滅蝗
我和楊明趁天尚黑,提著桶到處找最佳傳染源。蝗蟲沒給我們留下什麼。最後,我們發現了村東頭的幾棵柳樹。
「給朝廷的告急文書發出去了嗎?」
天地無聲。我完全凝滯在這種震撼中,細胞的活力似乎隨著懷中這個小孩子生命的流逝一點點地失去。儘管我的身後是初升的旭日和燦爛的朝霞,但也沒能再映紅這張臉。
第三天下午,我在縣衙「坐陪」,有人來報縣令,大批蝗蟲死亡。
「不是幫我啊……」我爭辯道。
「答應了嗎?」看她那模樣,八成是答應了。
「噓——」楊明作了個噤聲的手勢,順手關上門,「別吵,過來看看這個。」
「『后蝗來飛蔽天日,競不落禾田,盡集楊柳,過處柳葉都盡。方悟秀才柳神也。或雲:是宰官憂民所感。誠然哉!』嘿,你瞧這位老蒲,時間也搞錯了嘛,我們滅蝗的時候,蝗蟲差點兒沒把人給吃了,看他寫的……」
「沒事,工作!」三個人頓時發揮出超級友愛,異口同聲回答道。組長搖搖頭出去了。
但是,在耳聽老頭兒的不斷嘆息和目睹哀鴻遍野的慘象十多天後,我的心動搖了。滅蝗在我們的時代只是小事一樁,跟我同來的陳英就曾攻讀生物學,若她肯幫忙,一切只是舉手之勞……不行read.99csw.com!我趕緊打斷這令我在八月里也嚇出了冷汗的念頭。還是裝作看不見吧。
那個小孩兒聽見我的聲音,轉過身來。他頭上衝天的小辮兒活潑地跳起舞來。然而,沒等他走出幾步,他就「撲」地倒在了地上。
「這是什麼?殺蟲劑?」我指著陳英手裡的一桶透明液體問道。
半個時辰后,那個小孩的屍體被抬走了。抬他的一個差役說,像他這種年紀的小孩每天都會餓死一兩個的。我的心感到真切地生痛。
「喂!喂!」我趕緊跑上去抱起他,「喂!」
監視器告訴我,吳縣令幾天來終於第一次睡著了。控制器也告訴我,我放在縣令茶中的那粒「小東西」已到達了他的腦部。我把設計好的圖景通過「波」輸送給了那粒東㈨。其實那「小東西」是一種定時溶解在人體腦部的生物製劑,控制者可通過「波」控制這種製劑的振動從而控制人類的夢境。
「我發誓我是不會說的。哈,這事我早就想做了,只是沒想到辦法而已。」楊明舉手發誓。
「笨!」陳英一揚眉,「這是我以最快的速度培養的一種專門侵蝕蝗蟲的病菌。只要有一隻蝗蟲沾染,這種病菌就會迅速擴散到整個蝗群致其于死地。」
「如果不是這十來天里我https://read•99csw.com看到的慘狀,才不想幫你呢!」陳英撇撇嘴。
「好險!」楊明呼了口氣,壓低聲音說,「不過,下次真得找蒲松齡算算帳去,叫他把錯漏之處一一訂正過來……」
「一個來月……」老頭兒又重重嘆了口氣。
「太好了。」我和楊明喜上眉梢。
這是公元1403年(明永樂元年)自八月三日起,從兗州府沂水縣的吳縣令口中,傳出的第三千四百五十七聲嘆息了。這天是八月十九日。
「工作!工作!」陳英也不滿地掀起嘴。
沒用了!他黃瘦的小臉上瀰漫著死亡的灰白色,瞳孔已渙散,呼吸己停止。
「……你說從兗州到京城要多久?」老頭兒的雙眉又糾結在—起。
「你讓那老頭帶了一大幫人跪在路中間那麼求我,我不答應行嗎?」陳英火氣不減,「我就知道是你搞的鬼,還搞什麼『託夢』的把戲。你這傢伙,想被『流放』在這裏,永遠不回去了?」
第二天,本「劉師爺」稱病告假,縣太爺卻一大早帶領著大批子民出去了。我知道會成功的,陳英是個心很軟的女孩子……
「昨天就派人送去了。」
「對呀。」我接著念道:「『退卧署幕,夢一秀才來謁,峨冠綠衣,狀貌修偉,自言御蝗有策。詢之,答雲九*九*藏*書:明日西南道一有婦跨碩腹牝驢子,蝗神也。哀之,可免。』」「哈!『狀貌修偉』?我扮得有那麼帥嗎?」我笑著自言自語。
陳英的眼光投向楊明。
清晨的街巷裡很涼爽,可惜太冷清。作物都被蝗蟲吃得七零八落,哪還有什麼東西可賣。我突然發現前方離我幾十步遠的街角有東西在動。瞪了半天,才發現是個小孩子。
「好了好了。喂,柳雯,你怎麼托的夢啊?」楊明趕緊岔開了話題,我當然一五一十從實招來……
「那好,就麻煩你們兩位想辦法噴洒吧,我該睡覺去了。」陳英揮揮手走掉。
四個時辰過去了,關在那間古色古香的實驗室中的陳英終於出來了。
「臭美!『令異之。治具出邑南。伺良久,果有婦高髻褐帔,獨控老蒼衛,緩蹇北度。即熱香,捧卮酒,迎拜道左,捉驢不令去。婦問:大夫將何為?令便哀求:區區小治,幸憫脫蝗口。婦曰:可恨柳秀才饒舌,泄我機密!當即以其身受,不損禾稼可耳。乃盡三卮,瞥不復見。』」陳英念到這裏,跺腳氣道:「蒲松齡這老頭子不知哪兒道聽途說的!誰會打扮得『高髻褐帔』,像個老太婆一樣!也沒人請我喝酒啊,還說那種話,又突然不見!無聊!」說罷回到椅子上去「瞪」著計九_九_藏_書算機去了。
「劉師爺。」縣太爺轉來轉去,總算髮話了。
「喂,你這個漏網分子,看你閑的!」我看見他,氣忿地大嚷。
「《柳秀才》?『明季,蝗生青兗間,漸集於沂,沂令憂之……』」陳英念到這裏,停了下來,「那不就是上次……那裡嗎?」
作為「師爺」的我,還真替老頭兒揪心,那麼大的年紀了,沒能謀到個高位不說,在這麼個窮地方當縣令偏碰上了百年不遇的蝗災。自我來到縣衙的這十多天里,一直看到老頭兒茶不思、飯不想,整天望著天上飛來飛去的蔽日烏雲長吁短嘆,一籌莫展。沒辦法,那年頭人類迷信,認為蝗是神蟲,不可捕不可滅,可眼看莊稼一天天被啃噬,全縣上下人等心裏的焦灼,恐怕把地球溫度都提升了兩三度。這乾瘦老頭兒昨日就剩下幾根頭髮了,不知今天下來離禿頭又近了幾分。
「什麼?」我頓時好奇心泛濫,走了過去。陳英也湊過來。「《聊齋志異》呀,」我不屑地說,「這都沒看過!」
其實,我壓根不是那年頭的公民,本人乃2079年的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歷史回訪者」小組的一員,姓柳名雯,性別女,芳齡21歲。為了探訪明朝的一段翔實歷史事件,我和陳英、楊明十六天前來到這裏接我的同事們的班。我九*九*藏*書現在的「師爺」這一「角色」,就是由一個個「回訪者」輪流扮演的。當然,化裝是毫無破綻的,聲音也是通過口中的微型調頻器調整后發出的,絕對無懈可擊。我們這些「回訪者」都必須遵守一條鐵打的規定:不允許「參与」歷史,否則,將被永遠流放在「異時空」。
公元2079年,聯合國總部資料庫史類室里「嗒嗒嗒」的聲音不斷,我和陳英在計算機鍵盤上忙得一踏糊塗。楊明躡手躡足地鑽了進來。
「那不就得了。陳英,你心這麼好,技術又這麼好,蝗蟲就交給你了!」我討好地笑著說。
「不是的,來看看這個故事!」楊明招手道。
「一個來回,騎快馬也得一個來月吧。」我嘴上答著,心裏卻在想:唉,誰叫那年頭沒個什麼電話電報傳真之類的。
「喂,柳雯你這傢伙,想害死我啊,你……」陳英一時「家」門,就沖我沒好氣地喊。
「真乃神助我啊!」縣太爺聽了這消息立刻來了精神。我抿著嘴偷笑。
「嘿,你幹嗎呢?」我好奇地走上去。
「誰說的!」剛睡覺起來的我打個哈欠,「你不說,我不說,楊明不說,這事誰還會知道!」
「唉!」
「屬下在。」我趕緊站起來,畢恭畢敬地答話。
「楊明你這小子在嚷什麼呢?」組長微慍地探進半個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