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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程者

編程者

作者:挪倫·哈斯
「什麼?」
「真的,親愛的,我也一樣,一樣……」
梅麗莎沖他跑過來了,雙臂伸開,期待著擁抱父親。她又是哭又是笑,父女倆相擁而泣,一邊又想把各自心頭的話一下子倒出來。
「我當然是!我生於斯,長於斯——我家距那兒不過十里地。我可以確切地告訴你:那兒根本沒有一個地方叫『代爾』的!」
「梅麗莎去哪兒了?」
「爹,您別再這麼糊塗了,別人會以為您瘋了呢!」眼前有一個年輕人出現在他身邊,還對他這樣說:「上車吧,爹!」馬修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爸爸,真高興你回家了!」
門慢慢地打開了,馬修斯面前站著一位年輕女郎,黑頭髮,褐色眼睛,連體形都有點像……但,她不是梅麗莎!
那個出了毛病的元件,索羅3號,根本沒有除掉……顯然,我編的程序又被誰重新編過了!
這個年輕人自稱是我兒子,他說的話可信不,怎麼證明呢?一絲微弱的希望在心頭閃現了一下。
不過,下一步該怎麼辦呢?不能到那個兒子家裡去,這白痴準會再把自己送到女醫生和她那些助手那兒去的。沒有錢……沒有信用卡……連車也沒有一輛……
「爹!我沒有兄弟姐妹呀!老了?我是獨子呀!」
「我必須提醒您停止說粗話!」醫生頓時臉上飛紅,嘴唇也抽搐起來。
「為……為什麼?有……有什麼問題嗎?我……我可沒幹什麼呀!」馬修斯口吃起來。
「調整一下不就對了嘛!」四號道。
「我們收到一份通告,上面有您的照片——請別誤會,我們不是逮捕您,我們只是送您回家。」
馬修斯猛地衝出巡邏車,朝女兒那幢房子奔去,耳邊傳來那個瘦警察的聲音:「先生,慢點走,當心!」
「我說,帶我到……」
「我女兒會來接我的,我給她打過電話了。她說讓我在銀行門口等她——我想她隨時都會來的。多謝您的關心,我只不過……」他自己也想不出「只不過」什麼了,便改了口,「再見了,女士!」
馬修斯睜開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車外那幢住宅——他記憶中那幢梅麗莎的房子!他覺得自己的心快樂得幾乎難以承受了,淚水肆無忌憚地淌著。這份快樂,這份自信使他都忘了和那兩位警察說句道謝的話。兩位警察正看著他,微笑看。
馬修斯沒吭聲,一味默默地看著她。
哦,有辦法了,我不是在代爾城車庫裡放著輛舊卡車嗎,別人誰都不會再想起它了。哈,有車了!
當一輛警車朝這邊駛來時,馬修斯正坐九_九_藏_書在一截樹樁上發獃。見警車停下,馬修斯想到的第一個念頭是:逃!可是那兩個警察是那麼年輕,要是跑,自己可不是他們的對手!
「誰?」
「梅麗莎……梅麗莎在哪裡?」馬修斯哽咽著喊道。
「別說得這麼嚴重嘛!」二號安慰他道。
「求您了!您說您是我兒子,如果這是真的,而且您確實要幫助我的話,那麼,請送我去橡樹路,好嗎?」
果然如他所料,卡車不見了,車庫不見了,留在那兒的,是一片長著雜草的空地,三根孤零零的樹樁,此外便空無一物了!
「肯定有過四號,你們應該記得的!」一號的語氣中明顯帶著懇求的味道。
「晚安,先生!您是本地人嗎?」一個胖乎乎的警察問。
「我只是出來溜達溜達而已,」馬修斯沖他倆笑笑,盡量裝作沒事一般。
「四號呢,四號沒到。」一號說。
「我們發現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嗎!」醫生的話音里依然有一股澀澀的味兒。馬修斯想,你還是乾脆少說「我們、我們」得了!
車主不再說話,兩人都覺得有點尷尬。一會兒,車子駛近了一座城市,界牌上寫著「莫加維爾」。又駛了大約半公里路,馬修斯終於打破沉默,道:「我就在這兒下車吧,多謝您讓我搭車。」
「不,先生。這幢坎貝爾大樓1936年就在這兒了,我的曾曾祖父親手參加建造的呢!」那女士挺和善地說道。馬修斯卻直覺得背脊一陣發涼。他記得清清楚楚,昨天這兒分明是一幢銀行!
新的程序編置者?真會有新的程序編置者嗎?一號躲在厚實的安全屏蔽里,獨自苦苦思索著。我倒真想見識見識——在這個宇宙里,還有誰能把一切程序安排得更好!
「請問……您有何貴幹?」那女郎怯怯地問。
馬修斯只覺得背脊骨上一陣冰涼。
在車上,馬修斯弄清楚了那年輕人的姓名:戴維!太奇怪了——妻子瑪莎懷孕的時候,他倆商量過:倘若生下的是男孩,就取名戴維!
「但是,我們畢竟不是拿破崙呀,是不是?」
姜雲生 譯
「據我所知,我的四百萬個元件中確實有一個出了點問題。」一號道。
胖警察看著他,一會兒轉身朝巡邏車走去。馬修斯看見他從車裡拿出什麼東西來,仔細看了看,馬上又回身朝這兒走來,和那瘦警察交換了一下眼色,還微微點了點頭。
「該輪到我了……」一號莫名其妙地嘟噥了一聲,隨即消逝于虛空。
read.99csw.com「我明明及時地做了編碼的嘛!」他大惑不解地自言自語,「一定有誰侵犯了我的轄地,動過我的程序了!」
「你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是。」馬修斯道。接著他發現醫生輕輕地咬了一下嘴唇,不過那動作很隱蔽,幾乎難以覺察出來。
突然間,百億光年的時空急劇地翻滾、旋轉起來,剎那間留下一個碩大無比的黑洞——彷彿有意用它來證明:曾經有過一個NumberOne存在過!
「如果您願意,叫我拿破崙也行。」馬修斯嘟嘟噥噥地說。
「只須搭到代爾城。」馬修斯道。
「是呀,就在大街那頭,」馬修斯答道。
三號馬上反唇相譏:「一派胡言!」
橡樹路13114號到了。馬修斯俯身朝前看著,女兒的房子應該就在這裏,應該在……
「代爾城你不知道?密特威斯塔城南面,俄克拉荷馬西面——您大概不是那一帶的人吧?」
馬修斯邊跑邊回頭道:「放心吧,一切都好極了!」
馬修斯看著醫生臉上那副尷尬相,依然保持著沉默。他知道兩周以前這兒根本沒有什麼「善地療養院」!這兒是一座公園,有樹木、草坪、鴿子、松鼠……他突然欣然一笑:老天!總算松鼠還在——窗外,正有一隻松鼠用後腿支著身子,朝他這邊看著。
馬修斯朝停放他那輛車的車庫走去,奇怪的事兒經得多了,他開始擔心起來——那輛卡車會不會也莫名其妙地消失呢?
「哪來的四號?」,三號說,「我們這裏從來沒有什麼四號!」
「請原諒我直言,先生,您一定迷路了。」她說。
「說不定我記錯地名了,」馬修斯說,「反正,它離公路不遠。」他不打算和那農夫多爭,也許鄉下人會用他們自己的叫法稱呼這個城市吧?
「您召集我們有什麼吩咐?」三號問。
「不可思議!」三號加了一句。
「我並不健忘,我只是不像你們那樣記事罷了。」馬修斯把「你們」兩字說得特別響,彷彿他要在這兩個字里裝進很多很多內容。
馬修斯·吳德曼愣在那兒,兩眼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幢六層樓。看那牆磚真有些年頭了,至少五十年,或許更多。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昨天這兒明明是一幢鋼結構的銀行:那耀眼的玻璃幕牆還是嶄新的呢!
荒唐!
「我們可以開始了,都到齊了。」三號說。
馬修斯覺得丟失了什麼似的………
再往前駛出幾公里,一拐彎就該是橡樹路了!馬修斯閉上雙眼。那兒原本應該是梅麗莎的家呀!可是https://read•99csw.com如今,矗立在那兒的是一幢別人的房子!這陌生的房子太讓人傷感了……
「我聽清楚您的話了,爹!我只是不明白咱們為啥去橡樹路——那兒可沒有什麼熟人呀!」
她似乎有點吃驚,還帶著點惱怒,馬修斯說不准她內心究竟是怎麼想的,只見她又堆出一臉笑容:「我知道您故意說笑話,很有趣!我不是說這醫院是專為您個人建造的——它是為你們全體客人造的!」
就在這時候,戴維走了過來,和馬修斯並肩站在前廊上。那女郎已被馬修斯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朝後退了幾步,戴維趕緊堆出一臉笑來,想緩解一下這場面:「真對不住,我爹爹有點犯迷糊了……打擾您了,真不好意思……」他話音沒落,那女郎早關了門,躲到屋裡去了。
他的出逃,竟會是想不到的容易,不知道誰忘了把大廳盡頭那扇門上鎖。他敏捷地推門而出,正如俗話所說的「像只兔子似的」,此刻他已逃出一里多地了。他那身白色T恤衫,那條白長褲總算沒有讓他暴露目標,如今已遠離善地,可以鬆口氣了。
「說起來容易!」一號冷冷答道。
「『客人』個屁!你不如直說是住院的瘋子!」
「對不起,那個字眼是脫口而出,我不會再說了。」
「也試過了,結果卻……」一號輕輕嘆了口氣。
馬修斯聽出來醫生的語調里有一種職業性的仁慈,那是任何一個醫生在對病人說話時所慣用的,馬修斯不喜歡這種腔調。「看來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終於,戴維打破了沉默:「爹,我原本不願意走到這一步的,但是,這兩年來,您一直犯迷糊,如今這麼嚴重了,真令人難受。我想不出別的什麼辦法來了,我們只好把您送到一個地方去,在那兒您會得到很好的照料的。」說到這兒,他朝馬修斯看了一眼,又急忙補充,「時間不會久的,爹,那地方挺不錯,那裡的人會幫助您治好健忘症,您會喜歡那地方的。」
「重新編碼吧!」四號堅持道。
「您說什麼?」
此刻他仍然一頭霧水!他看著年輕人那雙澄澈的藍眼睛,聽著他那似乎帶著磁性的嗓音……倒真希望自己有這麼個英俊的兒子!然而願望歸願望,事實畢竟是事實——他馬修斯只有一個女兒,哪來的兒子!
「代爾城?它在哪個方向?」
「爹,您在聽我說話嗎?這可是件嚴肅的事情哪!」
一號直感到納悶:那個安置在善地的元件怎麼不見了呢?
且慢!說不定房子換了,梅麗莎仍然住在裏面呢?沒等戴維反應過九-九-藏-書來,馬修斯一下子推開車門跳下了車。他衝到屋前,用力地按門鈴。見裏面沒有迴音,便使勁用拳頭敲起門來。
馬修斯沒有反抗。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在巡邏車裡,他和那兩個警察一樣,一聲不吭。
馬修斯點點頭,這事兒可不是鬧著玩的!大概是他與年輕人之間唯一的共識了。「這個年輕人一定是想幫助我,可是何必自稱是我兒子呢?」馬修斯心頭雖然苦惱著,但思路卻清晰。他並非不喜歡孩子,不!他愛孩子,愛得要命!現在的問題是,他馬修斯只有一個孩子,而且是個女兒,名叫梅麗莎!她的眼睛是褐色的,頭髮是黑色的——就像她母親!(哦,願她的靈魂在天堂得到安息!)梅麗莎身高五英尺四,體重剛過一百磅……可是這個年輕人,身高六英尺多,體重肯定超過二百磅,卻自稱是我的兒子……
「那麼,馬修斯……哦,我可以這樣稱呼您嗎,馬修斯先生?」白莎·褒曼絲塔醫生這麼問。她胸牌上的名字用的是首個字母縮寫,馬修斯想這樣會給人一種平易近人的好印象。他不知道能不能也直呼其名,叫她「白莎」,或者更親近些,用愛稱「白蒂」來稱呼。
「梅麗莎——我女兒梅麗莎!您自稱是我兒子,那麼您准知道梅麗莎的情況!」
馬修斯打開車門準備下車的時候,那健談的車主抱怨道:「真是個怪人!明明是莫加維爾城,偏給它取個新名字,叫誰都聽不懂……」
馬修斯摟著愛女,另一個影子突然闖進心頭——那個金髮碧眼,時而露齒一笑的年輕人,那個他一度有過(?)的兒子!
「您是程序編製人,您有權刪除它。」二號建議。
「你以為我沒有試過嗎?每當我試著取出這個元件時,它會突然間自動彈回去。」
「您得跟我們走,先生!」胖警察對馬修斯道。
一號知道,必須把自己的猜測說出來了:「我想,一定存在著比我們更高級的編程者,他們在我們之上……」
在40號州際公路上,馬修斯搭上一輛朝東駛的農用卡車。那車渾身凹痕,依稀看得出那車身早先是紅色的,如今褪成橘黃色了,那並不讓人感到奇怪。
「看來索羅3號需要新的程序編置者了。」四號粗聲粗氣地說道。
「會有人來接您嗎,先生?」女士又問。
「帶我去橡樹路13114號。」馬修斯吩咐道。
馬修斯突然感到一陣眩暈,雙耳清晰地聽見脈搏鼓動的聲響。如果這一切是真的,如果梅麗莎真的沒有了,那於他——馬修斯,無疑等於世界末日!愛妻已亡,女兒又沒https://read.99csw.com有了,剩下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幹啥!這些想法讓馬修斯的心都碎了。
有一陣子,一號倒是認真考慮過干擾索羅3號的,說不定真是哪方來的新程序編製者。但算來算去,這種可能性根本不存在!
「去很遠嗎?」車主是個很健談的男子。
「我們這單位里,從來不曾有過四號。」二號笑嘻嘻地說道。
他感覺到巡邏車停了下來。
「先生,您沒事吧——真的沒事吧?」那好心女人的聲音漸漸落在身後,越來越模糊了。
「好吧,爹,如果這會讓您高興,我馬上帶您去。」
「我不光是指那一個字眼!」
「昨天這家銀行還在這兒呢!」
「房子也沒了……他們把房子也弄走了……」馬修斯傷心得泣不成聲。
馬修斯匆匆轉過街角時,朝後一瞥,鬆了口氣——沒人跟蹤。
「這樣,馬修斯,您到我們善地療養院來,目的只有一個,讓我們幫助您……」
車子經過善地療養院的拐角時,馬修斯的心被吊了起來。幸好,巡邏車繼續朝前開,馬修斯鬆了一口氣。
「造這麼大一幢房子,僅僅是為了幫助我?」
「先生,我們到了,」那胖警察道,「您的女兒一直在為您擔心呢!」
「銀行大樓消失了……」他嘟噥著。他腦子裡記得清清楚楚的事情,人家卻對你說根本沒有過……天!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
二號也立即附和:「絕對沒有高於我們的程序編製者了!我們延伸在全時空,我們主宰著全宇宙!」
他做了個手勢便離開了,至於那手勢是什麼意思,他自己也說不清。既然和她道別了,那就走吧,可走到哪裡去呢……這兒沒有銀行,那麼梅麗莎會在哪兒等我呢?
然而,沒有!橡樹路13114號那幢房子根本不是女兒梅麗莎的那幢,完全兩樣。馬修斯只感到自己的一顆心在往下沉,往下沉……
「四號?」二號重複道,彷彿一號說的話令人費解似的。
「有一組元件出了點毛病,好像是索羅3號。」一號說。
「真是不可思議!」四號感嘆道,「按理來說,只要編置方法對頭,一個壞的元件是不會自動彈回去的!」
他心裏想的只是一件事:梅麗莎決不可能無緣無故消失,彷彿她從來沒有存在過似的!
馬修斯茫然地看看她,竭力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狂叫起來。
「您在這兒幹嗎?」那瘦高個兒警察問,一邊看著周圍的荒地。
戴維一手搭在馬修斯肩上,很體貼地帶著老人,不由分說地扶他上了車。開車的時候,戴維兩眼直直地望著前方,咬著下嘴唇。兩人沉默了好大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