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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智

天智

作者:陳奉起
其餘的人如夢初醒,都噓起來:「我們要莫里斯,我們要內森,讓他滾出去!」
「喲……」全場人的嘴一下張得老大,而且直到終局也沒有機會把嘴巴閉上,直至等我把最後一個球趕入網袋。屏幕上那頭驢一下子變成了一頭趾高氣揚的獅子,滿不在乎地拍了拍爪子,表示對手不堪一擊。
「我想和切卡夫分手不是一天了,他的性格非常古怪,他有時狂妄到目空一切,因為他是人類中無敵的棋王;有時他又自卑得叫人可憐,他老說,隨便一台光腦都能下出比他更出色的棋,他只不過是一台供人下賭注用的賭博機罷了。我實在受不了他這種反覆無常的性格,所以我才離開他……」我理解地點點頭。
全場的人互相看了看:「他是什麼人,怎麼會念所羅門的咒語?」他們猜得似乎有些道理,下面果然我是每言必中,可謂百般靈驗。最後觀眾不再關心球局輸贏,而改為猜測我的來歷了。
「昨天,我和我的父親聯繫,要他解釋這一切。他被逼問不過,才不得不告訴我真相,我這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是一個隆塞爾人,因為在那裡可以容易地獲得一個合法的身份呀!而我這次獨立去中國香港,是將以一個『奇迹』的身份出現在世界機器人大會上!」說著,我一擰左手中指,手指與手掌的斷開處出現了一個閃著金屬光澤的介面……
「我輸了,」我再也止不住眼淚了,「我根本沒有資格下這盤棋的。這些天來,我也疑惑于自己具有的不平凡能力,覺得自己簡直能和一台光腦相比。比如我可以根據球手擊球的力量和角度算出檯球的軌跡,以至我能輕而易舉地挫敗英里斯和內森;我還有異乎尋常的記憶力,有誰能在一天之內完全記住三千盤棋呢?但更讓我懷疑的是我智力方面具有明顯割裂帶,我能夠下贏棋王,卻總是敗於愛好者級別棋手的一些拙劣的壞棋上,我想就是因為那三千盤名局中完全沒有這樣糟糕的棋著的緣故!而這不正是光腦的特性嗎?
車啟動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窗外的景緻。可惜車速太快,只能看見一條條連起來的光條。車裡人很少,廂頂燈光冷清清地灑在地板上。
雖然如此,我仍睡得很好。等清晨的陽光射進舷窗,我才醒過來。哼著小曲,盥洗完畢,我沒有去餐廳,打開黑旅行箱,取出一隻壓力鋼瓶和一隻廣口鋼瓶。我從壓力瓶中壓出了一杯散發出奇怪香味的液體,又從廣口瓶取出幾塊輕輕一捻就會成粉末的餅乾。這兩種是隆塞爾人最常吃的,也是最愛吃的食物。
「你不用擔心,像他這樣一位能無師自通,瞬間而成的天才,下棋根本不算什麼的。你說對吧,隆塞爾人?」他撇著嘴看著我。
「您好,赫拉克船長。」我知道我只是在和一個光腦模擬出來的人交談。真正的船長,也許正酩酊大醉,口水流了一尺長。
我坐在自行椅上,不禁犯起愁來。我怎麼可能下得贏棋王呢?那無異於天方夜譚。正在這時,屏幕告訴我門口有來訪者,並顯示了出來,我一看正是瑪麗。
「哦,小夥子,你坐『海上倫敦』,就是為了搭乘它去香港嗎?」光模船長不解地聳聳肩,「您這是一個很奇怪的選擇。很少人會把『海上倫敦』單純地當作交通工具來看待的,它一小時才走5海里,所以你得有蝸牛那樣堅定的耐心才行。」
「什麼,隆塞爾?我知道這個國家。看您的膚色絕對不是地道的隆塞爾人,我聽說過,凡不是隆塞爾的土著居民,十之八九是大罪犯……」她的眼睛驚懼地瞪起來,把手猛地抽回去,轉身跑回公寓,把門死死鎖上。
瑪麗紅起臉:「那是切卡夫,他是用我的形象在虛擬世界中登記的。」
他脫|光了上身,我看見他皮膚上到處冒出汗水,形成了一條條縱橫的小河。他用吸水毛巾把汗吸干,可跟著渾身又流滿了汗。但我想對他打擊更大的,還是他的對手竟有如此閒情逸緻,只用眼角的餘光掃視一下棋盤,便信手而下,然後看著他如何冥思苦想,那目光中滿是嘲諷似的憐憫。
內森搖了搖頭,打算再上來幫我糾正一次動作,可我只想快些打完,快些離開。我覺得自己活像個滑稽小丑,於是沒等內森過來,就把球杆一捅,誰知噼的一聲響后,紅球如有神助,直入網袋。
船方開始公布一些不利於我的消息,比如「他能下贏光腦切卡夫這條消息也許有水分」之類,顯然效果不大,而且有消息說切卡夫本人終日飲酒,昏昏沉沉,一副頹廢的樣子,這更使人們堅定地認為我會勝利。最後船方不得不自己拿出「海上倫敦」一個星期的收入押在切卡夫身上,想以此來提高切卡夫的人氣,可是還不行。
一隻灰白色的海鷗飛臨我的頭上,徘徊著圈兒,嘎嘎叫著,我一揮手,它飛走了。
隆塞爾護照也是同樣的聲名狼藉,只有到香港這個對出入境管制較松的自由港,才能少一些麻煩。父親便替我把此行的目的地定在了中國香港。
「您好,我也很高興能有一位漂亮的法國小姐作鄰居。」我用中世紀的禮節,去吻她的手。
「您的照片現在早壓在人們的箱底了。」我心想。自從遠遠比「海上倫敦」大得多的「海上上海」、「海上紐約」下了水后,它和它的船長已退出人們的視野了。不過這與我無關,我也沒興趣看他表演的造型:「船長,您知道它什麼時候到南中國海嗎?我要到香港去。」
「我以前從沒打過檯球!」
我看看腕上的原子表,我第三次換船https://read.99csw.com的時間就要到了,這次我要換的船叫「海上倫敦」。
我正環視著這似曾相識的環境,藍色大屏幕閃一下,亮了,映出一個面孔清瘦,雙目放光的人:「歡迎您,我的客人,原諒我打攪了你。你來到這座海上城市,生活將變得愉快無比。首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赫拉克,你可以叫我市長,也可以叫我船長,不過我喜歡別人叫我船長!」
我忙命令屏幕把門打開,可這時已像病毒一樣糾纏上我的大嘴巴又在屏幕上出現了:「先生,我要採訪您……」
下一著?談何容易!第一步總共有22步選擇,我該走哪一步呢?哪一步更好呢?也許它們並沒有優劣之分,那麼這種選擇就更讓人頭疼,我的頭越來越漲痛。正在這時,屏幕左上角那個計時鐘的鍾面變為紅色,我的時間到了。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裁判,他要宣布棋局的勝負方,我讓他等一下,先問道:「如果棋手在棋局還未完全結束之前,故意把棋子推倒了,那麼是否該被判負呢?」他答道:「那是自然的。」

桌面上黑殼計時器的指示燈亮了,數字開始無聲而殘酷地跳動。之所以這台計時器會被細緻描寫,是因為我認為切卡夫一定會把現場的一切,尤其是這台計時器刻骨銘心記住的。
「原來勝利者也並不總是受人歡迎的。」我自嘲地在心裏說,就打算走了。
說完,我回過頭,毫不猶豫把我的王后深深切入了切卡夫的後方。突然切卡夫「啊」地又一次從椅子上翻了下去,躺倒在地,一動不動了,工作人員急忙跑過來扶他下去。
令人驚異的是,我與這位「切卡夫」下棋時,反而覺得異常順手。「他」的棋藝可謂精妙絕倫,不知比那位愛好者級別的高上多少。可是他所下的每一步棋我都在那三千盤棋中領略過妙處,所以他的棋可謂每一步都正中我下懷。我的棋發揮得淋漓盡致,不知不覺中,「切卡夫」從座位里站起來:「你真行,我輸了。」
「我全記住了。」
「隆塞爾本地釀的一種椰酒,我從小就愛喝它,你也可以嘗嘗。」
無人不吃驚,當然他們不敢懷疑這四位的眼光有誤,只能懷疑另有隱情,敏感的記者們蜂擁而至了。小索羅斯面對記者笑了笑:「這幾乎是場勢均力敵的比賽。可如果是切卡夫贏了,我們會說『他是靠他的經驗成功的』;若是浩先生贏了,我們卻會說『他又一次奇迹般取得勝利』。我們四個都是老頭兒,老頭兒向來都是迷信『經驗』,而不肯輕易相信『奇迹』的,更何況光腦切卡夫畢竟不是真正的切卡夫,而這中間微小的差別就足以左右棋局的勝負了,所以我們敢於在切卡夫身上下注。」
規則的確是記住了,但面對棋盤,我竟無從下手,就愣在那兒一動也不能動。在這裏下棋是要計時間的,眼見我的時間越來越少,瑪麗使勁催促我:「你在想什麼,快下一著呀。」
「看,快看,『海上倫敦』!」甲板上忽然傳來嘈雜聲。我忙咽下幾塊餅乾,飲幹了一杯酒,把瓶子蓋擰緊,放入箱中。這時我覺得精神煥發了——這就是食物的作用。
我懷疑布班無法複述名字的那所謂的金屬管,大概就是光電流射槍,我笑著解釋說:「那金屬管的確不是玩具,它是一種檢測自動機械的光電控制器的儀器,我父親是自動機械方面的專家。」
瑪麗把頭深深地埋在膝中,肩頭開始抽|動。
「小夥子,我先要向您介紹一下我的『海上倫敦』。它是世界上第一座真正的海上漂移城市,幾乎不用靠岸,也就是它一輩子都要沿著固定航線,在大洋里游弋。記得它當年在英國利物浦船廠下水時,備受世人矚目,我的照片成了新聞界的搶手貨……」他還向我表演了幾個他照片上的動作,並保持了一段時間供我欣賞。
「那我至少可以輸得體面點兒。」我一邊說,一邊開了屏幕,可又見到討厭的大嘴巴。我乾脆用屏幕編輯器把他編入了「惡意來訪者」名單,這樣他的這張臉就休想在我的屏幕上出現了。
「我和您父親是老相識了,他十年前第一次來到這個島上,就是坐我的船。以後老先生每年還要坐我的船出去一趟,半個月後回來,而且總要帶回一隻大箱子,」布班用手比了比箱子大小,又說,「有一次我的小兒子諾雅在箱子里發現了一根像長槍的金屬管,就向老先生要。老先生就說,孩子,這不是玩具,是光……槍。他拿出一袋中國糖果給了他。」
「我認出了你的大嘴巴。」
因此我乾脆選擇了棋王級教練,沒想到教練用的形象竟然就是現任棋王切卡夫。現在這位「切卡夫」對我恭恭敬敬,笑容可掬,如果他以前就能這樣,不就沒這事了嗎?
布滿禮堂的魔幻音箱,在地板下、天花板上、四面牆壁里,放出震耳欲聾的電子音樂,舞池裡擠滿了瘋狂扭動的人們。在全息激光束閃爍的光芒映照下,顯示出亦幻亦真的影像。
「可是,」大嘴巴問,「切卡夫現在活像一個酒鬼,根本不堪一擊。」
我沒有在任何一方身上下注,也就沒有像觀眾那樣的熱情,但是看了一陣后,我就對檯球有了一種特別的感覺,似乎明白了什麼。這時,內森又俯下身去擊球,在他的球杆與母球相撞的一瞬間,我說了一句:「這個球read.99csw.com不會進了。」
切卡夫曾被譽為是棋壇上「最銳利的劍」,不過這次他卻無奈地扮演了「盾」的角色。他承受著一把並不鋒利卻無比有力的斧的一次比一次沉重的砍擊,他就憑藉這塊「盾」,還能與斧勢均力敵,毫不退縮,不過他已是滿頭大汗了。
三千盤棋中包括了無數的精妙棋著及繁複的變著,我竟然只用一天時間完全記住了。我猛地跳起來,把伏在我肩膀上睡熟的瑪麗驚醒了,她問:「浩,你還好嗎?這一天來,我叫過你好多次了,想給你咖啡麵包的,可你理也不理我,你沒事吧?這些棋你記住了多少?」
「既然這樣,敬愛的球王先生,您能賞光和我下一盤國際象棋嗎?」青年一臉譏誚。
鄉村俱樂部可以坐三百人的觀眾席少見地坐上了二百多人。牆上的大屏幕在同步播出精彩慢鏡頭,我找了個空位子坐下。
棋至中盤,切卡夫看上去更糟了,渾身不停地哆嗦,手也抖得十分厲害,有幾次把棋子都碰倒了。而他的對手卻表現得活像一個寬宏大量的上帝,毫不計較地把棋子重新一一擺好,只是搖了搖頭而已。這時一位棋王的自尊心被徹底打垮了,不過他仍值得對手敬重,因為就是在這樣的境況下,他下的棋仍不失「棋王」的精湛。
我點點頭,把箱子交給他,跟他一起走到艇前。他先跳下去,把我的箱子小心地放進艙底。我也學他的樣子跳進船,誰想到我的雙腳竟會如此沉重,艇頭被我猛地踩進了海里,艇尾卻一個激靈跳了起來。坐在艇尾的布班被拋到了半空,又重重地摔在我的旅行箱上,我也差點栽進水裡,慌忙伏下了身子。
「你不用擔心,」我笑著說,「這次你非常受歡迎。我打算和現任棋王切卡夫較量下棋,你能幫我安排一下嗎?」
「你好,浩。」我注意到她對我的稱呼。
「機械專家?他幹嗎來我們的島?我對機械也略知一二,在布索島上能和機械沾點邊兒的東西,好像只有我這條小艇了吧。」
切卡夫的這種挑釁的口氣傷害了我剛在球台邊樹立起的強烈的自尊心:「我榮幸之至,我會和你約個時間的!」
「是的。」
「您的父親怎麼沒一起來?」
「這是我父親給我安排的,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讓我坐飛機去香港。」
大嘴巴受寵若驚:「什麼,什麼?我覺得太榮幸了。想想看,這是多大的新聞呀,一個天才球王很有信心地要向當今棋王挑戰——太好了!您一切都不用管了,所有的事情,包括聯繫切卡夫都包在我身上。」
「你記住了嗎?好,現在實踐一下。」教練說。
「您放心吧,這台老傢伙的確早該退休了,」布班拍著柴油發動機說,「不過它還有一把子勁,更何況這條路是它走得爛熟的。」
人們這才注意到這四個打扮得不起眼的老頭,並一個一個地把他們認了出來:量子機構的現任總裁「大鱷」小索羅斯,被譽為「華爾街之狼」的皮比克,「法蘭克福的漫舞者」瓊斯,「東京金融教父」小田久。
「怎麼樣,浩,你能贏切卡夫嗎?」
中間休息的時間到了,切卡夫想站起身來,可腿一軟,他和椅子都翻倒在地毯上。我聽見我身後的瑪麗叫了一聲「切卡夫」,跑上來一面流淚,一面幫工作人員把臉色蒼白的切卡夫扶到後面休息的椅子上。瑪麗就站在他身邊,給他擦汗。
隆塞爾共和國,建立於2054年,由三個太平洋島嶼組成,包括主島布索島及兩個附屬小島。首都布索。國土總面積4平方公里,人口約1千。

我聳聳肩:「你不信算了。」我對他沒好感。
「我總是呆在家裡,很少出門。」我看著漸漸上升的太陽,擔心地說,「我們能在早潮退下之前,駛出這片淺礁嗎?否則艇要擱淺的。」
「是嗎?」我還是有些沒轉過來。
我的房間左面牆上貼了一片藍色大屏幕,屏幕前還有一張催眠床,兩把自行椅;右面牆上掛了一幅21世紀著名現代意識流畫家小克米爾先生精典名作《無能》的翻印品,畫中用支離破碎的線條畫出了一艘帆船,與眾不同的是這艘船還有車輪、翅膀。《無能》下面是輸物口,裏面正放著我的黑旅行箱。
我發現這女子的聲音動作有些像瑪麗,忙命令屏幕放大她的臉,果然是的。那個男子的臉也恢復了正常,他是個高大英俊的白人青年。
「你的棋學成了,」瑪麗叫道,「你能贏『他』,就能贏切卡夫。」
「是嗎?」小索羅斯仍然微笑著說,「我們能叫他振作起來!」
「漂亮有什麼用,她的主人已不是我了。」說著,她(他)與我擦肩而過。
「我叫浩。」我幾乎忘了放開她的手了,她也就讓我握著。
我轉過頭去,看見一個金髮碧眼,一身白蘭地風情的姑娘正向我微笑:「先生,您是新來的吧?我多麼歡迎您這樣一位英俊的先生住在我隔壁呀!你那個房間原來是一個希臘老頭住,他這個人就和他的祖國一樣:暮氣沉沉,而又自視高貴,十足的沒落貴族。」
「您先來。」莫里斯遞給我一根球杆。
「先生,您快住中間走走。」布班忙說。我向艇尾走了幾步,艇頭才放平了,不過刻在艇舷上的吃水線淹在海里足有二指深。
我不禁苦笑。
「好!」上下一片掌聲,明顯這個進球該歸功於內森的。在打下一個球時,內森已走開了,我的姿勢就又恢復了射箭九_九_藏_書、划船的姿勢。全場爆發出了比第一次更響的笑聲,大屏幕還落井下石地伴了四五聲驢叫,人們笑得前仰後合。
「昨天,那位受人尊敬的,長著黃皮膚的老先生來告訴我,今天會有人出海,他預付了兩倍多的船錢。」布班眼中露出感激之情,「但他告誡我不要問來人多餘的問題。可是我覺得您太奇怪了,您看您的塊頭並不大呀,可差點沒把我的船弄翻。您是出生在這個島上的吧?我在這裏生活了三十年,島上的人我都面熟,怎麼就從沒見過您呢?」
「當然!現在我們到對局室去。」
「我?對不起,我不會打檯球。」我忙站起來說。
「我連最基本的象棋規則也不知道,怎麼去贏他呢?」
碼頭本身是用粗大的椰木鋪成的,又用粗大的椰木叉樁支撐在細白的珊瑚沙中,它的一側拴了幾條本土月牙木船,另一側拴的就是我將要登上的柴油動力艇,艇的主人正坐在銹跡斑斑的艇上垂釣。他看見了我,忙丟下手中的魚竿,從艇里跳到椰木碼頭上,幫我提旅行箱:「啊,先生,我是布班。您就是那位要出海的先生吧,請上我的船。」
通過它,我先把整個皇後區走了一遍。最後受好奇心驅使,走入了五光十色的區大禮堂。
內森的風度確實值得讚賞,當莫里斯把球台上剩下的球一掃而空時,內森帶頭鼓起掌來。在下來的一局裡,內森卻明顯取得了優勢,他的支持者吹哨鼓掌,跺腳吶喊,激動無比。
現代人的追求實際,使整場比賽沒有任何繁文縟節。我們立刻面對面地坐下,先猜撲克牌的花色,切卡夫猜中了,該他執白先下。
我雖然對檯球一無所知,但漫長的旅途總需要東西填充。我試著看了看轉播的實況,覺得它是一種很合我口味的運動,於是便打算親自去看看。我關上屏幕,整了整西裝,又摸摸口袋,看全船通卡帶了沒有,然後直往鄉村俱樂部而去。
我轉身出了街心花園,回到公寓。
「什麼?你的記憶力這麼好?」瑪麗不敢相信。
「我沒空。」我關了屏幕。
我和布班揮手告別,黃昏時分,我登上一條原屬於美國海岸觀光公司的仿古縱帆船。它的太陽能電池板有些問題,因此現任船長不得不另外配備了台發電機,於是全船的乘客都有幸聽著它在與客艙一板之隔的雜貨艙里發出的轟隆隆的聲音入眠。

瑪麗不知道為什麼我老莫名其妙地會卡殼,但她知道我這次棋一定輸了。我雖然也不再抱什麼希望,可我非常想知道切卡夫的棋到底是怎樣的厲害。
斧與盾的遊戲又開始了,只是盾已開裂,破碎,禁不起幾下了。
「有世界棋聯這個網址,你可以在它那裡學會規則。可是你的基礎如此之差,又怎麼可能在幾日之內下贏切卡夫呢?」
「我父親臨時有重要的事,我們會在香港碰面的。」
神采奕奕的切卡夫走進了大廳,小索羅斯四人健步跟隨。可是當他看見站在我身後的瑪麗,自信的藍眼睛立刻黯淡下來,小索羅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切卡夫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把頭昂了起來。
我來到公寓拐角上的一個街心花園,花園裡立了一塊屏幕,裏面放的赫然便是我。屏幕前面有一對青年在抬頭觀看,男青年發現了我,拉拉身邊的女子,女子一回頭,竟是瑪麗,我也認出男青年就是禮堂中瑪麗的那個舞伴。
入門者教室里有一座蒙眉蓋眼的教練給我演示象棋規則,記憶是我最擅長的了,只瀏覽過一遍規則,我已牢記在心了。
我倆一邊喝著酒,一邊把屏幕從虛擬現實世界中退出來。這時我又發現了一個不明闖入者,我一看他的臉,不待他說話,就說:「你不就是那個《海上倫敦日報》的記者嗎?」
我晃了晃頭,它還是有點疼:「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看來光了解規則還不夠,我要看一些實戰對局。」

切卡夫的人氣立刻飆升。
我冷冷地看著這一切,不發一語。十分鐘后,比賽時間到了,切卡夫被攙扶過來。瑪麗低著頭,慢慢地從棋桌邊走過,又坐在我身後。
「你好,瑪麗,進來吧。」另一把自行椅也到了門口,瑪麗坐了上去,我們一齊來到屏幕前。
「為什麼?你很漂亮呀。」
他的話音剛落,一件令所有在我身上下注的人吃驚的事發生了,我一揮手,把棋盤推倒在地,棋子滾了一地。
瑪麗沒有再次躲開,她向我微笑,我也不便走開,就走到了她面前。瑪麗說:「你好,隆塞爾人,你真行,沒有想到你能用檯球桿打敗莫里斯和內森。你能告訴我,你的檯球技術是哪兒學的嗎?怎麼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呢?」
他大吃一驚:「我換了一張臉,你還認識我?」
我沒理他。
接下來的比賽結果正如大嘴巴所願,內森球杆也沒摸幾下,就敗下陣來,沮喪地走開了。正在這時,有人叫了起來:「讓這個小子滾出去,有了他,我們連下注的機會也沒有了!」
「你連這個也知道?我相信您是個隆塞爾人了。」布班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笑起來,這時他又把手柄向下壓了壓,加大了馬力。
誰知獅子忽又變成了一個長著大嘴巴的傢伙:「這簡直太讓人興奮了!剛才我還以為是我忘記了你的名字,特意去查了查世界台聯公布的世界排名,上面竟然沒有你!想想看,《海上倫敦日報》擁有了多大一條新聞呀!海上倫敦的read.99csw.com乘客不會再抱怨日子的平淡了。不過——」大嘴巴眨巴眨巴眼睛,「這也許只不過是偶然,你能和內森再來一局嗎?」
五分鐘后,縱帆船與「海上倫敦」并行了,它身下伸出了一個活動碼頭,兩隻聚光燈把碼頭照得通亮。縱帆船靠上去,搭上自動扶梯。我們幾個要換乘「海上倫敦」的人提著箱子,站上扶梯,上了活動碼頭。碼頭慢慢縮回它的肚裏,縱帆船掉頭而去。
走進去,樓道兩側有許多個房間,瑪麗說:「我們去入門者教室,向前走左拐就到了。」我驚訝於她對這裏的熟悉,瑪麗低下頭,「我常陪切卡夫上這兒來。」
「這是什麼飲料?」瑪麗驚訝地問。
上到甲板,順著眾人眺望的方向,我看見海天交界處漂移著一座巨大的海上城市,縱帆船正向它疾駛而去。離它還足足五公里之遙,整個帆船就落入了它漆黑無邊的陰影中。只見一層一層客房裡的燈光,彷彿繁星似的閃爍,直亮到雲彩里。縱帆船不得不打開桅頂燈來照亮航道。
我想告訴她,隆塞爾是三個非常美麗的珊瑚島,它的人民善良敦厚,真正的大罪犯根本算不上隆塞爾人,可是「罪犯之島」在她腦子裡烙得太深了……
我面對屏幕開始默默記憶,瑪麗見我一聲不吭地愣怔在那兒,不知道我是在茫然不知所措,還是已經深深地理解,陶醉其中了。她不禁擔心,不過並沒有來打攪我。
全場立時一片噓聲,座位上騷動起來,看來他們並不認為我是在說實話,而是在故意賣弄自己。混亂中,我只得走到球台前。
「不是『很有信心』。」我糾正道,又純禮節性地向他的熱心表示感謝,同時我預感到「海上倫敦」將有一場更激動人心的大遊戲了。
瑪麗失望之極:「你連愛好者級別都下不贏,又怎麼能和切卡夫下棋呢?」我也無比沮喪,預感到這次與切卡夫的棋要大敗而歸了。我又試了幾盤,總是卡殼在這樣一些無法索解的壞棋上。每當這時,我的腦子裡像打開了千門萬戶,就是不知道從何處而入。
男青年卻冷笑一聲:「你也太狂妄了吧。」
我在屏幕外看著她(他)憂傷的背影,不禁問身邊的瑪麗:「你和他分手了嗎?」
「這是一步壞棋。」瑪麗說。我相信她的話,可我百般思量,就是應不出下著棋來。在痴愣中,鍾面又紅了,時間已到。
我不自覺地聳聳肩。我認為自己是不喜歡喧鬧環境的,於是悄悄退出去,向門口的嚮導小姐打聽,有沒有安靜一些的娛樂場。她向我推薦前面拐角處的一個鄉村俱樂部,俱樂部中正有兩位世界頂尖級檯球高手在較量球藝。
「小夥子,理解你的父親吧。『緩慢』或者說是『悠閑』,在如今這個忙碌的年代里是大富豪才享受得起的奢侈品。好了,我不再佔用你的時間了,祝你一路順風吧,再見。」「他」知趣地告辭道。
我提著一隻黑色旅行箱,走上位於布索島東邊的一個簡易出海碼頭,這裡有柴油動力艇,每日一次去鄰國的港口。到那裡我才能坐上真正抗得住太平洋風浪的大船。
瑪麗把香檳酒瓶擰開了,倒滿一隻杯子,她又要倒另一杯時,我制止了她。我說:「我帶來了自己的酒。」我打開旅行箱,取出壓力鋼瓶,壓出一些液體在高腳杯子里。
我的客房緊貼船舷的上等公寓,頂端的房間正面牆上有一個可以眺望大海的橢圓形窗戶。可惜現在正處於「海上倫敦」背陰的一側,大海看上去一片黑黝黝的。
我能夠想像所有在觀看這盤棋的人露出的表情;先是驚訝然後憤怒。但我知道切卡夫為什麼會下出這樣的棋來,我回過頭去,冷冷地看看瑪麗:「是你教他下這樣的棋的,你剛才把我最大的弱點告訴他了!」
隔壁房間就是名局演示室,總共可以演示三千盤棋。這三千盤棋都是光腦之間的所謂「完美之局」,人類的棋局在這裏已經被剔除出去了。
這句突然的話在靜寂無聲的賽場中顯得異常清晰,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就在同時,母球擊中的紅球在球台上飛撞了幾下,最後果然停在了網袋邊緣上。
內森站在我背後,握住我的雙手,幫我糾正動作,還幫我瞄了瞄。一出桿,紅球一路滾著,掉入網袋。
切卡夫拿起一個車,這個車和王后構成了保衛他的王的最後一道防線。這位棋王關於棋的全部智慧都已退到這兩個棋子上了,因此誰能想到,切卡夫百般猶豫遲疑之後,他竟然顫抖著把車移到了一邊,王車防線立時裂開了—個大口。
「不止,不止,吊在總統府大廳中那個富麗堂皇的吊扇,恐怕也要算上,它可是用十二磅椰干換來的呢!」我笑著說。
開局幾十步,我移子如飛,下得頗為順手。誰知教練突然一著出乎預料的棋,又把我僵住了。
全船通卡中有開鎖的密碼,我正要用它把房門打開,忽然背後傳來一個聲音:「喂,先生。」
他把領帶使勁拉鬆了,還是覺得脖子受到束縛,便乾脆解下領帶,掛在棋桌角上。不一會兒,他又不自覺開始解西服上裝,把它完全敞開,用衣襟使勁扇了扇風,隨即乾脆又脫下來,丟在腳下。不久他竟把襯衫也脫了,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瑪麗向我建議:「我們先找一個棋藝低一些的開始下起吧。」我同意了,於是我們選擇了一個愛好者級別的教練下棋。
艇頭艇尾一起一伏劇烈的顛簸終於慢慢靜下來,驚魂未定的布班揉著差點被艇幫子磕成兩截的腰,驚詫無比地問:「這是怎麼了?」跟著他更驚訝地發現大半個read.99csw.com艇頭埋在了海中,而艇尾的螺旋槳卻不合時宜地翹出了海面。
當今世界檯球大師、積分排名第二的莫里斯正趴在球台上,眯著眼睛,用支架打一個遠球。排名稍次的內森在一旁優雅地抿著香檳。「噼」的一聲,球直入網兜,所有在莫里斯身上下了賭注的人都鼓起掌來。
輕軌列車在皇後區入口處停下,我跳下車,不自覺伸手摸了摸種在站台邊的小松樹,手心被這墨綠色的植物親吻的感覺舒暢極了。小松樹旁邊立了一塊屏幕,我查到了公寓客房的位置。
經過一條狹窄通道,空間驟然變大,這裏就是安檢廳。行李放在一條輸送帶上,將被直接送到乘客們的公寓。我們還得到了一張全船通卡,卡上標明了各自的公寓客房號碼。我是18層的皇後區1021公寓。
——摘自《寰球地域名稱指南》
「不,切卡夫,你是現任的棋王,他怎麼可能下得贏你呢?」瑪麗連忙阻止。
莫里斯和內森在寂寞中打完了球,莫里斯立刻走上來:「先生,您和我來一局,怎麼樣?」
我只得自己去開門。我命令自行椅開到門口,我擰開門。
我的冷笑更盛了:「你以為我還會向以前那樣對於這種棋茫然不知所措嗎?告訴你,我已不是昨天的我了。」
「是嗎?」瑪麗驚詫無比。
「該為你用香檳慶祝一下。」瑪麗說著,在大屏幕右下角畫出一個小視窗。通過它,不一會兒工夫,輸物口裡就有了一瓶法國香檳,兩隻高腳杯子。
有一對舞伴正狂熱地跳著電擊舞。忽然一束全息激光打在了男子的臉上,他的臉立刻幻化成了一具猙獰的骷髏,那女子一聲尖叫,摔倒在地。「咯咯咯!」調光師發出了惡作劇得逞的笑聲。
就在赫拉克船長雖百般不情願,但不得不宣布這場棋局無法開注時,有四個老頭子從橋牌桌邊站了起來,並宣布說:「我們將在切卡夫身上下注!」
她很高興地把手伸給我:「噢,您猜出我是一個法國小姐?你的眼力真讓人吃驚!我叫瑪麗,在『海上倫敦』住了三年了。您呢,您叫什麼?」
我遲疑了一會兒,笨拙地伏下身子。我的姿勢既像在拉弓射箭,又像在用力划船,就是不像在打檯球。全場轟然大笑。內森笑著走過來:「看來這位先生真的不會打檯球。莫里斯,你就先開球。」莫里斯點點頭,微笑著把球輕輕打散了。
內森的支持者向我怒目而視,內森卻向我笑了一下,聳聳肩,退到場外。誰知莫里斯也是如此,就在他擺正姿勢打第四個球時,我渾身又一震,忍不住又說了一句:「這個球不會進了。」果然莫里斯也失手了。
「是嗎?」他不自覺地摸摸嘴,有些沮喪。
布班使勁地按下啟發器,老氣橫秋的柴油發動機開始吭吭作響,螺旋槳攪動起來。受驚的珊瑚魚像五彩斑斕的箭一樣四散射開。布班又扳動舵柄,小心翼翼地繞過幾個淺礁。遠處,海岬角上有幾幢奶白色的別墅,那裡住著本國的達官貴人。
「喔,我也猜到了!你是一個中國人,對吧?您的膚色是東方人的,而且名字是單音節,只有中國人的名字才會簡單到只有一個音節。」
切卡夫?我知道他是不會認出我的,我的面容打扮是從模板庫里隨意挑選的。我走上去:「小姐,你去哪兒?」
瑪麗用一根手指在杯子里蘸了點兒椰酒,放進嘴裏咂了咂,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看她這個樣子,我笑了:「你不愛喝這酒,就喝香檳吧,我喝它。」
「不,我不是中國人。」我紅了臉,遲遲疑疑地報出了身份,「我此行的目的地是中國,我是隆塞爾人。」
「喂,先生,回到你的住所后,請把屏幕打開,我要單獨來採訪你。」大嘴巴說。
光模船長消失了。屏幕顯出一行字「帶您遊覽『海上倫敦』」,這是虛擬現實的節目。
應付了大嘴巴,我從網路入口進入真正的虛擬現實世界。忽然我看見對面走來了「瑪麗」,我驚訝萬分:「『她』是誰?」

「昨天來的老先生是您的父親嗎?」
的確我的祖國太小了。本來這也沒什麼,讓我痛心的是它在國際上有一個「罪犯之島」的惡名聲,那是因為它靠出賣國籍來賺取可憐的外匯。許多國家的大毒犯和黑社會頭目紛紛逃到這裏,像洗錢一樣把自己變成另外一個人,又大搖大擺地去別的地方合法定居了。
我來到高速電梯的門口,告訴它要去18層,可這傢伙從第一層上到18層總共花了還不到我說這句話的時間。電梯門一開,眼前是一條蜿蜒的銀光閃閃的真空玻璃管。遠處,一列輕軌列車正無聲無息地飛馳而來,在標了「電梯口」的站牌下悄然而止。車門外那段玻璃管發出了「噝噝」的充氣聲,然後管壁又打開了一個僅容一人出入的小孔,乘客們依次上車。
瑪麗·切卡夫說:「我要去換一張臉。」
「世界棋聯」是個冷冷清清的地方,很少有人光顧,也就沒有堵車的現象。我坐上網路公交車,迅速地就看見了世界棋聯大樓。
瑪麗就像一台消息傳送機,她把外面的消息不斷地帶給我,又把我第四,五,六……次把「切卡夫」斬于馬下的消息帶出去。而這個消息在剛開始時無疑是個令赫拉克船長興奮的好消息,它使「海上倫敦」的乘客們紛紛上岸的腳步總算停了一下。可後來它卻越來越成為了一個壞消息,因為一場實力懸殊的比賽是不可以供人下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