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漩渦與大船

漩渦與大船

作者:小丁
副船長他們走到了食品貯藏室,蘇貝愣住了:這裏的食物幾乎是原封未動,保存完好。
蘇貝命令:「從現在起,你們要用頭盔攝錄器,把信息發回來。」
一個船員悄聲對身旁的同伴說:「就要弄清楚了,那邊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
「我真不懂,我是瘋了么?那麼這裏又是哪兒?」副船長摸著頭問。
蘇貝考慮著這種巧合有多大可能性。一個隊員已經忍不住說道:「快去呀!」蘇貝卻問隨船技術顧問:「這樣的事情可能發生嗎?我是說,『二號』跨越了將近一光年的距離,正好停在『一號』旁邊,而且兩者的軌道也一模一樣。」
副船長沒把握地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熱跡能保持將近一百小時呀。」
全息圖像運動起來,視角不停地變換,「鏡頭」往前推移著,副船長正領著隊員們向「一號」的縱深處走去。蘇貝熟悉全息圖像展示出的一切,每條走廊,每個拐角,每一面牆壁,都與「二號」的一樣。副船長他們的腳步聲甚至也通過話筒傳到了她的耳中,他又報告說:「船里有氧氣,溫度正常,完全正常。真不可思議。」蘇貝把兩手握在一起,注視著全息圖像的每一點變化,似乎下一秒鐘就可能從拐角後面閃出一個人來似的。
「只要咱們能活著到那兒。」後者回答。
空間摺疊技術還不能說已經完全成熟,對坐標點的精確控制僅僅局限在一光年以內。而最近的人馬座南門二-丙星遠在四光年外,空間摺疊也是鞭長莫及。必須說明的是,飛船懸在空曠的宇宙中,旁邊沒有參照物的話,連自己的相對位置都很難準確掌握,更不用說「摺疊空間」了。
顧問說:「你要考慮到,這不是一般的太空旅行,這是『空間摺疊』。『漩渦二號』的程序和『一號』沒什麼差別,它也許選擇了相同的坐標點。這種可能性是很大的。」
不顧副船長在耳邊激動萬分地質問,蘇貝徑自走回指揮室。
蘇貝停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她的心怦然跳動,她真想讓這些人馬上回來。但她說:「繼續。」
蘇貝眨眨眼睛,收回思緒。飛船已越過月球軌道,進入外層空間。宇宙看上去是那麼寒冷凄清,使人頓生思鄉之意。幾分鐘后,他們就要以無法想像的速度墜入看不見的深淵,在一瞬間里到達人類知識範圍之外的神秘領域去了。
蘇貝看著隨船醫生幫助所有隊員戴好同步共振頭盔,讓他們在座位里睡下。當醫生自己也躺下之後,蘇貝用聲音信號發出了最後一個指令:「一分鐘后開始空間摺疊。」她做了一次緩慢的深呼吸,雙手捧起頭盔戴在頭上,打開了定時催眠器。
蘇貝的心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她的神情沒有變,她說:「這個距離上,能用生物探測裝置嗎?」
專家組分析過那個船員喊叫「大船」是什麼意思,有可能是提醒同伴,他們乘坐的大船「漩渦一號」出了問題,但這種推測在語言習慣上顯然有著難以彌補的漏洞。專家組甚至把「漩渦一號」上每個船員的檔案拿來一一詳查,看其中有沒有一位綽號叫「大船」的人。這個猜想也被推翻了。
一個人脫下了頭盔,正是副船長。他帶著如夢如幻的神情問:「這是怎麼了?我們是在哪兒?到底是怎麼回事?」
副船長說:「所以我們用紅外探測器看到了船上的熱跡,那都是我們自己在離開地球前留下的。我們用了浴室,我們在走廊里走動,我們在休息室聊天……」
副船長說:「但是沒人操縱啊,誰啟動的防衛系統呢?」
全息監視圖像線條清晰,但沒有色彩。艙里的船員們仍然趴在舷窗上,望著「一號」和它身邊停泊的三條探測船,似乎他們這麼望著能幫上什麼忙似的。
「門后就有生物!」副船長壓低聲音道。
在夢裡,蘇貝並沒有看錄像,她覺得自己是站在「一號」的左舷艦橋上,透過寬大的舷窗親眼目睹這一切的。奇怪的是,指揮艙內除了她之外空無一人,丁力他們都不知到何處去了。周圍寂靜得令人不安,有什麼神秘的東西潛藏著,正在靠近,就要出現了……
從樹葉read.99csw.com般大的探測船里,漂出幾個芥籽一樣大的人。他們慢慢蠕動著,爬上大船的側舷。蘇貝的雙拳不自覺地握緊,她還沒有意識到,有一瞬間,自己屏住了呼吸……
數十年來引得天文學家們爭論不休的「太陽伴星理論」原本只是個假說,是為了解釋地球上生物的周期性群集滅絕而產生的。「復讎女神」——那顆伴星就叫這個名字——是一顆比較小、比較暗的恆星,它的獨特之處是:它是我們這個太陽唯一的姊妹,它是太陽的伴星,以六千五百萬年為周期,繞太陽旋轉,它的遠日點深入到距離我們五萬天文單位之遙的奧爾特彗星雲內。所以,每隔六千五百萬年,這位復讎女神就用它的引力攜帶著大批彗星,對我們的太陽系包括地球進行一次狂轟濫炸,造成地球生物的大規模滅絕。本來,這隻是個頗具想像力和浪漫色彩的假設。但兩年前,建在木星和土星軌道之間的引力望遠鏡發現了「復讎女神」,並憑藉多普勒效應把它從億萬星辰中分辨出來。天文學家證明,這顆恆星距離地球不到一光年,它才是離我們的太陽系最近的恆星。
但彷彿每一艘被稱為「不沉之船」的船隻都註定要沉沒,漩渦一號一去不復返。
技術顧問說:「您知道,生物探測器必須在近距離工作。」
「盡量別驚動裏面的人。」蘇貝說,她把下半句話吞了下去,「如果裏面有『人』的話。」
蘇貝最後對副船長說:「可以開槍自衛。」
所有船員都聚集到左舷的窗邊,信號發出去了。通訊管理員一邊發信號一邊喃喃念著:「『漩渦一號』,你們聽到了沒有?救援已到,請馬上回話。」
蘇貝點點頭,說:「向一號發出信號,告訴他們,救援來了。」她的聲音平穩而稍帶冷漠,沒人能聽出她心裏的感情。
蘇貝回到椅子邊,坐了下去。
蘇貝突然轉頭望著窗外的大船,她那雙眼睛里閃出近乎瘋狂的光芒,船員們都被她嚇呆了。蘇貝又轉向指揮艙門,大聲喊道:「等等!我命令,不準開槍……」艙門猛地被拉開,六個身穿宇航服、手持等離子射束武器的人沖了進來!
副船長說:「他們幾小時前剛剛醒來。」
直到「太陽伴星理論」獲得了意外的證據,以空間摺疊為旅行方式的「漩渦」號飛船才有了用武之地。
副船長應聲站出來,說:「我帶八個人去。三條探測船,每條三個人。」
他指的是古代水手們經常傳說的,在海上漂流的無人船隻,那些船上面一切完好如初,但一個人也沒有。
有兩個船員從舷窗那邊回頭望著她,迷惑地搖了搖頭。
很難形容雙方見面時的反應。舷窗邊的船員都像木偶一樣定住了,有兩三個人把手咬在了嘴裏。而衝進艙門的六個持槍人雖然戴著頭盔,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但他們也絕不平靜。其中一個甚至跌倒在地。
探測船靠近「漩渦一號」了,副船長說:「我們從右舷艙門進去,好嗎?」
蘇貝說:「各就各位。」船員們恢復了沉著的神態,都在各自位置上坐好。
副船長邊走邊彙報:「船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條,可以看出來『一號』的船長是個很能幹的人。空氣成分嚴格保持在健康標準上,經過一年的飄遊,能做到這一點是很不容易的。看,船員卧艙到了。我們進去瞧瞧,大家拿好槍……」
「可以。」
蘇貝對著座椅上的對講器問:「怎麼樣?還好么?」
副船長笑笑,又說:「我聽錯了嗎?你說什麼?我們分明是乘坐了三隻探測船飛到那裡,到那艘大船上去了呀。看看……」他激動地走到窗前,「看看!那三隻小船還停在那兒呢。」
副船長也漸漸清醒了:「我們看見的是自己的背面……」他說。
一年了,「漩渦一號」似乎是在遙遠的宇宙中蒸發了,杳無音信。自從那唯一的一次信息發送后,再沒有消息,「一號」也遲遲不返航。以前,蘇貝還不知道那錄像的末尾有一條線索,直到她被任命為「二號」的船長后,他們才給她看了最後的一小段。在錄像突然終止前,一個船員驚九*九*藏*書恐的聲音喊道:「大船!大船!」然後,就是一片混亂。
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驚呼聲中跑到了左舷指揮室的大窗前,他們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往窗外看去。一時間,艙內鴉雀無聲。蘇貝坐在椅子上向那邊望了一眼,然後起身走了過去。
但在眼下,讓蘇貝和隊員們如此激動的還不是這顆行星,而是在它與「漩渦二號」之間赫然橫著的一艘大型飛船。那飛船氣勢如山,輝煌如入夜的城市,它毫無疑問正是在太空中迷失已久的大船「漩渦一號」。
半個G的加速度把人壓在椅子里,船上用電磁力模擬的人工重力也讓蘇貝感到有點壓抑。她微閉雙眼,想像著丁力——她的丈夫——乘「一號」出發時的感受:激動、自豪,對前途未卜的忐忑不安。
「我們剛剛出來不久,當然沒有把貯藏食品吃光。」蘇貝說。
蘇貝站到了舷窗前,雙手按著冰冷的極化玻璃,向外望去。那個行星真大呀。蘇貝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恍恍惚惚的。等一等,那難道不是她的影子,難道是……不,那是一個人。
副船長說:「我們再向裏面走,好嗎?」
那些科學家都說,空間摺疊是在一瞬間完成的。可蘇貝覺得這一瞬間真是漫長得驚人。她甚至做了夢,又夢見丁力他們從「一號」上面發來的信息。這些信息飛過茫茫太空,用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抵達地球。它們在這個期待著奇迹的世界上造成了多大的轟動啊。「所有人都正常。」那是「一號」船長的報告。而發到地球來的錄像差一點就引起了一場新的移民熱潮。
副船長說:「這真是一艘鬼船。」
帶著一身的冷汗和一聲強行壓住的喊叫,蘇貝醒了。座椅邊儀錶上的數據告訴她,空間摺疊已經完成。
三條探測船從「漩渦二號」左舷的減壓艙門口飄了出去,緩緩靠向浮在遠處的「一號」。蘇貝打開了座位邊的全息監視圖像,它能提供探測船的速度、方位、發動機現時功率及其它各種參數。艙里剩下的船員都趴在窗口望著外面。
蘇貝回過頭,向舷窗那邊看了一眼。幾個船員站在那裡望著外邊遠處的「漩渦一號」,那大船靜靜地懸浮在太空,三條探測船貼在它側舷上。蘇貝深深吸了口氣,她在椅子里坐好,相信自己馬上就要想出這個謎題的答案了。
不論從結構和外表上來說,「漩渦一號」和二號都是一對孿生姐妹。這兩艘重達四百萬噸的巨型飛行器堪稱人類歷史上最為壯美的大船。「一號」出航時,有近三十億人在電視屏幕前觀看、歡呼,稱它是「不沉的巨輪」。
「紅外探測告訴我們,」副船長說,「至多在五個小時之前,有人還站在這裏洗澡。他用了烘乾器,是個很高大的人,不清楚是男還是女。」
最後,蘇貝一貫冷靜沉著的作風幫了她自己的忙。總部認為蘇貝在行動中「不大可能因感情用事而出錯」,即便等待救援的「漩渦一號」上面有她的丈夫。於是她得以站在這艘大船的艦橋裏面,指揮十五個船員共同跨越數萬天文單位的遼闊空間。
副船長指著外面那艘大船說:「可是,我們明明是到那艘船上去了呀!」
蘇貝仰頭望著艙頂,每當她的思考接近尾聲時,她都是這種姿勢。船員們擔憂地從舷窗邊扭頭望著她。
「好。」蘇貝儘力穩定著自己的聲音。
「一年了。」她喃喃說,「一年裡面,沒有人吃東西……」
蘇貝說:「我們去右舷減壓艙看看吧。」
無論從舷窗里還是從全息監視圖上,都能清楚地看到,三條探測船輕輕地靠上了「漩渦一號」的右舷。它們停在那裡,停了令人窒息的半分鐘。副船長的聲音又一次響起來:「現在我們進去了。」
副船長問:「我們可以開槍嗎?我是說,在這種情況下,遇到危險允許開槍么?」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些顫抖。
據說,「漩渦二號」的船長這個職位,曾讓聯邦總部的官員們很費了一番腦筋。因為援救者與被援救者之間最好沒有什麼私情,可蘇貝又恰巧是目前最傑出的船長。
一陣低聲的歡呼在指揮室響起來。船員們都望著蘇read.99csw•com貝,她還是那麼冷靜,只不過,冷峻的臉頰上浮現出一抹紅暈。
太陽的姊妹星身旁攜帶著地球的姊妹星,這是誰都沒想到的。至少從外表看來,那顆行星與地球一模一樣,蔚藍色的大氣圈,海洋和陸地……在用船頭前方的光學攝錄器拍下的一分半鍾的錄像里,人們可以盡情觀賞這顆大行星表面那壯麗的白色雲層,真是氣象萬千,令人目眩。一些閃動著藍灰色或灰白色幽光的太空石塊——或者說「臟雪球」——像軍艦一樣在空間里飄行,無法判定它們的體積大小。那也許就是奧爾特星雲里的幾顆彗星,就是曾經用大衝撞后的煙塵和毒霧滅絕了恐龍的那些彗星的兄弟們。
那麼,在短短几小時里,「漩渦一號」裏面的人就都不見了。或者,他們都停止活動了?
隊員們這時才有點明白,總部為什麼要挑選蘇貝當他們的船長。當與「一號」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時候,她並沒有失去理智,沒有下令立刻靠近。蘇貝緊閉雙唇坐在椅子里,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的飛船。
二十分鐘后,蘇貝放棄了與一號聯繫的希望。她命令道:「探測一下,它還在運轉嗎?」
隨著全息圖像的變換,副船長不斷報告:「到了上層艙內,熱跡更明顯了。現在進了休息室,這兒就像剛剛開過聯歡會似的,全是人的熱影,有坐著的,有站著的。現在到了休息室外,熱跡向前方延伸過去。那邊就是中心指揮室了,我們過去嗎?等等,用生物探測器看一下,這個距離可以用了……天哪!」
只有蘇貝保持了冷靜,她對那幾個闖入者說:「別開槍!鎮定一下!好了,把頭盔脫下來吧。」
蘇貝說:「現在就用紅外探測,看看走廊里有什麼遺留的熱跡。」
蘇貝說到這裏,心裏突然靈光一閃,所有的疑問似乎在一瞬間就要解決了,但那一點光亮又熄滅在她的頭腦里。
蘇貝說:「我們不能冒險靠近。探測船準備出航,副船長帶幾個人過去看看。」
空間摺疊時,所有船員都要強制進入休眠,以對他們做身心兩方面的保護。在前期實驗階段,不止一隻猴子因為沒有在摺疊空間時進入休眠狀態,而最終發狂或陷入永久性痴獃。有人甚至懷疑「漩渦一號」的事故就是由於某些船員沒按規定休眠造成的。
「要小心。」蘇貝知道自己的話是多餘的,「我會在這兒隨時觀察你們。」
「對,站在左舷,我們看見了自己的右舷。反之亦然。」蘇貝說,「這片空間是成環形封閉的,這兒的直線其實都是弧線。你們乘著探測船從左舷出發,似乎是筆直向前,其實繞了一個圓圈,又從右舷回到了『漩渦二號』。」
蘇貝從沉思中驚醒,問:「怎麼?」
「用紅外探測器看過走廊了嗎?」蘇貝問。
一個人突然驚呼道:「瞧啊!那是什麼呀?是『一號』!」
他們一起到了右舷。這下,副船長更覺得自己要發瘋了:在這邊的舷窗外,也有一艘大船遠遠地漂浮著。「漩渦二號」右舷的減壓艙外也停著三隻探測船,上面還各留了一位船員守著。蘇貝命令他們也都上船來。
蘇貝在醒著的時候,並不清楚自己到底喜不喜歡這個推測。但在夢中她卻清楚了:她害怕,非常怕。她對那種可能存在的「智慧種族」充滿了恐懼感,是它們帶走了丁力,讓他永遠不能回家。
「各就各位吧。」蘇貝一如平常地說。這時,船員們對她已是言聽計從了。蘇貝說:「搜索這顆行星的軌道,把『一號』找出來。」
「還得活著回來。」
蘇貝面前的全息圖像上顯示出一間寬大舒適的卧艙,雖然也是標準的八人艙,但比一般飛船上的要大一倍。裏面空空的。
蘇貝回頭看看舷窗邊站著的、驚呆了的幾個人,又看看窗外的大船,說:「你們是在『漩渦二號』上?」
「我會隨時報告情況。」副船長簡潔地說。
這個推測是相當冒險的,承認它就意味著承認「復讎女神」旁邊那顆行星上可能有智慧種族,而且是掌握了高技術的智慧種族。
蘇貝知道用紅外探測器觀看人體留下的熱跡的感覺,令人不快,https://read•99csw.com彷彿透過一面模糊的薄幕窺視後面的鬼影。她沉吟道:「五小時……」五小時之前,那間空蕩蕩的浴室里曾經站著一個人,或者是個人形的生物……她輕輕甩了一下頭,把可怕的念頭趕跑。
「除非……船上沒有人。」一個船員說,他說完后就趕忙偷瞥了蘇貝一眼。
片刻之後,他說:「船長,我報告了,你可別奇怪:走廊里全是人。我是說,幾個小時前,這裏還有不少人走動。不會錯的,熱跡非常明顯。」
「靠過去看看吧!」船員們懇求道。
一包脫水蔬菜被打開,展示在全息圖像里。副船長說:「新鮮的,但我可不敢嘗它。」
一個人,趴在舷窗外,在冰冷的太空中。像從濃霧裡慢慢走出來一樣,她的樣子漸漸清晰了。她就是蘇貝自己。蘇貝驚恐地張開了嘴,窗外的蘇貝卻對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那艘船就是『漩渦二號』。」蘇貝坐下,平靜地說。
副船長的聲音說:「我們繼續往裡面走,好嗎?」
「側舷減壓門已經打開。」副船長報告說,「我帶五個人進去,留三個人守住探測船。」
副船長說:「這裏沒有熱跡,難道船上沒人睡覺嗎?」
「但五個小時之前還有人在洗澡,有很多人在走廊裏面走動。」
但蘇貝在夢中坦然地等待,她知道,使丁力他們憑空消失的那個東西,一定還會來找她的。那時她就知道丁力到哪裡去了。
「在緊急情況下,可能連續一百小時不能休息。」蘇貝說。她雖然在向副船長解釋,但自己心中的不安卻越來越強烈了。這種不安,這種不祥的預感在發現有「人」用過浴室之後就縈繞在她的心頭。
「現在,我要進入內層艙門了。」副船長說。蘇貝看見全息圖像上現出了減壓艙的內層艙門,一隻手伸過去,果斷地旋動著門上的輪式把手。門開了,蘇貝在全息圖上看不到任何燈光和顏色,但副船長向她報告:「門裡有光,好像裡邊的燈還沒有滅。」
只有一位專家作出的近乎瘋狂的推測,後來卻被證明是最難否定的。他說,那個失聲喊叫的船員只是在說出他的所見而已。他從舷窗里看見了外面有一艘「大船」,或一個具有船的外形的大物體。
因春節假期,原五期封面故事徵文效果不夠理想,故延遲至七期刊出,其餘各期徵文順次后延。本期刊出的畫和故事都是緊急特約稿件。特向廣大讀者致歉。
副船長呆了一會兒,回答:「他們一直在休眠。」
「繼續走吧。」蘇貝簡單地說了一句。
同時,蘇貝覺得越來越不安,心裏有個念頭隱隱約約地轉動著,卻不肯明朗地顯現出來。她本能地感覺到,這念頭十分重要,是關於「漩渦一號」的,也是關於這次行動的。她有幾次差點忍不住,要下令讓副船長他們回來。他們正在探察的那個地方是大漩渦的深處,蘇貝的心底有這種感覺。
「一號」以右舷對著他們,懸浮在軌道上一動不動。兩艘船之間是相對靜止的,也就是說,「漩渦二號」恰巧停在了「一號」的旁邊,並且,自動控制系統使它選擇了一條與「一號」幾乎相同的軌道。
在寂靜中,大家緊張地等待著。然而沒有回話,船外的天線只捕捉到自己的信號的迴音:「你們聽到了沒有?救援已到,請馬上回話……」
全息圖像上出現了一間打開的浴室,和所有飛船上的浴室結構一樣,噴頭和真空抽吸器,防水檔板,烘乾裝置。
蘇貝點點頭:「你說得對。空間彎曲。我們的飛船從地球來到這裏,用的是『摺疊空間』的技術,但這種技術遠未成熟。現在,把我們從一光年外瞬間送到這裏的那股能量還沒有消散,它造成了這片空間的小規模彎曲,把這附近的空間彎成了一個封閉圓筒,就好像水中的漩渦一樣。」
蘇貝沒有回答,她陷入了沉思中。
「一段時間之內沒人睡覺。」蘇貝補充道。
座位旁的全息監視圖閃爍了幾下,變成副船長他們用頭盔攝錄器拍下的圖像。「漩渦一號」瞬間放大,它那如山的船體和陡直延伸的金屬舷壁佔據了整個視野。減壓艙門正在緩緩打開,鏡頭前移,蘇貝知道九*九*藏*書他們進去了。
副船長的聲音從那裡傳出來:「還好。那船真像新的一樣!越靠近越感覺它不像在外漂遊了一年的樣子,這麼多流星沒有一顆打中它!」
蘇貝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呆了一會兒,做了一次深呼吸,以穩定情緒。她脫下頭盔,看見隊員們也都激動而又不安地從椅子里坐了起來。雖然他們都經過了上百次模擬訓練,但卻沒有一個人做過真正的空間摺疊旅行。他們互相望著,摸摸頭,聳聳肩膀,小聲開兩句玩笑,似乎還不敢相信自己已經來到距地球近一光年之遙的另一世界了。
蘇貝指指窗外的飛船:「那艘船就是我們自己的船,就是我們現在所在的飛船,『漩渦二號』。」
於是,在一年內,「漩渦」號飛船被改造成適合於科學探索的考察船,以對「復讎女神」做一次激動人心的近距離觀測,並驗證空間摺疊技術的可行性。
「好像發動機還在正常運轉似的。」執行命令的船員莫名其妙地說,「這船還活著,可它不回答我們的呼叫……」
「繼續發信號。」蘇貝說。
「你能想出合理的解釋嗎?」蘇貝不由自主地問道,「『漩渦一號』上的人,竟然一年沒吃東西。」
蘇貝低聲問:「什麼?」
「發現有人的痕迹。」副船長的聲音說。
「我們現在就要打開門,進去了。把槍拿好,注意,慢慢地過去……」副船長緩慢而沉著地說。
副船長說:「剛才沒想到,是經過這間浴室時才想起來的。」
這是人類所做的第二次向外太陽系派出遠征隊的嘗試——「漩渦一號」是第一次。在二十個小時的適應性航行之後,隊員們吃了離家前的最後一頓飯,在飛船上洗了最後一次淋浴,「沖沖晦氣」——這是他們自己的話。蘇貝坐在電磁椅裏面有條不紊地下著命令,從外表上看不出她的情緒。舷窗外是深邃的宇宙,蘇貝的目光投向無限遙遠的地方。隨著她的命令,火箭發動機噴出橙黃色的離子流,大船起航了。空間摺疊必須在月球軌道之外進行,否則可能對地球附近的物理特性產生微妙的影響。
「很容易解釋。」蘇貝說,「這裏根本沒有另一艘大船,只有我們這一艘。」
所有人都舒了口氣。突然,一個船員喊道:「看!看!」
副船長指著窗外,說:「那麼您怎麼解釋?那艘船,或者像你說的,那艘『漩渦二號』是怎麼回事?」
蘇貝呆了一會兒。「漩渦一號」上面原有十七名船員,包括五位科學家,當然,其中還有她的丈夫。目前他們都是生死未卜。
大家都屏息靜聽,管理員說:「是『漩渦一號』!他們都還活著!這次是真的啦!」
這裏確實有一顆極像地球的大行星,一顆蔚藍的星球。蘇貝不知道它有沒有自己的月亮。在奧爾特星雲的腹地,它必然承受了比地球上多若干倍的彗星轟擊,一定是某種神秘的機制保護了它的大氣層沒有被完全破壞。它帶著自己的大地和海洋,在如雨的彗星群中安然運行。這個發現是意義重大的。
「我可以檢查一下食物嗎?」副船長問。
「它有防衛的手段。」蘇貝說。
技術顧問這時突然也醒悟過來:「是空間彎曲!我明白了!」
「好的。」副船長回答。
當「漩渦二號」繞著行星飛行了半周后,通訊管理員報告說:「天線捕捉到了求救信號!」
窗外的大船消失了。「空間摺疊」的力量剛剛消退。
蘇貝不明白這些男人,他們明明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過五關斬六將才擠進這次任務中來的,可剛剛啟航,他們卻滿不在乎地盡說些晦氣話。以船長的權力,蘇貝可以使這些人暫時或永遠地閉嘴,但她向來不願採取強制手段,除非遇到萬不得已的情況。
蘇貝不語。
她說:「『漩渦一號』的錄像里,最後有人喊了一聲:『大船!』現在我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他們也像我們一樣,看見了旁邊有另一艘『漩渦號』。但我們可以誤會為看見了『漩渦一號』,他們對這種現象卻一時無法解釋。也許在激動中,有人把飛船的控制系統搞壞了。」
「可是他們卻不回答我們的呼叫。」
「把武器拿好。」蘇貝低聲囑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