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西莫夫短篇三題
「是的,我明白。你真的認為有非地球生命捲入此事?」
德韋恩·約翰遜輕快而無聲地步入病房內。
吉姆·斯勞恩掏出了同額的賭注,他把過去三次航行中積蓄的薪水都統統押在泰迪身上。
「那好吧,我不說了。不過如果你真的準備說些什麼再等上12小時才得到回答,那太蠢了。你不該那樣乾的。」
將軍冷淡地哼了一聲,說:「柯莫那博士,我們可否商量一下……」
「今天是周四?噢,老天,我忘得一乾二淨。請坐,媽媽,我現在不能和您說話,隨便坐,隨便坐……您看,將軍。」
佛伊人之死
泰迪依然一動不動地呆在原處。
吉姆·斯勞恩有一隻石獸,他給它起名叫泰迪。它總是那麼靜靜地坐在一邊,看上去就像一塊岩石,可有時它會稍稍抬起身體一側,吸食糖末兒。那是它唯一吃的東西。從沒有人見過它移動,可每一刻它都會出人意料地改變自己的姿勢。看來它總是選擇在別人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才移動。
「不是有一句人人皆知的老話嘛:斯勞恩的無賴贏得了比賽。」
當然了,每個佛伊人最後還是自願地選擇了死亡,而這一個佛伊人之所以要放棄生命是因為一次註定要倒霉的愛情事件,如果你還能稱之為愛情事件的話。在這次戀愛中,五個佛伊人,為了繁殖下一代,必須進行長達一年的精神上的接觸。很顯然,他本人在經過幾個月的嘗試后,根本無法適應這種接觸,而這件事傷透了他的心——或許應該說「心們」,因為他共有五顆心。
「可是,吉哈德,所有的女人都知道這個。任何兩個女人——不論是在可視電話上,還是在同溫層通訊線路上,或者乾脆面對面交談——都知道傳播消息的全部秘密就在於,不管怎樣,都要不停地說下去。」
拉瓦提恨恨地說:「你知道那個該死的東西會瞬間移動的。」
「也許,也許。人類未來的全部命運都可能取決於此次我們對所面臨的事件的了解,現在就要了解。」
「的確如此。所以我們必須要弄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和為什麼會這樣。他們可能——應該——必須需要幫助。」
佛伊人那粗大的、有節的九九藏書、像棵樹一樣的身體一動不動地躺在病床上。向外凸突腫脹的眼睛(一共有五隻眼睛)剛一睜開就急速地跳動起來,每隻眼睛都長在他身體的梗節上,這些眼睛都一齊轉向德韋恩,佛伊人說話聲中帶有一種古怪的腔調,他那沒有舌頭的張開著的圓圓的嘴根本沒有動,可是發音吐字卻十分清晰。當他說話時,他的眼睛中蘊含著佛伊人表示贊同的眼神:
「毫無辦法。這是通訊技術的基本法則,沒有任何信息能以超過光速的速度傳遞。我們兩人現在面對面聊幾小時,而若與冥王星上的人進行同樣的交流則需要幾個月的時間。」
柯莫那夫人緩緩搖了搖頭,她猜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了,希望吉哈德一切都好。
「您的兒子,他……」
「把我的大心臟們都送給莫德,德韋恩。為了哈羅德的唱詩班而把我肢解了吧。告訴索蒂巴肯斯翠特上所有的佛伊人,就說我很快就會回到那裡的……」
柯莫那努力想笑一笑,可下唇卻不聽話地抖了起來。他猛地轉身就離開了。
「在這兒呢。我是他母親。」
「你的泰迪,」拉瓦提嘲笑說,「它根本不會動。」
兩個大男人一起瞪著她。
他拽著將軍衝出了房間,可立刻又沖了回來。
顯然,斯勞恩勝利了。他慢慢地、縱情地點數著他贏來的錢。
「實際上,他是一個通訊工程師,高級物理學家吉哈德·柯莫那。」
「我們將需要軍方的超級計算機,就在現在。暫停它的一切工作,開始解決我們的一般性語義問題。讓您的所有通訊工程師都停下手頭的所有工作與我們合作。」
「撒謊?」
「怎麼會?」
「媽媽,求您別插嘴了!」
太空船上全體成員都參与了這場比賽,甚至連船長也賭了半個錢。每個人都把賭注押在多莉身上,至少它還會動。
這是一件極其罕見的事,一個佛伊人就要在地球上死去了。在他們的星球上,他們屬於最高級的社會階層(那個星球的名稱的發音是——用地球人的嗓子所能發出的最近似的聲音——索蒂巴肯斯翠特),而且他們實質上是擁有永生的生命的。
「那麼打賭吧!」斯勞恩說。
柯莫那夫人用充滿愛read.99csw.com意的眼光追隨著他的身影。多好的人,她的兒子,一個物理學家。儘管他現在長大了,成了重要人物,可他依然懂得孩子總是應該聽媽媽的話。
「是的。」
「沒有辦法提高速度嗎?」將軍問。
「等一下,將軍。」柯莫那打斷他,「您剛才說到哪兒了,媽媽?」
這位婦人微微一笑:「我正在找我的兒子,他是物理學家。」
柯莫那博士咬了咬牙,那一刻似乎他內心正在激烈鬥爭。「將軍,」他終於開口了,「我正把自己推向危險的境地,不過我甘願擔負風險,說這次事件極有可能有非人類生物涉足其中,是否真正存在地球之外的生命,我們一定要查出來。可我們根本不知道聯絡能維持多長時間。」
「還有一件事,您是怎麼想到這個的,媽媽?什麼讓您提出這麼一個好建議?」
一天,吉姆·斯勞恩向鮑勃·拉瓦提提出挑戰要進行一場比賽。「我的泰迪,」他說,「能打敗你的多莉。」
柯莫那抱怨地叫起來:「媽媽,求您了,等會兒再說。將軍,關鍵在於一個很簡單的道理。此時此刻冥王星與地球相距40億英里,無線電波以光速行進也要6個小時才能從這兒到達到那裡。如果我們說句話,必須等上12小時才能得到回復。如果他們說句話而我們又沒聽清,問句『你說什麼』,他們再重複一遍——嘿,那就得要花上整整一天。」
現在,他正對著一個身穿軍裝的男人滔滔不絕地說著什麼。她不知道那人的軍銜是什麼,可她知道吉哈德完全可以應付他。
正因為她的與眾不同,雖然她是在一片混亂中走進那座龐大的政府大樓的,但她仍是引人注意的一個人。
「啊,是柯莫那夫人,我不知道是您。我必須得去……他的辦公室就在那邊,您可以去問別人。」姑娘說完又匆匆跑開了。
吉哈德是個身材高大的男人,頭髮依然很濃密,但灰發已開始悄悄爬上他的鬢角了,因為他拒絕使用染髮劑,他總是說自己太忙了。柯莫那夫人對他本人和他的外貌都感到十分驕傲。
「不,我不知道,」斯勞恩說,「可我知道它一定會贏。這是一件確定無疑的事。」
「九_九_藏_書別告訴我他竟相信了這些屁話!」莫德說。
斯勞恩剛一進行威脅,泰迪就突然從它原來的位置處消失了,然後在糖堆上重又出現。
「當你等待回答時,」柯莫那夫人熱切地說下去,繼續不停地說下去,同時告訴他們也這樣做,「你一直在說,他們也一直在說,你一直在聽著,他們也同樣。如果你們中的一方要提出問題需要對方回答,你可以在最後加上一句,不過,通常情況下,你會發現不必提問就可以在交談中得到需要的答案。」
最後,當多莉已經爬過了大廳的一半時,吉姆·斯勞恩漫不經心地對著石獸說:「如果你不趕快到那邊,泰迪,我就要去拿把鎚子把你敲成碎片。」
「什麼樣的幫助?怎麼幫他們?」
確定無疑的事
所有的佛伊人都擁有五顆碩大的心臟,所以有人推測佛伊人實質上是可以永生的。
「她應該呆在這兒嗎?」
「你的意思是,」將軍那張嚴肅認真的臉彷彿有了一絲笑意,「他們可能從外星人的監禁中逃了出來,而且極有可能隨時再被外星人抓回去?」
就在那一刻,人們第一次發現石獸能聽懂人的語言;也同樣就在那一刻,人們第一次發現石獸能進行瞬間移動。
「我對他說,在他死後,將由哈羅德·丁·加森鮑姆率領的世界著名的唱詩班為他唱輓歌,我說在地球人的信仰中,這意味著他的靈魂將會在瞬間通過超空間漂蕩回他的那個叫什麼索蒂巴的星球。莫德,這樣就可以讓他放心地允許你利用他的心臟去進行科學研究了。」
「柯莫那博士!他正在……您的通行證呢?」
她聽到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的說話聲禁不住開心地笑了,她聽出那是吉哈德的聲音。
她的臉上掛著甜甜的微笑,眼神寧靜平和,由於年齡的原因而獨具一種安詳平和的韻味。
一個柔和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將軍,您來塊水果嗎?我帶了些橘子。」
「我不知道我們能否處理好這件事。」德韋恩·約翰遜說,「我曾經十分積極而誠摯認真地和他談過此事,試圖打破佛伊人對死後解剖屍體的忌諱。我不得不在關於佛伊人對死在異國他鄉的悲慘而凄涼的感覺這https://read.99csw•com個問題上大做文章,而且我還不得不對他撒謊,莫德。」
鮑勃·拉瓦提有一隻太陽蟲,名叫多莉。它全身碧綠,靠光合作用維持生命。有時候為了得到更充足的光線,它也會移動,這時它就盤繞起自己像蠕蟲一樣的軀體,像一根彈簧一樣一寸一寸地慢慢爬行。
柯莫那低聲說:「當然,持續不斷的信息交流,只有中間12小時的間隔。老天,我們早該這麼乾的。」
「我說好今天要來看你的呀。」
「媽媽!」柯莫那的聲音中帶著近乎歇斯底里的衝動。
「可是你們選擇了一個錯誤的方法,真的。」
我的兒子,一位物理學家
「是的。老實說,這兒沒有人同意我的觀點。雖然如此,我們還是要繃緊每一根神經,設計出集中通訊的最佳方案,我們必須儘可能地使每秒獲得更多的信息,並且祈禱在失去聯絡之前獲得我們所需的信息。這就是我為什麼需要超級計算機和您的工作人員的原因。一定會有一些可供利用的通訊方案以減少我們所需發出的訊號數量,甚至僅提高10%的效率都意味著將節約一周的時間。」
那個柔和的嗓音又一次打斷了二人的交談:「真是不幸。吉哈德,你們是在準備一次談話嗎?」
「不必管我,吉哈德。」柯莫那夫人說。
「有事嗎?」他悄聲問道,同時態度謙遜地翻開那份手寫的關於准許決定的記錄,以備這個佛伊人同意簽署文件。
莫德·布里斯科,地球上最著名的外科醫生,極其希望能得到那些心臟。「這不僅僅是因為它們的數量和體積,德韋恩,」她對自己的首席助手說,「其中一定還有生理學和生物化學方面的因素。我必須要得到那些心臟。」
「是的,我明白你所說的。可是它真的可能還是那艘飛船嗎?正在冥王星上的那些人是四年前發射升空的,而他們所帶的設備給養根本維持不了一年。這就是我的全部理解。他們本應該在木衛三上著陸,可看樣子他們多飛了8倍的距離。」
她走進那個房間,對他打著招呼:「你好,吉哈德。」
瑞納將軍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了這一場面,一隻手不耐煩地輕輕拍打放在身後的另一隻手。「你母親?
read.99csw•com」「糖,泰迪,糖。」斯勞恩指著糖沖它說,可泰迪還是不動。它比平時看起來更像一塊石頭,但斯勞恩看上去並不很擔心。
眾所周知,在當今30世紀,太空旅行是一件極其無聊且耗費時間的事。為了尋求消遣和樂趣,許多船員根本無視檢疫規定,把他們從探索過的不同星球上帶來的寵物私自帶到太空船上。
「現在,當然不,不過我可以擔保,她甚至連溫度計都看不明白,所以我們所說的一切對她而言沒有任何意義。現在您看,將軍,他們在冥王星上,您明白嗎?他們的確在那兒。無線電訊號不可能來自自然環境,所以它們一定是由人類,是由我們的人發出的。您必須接受這一點。在我們向小行星帶發射的所有探測飛船中,其中有一艘發出了這訊號,並且他們已經抵達了冥王星。」
她的頭髮是淡淡的蘋果綠色,色彩柔和,髮型古典。她有一雙纖細嬌嫩的手,塗了蔻丹,那還是30年前,在手上裝飾條紋、斑點成為新時尚前的老樣子。
一個小跑著從她身邊經過的姑娘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用驚奇的眼光打量著她:「您是怎麼進來的?」
「可是,你知道當今時代關於接受其它智慧生命的神話傳說和信仰的態度。對他而言,不相信我所說的話是極沒有教養的表現。此外,佛伊人對地球上的科學極度崇拜,我認為這個謊言只不過是為了使他有點兒滿意罷了,這樣我們才能得到他的心臟。他答應將考慮這個建議,我只希望他的考慮能快點兒,因為他已經活不了多長時間了。按照星際法律,我們必須得到他的允許,而且心臟必須是新鮮的,還有——啊,他的簽字。」
「為什麼?我根本看不出這其中的聯繫。」
「媽媽,」他說,「如果您能原諒我,我想我得離開幾個小時。我會派幾個姑娘來陪您聊天,如果您願意還可以小睡一會兒。」
「很好,那你想要做什麼?」
吉哈德抬起頭不耐煩地問:「你來幹什麼——媽媽!您來這兒幹什麼?」
比賽從大廳的一端開始。在大廳的另一端,有一堆為泰迪準備的糖和一束給多莉的強光。多莉立刻盤繞起身體,呈螺旋狀地一點一點緩慢向著亮光移動。圍觀的船員們大聲歡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