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孩的行為讓人捉摸不透，天曉得她和她爸爸的「談判」地點怎麼會是這樣一個人跡罕至的山谷，這裏離市區足有7公里。我敢說，她爸爸一定是個奇怪的傢伙。

我急了，30年後的我怎麼是個這麼不通情理的傢伙：「你……對了，你現在是美術家嗎？」

絡腮胡摟著女兒，面帶微笑看著我：「真是慚愧，過去的『我』反而更明事理。」

被一個同樣大小的女孩稱呼「爸爸」，儘管前面加了一個「小」字，我還是有點手足無措。「啊，再……再見，孩子，代我問你媽媽好……」我忽然想起，連忙加一句，「能告訴我你媽媽是誰嗎？」

我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傢伙嚇了一跳，插班生卻歡叫著向那個怪東西跑過去。

他從腰間拔出一枝像手槍一樣的東西，一步步朝我逼來。

女孩快被她爸爸凶哭了，她可憐巴巴地說：「可是……爸爸不是時間管理局的局長嗎？……《時間管理條例》不是爸爸親手制訂的嗎？」

我和絡腮胡瞪大眼睛對視，沒錯，那張鬍子後面的臉，雖然粗糙了些，但那眼睛，那鼻子，根本就是我自己。

誰忍心拒絕這樣一個女孩的請求呢？何況她明天就要走了。「好吧，」我說，「我試試看。」

女孩不敢吱聲。

「好吧好吧，就算是你的吧。」我不想和絡腮https://read.99csw.com胡爭辯，真是的，48歲的我比18歲的我還小心眼，「不要逼她學鋼琴了，好不好？」

她沉吟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想請你幫我的忙，說服我爸爸別逼我學鋼琴。」

女孩子求援似的往我這邊看。我呆若木雞，眼睛睜得溜圓。

「這就對了，現在我媽正在逼我用課餘時間學美術，她希望我成為美術家。但你並不是美術家，也就是說我沒有成為美術家，由此可見強迫孩子學他們不感興趣的東西是不明智的。」

「不行，她一定要學鋼琴。」絡腮胡吃了秤砣鐵了心，連「自己」的勸告都不聽。

「其實……你們是相距30年的同一個人，爸爸。」女孩低著頭，不敢看我們，這聲「爸爸」，顯然已經指代不明。

絡腮胡一來就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他女兒身上，直到現在才發現附近有個我。

絡腮胡無可奈何地收起了「槍」：「我的小祖宗，你在搞什麼，你把30年前的我找來幹什麼？」

「我明天就要走了。」插班生從前面扭過頭來，小聲說。

「怎麼，你才來一星期就要走？」我很吃驚，壓低聲音問。插班生是個很可愛的女孩，但我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覺得她的一舉一動有一種莫可名狀的親切感。這該不會是「早戀hｔｔps://rｅaｄ•９９ｃｓw.ｃｏｍ」？我曾警告過自己。

「你行的，你一定行的！」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動起來，急切地說。

見女孩對我眨了眨眼睛，我想起了此行的「任務」：「是這樣的，你女兒……啊不，我的女兒說……那個……鋼琴……這個……她不想學，希望你別逼她。這也是我的意思。」想不到對「自己」說話也這麼緊張。

「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絡腮胡也說，「你已經知道了我，也就是你的將來是時間管理局長。但是你記住，如果你因此沾沾自喜不求上進，你就成不了時間管理局長，這是一個時空的維度問題……箕了，現在給你解釋你也不會懂，總之你一定要努力，不要因為我們的到來而改變了你的生活，改變了你的還算光輝的歷史。」

「胡鬧，簡直胡鬧。」絡腮胡氣鼓鼓地說，「30年前我的確在這附近念高中……這小子確實就是我。呃……你是怎麼找到他的？」

「這……我行嗎？我根本不認識你爸爸。」

「我們該回去了。」絡腮胡輕輕對女兒說。

「啊，爸爸，太好了！你是世上最好的爸爸！」女兒歡呼著，小鳥般撲進絡腮胡懷裡。我忽然心生莫名其妙的醋意。

「爸爸，我……」

48歲的我看看18歲的我，再看看女兒，終於說：「你說得有道理，我以九_九_藏_書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好吧，我的孩子，回去后爸爸不會再逼你學鋼琴了。」

絡腮胡愛憐地撫弄著女兒的頭髮：「來的時候遇上了時間湍流，耽誤了一會兒。」

「什麼？」我和絡腮胡異口同聲發出驚問。

怪東西圓滾滾的肚子裂開了一個長方形的口子，一個穿著一身亮晶晶衣服的絡腮胡大漢跨了出來，興高采烈地問：「寶貝，玩得開心嗎？」

我已經從驚詫中透過氣來，明白了是怎麼回事。我是那種很擅於接受新事物的人，已經相信這對不可思議的父女真的來自未來。但是，未來人也不能這麼霸道，說給我洗腦就給我洗腦呀，又不是洗衣服。我緊握雙拳，準備為自己而戰。

「我們是一個人，」我也微笑，「只是有些事，年輕人看得更直截了罷了。」

絡腮胡咆哮起來：「你太不像話了！你知不知道為了遷就你，用『時間飛梭』送你到過去的時間來我頂住了多大的壓力？臨行時我千叮萬囑，千萬不要向過去的人透露任何未來的事！你全都當成了耳邊風！現在居然帶了一個人到這兒來，連『時間飛梭』都被他看到了！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你這樣已經違反《時間管理條例》了！」

「再見，小爸爸，」女兒扭過頭來，她笑得像絢爛的山茶花一樣美麗，「謝謝你！」

絡腮胡被我問rｅａd.９９ｃｓｗ.ｃｏm得莫名其妙：「什麼美術家，我是時間管理局的局長。」

「就是嘛，想想自己，再想想女兒，將心比心嘛。」我趁熱打鐵。

其實最吃驚的還是我——難道這個性情無常的絡腮胡就是30年後的我？不，我才不要長那麼一臉絡腮胡！不過想到將來會有一個這麼可愛的女兒，心裏又美滋滋的。哎呀，難怪我對她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呀！

這番話顯然勾起了絡腮胡的「我」對往事的回憶，他陷入了沉思中。好半晌，他才緩緩地說：「小時候我媽確實逼我學過。一段時間美術，直到現在我還看到畫筆就頭暈……」

「好。不過很想你，一大早就催我快點出發來接你回家。」

時間飛梭在我眼前消失了。

「不要說了，」絡腮胡擺擺手，「鋼琴一定要學。你越來越任性了，我真後悔當初答應讓你回到過去玩耍。」

「爸爸，在回去前，我想求您一件事。回去后，我……我可不可以不學彈鋼琴了？」

「是我的女兒，」絡腮胡糾正道，「你，還早得很。」

我轉身朝我的摩托車走去。「我想，你們的到來已經改變歷史了，」我摸摸光滑的下巴，喃喃自語，「我將來絕不留那樣難看的鬍子。」

「那可不行，」女孩狡黠地說，「要是你知道了她是誰，以後看到她你就會不知所措了，說不定就沒有我了https://read.99csw.com。」唔，這鬼女子，說得還有些道理。

我背靠摩托車坐在鬆軟的草地上，插班生出神地看著我的臉，被一個女孩這樣盯著看並不是一件很好受的事情……我又開始警告自己。於是我抬頭看天，幾團棉花似的白雲嵌在藍底上，一動也不動。

「爸爸，你怎麼現在才來？人家都等你半個鐘頭了。」

「媽媽好嗎？」

這時我聽到一種輕微的奇怪的嗡嗡聲，我把目光從天空收回來，看到對面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兩頭尖尖、肚皮圓圓的怪東西，大約有半間教室那麼大，通身閃著一種金屬光澤。

「正因為是我親手制訂的條例，我的女兒更應該帶頭遵守。」絡腮胡的語氣緩和了一點，「好了好了，這次就算了，回去不要對你媽說我又發了脾氣。我不管你把這小子帶到這兒來有什麼目的，現在我要給他洗腦。」

「來之前，我查了你的簡歷……」

他顯然很吃驚，連聲調都變了：「他是誰？」

絡腮胡慈愛的臉色一下變了。「那怎麼行？」語氣完完全全像個獨裁者，「跟你講過多少次了，彈鋼琴能培養你的氣質，陶冶你的情操，這都是為了你好，你怎麼就不了解爸爸媽媽的苦心呢？」

「不！爸爸，不可以！」女孩跑過來，拉著他爸爸的衣袖，怯生生地說，「你難道連過去的自己，都沒認出來嗎？」

「我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