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眼睛」與我
此後,每天,「大眼睛」背著一根棍子在這山頭上、山谷里來來回回地走著,眼睛漠然地望著四周。有時,村裡的人們會趴在周圍的山頭上望他,但只是遠遠地望,從來不敢靠近。他們害怕他身上的那根棍子,那根棍子的確比村裡人打獵用的木棒厲害得多,我們曾經親眼目睹過「大眼睛」用那根棍子只遠遠地發出了一聲響,便打死一隻狼的場面。那根棍子根本沒碰著那狼!「大眼睛」倒也不理睬村民,看到村民們在望他,他也只管兜自己的圈子,就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他從來不拿棍子衝著村民,而村民們,只消「大眼睛」看了他們一眼,便會逃得無影無蹤。
不僅是傍晚沒來,從這天早上起,我就沒見到他。
「大眼睛」開始吃這裏的食物了,而且非常喜歡。他在蛋外支起了爐灶,按照村裡的方法烤豬肉,煮湯。蛋里的歌聲為他伴奏。村裡的人也不斷給他送來吃的。自這以後,村裡也起了很大變化,人們相繼蓋了許多新房子,比以前的大得多高得多了。他們還開始從地上的一個深坑裡提水,再也不用翻兩座山去河裡打水了。
我忽然發覺,自從「大眼睛
read.99csw.com」和我談天後,小黑子再也不敢找我玩了。好久以前了,「大眼睛」第一次來谷地是傍晚,當時他就乘著飛艇。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我正在和小黑子一起玩。「大眼睛」穿著和村裡人不一樣的衣服,臉的膚色比村裡人淺,也沒那麼多褶皺。最醒目的是在一雙普通的眼睛上方,多長了兩隻大大的眼睛,真的比山那邊那條河裡的圓石頭還大,所以,我就叫他「大眼睛」。
我,我還在等待著,等待我的「大眼睛」回來,還給我一頭牛的快活。
自從那天「大眼睛」走後,每當我在山谷里悠閑地走來走去時,總要抬頭望望西邊的雲彩,「大眼睛」若是回來,一定是坐著飛艇從那裡穿雲而出。可是,現在,我又不敢確認了,若真的是「大眼睛」,他為什麼不下來?難道不是他嗎?但又為什麼長得那麼像?
蛋不再唱歌了。
剛才,我分明看見,「大眼睛」從那掠過谷地的飛艇中探出頭來,甚至,他還看了我一眼,然後就隨著飛艇消失在山那邊。
他不習慣這裏,不僅是走路,就連這裏的食物他也不吃。所以,就由那隻飛九九藏書艇隔一段時間給他送來吃的,但他似乎也不喜歡吃。他笑著將那褐色的硬塊塊湊到我嘴邊,我嘗了嘗,乾乾的,沒什麼味道,就再也不願舔一下了。他瞧著手裡那硬塊,苦笑著,說:「你也不喜歡吃這東西。」說完,胳膊猛地一甩,那硬塊便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無聲地落進遠處的雜草叢中。
也許我的幸福應該更長久些,但我真的沒想到不久后的一天,飛艇又來了,與以前不同的是,從裏面又下來了幾個「大眼睛」!他們衝到蛋里,把我的「大眼睛」拉了出來,更可怕的是,「大眼睛」的大眼睛竟然沒了!我的「大眼睛」想反抗,但被那幾個壞「大眼睛」推上了飛艇,然後他們一齊飛走了。我著急,急得都叫不出來,我的「大眼睛」那麼厲害,怎麼打不過他們呢?現在,我明白了,他們把「大眼睛」的大眼睛打掉了,「大眼睛」就沒有力量了!
「什麼都是這樣的,」他喃喃地說,「房子是運來的,吃的是運來的,喝的是運來的,」他望著我,「就連我自己也是運來的。我們不屬於這兒,這兒也不屬於我們。」他稍停了會,「這裏本來九_九_藏_書有它真正的主人。」
清晨,熱鬧的呼喊聲把我驚醒——村裡的一群人浩浩蕩蕩,高聲唱著歌,翻過了山頭。他們抬著一個架子,架子上坐的竟是「大眼睛」!他興高采烈。我是頭一次見到他這麼高興!「大眼睛」身上披滿了村裡的條條塊塊的飾物。眾人一直把他抬到了蛋前,然後向他下拜,就像他們以前拜一些木刻的牛一樣。尤其是一個中年人,拜過後,還在「大眼睛」面前跳起舞來!那是小黑子的父親,他居然痊癒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大眼睛」兜完了他的圈子,就走過來,坐下,跟我說話。就是那時,我從他那裡知道了那種載人的大鳥叫「飛艇」,知道了在那雲彩的後邊,在那星空中有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那裡,是「大眼睛」的故鄉。
那是一段充滿歡樂的日子,儘管「大眼睛」陪我的時間明顯少了,但看到「大眼睛」越來越精神,我也就越來越快活了。
他怎麼了?
飛過一個不知名的谷地時,我無意中看到了地面上一頭牛對我的注視。對,是牛,當地那些土著稱這種生物為牛,是他們頂禮膜拜的圖騰。我突然想起了這個谷地里的https://read.99csw.com被廢棄的017兵站和那名瘋了的先遣隊哨兵的故事。據說,那名獨守此地的哨兵得了瘋病,被送了回去。他瘋到不僅不願清除土著,甚至發展到與他們共舞的地步,真是太可怕不過了。但這已無關緊要,等我到任后,一定好好整頓這裏……
他說的「真正的主人」大概是指村裡小黑子他們,因為不管怎樣,從我記事起,村子就在這兒,而「大眼睛」畢竟是才到這兒不久。
「大眼睛」嘆了口氣,右手一抖,將背上那根「神棍」的帶子拉緊,轉身走了。他那高大的身材走起路來竟一晃一晃的。儘管他上身總綳得很直,但兩腳總是踏不穩,就像不知下一步該落向何處。
「你們不會消失,會消失的是我們。」他又低下頭使勁地拔著身邊的幾株野草,拔得干泥巴四濺。
可是有一天,「大眼睛」沒有再來。
「大眼睛」坐在地上,眼睛直盯著地面,咕噥著一些我不大明白的話。「他們要我來這兒,可這兒還是原始部落。」他轉移視線,望著漸落的太陽,靜默了半天。突然,他站起來,情緒十分激動,「連這些可憐的人的地方也要佔領嗎?」我同情地望著他,他好像在為一九九藏書件天大的事而煩惱。他說這裡是「原始部落」,還說什麼「佔領」,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們」又是誰?我想知道,但我無法問他。
飛艇下了一個奇形怪狀的蛋,便飛回到西邊的雲彩里。天色暗了,「大眼睛」通過蛋上的一個洞爬了進去。我第一次知道,這巨大的蛋像村裡的房子一樣能住人,我還聽到,這個蛋在輕輕地唱歌。
他從來沒有說過「我明天還會來」之類的話,但「明天」他總會來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又一天過著,他總是在傍晚的時候過來和我聊天。他的眼睛越來越黯淡無光,臉也漸漸瘦了。
我等待著我的「大眼睛」。
那天,我搭載著運兵飛艇去202兵站。飛艇進入內層空間,在大地上空滑行。透過舷窗,我看到的是怎麼樣的大地啊,與家鄉星球是完全不同的景緻,一片自然的、未開發的蒼茫大地!就在這乾乾淨淨的大地上,我們不久就要清除那些半開化、未開化的低等生物,來建立我們的世界!當然,現在還只是幾個零星的小兵站,但我會好好乾的,一定要在這裏大展宏圖!
村子悄悄地遷到遠方了。
晚上,小黑子告訴我,他的父親——村裡的巫師病得不能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