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彩虹
「算了吧,你明明是想在典禮上出出風頭。」羅薩麗說話從來一針見血,「自從上次你揭露了那個假冒偽劣食品製造集團的陰謀以後,新聞媒體把你好一通吹捧,弄得你整天飄飄然,連自己姓什麼叫什麼都不知道了……」
「麥克,你幹嘛不鬆開手試試?」
「那你憑什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搗鬼?」
羅薩麗默默地嘆了口氣,再也沒有心情去指責他了。
「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趙普生陰沉著一張臉,盯著電腦屏幕說。
由於七彩橋突然崩塌,開工許可證和質檢報告書他沒能拿到,現在他急於做的是銷毀罪證。早在住院期間,他已吩咐可靠的手下去代為料理——目前風聲正緊,自己出手實在是不智之舉——無奈漏洞甚多,怕不是短時間內能堵完的。要命的是,他不知道他的「靠山」是否決定拋棄他了。從以往的經驗來推斷,可能性達99%,他必須想辦法自救,「尤其是不能讓趙普生抓到破綻,他是個超級敏感人物,一旦有蛛絲馬跡落到他眼裡,他就會咬住不放。」他在心裏對自己說。
「一號機械臂已經折斷,飛船失去平衡!」羅薩麗緊張地報告道。
「那樣飛船沒法固定……」羅薩麗猶豫著。
不甘心,絕對不甘心!羅薩麗求助般地望向麥克,在這一刻,她分明是個脆弱的小姑娘。
市長渾身哆嗦了一下,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繼而,他看到了緊隨在趙普生身後出現的人:羅蘭·多爾,還有一對看來眼熟的男女,以及一群警察,他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羅薩麗無奈地搖搖頭,麥克有時真是固執得如同一頭牛。「你確信你不是瘋了?」她不無嘲諷地說,「你不可能知道相對航速。」
羅薩麗又好氣又好笑:「這種時候,你居然還能說出這句話!簡直是怪物。」
「不是很清楚,搶險隊還沒來,我們的船就遭到了襲擊。」羅薩麗把當時的情形講了一遍,最後說,「照我想來,七彩橋應該已經不存在了。」
羅薩麗這才注意到麥克帶回來的箱子:「我們能回家了?」她好奇地打量它,「你在外面找到了什麼寶貝?」
羅薩麗大笑:「你是社會名流?別自鳴得意了,貧窮的名流。」
羅薩麗的一番話說得麥克乾瞪眼,無法辯駁。不錯,麥克至今能夠衣食無憂,多虧了她不辭辛苦地招攬業務,對這點,他心知肚明。可強詞奪理似乎是麥克的天性,說得好聽點兒,不服輸是他性格的一部分。這不,他堅持說道:「可是我們已經接到市長的邀請函了……」
「核聚變發動機,和你一樣,屬於中古產品。」
「什麼活兒?」麥克揉著太陽穴,問道,他只覺得頭暈眼花。
承力梁的斷裂使得本已嚴重破損的七彩橋迅速解體,大塊構件不斷拋向太空,不一刻,整座七彩橋轟然崩塌。
對於七彩橋的落成,麥克除了感到滿意外,還隱約有一種為之驕傲的感覺。它是西納的標誌,他想,更別提它為包括他在內的西納居民帶來了方便。為此,他十分希望參加它的落成慶典。而恰好,由於前不久他和羅薩麗破獲了一個假冒偽劣食品集團,配合警方搗毀了集團的地下加工廠,因而被授予「模範市民」的稱號,蒙市長特邀,他可以作為市民代表出席慶典——無論如何,這是一項榮譽。
麥克調試著改裝成的激光測距儀,對羅薩麗的手藝感到滿意。測距儀與飛船主計算機連接上以後,接收到的信號經過電腦處理,得出了他們需要的數據。「幹得不錯。」他罕見地誇獎了羅薩麗一句,駕飛船直飛向那顆小行星。
「警方有他們的人滲透進來了。」趙普生的臉色愈發嚴峻,「這種事不是第一次,你記不記得上次破獲那個食品集團時,那個集團首領也死得有些莫名其妙?而且集團的背景材料至今沒有找到。」
「你還問!飛船在打滾,還不快讓它停下來!」
「別馬不知臉長了!」一直靜靜旁聽的羅薩麗實在忍不住,也加進來發言,「靠你一個人的力量,你行嗎?」
「因為我要開飛船。」
麥克好不容易將飛船重新穩定住,這時羅薩麗拖著一具毫無知覺的軀體回來了。「活著嗎?」麥克問。
「你也一樣,襲擊你們的那艘飛船的來歷還沒搞清楚,我得到的信息是,目前本星系中沒有這樣的飛船。無論七彩橋事件和那個食品集團是否有牽扯,你都算是招惹了大人物。」
這次輪到羅薩麗啞口無言了,麥克難得佔到她的上風,不覺暗自得意。
羅薩麗發出哀求:「麥克,行行好,幫我把他抬過去好嗎?你不知道這傢伙有多重——死沉死沉的。」
「呸!」羅薩麗啐道,「你想得美,我是為了節省電力,好省出我的工資來。你這個沒大腦的男人!」
羅薩麗的問題似乎沒完沒了:「七彩橋是怎麼通過質量檢驗的?這種劣質材料怎麼會流進施工現場?都有誰從中撈到了好處?」
羅薩麗微笑:「我說麥克,你真應該好好謝謝我。」
驀地,裂縫旁的一塊構件斷裂脫開,彈射般飛向宇宙空間,裂縫即刻變成一個大洞,噴出的氣體形成巨大的洪流,其間夾雜著更多的物品和人體。
慣性導航儀的核心部件是慣性敏感元件,它實際上是一種三自由度陀螺儀,由內環、外環和轉子組成。其主要特性之一是定軸性。當陀螺轉子以每分鐘數十萬轉的高速運轉,且又無外力作用於內、外環時,無論陀螺底座如何轉動,轉子軸始終在空間保持不變。當慣導儀與飛船固連時,一旦飛船姿態發生改變,即可根據內、外環軸與轉子軸角度的變化測出偏航。通常一台慣導儀的敏感元件包括兩個陀螺儀:垂直陀螺儀和水平陀螺儀,它足以測出飛船在空間坐標三個方向上的偏航。
「活見鬼,我怎麼知道?」麥克一邊掙紮起身,一邊沒好氣地說。
麥克看了看駕駛艙內的航行鍾:「從起飛到現在,我們已經足足飛了54小時又37分鐘。」
50小時,飛船的航速是多少?他們離「家」有多遠了?羅薩麗問自己,可是她不清楚答案——也許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弄清楚了。
「願意,願意!」多爾連聲應道,之後疑惑地看著麥克,「不過……」
「可是沒有激光測距儀。你忘了,所有的外部感測器都壞了。」羅薩麗輕蔑地一笑,「去找個天才小學生來,在這堆破爛里測量吧,你一定能得到準確數據。」
羅薩麗可不管麥克要做什麼,一把拉住他,不停氣地將多爾的話重複了一回,麥克聽得連連點頭,又從地上拾起那段材料看了看。「確實是這樣。」他說著,轉向多爾,「多爾先生,如果我們回到西納,你願不願到警察局去,為這件事作證?」
減壓是太空航行中最可怕的事故之一,那意味著飛船或太空建築失去密封,內部的空氣將迅速泄露,如果維護管制措施不得力,足以造成飛船或太空建築的毀滅。
麥克凝神望去,果然,就在羅薩麗指出的部位,暗斑的亮度還在不斷減弱,只短短一刻,便成了漆黑的一片,而且那暗斑的面積還在逐漸擴大,中心有霧狀氣體噴出。「不好,要出事!」麥克大喊一聲,馬上駕駛飛船向暗斑飛去。
「你幹什麼去?」
多爾做了個「OK」的手勢:「行,咱是干工程的,裝經緯儀最是拿手,保證一會兒你就可以使用了。」他立刻忙著干這活兒,心中暗暗感激麥克對他的信任。
聽了羅薩麗的回答,麥克皺起了眉頭。作為宇航員,他懂得一些醫學常識,他很清楚,減壓病是一種很討厭、也很危險的病症。人類的身體已適應了在正常大氣壓下生活,如果突遇減壓,就可能造成身體內臟器官破裂、血液中的氣體析出形成血栓甚至血液在低壓下沸騰等惡
https://read.99csw.com果,從而危及人的生命。在地球上,深海潛水員從水底浮起時,若上浮過快,也會得這種病。但是相對來說,宇航時患上這種病則更為致命。
怪異的飛船又一次撞上了「信天翁」號,它的「顎」一下切斷了「信天翁」號的二號機械臂,「信天翁」號更加劇烈地顫抖起來。
麥克查看一下顯示屏,吃力地伸出雙手,在操縱台上按了幾下,說:「還好,控制系統沒有失靈,主發動機因飛行狀態不正常自動關閉了,姿控發動機也還能工作。」在他的操縱下,飛船不再滾動,恢復了平穩飛行。
多爾愣了片刻,一臉冤屈地叫道:「天地良心,我可是分文末取!」
看到羅薩麗的狼狽相,麥克忍不住一笑:「我沒想到咱們的電腦也沾染了人的劣根性,學會了撒謊,竟然沒說飛船重力系統也失靈了。」
話音剛落,一件東西就撞上了他的後腦勺。麥克回頭看去,正是羅薩麗拿回的那個食品盒,他不禁氣道:「嗨,我承認我的話過分了一點兒,可你也沒必要這麼激動嘛。」
「行了,行了。」麥克打斷了趙普生的話,「你只管幹你自己份內的事吧,不用替我瞎操心,別忘了,我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個在迷航后依靠自己的力量飛回來的宇航員……」
羅薩麗沒有回答,她怔怔地望著那隻盒子。
「哼!」羅薩麗解開安全帶,一推座椅,想站起來,不料人卻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座艙頂部,又反彈到地板上。
麥克惱羞成怒:「我總可以租一套禮服吧?一天的租金,不算什麼!」
「你懷疑我那張文憑的真實性,這是污辱我的人格。」羅薩麗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大功率激光器通過透鏡將能量集中於核反應堆的反應點,產生高溫高壓,使得發動機點火。在適當條件下,向核反應堆注入氫燃料……」她停住了,眼睛亮了起來,盯住麥克,「你想把點火系統的激光改造成測距儀?」
「你的話充分表明了你的淺薄與落後,同時說明你只能做一個清潔工。你應該看看當今的時代潮流,哪個社會名流不給自己的企業掛個外星名稱?這是時尚啊,總經理先生,再看您這個公司——宇宙清潔公司,還美其名曰有氣魄呢,讓人一聽就知道總經理是土包子一個!也難怪生意不好,咱們沒餓死也算是個奇迹。」
「嗯?」麥克猛然回過神來,本能地掃一眼操縱台上的顯示屏。還好,他們的飛船——「信天翁」號,目前一切正常,在預定的軌道上,飛行得很平穩。
「冒險計劃,降落。」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個身材挺拔的男子,30出頭年紀,黑髮黑眼,英氣勃勃,正是西納警察局重案處處長趙普生。他板著那張線條分明的臉,冷峻的目光如箭簇般,直刺入市長的心。
羅薩麗幾乎無意識地拾起這段承力梁,驟然一驚——它太輕了。儘管這小行星的引力只相當於地球的幾分之一,但這構成承力梁的材料還是輕得出乎她的意料。她看著材料斷裂的茬口,皺起了眉,思忖道:「這就是新聞里介紹過的那種複合材料……」片刻,她下了決心似的,向急救艙走去。
哄堂大笑聲中,羅薩麗手撫胸口,對趙普生說:「你該給這個神秘勢力建個檔案了。」
「好吧,我全都告訴你。」多爾的臉色漸轉凝重,「弗雷小姐,你說得不錯,這個七彩橋工程中,的確存在營私舞弊現象。」
才想到這裏,辦公室的門「砰」地開了。D市市長驚跳起來,正要開口叱罵那個不知輕重的部下,卻忽然愣住了。
多爾剛剛恢復了血色的臉又變得蒼白,羅薩麗甚至看到他的頭上沁出了汗珠。他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突然有了一種不妙的感覺,因為他聽到一陣輕微的「噝噝」聲,這聲音越來越響。憑著一種職業性的敏感,他知道出事了,他毫不猶豫地大喊:「是減壓!大家快抓住……」
羅薩麗打斷了他的話頭:「你打算回去后怎麼做?把這事兒交給警察局辦,能行嗎?」
麥克以「懶得解釋」的表情看了羅薩麗一眼,半晌,才說:「至少我們可以在那兒檢修一下飛船吧。」
「機械臂失靈!」
「我們去找『和尚』。」麥克說,「他是我的老朋友,對了,你見過他。」
羅薩麗笑了,是苦笑。她知道,麥克只是在安慰她。她是西納宇航學院的畢業生,當然對太空飛行再了解不過。在宇宙間,任何兩個星球之間的航行,都需要找到一條理想航線,並將其具體數據輸入控制導航系統的電腦,電腦則根據這些數據控制飛船,按理想航線飛行。不僅如此,飛船的航速還必須合適,以免錯過目標星球,或墜毀其上。而現在,他們不知道飛船的準確位置,自然無法設計理想航線;同時,他們也不知道飛船的速度,在這種情況下,想依靠目測飛回太陽系,幾乎是不可能的,毫釐的偏差都會造成極大的失誤,「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並非空談。
羅薩麗觀看了一陣,說:「你真土,那不是什麼圖形,是字母。」她拼道,「ЖАИНБОШ БЖИДГЕ。」
「請簡述它的原理。」
當然,這一切,麥克和羅薩麗已經看不見了。
「看到洞口周圍露出的承力梁了嗎?用機械臂抓住它,我關閉主發動機,用姿控發動機配合你,我們來把飛船固定在洞口上方。」
麥克自知不是對手,忙轉移話題:「哎,你看七彩橋上那些光組成的圖形,我瞧不出來是什麼東西,你行嗎?」
「咦,還在生我的氣?」羅薩麗反唇相譏,「男人都是小心眼兒的動物,你堪稱代表。」
羅薩麗笑了笑,帶著複雜的神情看著麥克。「謝謝你的好意,」她輕聲說,「我想我還是跟麥克一起,當我的清潔工好了。」
多爾望著羅薩麗,眼中滿是不相信的神情。漸漸地,他從羅薩麗的眼色里看出了這絕非虛言,他不禁呻|吟一聲,雙手抱住頭,癱坐在椅子上。
「還能怎麼辦?等著唄。」麥克苦笑,「我們能做的都做了,現在手邊又沒有專用的堵漏器材,只有等專業搶險船來。」他長長呼出口氣,這才覺得輕鬆了些,「等他們一到,我們就回去幹活兒,把擦屁股的偉大功績讓給他們。」
多爾望向窗外,映入眼帘的是一派荒涼與沉寂。「這是什麼地方?」他問。
「都是你,什麼時候接到活兒不好,偏偏在今天接這麼個倒霉的差事,把咱們參加七彩橋竣工典禮的事都給耽誤了。」
良久,羅薩麗打破了沉默:「我們看看導航系統還有沒有希望修復吧。」
麥克立刻想起了自己的這身穿著不能參加盛大典禮,不禁忿忿然:「看什麼?太空里能看見竣工典禮?」
二人正在說笑談論,一艘形狀奇特的飛船高速駛來,它先是從高空向下俯衝,接近七彩橋時,轉了個漂亮的急彎,直撞向「信天翁」號。
「哦,是這樣:西納政府答應免費修理我們的飛船。我得等飛船修好后,監督麥克幹活兒。因為他還欠著我兩個月,不,三個月的工資呢。」羅薩麗一本正經地說。麥克得意洋洋:「我覺得她和我一起清理人渣比跟你干自由得多。」
「麥克,你真是盲人騎瞎馬!你根本不知道現在飛船的航向和航速……」羅薩麗激動了。
二人緊密配合,準確地將飛船固定在洞口上方,堵住了漏洞。然而「信天翁」號不是專用的搶險飛船,沒有堵漏器材,加上漏洞的形狀很不規則,「信天翁」號不可能使破損處完全密封。
「那你現在算是優秀宇航員了,我聽說麥克這傢伙常虐待你,你有沒有意思離開他,到我這兒來工作?你這樣的人才,正是我們需要的。」趙普生說得很是認真。
「信天翁」號距離那看不https://read.99csw.com見的天體越來越近,因為它對飛船的引力逐漸加大了,羅薩麗通過觀察飄浮在駕駛艙內的物體的運動證實了這一點。她問道:「麥克,我們偏離剛才的航線了,要不要糾正?」
「總算沒笨到家。」麥克笑了,「不過你不用拆發動機,我們有備件,去改裝吧。」
「見它漏洞的鬼!你沒見外面那怪物正想謀殺我們嗎?我們得趕緊離開這兒,快點兒,我穩不住飛船了。」
飛船已逐漸接近了七彩橋上的破洞,洞口噴出的強大氣流使它顛簸搖擺得很厲害。麥克喊道:「羅薩麗,幫幫忙,啟動姿控發動機!」
很快,飛船的損壞程度自動顯示出來了:外殼因劇烈碰撞產生破損,貨艙發生減壓,飛船的操縱系統也受到一定破壞,但仍能維持正常工作,三隻機械臂有兩隻折斷,飛船的通訊系統失靈。更為嚴重是,飛船的導航系統被徹底毀壞了,外部感測器全部停止工作。
「嘿!你還真會順桿兒爬,當我誇你呢!」
「嗯,就是他。」麥克回過頭去,「多爾先生,你能幫助我裝激光經緯儀嗎?我得用它測定飛船在星球上的基準方位。」
麥克一邊調整著飛船航向,一邊說:「你說什麼呢?我只是覺得遺憾,因為照目前流行的排場,盛大的典禮之後,一定有一頓豐盛的自助餐,用以款待社會名流。我本想帶你去大吃一頓的,現在好了,自助餐飛走了。哼,沒算計的女人,頭腦真簡單。」
羅薩麗一語不發,關閉了飛船的照明設備。七彩橋的光透過舷窗,映得駕駛艙內色彩斑斕,原來已顯得陳舊的各種設施,也頓時蒙上了一層神秘的光暈,令人心動。
「再次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弗雷小姐,我叫羅蘭·多爾,是七彩橋工程的副指揮長。」他說。
「如果不是我接下了今天這件讓你抱怨不休的活兒,你就得去參加那個倒霉的竣工典禮,那樣說不定你現在正在宇宙間自由翱翔哪——如同咱們這船的名字,『信天翁』……不,準確地說,是信天游。」
西納太空城可說是人類宇航史上的一個裡程碑。在兩個世紀前,人類突破了行星航行,進入大宇航時代,並結束了天文學家爭論多年的一個話題,那就是太陽系根本沒有第十大行星,這是一個劃時代的發現。當時,人類正面臨著一個巨大的難題——人口|爆炸。這個難題幾乎是永久性的。解決難題不外兩種方式:控制生育,或是向外星移民。太陽系內適合移民的行星當然是優先考慮對象,但開發速度似乎永遠趕不上人口的增長速度,人們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太陽系以外,於是諸多的宇航中轉站如雨後春筍般遍布太陽系邊緣。在這同時,自命為「宇宙精英」的人類開始推行早已制定的計劃:建立可供人永久居住的太空城,西納便是這些太空城中的經典之作。它絕對是一個奇迹,人們根據提丟斯—波得定則計算出第十大行星的軌道,在其上建起超巨型太空城,並儘可能賦予它與地球相同的環境,如重力、自轉周期、磁場等等,這就是西納,它同時是宇宙飛船進行恆星際飛行的中繼站。
多爾用冷笑來掩飾驚惶:「少說點冠冕堂皇的話吧,弗雷小姐,這種事你根本管不了,也不該管。」他口氣一轉,「快,讓我下船!我要回西納去調查七彩橋的事故原因。」
「你的男性極權主義已經無可救藥了。」羅薩麗啐道,「你大概忘了我們救過一個遇難者,我剛到急救艙去看了他的情況。」
「我知道,不就是趙普生嘛,西納警察局重案處處長。上次破獲那個假冒偽劣食品集團的時候要不虧了他,你連命都沒了。」
怪飛船第三次逼近「信天翁」號,這一次它的速度更快,它沒有再去理會機械臂,而是用「觸角」和「顎」同時猛撞「信天翁」號的右舷。機械臂安然無恙,可是它抓著的承力梁卻驟然斷裂,正待強行脫離的「信天翁」號也被這猛烈的撞擊拋入了宇宙空間,翻滾著疾飛而去。麥克和羅薩麗承受不住瞬間加速度產生的強大重力,一下子昏了過去。
在這個高度,只能隱約看到七彩橋的輪廓,無法領略到它的宏偉氣象。麥克也認為應該飛下去臨近親眼看一看,可是他猶自嘴硬:「當初說不看的是你,現在要看的也是你,女人都是多變的動物。」
「那不是我乾的!」羅薩麗委屈得大叫道。
慌亂之中,他抱住了車道邊的一根柱子。努力使自己不被捲走。令他驚奇的是,這時候他竟還有閑心去研究這柱子,那是個路標,頂端用發光漆畫著個箭頭,並附有一行字:「至D市,X公里。」他不由得想,現在該改為「去天堂,X米」才對。
看著它逼近的姿態,麥克猛然明白過來:「它還要攻擊我們!剛才撞我們的就是它。」
看到這樣的損失報告,兩個人面面相覷,默默無語。
「你不適合參加那種奢侈的聚會。」羅薩麗評論說,「不過七彩橋很壯觀,值得一看。」
「我,我是沒辦法呀。」多爾又氣又急,「弗雷小姐,也許你不會相信,但我要告訴你:這些人都是有背景的,想揭露他們,太難了。如果我不老老實實聽他們的話,他們別說殺我,就是開除我,讓我一輩子找不到工作,我也受不了——我家可是上有小,下有老呀……」他已經急得口不擇言了。
羅薩麗叱道:「別擺出那副失憶症似的嘴臉,你還有活兒要干呢。」
「那又怎樣?我相信我的駕駛技術。」麥克十分自信。
「活著。」羅薩麗說,「不過好像昏過去了。」
「我想,你和我一樣不甘心坐在這裏等死,對吧?」麥克不動聲色地說,這通常是他有了決定的表示。
他們迷失在茫茫宇宙中了。
見麥克驀地睜開眼睛,羅薩麗嚇了一跳,心虛地說:「我不是存心……」她頓了頓,卻沒有聽見麥克的抗議,轉而抱怨起來,「你幹嗎嚇人,怎麼突然醒過來?」
他還來不及喊完,七彩橋的一塊構件「嘭」的一聲脫開橋身,飛入太空,橋內的空氣即刻從破口處噴涌而出,橋里的設施,包括主席台,還有那些毫無準備的嘉賓,也被瞬間產生的氣流卷了起來,飛出了洞口。
麥克點點頭:「好吧,你把他送到急救艙去吧,船上應該有一些必需的醫療器械,還有一隻小型高壓氧氣瓶呢,把他放進去試試,看能不能救他一命。」
「我也這麼認為——如果你再不給我食物的話。就算是想謀殺我,也不必採用這麼緩慢的方法啊,多殘酷!」
羅薩麗目送他離去,頓時覺得有些孤單,她發了一陣子呆,便開始工作。在目前,除了緊緊抓住這極為渺茫的希望外,她還能做什麼呢!
在猛烈的震動中,二人費力地爬到座椅上,系好安全帶。飛船上的一些電子設備已經噼噼啪啪地閃著電火花,操縱台上的顯示屏也忽明忽暗。
一陣劇烈的晃動,使得麥克和羅薩麗跌倒在地板上。幾乎同時,飛船受損報警器也尖叫起來。
「不知道。我們迷航了,通訊和導航設備都已損壞,現在降落在這顆不知名的小行星上,以後大概得在宇宙間流浪,返回西納的機會微乎其微。」
「我知道。」羅薩麗指指多爾左手腕上那條金屬帶,「我驗過你的身份證了。」每個西納居民都有這樣一條金屬帶,那上面有居民的個人資料,以供電腦識別身份。「多爾先生,我有些問題要向你請教,希望你能幫忙。」羅薩麗仍是淡淡地說。
「為什麼要我來干?」
「你也不清楚那天體究竟是什麼!」
麥克疑惑地鬆開手,那盒子竟自己運動起來,慢慢地撞在了操縱台上,然後停住了。
「你呢?」羅薩麗略帶不屑地說,「你從中得到了多少好處費?」
然而,不幹是不https://read.99csw.com可能的,羅薩麗的那張嘴……
羅薩麗手忙腳亂地撳動控制鍵,但三號機械臂仍死死抓住七彩橋的承力梁,對羅薩麗發出的指令無動於衷。
「堵漏吧,」麥克鎮定自若,「我目測過了,那洞的直徑比我們的飛船要小,我們小心一點,把船直接開到洞的上方,先把洞堵上,再想別的招兒。」
「可我看不出我們有降落到那小行星上的必要。」羅薩麗說。
肚子填飽以後,他感覺一切都好極了。他向那姑娘誠懇地道謝,並且問道:「小姐尊姓大名?」
「夠了,麥克!好好開你的飛船吧。」羅薩麗一邊細心地操作著飛船上伸出的機械臂,一邊毫不示弱地回敬道,「你倒是什麼都不操心,每天三飽一倒,你知道么,咱們這個月的房租、水電費、食品費還都沒著落呢!要不是我攬到這筆生意,你就得把公司搬到無人的小行星上,靠吃宇宙塵埃過日子,到時候可別埋怨我沒有同甘共苦的精神。」
「MAYDAY!MAYDAY!呼叫太空搶險救援處,七彩橋發生危險!需要救援。」麥克又發出呼救信號。
「別羅嗦了,你修理飛船,看看感測器、貨艙,其它破損的地方,自己看著辦。」麥克一邊穿宇航服,一邊下命令。
「在你的破爛行宮裡。」羅薩麗沒好氣地用了這個蔑稱。
「還有救嗎?」麥克低聲問。
「誰說的?」麥克挑起一條眉毛,「只要一台激光測距儀,連續兩次測量飛船與小行星之間的距離。這是小學生都會做的事。」
「羅薩麗!」麥克提高聲音叫道。
「那就沒法堵住漏洞了。」
多爾如還魂般猛醒,扔掉手裡的材料,反問道:「弗雷小姐,你是幹什麼的?你有什麼資格問我這種問題?」
「真是不能不佩服人的求生慾望。」羅薩麗半開玩笑地說,「這人死抓著鋼纜不撒手,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摘下來,差點兒沒把他的手指頭都掰折了。」
麥克嘆了口氣:「我的確很餓,我也知道我挺能吃,而咱們帶的食物又不是很多,但是你是否真以為用盒子砸死我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
「怎麼回事?」
氣鎖咔嗒一響,駕駛艙門打開了,麥克提著個箱子,直跌進來。「這些儀器真他媽沉,累死人了。」他一進門就抱怨,一邊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喜氣洋洋的臉,看來儘管這小行星引力不大,搬這箱子還是費了他不少力氣——但是大有收穫。
透過高壓氧艙上的厚玻璃窗,他看到一位身材苗條的年輕姑娘在擺弄著醫療設備。他漸漸回憶起那場可怕的經歷:七彩橋兩端,C市和D市的兩位市長同時接通了電源,兩扇閘門徐徐開啟,參加慶典的嘉賓分別從橋兩頭步行著走向對方。雖然幾公里長的通道步行需要很長時間,但因可成為首批使用七彩橋的市民這一殊榮,沒有人覺得累。他們越走越起勁,大踏步向著橋正中的市區分界線前進,主席台就設在那裡,兩位市長將在那兒發表賀詞。
趙普生的聲音里有了一絲戲謔:「為什麼?還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隱情嗎?」
「我餓了。」
「當然,當然,只要能幫上小姐的忙,我一定知無不言,小姐請儘管問。」多爾殷勤地說。唉,她是救命恩人哪,何況她這麼可愛,他想。
麥克向窗外望去,只見又有一艘外形奇特的飛船正向「信天翁」號高速逼近。這飛船沒有任何標誌,連見多識廣的麥克也猜不透它的來歷。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飛船,它看起來活像一隻怪異的昆蟲,船頭部位有一對「觸角」以及扁平狀的「顎」,不知有什麼功用。
飛船的外部感測器損害非常嚴重,他們沒有專用的修理設備,無法修復。羅薩麗修補了飛船外部的破損處,並檢查了唯一剩下的那隻機械臂,發現它只是被飛船外殼的碎片卡住了。她排除了故障,將機械臂收回到貨艙,看到它的前端夾著一段工字形的物體,約兩米長。羅薩麗想了想,記起來那是七彩橋上折斷的那段承力梁的一部分。
所幸這次她很快拾回了話題:「你聽好了,偉大的宇宙清潔公司總經理麥克·菲爾先生,你的公司現在雖然名聲遠揚,可實際上仍是只有一個老闆和一位僱員——也就是你和我;公司固定財產只有這麼一艘老爺飛船,外加一部懸浮車,簡直和皮包公司沒兩樣。你每月收入除了吃飯外所剩無幾,上次出航的飛船燃料費還欠著呢,燃料公司說了,再不還錢就讓你自己把飛船吹到太空去……」
靜了不過幾秒,羅薩麗就又說了起來:「麥克,你看見沒有,剛才七彩橋的亮度是一致的,怎麼現在靠近字母Ш的部位有了一塊暗斑?」
麥克笑著故作神秘地說:「遇見了上帝。」
「我是西納的普通公民,」羅薩麗說得平靜又理直氣壯,「作為一個納稅人,我有資格過問:你們把我們的錢花到哪兒去了?」
「不會是黑洞,我肯定。」麥克毫不在意地說,「我們只飛行了50個小時,以西納為中心,即使5光年的立方空間內都沒有一個黑洞。」
那男人慢慢睜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這是哪兒?」他自言自語地問。
「減壓!」
羅薩麗清醒過來,慢慢張開眼睛,只覺得頭暈目眩。她費力地看了一眼操縱台上的顯示屏,它還亮著,從它顯示的數據上,羅薩麗判斷出,飛船正在不停地打滾。
「那你大概得用這艘飛船做抵押。」羅薩麗撇撇嘴,「哎,我還想起來了,作為公司僱員,我已經兩個月沒領到工資了。你有租禮服的錢,為什麼不發給我?」
「麥克,快看!」羅薩麗指著座艙里的一個顯示器叫道。
「嘿,我看到七彩橋了。」羅薩麗大聲報告道,打斷了麥克的沉思。
「什麼?」羅薩麗這才回過神來。
「我嗎,去這星球上巡視一下,看看有沒有上帝。」他把運送垃圾用的懸浮車卸下飛船,一溜煙地開走了。
麥克迎上她的目光,深深吸了口氣,指著舷窗外,在眾多璀璨奪目的恆星中,橙色的那顆分外明亮:「羅薩麗,看見了嗎?我想那一定是太陽,我們把航向對準它,就能飛回去。」
「我活著就不要想!」麥克說,「是要花錢的,沒算計的女人。」
「算是活過來了,心電圖和血壓顯示都很正常,我甚至認為他比你和我活得都好。」
麥克埋怨道:「怎麼去了這麼久?女人動作就是慢。」
「如果你善於運用頭腦,你會明白它可能成為我們回家的導航台。」
「也許吧。」羅薩麗的回答明顯信心不足,「七彩橋的減壓事故,並不是一下子成為真空狀態的,所以這人的減壓病也許還不是非常嚴重,我們可以給他治治看,剩下的就看他的生命力夠不夠頑強了。」
「沒完。」羅薩麗乘勝追擊,「你也不想想,你連身體面的禮服都沒有,居然也想到典禮現場去丟人現眼?你知道那些大人物穿的衣服多少錢一套嗎?」
「你想回西納?」羅薩麗譏諷的笑意里夾雜著幾許凄涼,「你幹嗎不睜眼看看窗外的景色?」
「他有危險嗎?」
此刻他們已能用肉眼看清那小行星的面貌,它狀如土豆,是個不規則的橢圓形,一部分邊緣看去猶如鋸齒,證明那裡的地形是峭壁。麥克讓飛船小心地繞著它飛了幾圈,以寶貴的燃料作為代價,他測出它的大小相當於土衛六。「系好安全帶,準備降落。」他吩咐羅薩麗,然後駕船向著小行星上的平原地帶——他選定的著陸場——衝下去。
麥克竭盡全力,試圖穩住飛船,但沒能做到,他只有命令羅薩麗:「鬆開二號機械臂!」
羅薩麗目中充滿憐憫,她理解多爾的心情,一個人,剛剛擺脫死亡的魔掌,卻突然落入絕望的深淵,那該是一種怎樣的心境?原來死神並未走遠,依然如影隨九_九_藏_書形地跟在身後,只不過從前的死刑判決已改為「緩期執行」罷了,其結局將更加殘酷。
「如果七彩橋不出事,他們做得可說是天衣無縫。」多爾說,「施工許可證和質檢報告書預計在竣工典禮上送到他們手中。」
「嗯,夠嗆,我剛才檢查過了,瞳孔沒有光反射,處於深度昏迷狀態。我想,他是得了減壓病。」
她停了停,直視著多爾的臉,「與其坐在這兒哀嘆自己的不幸,不如多想想那些在七彩橋事故中喪生的人,想想怎麼去彌補損失,幫死者討回個公道。」
「明白。」
羅薩麗冷冷地說:「是男人的話,就別這麼脆弱,我們還沒死呢,不應該放棄任何一點希望。」
「是你救了我。」他對窗外那姑娘說。
麥克趕緊轉開頭,裝作沒事的樣子,他目前最怕聽羅薩麗說這句話。
「誰說的?我知道我叫麥克·菲爾。」
羅薩麗從他敘述中,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原來,那輝煌壯麗的七彩橋竟是一個既沒有合格的總設計師,又沒有施工許可證,並且也沒有質量監測合格證的「三無產品」。在工程招標期間,C市和D市的兩位市長聯同工程總指揮長,以權謀私,將這項有巨額預算的工程包給了由C市市長親戚經營的建築公司。他們在設計圖上偽造了著名設計師的簽名,並採用行賄手段,通過了設計審查,且在沒有施工許可證的情況下強行開工,同時加緊賄賂有關部門,以期在七彩橋竣工時拿到施工許可證和質檢報告書。為了填補行賄造成的「損失」,他們在施工中使用了大量廉價的劣質建材,還將「省下來」的大筆工程款裝入了自己的腰包。
羅薩麗記得,他們在西納附近清理垃圾時,把預定飛行時間定為7個半小時。到七彩橋發生事故時,已飛行了5個多小時,也就是說,飛船在失控情況下飛了近50小時。
「嗨,麥克,該醒醒了。」羅薩麗努力轉過身,推了推他。麥克沒有任何反應,她更為用力地晃了晃他的身子,依然不見成效,情急之下,她很自然地重重賞了他幾記耳光。
「一定要小心操縱,我怕破損處太脆弱,弄不好破壞會更嚴重,那到時候可夠我們受的。」
西納的網路里正在播放新聞:七彩橋事件的元兇,D市市長和工程總指揮長於今晨在看守所中自殺身亡,有關事件中受賄者的線索完全中斷。
「真他媽的!啟動主發動機,強行脫離!」
隨著飛船高度的降低,七彩橋變得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清晰。就在麥克把「信天翁」號停在預定地點時,七彩橋突然亮了起來,它通體都發著奇異的光芒,繽紛絢麗的光交替閃爍,那光的亮度甚至超過了「信天翁」號駕駛艙內的照明燈,使得人眼花繚亂。
「考慮一下回去后給公司改個外星名字,如何?」羅薩麗意猶未盡。
「真是搖曳生姿啊!」麥克感嘆,隨即發布命令,「快,把機械臂收回來,那人就要支持不住了。」他未及說完,已開始行動。
絕望如同一隻小獸,啃噬著羅薩麗的心。她做夢也沒想到,迷航這種事故會發生在她身上,儘管她多次聽說過這類事,但親身體驗,那又是另外一種心境了。她緊咬著嘴唇,心中怨憤難平。她才24歲,年輕得幾乎不知道什麼叫做「生活」,就這樣從此幽閉於一艘破舊的飛船里,一點一滴地消耗掉生命——短促且了無生趣的生命,她不甘心。
羅薩麗用心地操縱著,一邊不忘記戳麥克的心窩子:「總經理先生,別忘了我們的飛船還沒上保險啊。」
「那是,就算『信天翁』號是中古產品,但經我親手改裝,已經化腐朽為神奇了。」麥克不無自得。
「這也叫著陸?分明是迫降嘛!」羅薩麗在降落過程中被顛得七葷八素,剛一恢復過來,就又開始評論,「你的行宮居然沒散架,真是奇迹。」
「我已經這麼做了。」趙普生望向羅薩麗的目光中充滿欣賞之意,「行啊,姑娘,你越來越聰明能幹了,聽說你和麥克都被宇航局授予了優異宇航勳章?」
「我想,這不是因為你的疏忽,『和尚』。」麥克沉聲說,他當然了解看守所的監管措施有多麼嚴密,「一定是有人不想讓他們開口說話,這說明……」
羅薩麗滿懷希望地望著他:「嗯,所以……」
麥克哀嘆:「天哪!」他知道羅薩麗的習慣,每當話被打斷時總要從頭說起,那可真是一種非人的折磨。
麥克的判斷一點不錯,七彩橋確定發生了減壓事故。隨著「信天翁」號與七彩橋的距離越來越近,麥克他們在飛船上就能清楚地看見暗斑中心的一道裂縫。這裂縫愈來愈大,不停地噴吐著霧氣,通道內的一些物件,甚至還有人體,都被噴涌而出的氣流推入了太空。
兩個人暫且休戰,各自全力投入工作。麥克熟練地駕駛著飛船,圍繞著西納太空城飛行,羅薩麗則靈活地操縱著機械臂,把飄浮於太空中的垃圾——廢棄的衛星和往來飛船排出的廢物以及廉價的一次性火箭殘骸——收進了飛船的貨艙,這是他們所熟悉的工作,清理西納太空城周圍的航路。
「麥克!怎麼辦?」羅薩麗的聲音中帶著急切和慌亂。
那是用以監視機械臂工作情況的顯示屏,此時,那上面出現的是一幅令人震驚的畫面:「信天翁」號一隻機械臂的前端,正掛著一個人,看來是被氣流從七彩橋里吹出來的。那人所處的地方恰好是一處沒有堵嚴的縫隙,氣流仍在不停地噴涌,他雙手緊緊抓著機械臂上的一根操縱鋼纜,在氣流的衝擊下飄來盪去。
「看來典禮已經開始了。」麥克喃喃地說。
「怎麼樣?」
他們靜靜遙望七彩橋,禁不住身心俱醉。好一會兒,麥克才打破了沉寂:「又不是赴燭光晚宴,製造什麼浪漫氣氛嘛,好好兒的你關燈做什麼?」
「你把『行』字去了。」麥克說完才發覺出了大錯,忙又糾正,「不,去掉『嗎』字。」
羅薩麗的長篇大論聽得麥克頭大如斗,但他寧可聽她說個不休,即使在爭論中屢屢被她肆意挖苦也好,因為他覺得這是枯燥的航行中的一種情緒調節方式。
「已快到洞口了,伸出機械臂,要小心。」
「原來這顆小行星叫瓦爾德。」麥克一邊指揮著羅薩麗往飛船上裝慣導儀,一邊說,「150年前,人們發現它靠近太陽系邊緣,於是發射了這個『巡遊者』號探測器,記錄了它的軌道參數,發現它的軌道與九大行星軌道近乎垂直,難怪我早就覺得它有點眼熟……」
麥克似乎沒有理會,他喃喃問道:「我這是在哪兒啊?」
「為啥?」
「啟動姿控發動機!」
羅薩麗突然發現了什麼,指著舷窗外叫道:「看!」
「可是……」羅薩麗還想爭論下去,卻不知說什麼才好。
「你有完沒完?」麥克忍無可忍地吼了起來。
「什麼意思?」
麥克撿回來的是一枚150年前人類向這顆小行星發射的探測器,上面裝配著一個慣性導航儀,正好是他們用得著的。根據小行星的軌道參數,很容易就設定出了回西納的理想航線,這台慣導儀可以保證他們不偏離航線。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羅薩麗驚問。
「難怪我這麼頭暈,」羅薩麗漸漸回想起昏倒前的所有經歷,「看來我們那時都暈過去了。」她想,「對了,麥克呢?」羅薩麗望向左側,麥克靠在駕駛員座椅上,頭垂在一邊,顯然還沒有醒過來。
一個人在他眼前飛過,他認出是C市市長。一向頗有威儀的市長死死抱著把椅子,如同抓著根救命稻草,聲嘶力竭地叫嚷著,旋轉著飛到破洞邊,在洞口撞了一下,不見了。
「那麼馬上把欠我的工資發給我吧。」
「在那個天體上?」
他隨著那姑娘來到駕駛艙,換掉那身已破爛不堪的昂貴禮服,大https://read•99csw•com口吞咽著姑娘提供的宇航食品,他實在是餓壞了。姑娘帶著既是揶揄又包含憐憫的笑意注視著他,他卻只覺得姑娘笑得十分可愛。
「噢,那是外星文字,七彩橋的意思。」
「是我的飛船。」麥克強調了一句,「保險公司狗眼看人低,硬說我的飛船太破舊。不過,如果這次出了問題,我們可以讓市政府賠償,要知道,我們這是在搶險救災哪。」
麥克不禁感到怵然心驚,良久,才又好氣又好笑地說:「有道理,我就好好地謝謝你吧。」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控制導航系統的電腦內存一片空白,所有運行程序和航行資料全被刪除了。在他們昏迷的那段時間里,電腦未能記錄下任何關於飛行航向、航程或航速的數據,這使得他們無從判斷飛船在失控之後向哪個方向飛了多遠,他們根本不知自己身處何方。
「幹嗎那麼幸災樂禍?查查主計算機吧,它要是再出什麼問題,咱們就真的死定了。」羅薩麗不滿地嘀咕著,「飛」出駕駛艙。好一會兒,她才拽著一個飄在空中的食品盒子,回到艙內。
麥克點點頭:「在他們背後,肯定有股龐大的勢力,你得當心了。」
羅薩麗的話猶如巨雷轟頂,多爾僵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羅薩麗又說:「你是搞工程的,應該很懂得材料力學。你也應該看得出,這斷茬口有一大半是舊痕,這說明這根承力梁早有裂紋——在施工過程中就產生了。材料是新的,橋也從未使用過,疲勞裂紋從何而來?」見多爾咬緊了嘴唇,她冷笑了一下,「這隻能證明,建造七彩橋所使用的材料不合格,是偽劣產品!多爾先生,是不是這樣?」
麥克已經把飛船的航向對準了太陽。羅薩麗這才明白,他剛才的話,並不只是說說而已。她搖搖頭:「麥克,沒用的,我們回不去了。」
「嘿,這年頭兒怪事真多,七彩橋明明是地球人的傑作,為什麼非得冠上外星字樣?地球人又不是沒有自己的文字。」
如同地球一樣,西納也劃分為數個大型城區,很自然地,有貴族區和平民區之分,麥克和羅薩麗所在的C市便屬於平民區。這裏物價低廉,但商店只出售日常生活用品,所以為了採購宇航必需之物,他們經常要到高科技商品齊全的D市去。在這個人口日益增多的超信息時代,西納也不可避免地需要「擴充地盤」。隨著太空城的一再擴建,交通也愈來愈擁擠堵塞,政府於是決定在各市區間增建通道。新增建的通道與原有的通道不同,它建在兩個密閉的市區「上空」,是弧形的。
「啊,現在感覺好多了,檢查檢查我的行宮吧,看看有什麼損失。」麥克啟動了飛船主計算機的自檢程序。
「那還是我先說吧,如果我說得不對,請你指正。」羅薩麗的語氣變得更冷了,「這段材料來自七彩橋,本是承力梁的一部分,它應該是一種採用最新技術合成的輕質複合材料,成分是MP纖維和MS樹脂。廣告上曾說,這種材料強度達到10級,最適合建造永久性的太空建築物。它號稱是人類有史以來發明的最堅固的建材,七彩橋的承力梁和外殼就是用這種材料建造的。可是現在承力梁折斷了,為什麼?」
「你以為那上面住著上帝?」羅薩麗不屑地說,「你好像一向自詡為無神論者哩。」
「什麼計劃?」
羅薩麗從地板上拾起那段材料,遞到多爾手中,指點著斷茬處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請你幫忙解釋一下吧。」這一次,她把「幫忙」二字說得特別重。
多爾一言不發地捧著承力梁的殘餘部分,死盯著斷茬部位,一副快要暈倒的神情。
「發什麼呆呀?」羅薩麗嘀咕著,又問,「喂,我說,七彩橋就在我們下面,你要不要下去看看,一飽眼福之後再來收這些破爛?」
「難道是盒子自己的意思?」
「那怎麼辦?」
「我們不能見死不救!」麥克的口氣一下子嚴厲起來,「我已經用姿控發動機穩住它了,你,動作快點兒!」
誰知,羅薩麗偏在這時候接了清理垃圾的任務,她好像故意要跟他過不去似的,難道是他上輩子該她的?
這是個陳述句。那姑娘看了她一眼,沒做理會,只專心調整著那台醫療設備,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的身體恢復得很好,可以從高壓氧艙里出來了。」她像又想起了什麼,「對了,這船的重力系統失靈了,你出來時小心點兒。」
「一個小行星。」麥克自語,又轉向羅薩麗重複道,「我想那天體應該是一個小行星。根據飛船受到的引力看,它的質量不會太大,現在我們只需知道飛船相對於它的航速就可以準備降落了。」
他當時跟在C市市長和七彩橋工程的總指揮長後面,身後還有來自C市的數百名嘉賓,其中有著名企業家、榮譽市民、市政府高級官員,等等。
「羅薩麗·弗雷。」姑娘淡淡地回答。
通話器內傳來一個甜美的女音:「這裡是『信天翁』號飛船,你是在急救艙里,你患了減壓病,請不要亂動,現在要檢查你的身體狀況。」
D市市長沒精打采地坐在辦公桌前,身子深深陷入皮椅中。七彩橋事故發生時,他僥倖被及時趕到的搶險隊救起,送入西納第一醫院急救。他知道警察局正在緊急調查事故起因,治好減壓症后,就又在醫院里泡了數日。前兩天,醫生通知他,他的身體已完全複原,他才無可奈何地出了院,於今天來到市政府上班。
「明白!」話音未落,「信天翁」號的三隻機械臂已一齊伸出。
「哦?」麥克依舊一副茫然的樣子。
麥克理直氣壯地說:「飲食男女,人之大欲也。古人早有定論,何況我們已有幾十個小時沒吃東西了,你想餓死我嗎?」
「除此之外我看不出還有另外的落腳處。」
「沒頭腦的女人。」麥克終於忍不住,開始回擊了,「你的宇航學院畢業文憑不是花錢買來的吧?我問你,『信天翁』號是什麼發動機?」
「在我們附近有一個天體存在!」麥克說完,一把抓過食品盒子,急不可耐地打開來。
飛船的船頭已不再對準太陽,麥克看著連接著感測器的顯示屏,那上面依然一片空白,他輕輕搖頭:「不,我有了一個新計劃。」
羅薩麗很快完成了她的工作,這時飛船已更加靠近了那不知名的天體,藉助宇宙間微弱的星光,已可大致看出它的輪廓。
「明白!」
不知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背,他不由自主放鬆了雙手,他立刻意識到他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但已無可挽回。他只能如市長一般,狂喊著墜入洞口,他的兩隻手不停地亂抓,直到碰到一件東西,並本能地抓牢。然後,他失去了知覺……
「嗯。」羅薩麗應了一聲。
在所有新增建的通道中,位於C市和D市之間七彩橋是出名獨特的一座。它用一種輕型複合材料建成,含有可發光成分,可以放射出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光,在廣袤黑暗的太空中分外引人注目。也就是說,它不僅是連接兩個城區的通道,也是恆星際航行的光學導航台。
這是一個男子,一看即知是參加慶典的貴賓。此時他身上原本華貴挺括的禮服已經破爛不堪,他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一副標準的落難形象。
一陣緊張的忙碌之後,疲憊不堪的兩個人回到了駕駛艙。羅薩麗沒等坐定就問:「以後怎麼辦?」
多爾苦著臉說:「所謂『天意弄人』,指的就是我們目前這種情況吧?」
「你給我好好聽著!不許打斷我的話。」羅薩麗叫道,「哎,我說到哪兒了?」
多爾猶豫了一陣,不安地問:「七彩橋後來怎麼樣了?」
「是引力的作用,」羅薩麗說,「這表明……」
羅薩麗順從地收回了機械臂,連同死死攀著鋼纜的人,一起收入貨艙。然後她打開氣鎖,向貨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