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絲海灘
「當然,」艾西莉婭贊同,她微笑著,光彩照人的樣子十分迷人,一切都很好,沒有做出什麼突兀的事,「我不想驚嚇你,讓我們做朋友吧。」她斜靠過桌子,深深地在他嘴唇上吻了吻。她像朵香氣四溢的花兒散發出香味,她性格真是柔順,很少見。
卡片閃爍著全息無規則的光芒,各種各樣的顏色,本星球上沒有的花的顏色。艾西莉婭拿起卡片欣賞著,卡片在她漂亮的手指上轉來轉去。她看著卡片後面的字。
衝浪板被掀翻了。
大田人!
丟安揚了揚眉頭:「衝浪,嗯,在超現實世界?」
丟安看看浩置,那兩隻曾經勾走多少女孩魂魄的湛藍湛藍的雙眼,這會兒已經十分暗淡:「你準備去那兒嗎,浩置?」
「不!」亞歷克斯跳起來,桌子劇烈地搖晃著,飲料摔下去,還沒有等掉到地面就不見了。亞歷克斯嘆了口氣,又坐下來。「不,」他平靜地說起來,「當我做亞歷克斯時我覺得自己身強體壯,充滿信心,而做浩置時就不一樣了。你不會喜歡他的。或許你也不會是艾西莉婭的樣子,可能以後……但是現在,只要你不介意,就當我們是艾西莉婭和亞歷克斯吧。」
浩置要找個藏身的地方,他四處看看,看見一群穿著一模一樣的長袍,披著長發的僧人在林蔭道上,一共七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排著整齊的隊伍,快步向他走來。他們的頭巾遮住了臉,每個人的手裡都抓著裝滿雜貨的大袋子。
「那我們還等什麼呢!」
「愛、性,在大田王國里會是一種你從未體驗過的感覺。」康弘的聲音帶上一種狂熱的色彩,「你不能把它比作是下流商業節目中的感官刺|激。」
「你知道,這是騙人的。」
他四處看看,找康弘,但康弘早已走了。
「我在聽,說吧。」
他們又做|愛了,在那美好的夕陽里。一隊飛艇從他們上面飛過,在他們身上刻上激光紋身。這次的交歡不一樣,究竟是因為艾西利婭的坦白,還是因為他剛剛死過一次?亞歷克斯不清楚。
「丟安是對的,」亞歷克斯說,「死是最高境界。」
「沒有,先生。」浩置回答。他低頭看看手中的酒瓶,絕望地想,公共場合喝酒,犯罪率在上升,要是亞歷克斯在這兒,他就知道該說什麼和做什麼。
浩置跌跌撞撞地向那不可捉莫的大田王國走去,那是唯一的保護性王國。看起來林蔭路上的其他人都在朝與他相反的方向走,人潮直把他往後推。他道膩了歉,鞠厭了躬,開始把人推出林蔭道。市政警衛正注意他的一舉一動,朝他走過來。
「對一個人來說,這就不僅是數字化的問題,」他終於說話了,「人要吃喝拉撒,要呼吸、抽煙、放屁、打架……總不能把所有這些縮成薄薄硬碟上的幾條指令吧。這完全是扯蛋,浩置,這是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太平洋上不規則的漩渦漸漸平靜下來,警報器緊急啟動,這種緊急開關通常會自動報警,以便當事人迅速從模擬的超現實世界中退出。浩置嘴裏罵罵咧咧,因為他作為亞歷克斯在衝浪時決不想被打擾,但他不得不慢慢回到原位,因為剛才浸身其中的水箱里的電解溶液幾乎被緊急開關自動排盡。
「我愛書也愛衝浪呀!」浩置回答。很快他倆又進入了彼此熟悉、樂此不疲的善意爭論,路易斯對浩置難以理解,他怎麼能以同樣巨大的熱情愛上現代運動和古老的書籍呢?
浩置深深地吸了口氣:「衝浪」
「很好,我喜歡女孩子。她年輕漂亮吧?」
「浩置,我親愛的朋友,」丟安頭也未轉地問候道,他拿起遙控器把摺疊椅放低到更方便聊天的水平,「很高興見到你,我的城裡人。」
煙已經燒成煙蒂,丟安把它扔出陽台,它掉進幾千英尺下的海洋里。
浩置拖著從頭盔和衣服後面垂落下來的電線和軟管,從水中爬出來,電解質不斷從身上滴落,他的公寓里滿是煙霧,警報聲刺耳地響個不停,他踩出一串濕濕的腳印,跑向廚房,心中一陣陣恐慌,直到他找到煙霧的源頭恐慌才消失。是微波爐的計時器超過了十分鐘,但仍在轉動,他已把飯菜放在裏面三十分鐘而不是三分鐘!浩置一邊咒罵著,一邊從微波爐里拉出燒焦的碟子,快速地在兩隻手上換來換去,把它扔在廢棄物處置器里,那台鋼嘴垃圾處理器津津有味地把它吃掉了。晚餐沒有了。
大田是一個孤立的、遙遠的地方,據說大田人沒有人性,很不友善,十分敵對。這並不完全正確,浩置和康弘就是好朋友。雖然大田是新生地,那裡的人口每年都在增長。
「不。」他脫口說道,彷彿正痛苦地看到成百上千怒氣沖沖的鄰居們,由於他家燒糊了晚餐而衣衫不整地擁出家門擠到救援台上,登上飛往娓川島或者另一個基地的直升機。「哦,不,一切都很正常,取消警報,啟動排氣扇清除煙霧。」
亞歷克斯轉頭看她,他不擔心,這裡是超現實世界,任何不好的事都會糾正過來,不可能出什麼亂子。時間像往常一樣流逝,但是某種東西告訴他,關鍵時刻就要到了。他遠遠地坐直了身子,艾西莉婭可以感覺到他坐得很遠,心裏很緊張。
熒屏一片空白,只開著聲納器。康弘更喜歡用電子郵件來作他傳遞信息的工具,特別是和浩置聯繫更是如此。浩置很高興他的大田朋友正和他通話,用唇、喉、耳膜和壓縮電波交談。康弘的大田部落里的人肯定會覺得這很古怪離奇。
「不要騙我,浩置,我敢說你一直在考慮它。你想永遠生活在那兒,和你的女朋友呆在一起,衝浪,我說得對嗎?」
「你知道我要怎樣做,對嗎?」他說,「這讓人不舒服,但看來卻有效。」
他穿過林蔭道時兩眼模糊,頭昏眼花地撞到一個個行人。浩置不斷地道歉,鞠躬,手裡緊緊攥著和丟安一起喝過的最後一瓶酒。兩個若無其事、懶洋洋靠在廣場對面大理石柱上的市政警衛已開始注意到他的舉動了,嘰咕了幾句,手伸向吊在腰間的警棍上。公共場合酗酒是非法的,他們完全可以逮捕浩置。
老人的邀請聽起來夠真誠的。浩置天生對長輩的尊重戰勝了他對老人動機的懷疑,他很想看到原版的衝浪書籍。這些書一定都有五十多年的歷史了,不過這還是浩置看到的最新的紙質書籍。再說,他是年輕人,而路易斯,按他自己的介紹,年齡已相當大,而且看起來也很衰弱。
他的煙從他手上掉了下去,浩置將它撿起來,放回到丟安手中。丟安的手指冰涼,好像人已經死了似的。
「你說什麼?」
「噓,沒有關係。在這裡是沒有性別之分的,所有的人想成為男人就成為男人,想成為女人就變成女人。其餘的所有東西就只是單字。」
「我們是受邀請而來的。」亞歷克斯大聲喊道,手中揮舞著那張全息圖金卡。這位巨人閉上一隻眼睛,好脾性地傾過身子來看。他的眼球是顆小行星,發出白色的光芒九九藏書。
他知道他的內心正和一種非理性的念頭作鬥爭,只有路易斯才能說服他。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在那兒你還能活下去,永遠地活下去。擺脫你的身體,變成純粹的精神,數字化了的精神個體,進入超現實世界的一個長生不老的數據幽靈。丟安。」
浩置不相信地搔了搔頭。路易斯死了?旁邊市政工人正在清理路易斯的房間,用力把一箱箱書抬出門外。
「路易斯死了。」那個市政警衛乾巴巴地說。浩置盯著他,眨了眨眼睛,以為聽錯了。
丟安狠狠地吸了口煙,頓了頓,才讓它從鼻孔中噴出來。他仔細地思考了很長時間。
「浩置,」電腦里響起溫柔的慈母般的聲音,「塊程序請在三十秒內搞撤消,否則,將啟動超馳功能,您希望繼續報警嗎?」
該死!他暗自罵道,頹然跌坐到一張臨海窗戶前的椅子里。只要再有三十秒我就可以衝過海浪的空心部分了,就會像超人一樣從海浪的另一端冒出來,白白錯過了最漂亮的衝浪,真見鬼!
大田人像一隊聽到不相同命令的笨拙士兵,全都停下來,站在前面的一個人顫動了一下,抬超了頭。浩置在那個人轉身走開之前,一眼看到了他的眼睛、顴骨和鬢角邊吊著的黑色眼罩。大田人又加快了他們的步子,繼續走起來。
浩置發現自己在林蔭道上散步,他喝醉了,有點頭重腳輕。他不記得跟丟安道過別了,他甚至覺得發生的事情都是在很久遠的上一次。
「在清理房地產行動的第四天,武裝力量收復了這個老金融區的絕大部分地區。本次行動動用了裝甲部隊和空中支持,來摧毀一個暴利軟體侵僅公司和超現實世界實驗室的裝備精良的恐怖分子集團,這個軟體盜版公司和實驗室專門進行《西雅圖生物工程式控制制協議》中禁止的將人腦數字化。武裝力量獲得了這些實驗操作和以娓川島作基地的超現實世界公司的有關證據。為平息公共怒火,聯合國批准沒收這個公司的財產,取締其超現實世界,讓成千上萬的上癮者斷絕該念頭……」
亞歷克斯忽然想起他上次碰到服務中斷時那兒閃爍的燈光,它們引起了他極大的興趣,只是和大海浪相比就沒有什麼引人之處了。但現在在這兒幹什麼呢?他兩眼掃過蛛絲海灣,看見其他衝浪者走向淺海,平躺到他們的衝浪板上開始划行。他嘆了口氣,轉身向他們走去。
「朋友。」亞歷克斯念著,好像在仔細考慮這個詞。她剛才的吻讓他心旌搖蕩,心思已飛躍開來。
「我想我要和你一起來一杯。」亞歷克斯說。這樣的事才讓人有興趣!他以前只在超現實世界中衝過一次浪,不衝浪的那段時間他是在一個狩獵者樂園之類的狩獵系統中度過的,他還從未在蛛絲海灘和別人說過話。但是,眼前這位女孩是真人還是某個程序製作的尤|物?這個問題真的很重要嗎?她看起來很像是真的……「如果不太麻煩的話,我或許可以晚些時候再看看海面。」
「你是否願意陪我喝一杯?」她指著身後散亂的咖啡桌提議,「或許你還是準備瞪著那些人,像其他打不起興趣的衝浪愛好者一樣悲切地盯著平靜的海面?」
傅恆 譯
他坐在椅子里,忘記了腳邊的水越淌越多和緊繃在身上的橡膠防水服帶來的不適。從水箱拖過來的電線和軟管要麼垂在椅子的靠背上,要麼在他身下被擠成一團。他的思緒早已飄向別處,又回到了剛才的衝浪中,那浪的空心,那不可思議的一瞬間,他知道現在回去再試試將毫無結果,因為這個程序是隨意性的,沒有硬性規定,並不是每天都有大海浪,特別是如此巨大的海浪。剛才的衝浪是如此美妙,幾乎任何事情都無法相比,一百英尺高的浪頭是值得尊崇並親身沖越的,但願明天再有。
大田人因為康弘和浩置說話正變得騷動不安,他們邊走邊竊竊私語,嘰嘰咕咕。他們的嘰咕聲刺|激著康弘的耳朵,浩置卻不放棄。
丟安拉下墨鏡,轉臉看著大海。煙熄了,他又用打火機點燃,一臉冷酷:「告訴我,浩置,人在超現實世界會死嗎?我是說,真的死去。你知道的,永不復生,出局了。」
「我愛你,艾西莉婭。」亞歷克斯說。
他是怎麼回事?是真的很想成為一個數據幽靈?不是剛剛喝了丟安的酒,信了他的那些話?不,他一直都是認真的,認真得使自己在公共場合像個白痴,還可能毀了一個朋友的信任。那真可怕。他需要和路易斯聊聊天。
他吸了口氣,然後開始說起來,他覺得他周圍的幻象在他開口那一刻消失了。一架飛機在頭頂上時快時慢地飛過天空,後面拖著散散的影像,輪廓很模糊。
「總該有人留下來,」浩置向遠處爭辯,好像現在已在離去似的,「總得有人留下來維護程序方案吧。」
然後康弘又開始解釋另一種方法,這種方法便宜得多,卻危險得多。那是一種精心控制但仍很危險的變速裝置,可以製造出數據幽靈的最初魂靈。熒屏上顯示出這種裝置的所有細節,浩置向前挪了挪身子,仔細記下了全部指令和圖形。浩置準備去做數據幽靈了,甚至準備進去了就再也不出來。在那兒人不會死,不用像丟安一樣憤世嫉俗地消耗生命,也不會有路易斯這樣快速的毫無感覺的死亡,那兒只有生活和衝浪。
浩置房間里的燃燒裝置的計時器彈了一下,它的指針指到零位。
浩置轉身走開了,在那幾分鐘,他覺得像在拘留所呆了一個晚上似的。酒和電警棍留下的感覺很不好,這在超現實世界永遠不可能發生。
「他死了,他昨天晚上在醫院去世了。」
浩置把昂貴的防水服扔在濕漉漉的地毯上,揉成一團,然後花十分鐘沖了個熱水澡。水從淋浴器中流出,猶如無數溫熱的針頭輕輕扎在身上,一身疲勞,頓然消失。在虛擬的超現實世界中衝浪實際上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緊張引發的心臟病發作並不多見。毫無生氣的由數據隨意組合成的人體,在模擬的超現實世界中游來游去,創造超現實世界的新世速公司在那裡安裝了鬼魅及其它殺手程序。浩置作為亞歷克斯在蛛絲海難衝浪時,經常看見模糊高大的白色人冒出水面,很令人害怕。
穿好一次性保暖內衣褲和裝有墊肩的四季和服后,浩置走出了他的公寓,電腦祝願他這一天過得愉快,並像一位好母親一樣提醒他帶上啤酒卡、個人警示器、電話、急救呼吸器和呼吸面罩。他像往常一樣禮貌地謝過電腦,在臉上扣上個面罩。要想不呼吸外界空氣,必須戴上呼吸面罩。浩置有的朋友甚至不願離開他們舒適的公寓,他可不願意這樣做。浩置喜歡避開地鐵和封閉走廊,沿著高高凌駕在浮城街道之上的露天高架橋信步。
「一切都可在大田王國找到。」衛兵繼續說,「你們在這九*九*藏*書裏可以有無窮的選擇,這兒有一切!」
浩置從水箱里爬出來,發現有兩條留言等著他。不是電子郵件,是老式得可愛的電話留言。很明顯不是康弘的。
他已在海浪槽底中部,腹部正貼著巨浪,腿和胳膊像狗一樣不斷抖動。他讓過兩三個浪頭,然後看見她,他管她叫「波浪之母」,她赫然湧起,向他逼來。她有一百多英尺高,猶如一棟水做的公寓,其中住滿了鯊魚、鯨和其它海底生物。他沒時間去崇拜她,也不會被她嚇倒,她在哪兒,他也在哪兒,他必須征服她。
「這兒是非武力區,」年老的警衛說著上下揮舞他的警棍,警棍很重,每次落到浩置肩上,他都覺得一陣劇痛,「人們來這兒購物,聊天,他們不喜歡被醉鬼們打擾。否則,他們就不會經常來這兒,不會把錢花在這兒了。」
「不,不,我親眼看到了,」浩置堅持道,身子在摺疊椅上挪了挪,眼中滿是虔誠與熱忱,「大田王國就有數據幽靈,不是隨意迷失的靈魂,而是真正的人自願放棄肉體,變成純粹數字化的人。丟安,我就認識一個,一個守衛在大田王國入口的大田衛兵。你知道他對我們說什麼嗎,丟安?他說,這兒有一切!一切,丟安,你可以在超現實世界中打架、放屁、作|愛……哦,丟安,你簡直不敢相信,上面也有真正的女人,丟安,是真的,我已經領略到了。」
「你不知道你將失去什麼。」他對浩置說,咧開乾枯的嘴唇笑了笑,「讓我死吧,死亡是人生的最高境界。咳,夥計,你是知道我的,即使病毒不吞噬我的生命,總有一天我也要扎到海嘯中去見上帝。」
「真有趣。」艾西莉婭說,傾過身子抓住他的手,「你那麼有趣為什麼要改變身份呢?我們還會在真實世界里見面的,浩置,我叫……」
「我猜他用一把特別鋒利的小刀割傷了自己,搶救前就已經流血過多而死。事情看起來有點像意外事故,但你永遠也說不清這種事情。我可以問問你和死者是什麼關係嗎?」
艾西莉婭和亞歷克斯手牽手走進蛛絲海灘,正是黃昏時分,夕陽當然非常漂亮。他們剛剛在沙丘里做過愛,這次同往常不一樣,是亞歷克斯堅持要的。岩石邊細小的沙粒滑到他們身子下面的峭壁上。
躺到床上哭泣了一個小時后,浩置才起身去看家政電腦每隔15分鐘催促一次的電子郵件。他給自己倒了杯濃濃的咖啡,坐到最近的一個熒屏前,敲動鍵盤。安全溫暖的潛水箱從隔壁房間靠過來,這是逃避一切創傷的好去處。他知道,他很快就要去那兒了。
大田王國無邊無際地展現在他們面前。他們暫時停下來,手牽著手,立在遙遠得無法測量,只能展開無窮想像的天與地組成的格子中間。每個正方形的格子上都貼著一張裡面包含的世界的三維畫像。大田王國是個微化宇宙,它是由最富有,最慷慨大方,最有奉獻精神的人建造的,它的硬體和軟體都是無與倫比的。大田的臨時觀光者都不可抗拒地慢慢地變成永久性居民。
她點點頭,又吻他。
艾西莉婭今天早上走了(也許是十分鐘以前,這裏的時間觀念相當模糊)。他們在海灘上淚水漣漣,依依惜別。她的真實名字是弗雷德·貝利,已結婚,有兩個孩子,很愛自己的妻子,來自娓川三號島,是個電腦軟體推銷員,超重,禿頂。亞歷克斯不在意這些,他走過去吻別,她在他懷抱中化成不規則的圖形,很快被聯合國部隊監視軟體公司的工作人員推走了。
消息在超現實世界私下傳播得很快,那些還有血有肉有家可歸的人早已走光了。超現實世界里幾乎沒有人了,成了一個數據幽靈出沒的世界。一隊隊人正加快離去的步伐,不動聲色地肢解著掉隊者,像聖經上說的瘋子一樣喊叫著「判決日」,他們當中許多人當天在現實世界中通過割喉嚨變成了數據幽靈。
「這種狀態很不好,浩置。」康弘微微抬起他的頭,浩置看到了他堅毅的嘴角,薄薄的嘴唇,還有那奇怪的眼罩和賽馬師身上的那種黑色皮帶。
浩置伸了個懶腰,打個哈欠。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從衝浪水箱里出來已七個小時,他就睡了六個鐘頭。看來獻殷勤遠比衝浪累人!
「你喝醉了吧,小夥子?」年長的警衛繼續把警棍靠在浩置身上,姿勢隨便卻明顯地具有威脅感。
「是,但不是現在,不是馬上,是要再晚一點。」
女孩正靠在一個由撐腳架支起的圓圈上,呷著一瓶綠綠的什麼東西。她的眼睛大大的,西方人的眼睛總是看起來要大些,但她的眼睛則大得多,水汪汪的,十分引人注目。她真美得讓人心疼。
「我想知道,亞歷克斯。」她堅持道,並把一隻手放到他手上,她的手是濕熱的,「請告訴我,我相信你。」
「也好。唔?」
「他們也不喜歡看別人的頭被警棍敲。」浩置小心翼翼地說。
「你的臉色不太好,」浩置遲遲疑疑地說,「也許,你應該去醫院再檢查,治療。」
……人體皮膚的香味,四處可見的柔軟,地平線被雲層遮得模模糊糊(這兒是天堂),塵世的慾望,肉體的痛苦與不適,所有的禁忌,在越過真實世界的那一刻,都被拋到二十億英里遠的地方去了……
「我必須跟你說,康弘,」浩置跑得氣喘吁吁,「你是唯一可以幫助我的人,我要你幫忙。」
陽台上還靠著一把摺疊椅,浩置打開摺疊椅,在他朋友對面坐下。
「不僅是大田人,康弘,那還遠遠不夠。我想變成數據幽靈。」
「對,對,你說得對。」
「我不知道,我還沒有仔細考慮過。」
蛛絲海灘就像假日的娓川島市政廣場一樣,海邊的酒吧、商店和咖啡館都擠滿了人,到處都是身子像漫畫書中超極英雄一樣魁梧的男人和穿著性感泳衣的夢幻女士,這兒真是一個觀視癖者的好所在。但是亞歷克斯知道這些男男女女當中許多人將藏在娓川島底深處沒有窗戶的房間里,變成乾癟或過分肥胖的模樣。一想到自己不是皮膚晒成棕褐色的加利福尼亞衝浪好手,而是位面色蒼白的日本男子,他就極力將想知道這種真相的念頭硬壓到心底的角落。那並不是他每月向新世速公司支付巨額使用費想得到的東西,模擬的超現實世界里是沒有真正的生活的。
「我有書,」路易斯說,「我有很多書,真正的書,紙做的,你知道嗎?有封皮,用線裝訂起來的,或許我剛好有你想找的書呢,你願意過去看看嗎?」
「你在騷擾那些人嗎?」年輕一點的警衛問,他梳得油光發亮的頭髮打了個髻,顯然從相撲運動退下來還不久,看起來比老警衛更嚴肅。
「我為你感到高興,浩置。」康弘說,他的聲音鎮靜、平和,幾乎像在夢裡一樣,「蛛絲海灣也許很好玩,浩置。」康弘繼續說,「但是在大田人和其他有類似觀點的人看來,它是在浪費電纜,是毫無意義的智力https://read.99csw•com遊戲。一旦我們過來了就不會允許它繼續存在,你知道這將會成為現實。」
浩置勾著頭,看著酒瓶口,他想起了他最後一次面對真正的海浪,那空心浪,驟然間他被拋出的那個大空心浪。它在那兒等著他。
警衛查了一下記錄本:「他好像在娓川和大陸上都沒有直系親屬,他的私人財產將上交市政當局保管。如果你願意要,可以提出申請。必須在七天內提出,否則,這些財產依法處置。這老人除了一堆堆舊書,好像也沒有什麼。」
在頭腦稍清醒的剎那間,浩置憑直覺意識到這一點。他從未見過他的大田朋友本人,只是在康弘的堅持下通過聲納聊過天,用電子郵件寫過信。只是他吃不佳康弘是不是在這七個披頭巾的人中間。
「要是我們想那樣做的話,」年輕一點的警衛說,「我們會把你帶到別的地方去。」
「哦,亞歷克斯!」艾西莉婭吻他。
浩置一走進大田人,他就想怎樣才能引起康弘的注意。哪位是他的朋友?被酒弄得暈暈糊糊的感覺又上來了,他突然想到可以大聲叫康弘的名字。
鯊魚很快就來了,巨大的白色鯨四處捕獵數據幽靈。根據國際法,發現了數據幽靈信息就意味著宣判公司衝浪者的死刑,數字化殺手判第一重刑。亞歷克斯心迷意亂,默默看著鯊魚躍出水面,飛了十多米遠。
他用手堵住她的嘴。
「我看重你,用聲納同你談話,你卻這樣侮辱我,當著我的弟兄們羞辱我。」他微微傾著身子,嗅著,「你喝醉了?」
「他怎麼死的?」
浩置一踏進路易斯套房的門檻就發現他房子里確實有書,有很多書。成排的書籍堆至天花板,房間的角落裡,椅子上,堆的都是書,房裡的霉味、腥味像腐壞的皮革發出的味道,它們對浩置感官的刺|激簡直難以抵擋。
「不,丟安,數據幽靈是不死的,只要有電,他們就永遠存在。」
「你叫亞歷克斯,」她複述道,「是加利福尼亞自由國人,二十一歲,從七歲起就開始衝浪。你住在海邊一個用舊公共汽車和廢棄物築成的漁業鎮子里,你有三個可愛的子女,分別由不同的母親所生。你信奉科學教,支持安樂死和反對過分依賴機器的生活。但你究竟是誰呢?衝浪人?」
路易斯不僅是位孜孜不倦的讀者,不厭其煩的信息收集人,活生生的信息庫,而且是書籍的醫生和修補者。他能技巧嫻熟地裝訂書籍,他的套房包括洗手間、卧室和廚房都被硬紙板、膠水、金錫箔紙和鋒利的刀具所佔據,工作台上堆著一大堆等待救援的書。由於視力的衰退和手腳一天天不靈便,路易斯決定帶個徒弟。浩置闖入了他的視野,並讓他感到合心意。路易斯將一本1999年出版的,已再版多次的《衝浪世界》作為禮物送給了浩置。從那以後,一個耐心講,一個專心聽,兩人成了師徒。
亞歷克斯低頭看桌面:「我們都在這兒過著並不相通的生活,艾西莉婭,我們喜歡這樣的生活,生活也應該保持這種樣子。」
他點點頭。
第二條留言是丟安的。這位前衝浪運動員身體很不好,希望浩置去看望他。丟安和康弘是對立的兩個極端。大田人喜歡無名無姓,欣賞數字化的肉體消融,而丟安則看重心靈之間的交流,蔑視肉體的必然死亡。他和路易斯一樣藐視威脅他個人生活信條的對技術的依賴。前衝浪冠軍(因此在浩置看來像上帝一樣神聖)的腳沾到衝浪英雄殿堂——太平洋的水,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他沖最後一次浪時,接觸到大量的從污水排放口排放出來的劇毒廢棄物,就患上急性A型病毒性肝炎。他就要死了。
「當然。」
亞歷克斯把他的衝浪板插在離蛛絲海灘不遠的一個小山凹中的細沙里,衝浪板像塊墓碑石一樣直挺挺地立著。他一抖脖子,身上的衣服便滑落下來,這動作招來許多眼光。粘糊糊的濕衣服轉眼不見了,留給他的是條寬大的短褲,寬鬆襯衫和橡膠沙灘拖鞋。穿好之後,他穿過海灘向衝浪勝地走去。
模擬的超現實世界很抱歉正常服務中斷,一架帶蝴蝶翼的色彩鮮艷的雙翼飛機在空中寫出一條光輪廣告:在服務恢復前,何不到蛛絲海灘休假勝地一試身手?熱烈歡迎所有衝浪愛好者。
「我是個男人。」艾西莉婭說。
亞歷克斯循聲看過去,是位女孩,大約十九歲,或許還要更小些。黃髮碧眼,皮膚晒成棕褐色,當然很漂亮,超現實世界里唯一的美人兒。剪至半截的牛仔褲,緊身T恤衫,身體漂亮但不像在海上大搖大擺走過的亞馬孫人那樣豐腴,一個真實健壯或近乎真實健壯的女孩。
「沒錯,我是個男人。我叫……」
「嗨,很好,我過去對你太嚴厲了,夥計。我早該聽從警告,不要到真正的海洋里去衝浪,而應到他媽的這種電腦控制的超現實世界那兒,這樣我可能還多活幾天……」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在進入最後的角斗場前,望了最後一眼。那片海濱隨著現實生活中的電閘被拉掉,開關被打壞,蛛絲海灘所有的燈全熄了。
亞歷克斯也滿懷激|情地回吻她:「我沒有聽錯你的話吧?」
「我是他的朋友。」
丟安的氣色看來很不好,上次浩置來看他才過了一兩個星期,病毒已在飛速地侵蝕著他的身體。看到丟安這個樣子,浩置禁不住驚駭地瞪大了眼睛。這位自己熱愛的衝浪之神已憔悴不堪,大塊的黃疸已爬到他高高的顴骨和手背上,臟乎乎的亞麻色頭髮平直地耷拉著,油膩得很,凹陷的雙眼暗淡無神。丟安看起來連打贏一個小孩的氣力都沒有,更不消說衝過20英尺高的浪頭了。他好像一個在銀座廢墟里扒食的流浪饑民,臉上絲毫看不出任何全美衝浪冠軍的風采。
「歡迎到大田王國來!」他發出隆隆的聲音說著,這聲音的力量通過空氣將這對情侶往後推了推,「歡迎所有大田的朋友們,你們願意經受快樂、痛苦、狂喜和死亡嗎?」
「如果你想成為大田人,」康弘不耐煩地回答,「有很多辦法的。謝謝你有此興趣,浩置,好,現在走開。」
海變成了個沸騰的大漩渦,地獄般吱吱作響,想要吞掉亞歷克斯,再把他吐出來。亞歷克斯平躺在衝浪踏板上,划著水,他準備用生命去衝刺的那道美妙的空心浪在等著他,那上面寫著他的名字。
「唔,唔。」浩置支吾著,並未抬眼看他。
第一條留言是路易斯的。他今天不能見浩置了,他有另外的事情。浩置看了一下時間,還是星期二,感覺好像他在超現實世界里和艾西莉婭做了好幾天愛似的。
「我知道,電腦老耍這種把戲。我勸你……」
脫下防水服裝,解下遍布全身的神經襯墊時,他看了看暮色中燈火照亮的新東京灣的壯觀景象,也看到聯合國的部隊在清理東京老城區的廢墟。
「以後還會有這樣的時代,」康弘繼續說,「我們都要朝這個方向發展,生活在一個沒有任何九*九*藏*書東西可以傷害我們的世界里。這是進化,和它抗爭是沒有用的。」
丟安打開著的房門裡傳出陣陣音樂,是下層人愛聽的那一種。丟安的門從來不鎖,他說寧願遇到強盜,也不願一個人在家呆一整天。浩置順利地穿過房間,來到陽台上。
「滾他媽的醫院,」丟安的聲音很逼人,但卻聽不出什麼惡狠狠的勁兒,他已經沒有力氣爭辯了,「如果丟安要死,也要死在這兒。看著大海,抽煙,喝酒,聽音樂,和朋友聊天,而不會死在牽滿電線,堆滿瓶罐的病床上。除了止止痛,那些醫生不能再做任何事情,我自己可以照顧好自己。」他咧嘴一笑,瘦骨嶙峋,簡直像戴了殭屍的面罩。他拿起煙和一瓶未開的酒,若無其事地把那酒瓶拋給浩置,又彎下腰從椅子下面再拿出一瓶。
浩置的心又活動起來。想像一下他在那兒可以永遠生活下去,整天整天地沖特別好的波浪,整晚整晚地和艾西莉婭愛戀……
「當然,她是模擬出來的。」
浩置按了四次門鈴,路易斯還沒有來開門,他開始擔心起來。他的年老的法國朋友在生病,而他們的友誼才剛剛開始,他要向路易斯學習的書籍修補知識還很多很多。浩置最不願看到的事情就是老人病倒在他的公寓里。
人群又突然停了下來。康弘轉過身,深深地向他的同伴鞠個躬,然後抓住浩置的手,帶著他離開那群大田人,走出廣場,來到噴泉下一個安靜的地方。
「不——」亞歷克斯尖叫著,頭好像要裂開似的。艾西莉婭滿臉淚水,從他身邊跑開了。
「我認識了位女孩。」浩置說。
康弘又一次極力勸浩置放棄肉身成為一個像他自己一樣獻身精神的大田人。
她把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上面:「你不要解釋,我們都希望它是最好的,對不對?」
啊,艾西莉婭……浩置心滿意足地笑了。也許這就是戀愛的感覺,但是他才剛剛認識這個女孩!他決定把她的所有情況告訴康弘,這位大田的朋友一定會為他感到驕傲。哈,超現實情人!
他們穿過一場猛烈的電子暴風雨,飛翔在一個沸騰的紫色海面上,像超人在旋風世界中飛翔一樣,手拉著手,雙臂張開。他們正穿越地球中部,一個奇妙的地方。他們也可以直接跳入大田王國,但是,一路上風景優美,嗯,景緻確實迷人。
浩置的心一下給驚住了:「數據幽靈?你是說迷失……」
康弘不說話,垂著頭,臉上的表情一點兒也看不清。
亞歷克斯看到一群人在一家衝浪用品店前遊盪,都是些玩命的衝浪者,在現實世界中服用內啡肽興奮劑,用銀行巨款支付巨額的使用費,以進行難以置信的衝浪極點——以死為最高目標。在超現實世界死一次是件令人很不舒服的事,亞歷克斯曾有過一次被刀片一樣的衝浪板削去了頭的經歷。在他從超世界中被拋出去之前十億分之一秒的瞬間,亞歷克斯的靈魂被撕成無數的碎片,散落到各個角落。他真正覺得自己在那一刻穿過了冥河,到達並摸到了天堂和來世,讓人覺得一點也不舒服。這些瘋狂的狗雜種要尋找的就是這種刺|激,真是不可思議。
……面朝海灣的窗戶里,飛起一具撕得粉碎的屍體和幾千加侖滾燙的電解溶液,還有一團玻璃碎片。
不知不覺中他的兩腳興奮地踏上衝浪板,斜斜地朝巨浪正面衝去,兩腳緊緊地貼在衝浪板上,姿勢美極了,成千上萬噸海水在頭頂打旋。在海浪空心部分閉合的剎那間他微微仰頭一望:感覺太妙了!他正處於海浪懷抱中,一道似乎離他幾英里遠的小小的光門正開啟著,那是他逃出的唯一路徑。亞歷克斯任由其直覺及衝浪的慣性推向前去,但是如果光門在他到達之前關上,他會撞到幾英尺厚的水牆上去,並被波濤吞沒。
「那麼,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只有死,才能使我們活。」
浩置第一次見到路易斯,是在街面下的光碟圖書館。
亞歷克斯和艾西莉婭擔心地相互看了看,快樂和狂喜聽起來還不錯,只是其餘兩個字眼……
艾西莉婭停住腳,轉過身,看見亞歷克斯跪在沙灘上,垂著頭,像個等待死刑的失節武士浪人。她知道她的坦白還不至於讓他悲傷成這個樣子。她走近他時,亞歷克斯的身形開始褪去,變成不規則的圖形。
浩置點頭。當然。
「不,所有的人都要走,這是規定,我們過海遷移時留下了什麼人沒有?我們走出原始樹林時把人留下了沒有?人類必須整體遷移,留下電腦,他們已有足夠的智力複製、維護自己。我們還可以重新再搞程序。他們會留下來維護我們奇妙的新世界的,畢竟這是我們最初創造電腦的目的。」
他把處理好的卡片放在艾西莉婭前面的桌子上。她穿著比基尼,看起來非常漂亮性感。她在海灘上看著他衝浪,為他大胆的表演鼓掌叫好。他們都很愛對方。
「這是真的,亞歷克斯。」
高大偉壯的「大田王國進化之門」呈拱形,看起來有四個星系高,十個星系寬。門中間站著個衛兵,與亞歷克斯和艾西莉婭相比,他簡直是座大山。他們飛進他的巨大的臉龐,上面的皺紋看起來就像大峽谷。
「我不是故意要嚇你,」路易斯用稍帶點法語腔調的英語說道,一邊幫浩置撿起光碟,「我看見你在找衝浪影碟,對嗎?」浩置點了點頭,老人看起來沒什麼惡意,甚至還有點和善。
蛛絲海灣風平浪靜。亞歷克斯不可置信地向四周看著鏡子一樣的水面,超現實世界現在成了一個安靜的水上花園,衝浪板在他身底下一動不動。
「你看起來很疲倦,浩置,」路易斯把咖啡放在桌台上,「你又去衝浪了吧?」
「但是,康弘,我在談戀愛呢。」浩置大笑,「無論是蛛絲海灘還是在大田的冥想世界里,這肯定是件非常美妙的事情,對嗎?」
海水在他身下不斷翻騰,頭頂上,天空碧藍碧藍。他越過肩膀回頭一望,蛛絲海灘在微微的暮色中像一顆未加工的珠寶一樣放出光芒,他從未去過那兒,很想知道那兒會是個什麼樣子。
兩位警衛交換了一下眼神。
門打開著,太平洋的和風吹得薄薄的塑料遮光簾上下飛舞。丟安背對著門,坐在一張顏色鮮艷的摺疊躺椅上,一縷藍色的輕煙從他頭上升起,地板上亂扔著空酒瓶。他的頭不時地和著沉悶的音樂節奏前後搖晃,雙腳搭在陽台的欄杆上不停地抖動,身上穿著浩置給他買的那件黑色絲綢和服,前胸和後背上用漢字寫著「大海」兩個字。
那張卡片在亞歷克斯手中化成一道模模糊糊的彩虹。衛兵的頭微微一側,他們便從衛兵身邊飛過。艾西莉婭向衛兵拋了個飛吻,這個飛吻化作一雙櫻桃紅的卡通嘴唇,蜿蜒飛過巨大的空間,散落到衛兵無垠的坑坑窪窪的雙頰上。
「我來這兒衝浪。」亞歷克斯說。
「大田王國……亞歷克斯,我不知道……」
亞歷克斯獨自一人坐在他的衝浪板上,衝浪板正浮在蛛絲海灣輕輕拍打九九藏書海灘的水面上。他的頭上,天空正在變成霓虹燈的顏色,把海也變成藍紫色。大的海浪正在形成。
家政電腦按照他的指令啟動排氣扇,十秒內排清了煙霧,但是整套房子仍發出令人很不舒服的波提雞色拉氣味。
「沒有迷失。每人的品行都被數字化,加密后輸入到超現實世界里去,他們的凡身肉體就被消滅了。第一批不死的人,浩置,你認為他們會怎麼樣?永遠不會變老,永遠不會死,永遠生活在超現實世界里。當然,走在最前列的就是大田人了。」
「開路吧。」兩個警衛盡量裝得嚴肅些。相撲運動員都是些人所共知的酒鬼,只是不在公共場合喝酒罷了。
路易斯住在西部大廈頂樓的豪華套房,那隻不過是套無人想要的頂層閣樓,路易斯把它裝扮成一座魔幻般的古代宮殿。浩置離開嘈雜的老城區,快步向他朋友的住處走去。
「這也是我的第一次,艾西莉婭。至少,在超現實世界里,嗯,事實上……」
空中打出「海浪又開始了」的字幕。衝浪愛好者們抱起衝浪板,跑下海灘,扎進海水裡。遠處的海浪像部落的鼓聲,隆隆而來,白色浪頭在地平線上越爬越高。有意思的是,亞歷克斯沒有跟著其他人瘋狂地跑向大海,他繼續和艾西莉婭在一起。
浩置肩膀上被人重重地一拍,拍得他後退幾步。他轉過身去,看見兩個身穿淺藍色警衛制服的大胖子,像堵肉牆似的。年長的那位用警棍拍拍浩置的肩膀,咧嘴笑笑,他要是一不小心摁動了警棍把手上的按鈕,就會打得浩置暈死一個星期。有人因為被捕后經不起這種警棍的電擊而死於心臟衰竭。
電子郵件是康弘發來的,語氣憤怒誇張,全是大寫字母,許許多多的感嘆號,完全是大田人的德性。康弘咒罵浩置永遠不會成為大田人,說他太情緒化,太看重肉體,太世俗,不可能成為一個電子幽靈。然後電子郵件的語氣又冷靜了一些,開始解釋進行數據幽靈化的程序。由於數字幽靈是非法的(它牽涉到一個與右翼恐怖分子有聯繫的軟體公司),價格特別昂貴。數據幽靈的後代們在以後的幾年內都要為他們的父母付出代價,整個過程的花費比浩置繼承的巨額遺產、整套房產和潛水水箱加起來的錢還要多。像撕碎了雲層的天堂,浩置的心往下一沉。
他們飛過地球中部進入零空間,再進入超現實世界里天鵝絨般光滑的空間時,見沸騰的紫色海洋跌進高達一百萬英尺的瀑布。他們飛過海灣和無數的其它地方,巨大的商業王國或電腦市民的微型個人小世界。亞歷克斯和艾西莉婭飛越的地方越多,越多的世界和居民都連成一片。現在,只有大田王國還在前面象徵性地坐落在超現實世界的邊緣。
丟安的房子地勢很低,但外形漂亮,面朝東南的東京灣,在這裏和夏威夷之間,除了一望無際的大海,就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最近,他喜歡連續幾天坐在他的陽台上,邊吸煙,邊喝啤酒,邊沉思。即使面對死亡,丟安仍然很平靜。他是浩置理想的人生模範。
超現實世界呆的時間像夢一樣,過得特別快。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情給人好像幾天的感覺,實際上浩置只在水箱里只呆了三個小時多一點。
她笑了,銀鈴般的笑聲有令人難以抗拒的魅力。她跟著他來到一張桌旁坐下來,邊喝飲料邊談了起來。她告訴他,她叫艾西莉婭,他也介紹了他自己的詳細情況。
事實上路易斯只是正好坐在椅子上打盹,他開門后在浩置的肩上友好地拍了拍,把他帶進屋裡。
浩置在那堆「只讀光碟」中翻找《衝浪世界》和《滑水運動》,這是兩部指導在該運動中如何製造驚心動魄技巧的影碟。這時突然有隻手拍在肩膀上,他轉過頭,看到一張他所見過的最古怪、最年老、最憔悴的歐洲人的臉。他一驚,手中抱的光碟全部掉到地上。
「你在那該死的衝浪上浪費的時間太多了,孩子,你為何不寫本書呢?」
浩置的喉嚨哽得很厲害,看著工人們一點一點地把路易斯珍藏的圖書搬走,好像他們正在肢解他體溫尚存的屍體似的。
燃燒裝置滿滿的油箱起爆了,房間的防火地板和天花板呼嘯著爆出火球,只在房間里燃燒,不危及相鄰的公寓。巨大的火球突然爆發,跳躍……
浩置發出哼哼聲。康弘見說過頭,立即將話鋒一轉:「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朋友,但你知道這是真的。把她帶過來,帶到大田王國來吧。蛛絲海灣提供的性程序和大田的相比還只是其前奏而已,大田王國現在由數據幽靈管理。」
「亞歷克斯,」艾西莉婭溫柔地說,「你把一切都告訴了我,我也必須對你絕對誠實,我有件事必須向你坦白。」
浩置驚住了。
「帶我開始新的生活吧,康弘。」浩置央求道。
但與現實世界的聯繫卻無法逃避,空中那些一勞永逸的字體不斷向來到蛛絲海灘的衝浪者道歉。由於有像浩置那樣的煙霧警報或錯誤警報等突發事件,人們也要跑進跑出去處理。
「我叫浩置,」他說,「我住在東京灣的娓川島上,二十七歲,沒有工作,自八歲時父母親因癌症去世后我每月可得到一份保險金。我的許多時光都是在模擬的超現實世界中打發的,我也花得起這筆錢。我向一位名叫路易斯的法國朋友學習書籍裝訂技術。我最好的朋友有丟安,真正的衝浪人;還有康弘,是大田人。嗯,情況就這些。」
浩置從購物區的一家藥店出來,迅速服了一把清醒藥片。他坐在一掛巨大的裝飾風鈴下,等藥片效力發作,清醒清醒頭腦。他不敢相信自己剛才多麼愚蠢,差一點就被抓起來了。他愚弄了自己,也愚弄了康弘。如果他的朋友再也不和他說話,不寄電子郵件,他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
「不要擔心老丟安啦,」他說著噗的一聲打開瓶蓋,深深地灌了幾大口,「你怎麼樣,夥計?」
「康弘!康弘!是我,浩置。」他大聲喊著,跟著大田人跑起來。他們的步子出人意料地快,他不得不跑步才能跟上去。他還知道那兩位市政警衛正擠過後面的人群追來,極力要抓住他。
喝完各自的咖啡,他倆開始仔細察看路易斯最新收集到的書籍。
「不要走!」艾西莉婭尖聲叫起來,「不要走,亞歷克斯!不要離開我。我愛你!」她用手抱著他,好像用力就能挽留他似的。這似乎還真有作用,亞歷克斯留下了,又一次成為超現實世界中的人。他抬起頭,平直的淡黃色頭髮垂到他的眼睛上,笑了。
「沒勁兒,衝浪人?」有柔美的聲音傳來。
不管怎麼樣,一小時后他就要與路易斯見面。他與路易斯約會的重要性僅次於衝浪,只要有可能,他在日程安排上會特別注意以免發生衝突,他討厭在二者之間只選擇一樣。他今天已經沖了浪,現在該是去看路易斯的時候了。
「對不起,康弘,」浩置說,「我想知道我怎樣才能實現我的願望。你是唯一可能幫助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