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桑巴
特里埃多彷彿什麼都沒看見，他繼續講著那件往事。
迪迪輕聲叫了一下。大家驚訝地轉動腦袋，望著兩個特里埃多。
「浪浪者之家」的老闆特里埃多，系著條式樣古舊的圍裙，正在吧台後面調配著一種飲料。他又加了半杯淡綠色的液體進去，頓時，幾縷金色的氣體裊裊地自液面升騰起來。
「西里爾那一次接近卡路，一個地球小夥子和一個地球姑娘來到西里爾。他們乘著一艘旅遊旺季加開的從新星到西里爾的航班，坐的是最便宜的統艙。他們打聽到了我的酒吧，就來找我，要求在這裏表演桑巴。」
「不，可以讓他動不了。這是一個天才科學家的新發明，它可以發出一種只有鋰星人才能感覺到的波束。只要他還在這東西的影響範圍內，就會突然昏倒。」密探解釋說，「保安系統準備用它對付鋰星罪犯。」
特里埃多沉默不語。
「莉莉滿臉通紅，因為她覺得這種愛是古怪的，不切實際的。她毫不留情地把鋰星人扔出了門外。
「那個小夥子叫傑恩，可愛的姑娘……叫莉莉。她有一頭長長的金色鬈髮。他們建議在酒吧給客人們表演桑巴，然後從營業額中提取一部分作為報酬。
特里埃多沒理他們，他被一種罕見的激|情控制著，他細瘦的身體微微顫抖，臉上是溫柔、幸福與哀傷相混合的奇異神情。
基森問特里埃多：「這種新飲料有名字嗎？」
「的確是個好名字。」密探冷冷地說。
「桑巴……」尤利重複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就這樣開始了對一件事的追述，並不在意他們是否想聽。
來客一縱身，挨著迪迪坐在高腳凳上。迪迪立刻心神不寧起來，他本能地討厭這些神秘詭譎的傢伙。
他斜倚在吧台邊，兩隻大眼睛中閃耀著迷離的光華。
特里埃多停止了敘述。「啊，怎麼樣？味道不錯吧。這升騰的氣體很像那種舞姿，也像……也像那姑娘的金色鬈髮，所以我叫它宇宙桑巴。」
「那姑娘先是莫名其妙，因為她根本聽不見鋰星人的表白，只對這隻球上竄下跳游來游去的舉止感到驚訝和好玩。但後來，她的神經中樞終於體會到一陣一陣複雜而又明確的信息，這種信息表達了一種纏綿而又熱烈的情感。
於是沒人再理他。
特里埃多正在喝密探那杯飲料：「味道很好，是read.99csw.com什麼？」
「傻瓜，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唄。」迪迪憂鬱地笑著，「是這樣吧，特里埃多？」
「一個長發美人——叫《維納斯的誕生》，手繪的，無法估價。」
特里埃多將四隻杯子拿到吧台上。
「當然，後來他們就在這裏作表演，很成功，許多人專門來這裏看他們跳舞。那種舞步非常古老，然而非常迷人。他們的服裝銀光閃閃，莉莉穿著短小的裙子，拖著長長的后裾——在地球人的觀念中，她必定是個美人。
密探搖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也許是來不及，也許有什麼發自我自己的東西阻止了我。」他忽然激動起來，「我知道那傢伙是個騙子，我知道他會變形，憑著這個他大搖大擺從星際聯合博物館盜走了一幅古老的地球名畫。我應該抓住他的，可是，」他的大眼睛黯淡了一下，「我居然相信，他會用球的本體同一個地球姑娘談情說愛。」
金屬感應門自動滑開，一個蹦蹦跳跳的傢伙闖了進來。他的三隻柔軟的觸手不規矩地前後搖晃著，灰色的衣服里鼓鼓的，不知藏著什麼。
他並沒有把那新發明放回衣袋，在手裡靈活地轉動著。
那個剛剛出現的特里埃多揉著他光滑的腦殼，叫嚷著：「誰砸暈了我？」然後他迷惑地望著吧台後面的又一個自己。
「旅遊旺季要結束了，傑恩決定離開這裏去附近的行星作表演。莉莉有些精神恍惚，傑恩沒有在意，他認為這多半是思鄉病。直到那一天，傑恩從我這裏取走他應得的一部分錢，準備找莉莉去搭馬上要起航的回新星的飛船，結果他大叫著奔了回來。
尤利啜了一小口：「有一種奇特的味道。」
「桑巴？」尤利用他那西里爾人的發聲系統費力地吐出這兩個字。
杯子上也有那個圖案。基森仔細地看了看。SCIENCE FICTION WORLD這幾個字母繞了一個圓圈，中間有一些線條，彷彿是一張臉。「這是什麼？」他指著幾條波紋狀曲線。
「鋰星人不就是那種身體圓圓的，表面什麼器官也沒有的傢伙？」基森叫起來。
「不過鋰星人以他的三顆心臟莊嚴起誓，他一定要讓莉莉明白他的感情。這是鋰星人最莊重最堅定的起誓方式。於是，有一次，在傑恩和莉莉正在表演那種令人
read.99csw.com暈眩的旋轉時，鋰星人沖了過去，冒著被那種致命的音樂殺死的危險，圍著莉莉瘋狂地旋轉起來。觀眾們也發瘋了，他們從小桌旁、吧台邊站了起來，用各種不同的方式表達對鋰星人狂熱愛情的支持。最後，在各種奇奇怪怪的叫嚷聲中，莉莉抱住這個比她可愛的頭大不了多少的球，溫柔地吻了一下，鋰星人在狂喜之中暈了過去。「那莉莉和鋰星人呢？」尤利鍥而不捨。
「不要插嘴。」尤利叫道。
迪迪、尤利和基森探詢地望著密探。
「後來怎麼樣？」迪迪忽然開口問。
特里埃多讚許地點點他尖尖的下頜。「是的，那是遙遠的太陽系的一種古老的舞蹈。」他指了指身上的質料奇特的圍裙，「這條圍裙上面的圖案就是地球上的一種古老的語言。」
「哦。傑恩又找了一個舞伴，現在可能已經不再跳了。有消息說他在新星定居了，有兩個孩子。」
透明的液體隱隱泛出金色的光澤，金色的氣體婀娜地在空中扭動著上升。特里埃多凝望著飄浮的氣體，大大的雙眼流露出少見的溫情。
「他們有很強的攻擊性嗎？」尤利問。
「一個球愛上了一個地球姑娘。」迪迪臉上的皺紋多了起來。
「那是長長的頭髮。」特里埃多回答。
「但他只是一隻球，一隻不會說話的球。而傑恩呢？他不但有莉莉所傾慕的英俊，而且有一副優美的歌喉，那動聽的甜言蜜語，是鋰星人無論如何也沒辦法講出來的。
「這可以殺死他嗎？」
「唔，那似乎是一種源自地球的古老舞蹈。」密探終於從高高的衣領中抬起他尖瘦的小腦袋，迪迪意外地發現他有一隻亮晶晶的並不令人討厭的大眼睛。他的語氣有些生硬，緊繃繃的，顯得充滿警惕性。
「是的，桑巴。」特里埃多的雙眼又一次流露出溫柔的光彩。
「什麼？哦，你是說莉莉和鋰星人？誰都能看出來，傑恩愛著莉莉，而莉莉也愛傑恩。當然，這是大家的看法——除了鋰星人。這個鋰星人，啊，當然他也是有名字的。鋰星人用心靈感應進行交談，在『交談』時，他們也需要稱對方為『某某』。嗯，他的名字我們無法用我們的發音系統說出來。總之，這個鋰星人——管他叫什麼名字，深深地愛上了莉莉，並且堅定地認為莉莉也會愛上他。
九-九-藏-書密探高舉著那個新發明。特里埃多用他那優雅的語調深情地說出那個奇怪的音節：「桑巴，它叫做——宇宙桑巴。」
迪迪布滿皺紋的臉孔略略舒展了些，他用不那麼標準的西里爾語很詩意地說：「它令我想起家鄉梅斯圖輕柔的微風，從金黃色的湖面掠過。」
「啊，是的，他基至不會開口說話，因為他沒有發聲系統，誰也不知道他用什麼器官去看，去聽。因為鋰星是一個神秘的星球，那裡的人非常少，但具有非凡的能力。聯合星際的科學家一直想弄個鋰星人來研究，但一直沒能如願。」密探也插了嘴。
「鋰星人很困惑。但依然執著地去看莉莉的每次表演，並且憑他的發達的心靈感應功能，感覺到莉莉與傑恩之間出現了陰影。表面看來，他們的舞蹈依然無懈可擊，但實際上莉莉經常出些看不出的小錯。
「莉莉和鋰星人怎麼樣了？傑恩呢？」尤利追問。基森也望著特里埃多，等待著故事的結局。
「於是，每次表演都少不了鋰星人在場，儘管那音樂使他皮膚變綠，身體發顫，心跳毫無規律，但他依然頑強地為愛而堅守著。」
「不漂亮，多餘的裝飾品。」基森搖頭。
密探輕輕動了一下，椅子「咯吱」一聲，迪迪注意到他的一隻觸手伸進外衣裏面掏著什麼，他又緊張起來。然而那隻手掏出的不過是一枚聯合星際的金屬貨幣，胖乎乎的觸手靈活而無意義地玩耍著它。
基森品評道：「有點兒香，還有點兒甜，但很清新。」
那個叫做迪迪的來自梅斯圖星的孤獨探礦者，輕輕地讚歎著，搖晃著他那碩大而扁平的腦袋。兩個西里爾星本地的小夥子則羡慕地望著特里埃多用他那八根修長柔軟的手指靈活地擺弄著各種各樣的杯子和工具。
「也許，我想鋰星人的故事大部分是真的。」迪迪憂鬱地說，「我相信他那時不會變成什麼英俊的地球人之類。我相信，這是出於一種對純潔愛情的信仰。」
「啊，可憐的鋰星人。」迪迪低聲嘟囔著。
「正如你們所知道的，我經營這個酒吧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每當西里爾沿著軌道運行到離卡路最近的點，西里爾的氣候就變得無比宜人。棕褐色和火紅色的植物處處生長，奇妙的動物開始活躍地四處遊盪，淺綠的天空讓人悠然神往。啊，這是多麼美的景色。西里hｔtps://ｒｅaｄ•９９ｃsｗ.com爾的旅遊旺季會持續一段時間，許多朋友都會慕名而來，我的酒吧就會十分熱鬧。
西里爾星小夥子基森和尤利彼此交換了一個會心的眼神——這是那些無處不在的星際聯合總部的探子中的一個。
「當鋰星人醒過來時，他依然在姑娘的懷中。當然，周圍什麼人也沒有，這是莉莉的住處。鋰星人抓住這個機會，激動地表白起來，從一見鍾情到矢志不渝的愛，從太陽繫到鋰星所在的蘇林星系，從聯合星際到宇宙邊緣，從莉莉的頭髮梢到莉莉的腳趾頭……所有應該和不應該在愛的表白中出現的詞語，都被他以卓越的演說才能表現得淋漓盡致。
「那後來呢？」迪迪問。
沒有誰嘲笑他怪腔怪調的語言，事實上梅斯圖星人都是天生的詩人。
「『天哪，她不見了！她不見了！他們說她和那個球一起走了！和那個球！』他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彷彿莉莉和鋰星人在一起這個事實比莉莉走了更讓他傷心似的。」
真正的特里埃多撿起掉下來的圍裙，傷心地叫著：「啊，我的地球文物……」
「一般來說並不，事實上他們很少出現在鋰星以外的地方。冒冒失失地去弄一個鋰星人來研究是違法的，除非有合適的理由。而且他們可以非常快速地轉移自己，誰也抓不住他們，除非用這個。」密探從鼓鼓的衣袋裡拿出一隻怪模怪樣的東西，它不大，一端有一個小小的發射裝置。
那個星際聯合總部的密探，用觸手舉起一隻杯子，猶疑地望著。
密探用那隻圓而大的眼睛驚詫地望著他，甚至停止了把玩那隻對鋰星人來說是致命的武器。
「在莉莉的眼中，他是一隻球。雖然他奇特的外表早已引起了莉莉的注意，但說實在的，他真像地球上古老的體育用品，莉莉只覺得他很可笑。儘管他可以在空中自由飄浮，儘管他有自己的意志，儘管從生理學的角度來說，他比那可愛的地球姑娘更為高級。
後者忽然怪笑了一聲。大家眼前一花，吧台後的特里埃多雲霧般消失了——一個圓圓的傢伙在酒吧門口一閃，倏然間無影無蹤了。
「請享用吧，各位親愛的朋友。因為是新配製的飲料，所以免費。」
「小心它的開關。」特里埃多嚴厲地責備道。
一時間，誰也沒說話。密探搖晃著那武器，大眼睛閃閃爍爍，不知在想些什麼。
「對，ｒｅａｄ.9９ｃｓｗ.ｃｏm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特里埃多心不在焉地說，拿起一隻碟子擦拭著，「在美麗的鋰星……」
「那是我們西里爾人的看法。事實上地球人認為這很美麗，而且據我所知，它還可以保暖。」特里埃多解釋說。
「也許。」密探看來有些虛弱，他重新挺直身體，抬起尖尖的小腦袋，「但有一點他騙了我們，也許這正是他偷畫和來這裏的原因。鋰星人帶莉莉回到了不見得美麗的鋰星，他做了妥善的安排，使莉莉處於一個地球人可生存的環境中。所有的鋰星居民都喜歡這個姑娘，他們爭先恐後地與她進行心靈感應。她的大腦沒法承受那麼多……她很頑強，支撐了一段時間，終於死去了。很悲哀……這是我調查這案子時了解到的。我相信他也忘不了那個姑娘，不過他用這樣一種方式來懷念她，真讓人受不了。」
「傑恩對此一無所知，他甚至向莉莉嘲笑這隻無所不在的球。『哦，親愛的，他真是一隻傻瓜笨球。你說呢？』『啊，我想也許並非如此。』莉莉心不在焉地回答。
特里埃多嘆了口氣。密探尷尬地解釋：「事實上我不能食用這種液狀物。」
「桑巴？啊，那令我想起兩個地球人，他們跳這種舞。當時也有個該死的鋰星人，整天纏著那姑娘，當時許多人都嘲笑那隻球。嘿，該死的鋰星人。」
貯藏室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咣啷」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接著，又一個和吧台後一模一樣的特里埃多出現在貯藏室門口，只不過這一個衣衫不整。
特里埃多瞄了一眼他觸手中的武器。
迪迪十分寬容地安慰他：「這不能怪你，他講得太逼真了。他偷了一幅什麼畫？」
「鋰星人把其它的時間都用在不斷向莉莉表白上，他能感覺到莉莉的內心已起了一種微妙的變化。接下來，莉莉居然開始與他有微弱的感應了。雖然他感覺到她的感應很小心很羞怯，然而他一往無前。
「傑恩也很英俊。他們的舞步非常熟練，兩個人伴著一種奇特的節奏很強的音樂前進，後退，旋轉。音樂是他們從遙遠的地球帶來的，伴隨著他們去過許多星球。有一個鋰星客人，因為他的三顆心臟被那種奇異的音樂攪得亂七八糟地跳，最後竟然昏了過去。當他蘇醒過來后，他發現自己愛上了那個叫莉莉的地球姑娘。」
「宇宙桑巴。」尤利沉悶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