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請我喝點什麼嗎？」女人微笑著問，斜著眼睛看著他。

「喂！科特！」當他走進這家常來的酒吧時，一個女人老遠就叫著招呼他。

科特端起杯子，一股機油味兒撲鼻而來，沖得他直噁心。但看到莉莎一飲而盡，他咬了咬牙，一仰頭，也把整杯飲料都灌進了嘴裏……

「我，只不過想有個朋友……」

他瞄了一眼莉莎額頭上的印記，下意識地拉了拉帽子，答道：「我……也是機械人……我叫科特。」

他想有個朋友。

「可不是嗎！」莉莎又取來兩杯飲料，大笑著和他乾杯。他覺得，這機油的香味直達肺腑……

是個「人」又有什麼不好？是啊，沒什麼不好，如果是在一百多年前的話，那確確實實是值得揚眉吐氣，昂頭挺胸的。可是在人類大舉遷徙后的今天，他這種「碩果僅存」的就……唉……

「喂，看那個人！https://read.99csw.com他沒有印記啊！」幾個孩子邊叫邊跟在他後面扔石塊。

「是啊，是啊……」

「你好！」他愉快地頻頻點頭。

他猛地睜開眼睛，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衝出門去。

他低著頭唉聲嘆氣地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踱進了一家酒吧。

他似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見人們破門而入，恍惚看見鄰居驚恐的臉、警察嚴肅的臉……後來是戴大白口罩的看不清面目的臉……

「快遲到了吧，要不要我用車載你去？順路的。」一位鄰居問。

……

科特沉吟了一下關上了電腦，把腦後的介面用頭髮蓋住后，離開了工作台。

他一直盼望自己的額頭上也有這麼一個印記——一個硃紅色的希臘字母，代表他是機械人、人造人或是克隆人……可他的願望不可能實現，因為他是個百分之百的「人類九-九-藏-書」。

「我叫莉莎，是機械人，你呢？」女人呷了一口飲料，含笑問。

「當『人』？」

「好！」莉莎又笑起來，「初次見面，我們幹了這杯吧！」

「早安！」

「那當然。」女人說畢，熟練地彈了彈手指，叫來了兩大杯飲料。

科特迷迷糊糊地想著，從短暫的昏迷中清醒過來。他慢慢地爬起來，努力睜開被打腫的眼睛，向四周看了看，確定自己正在那家酒吧的後巷。

他撐著牆勉強地站了起來，五臟六腑一陣翻滾，疼得他忍不住叫出了聲來。

也許，他們只是沒注意到他而已……他默默地用這句每天都會重複的話來給自己打氣。嗯，上班吧！他把大帽子直壓到眼睛上，沿著大路大踏步走了。

科特喘了一會兒氣，然後一拐一拐地向巷外移動著，想起了自己剛才吐得一塌糊塗的慘狀……儘管莉莎在不小心碰掉了九*九*藏*書他的帽子后態度驟變，儘管她還叫人揍了他一頓，但他想起了莉莎又伸出手來扶他的樣子……他想，如果以後跌倒的時候，會有個人來扶他就好了……

「早上好！」

從家裡到工作的地方，上班下班，他走的永遠是同一條路。他沒有愛人，沒有朋友。他的生活，像是一個人的世界……

他嚇了一跳，連忙把被風吹到後面去的帽子用力拉到前面來蓋住額頭，然後抱緊懷裡的一大袋食物，飛也似的跑了。

「鈴——」

「你好！」鄰居向他打著招呼。

「鈴」——他猛地睜開眼睛，鞋也沒穿就衝到穿衣鏡前，扒開額前的頭髮仔細地瞧了又瞧——沒有！還是沒有！就知道不會有這麼好的事兒！他怒瞪那隻還在響個不停的鬧鐘，恨不得把吵醒他美夢的這個傢伙，一拳砸個稀巴爛。

他向周圍望了望。

「嗨！」一個坐在吧台前的女人向九*九*藏*書他招手。

「啊，你好……你好……你……」他向左右打著招呼，而他的鄰居們卻都目不斜視地越過他走了。他的微笑凝在了臉上。

「以前你當『人』的時候，可沒這麼風光呢！」

當「人」？

他呆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女人旁邊的座位上。

此時正值營業高峰，無數衣著奇怪的人，踩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在舞池裡瘋狂扭動，讓他這個第一次來的「鄉巴佬」看呆了。

「今天的天氣可真不錯。」

如果能當「人」，那一定會是很幸福的事！科特心中忽然湧出一種異樣的渴望。他連忙走到穿衣鏡前，把額上硃紅色的印記讓頭髮嚴嚴實實地覆蓋……

「是的，以前我見過你……你忘了？我叫莉莎。」莉莎走到跟前，敏捷地撥開了他額前的頭髮，笑著說，「呵，成了智能人啦！型號還蠻新的嘛。感覺不錯吧？」

「我在叫ｒｅaｄ•99csｗ•cｏm你呀！」女人撲哧一聲笑了。

「那當然。」

「可……可以嗎？」他聲音有些顫抖。

「你認識我嗎？」科特頂著震耳欲聾的音樂，同樣大聲回答。

「那就麻煩你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後鑽進了車裡。

今天的陽光真的不錯啊，他帶著微笑跨出家門，心裏盼望著今天的運氣會好些。

以前……很久以前，我真的曾是個人嗎？他慢慢地翻開手邊的一本畫冊，那裡面所講述的人類都是那麼的美麗和善良，人類的感情、生活是那樣豐富多彩，令人神往……

只不過是想要有一個朋友而已……他已經這麼卑微這麼怯懦了，可為什麼還是遭受欺凌？……他仰面躺在家裡的床上，用刀片割開了自己的手腕……龜裂的天花板慢慢幻化成了他已逝去的、認為把他留在這裡會幸福的父母的頭型……他彷彿又得到了母親那久違的擁抱，於是慢慢地微笑著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