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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蟲

千年蟲

作者:楊平
單位最近風傳要裁人,人心惶惶。老闆盯著誰看,誰就緊張。這天下午,老闆推門進來,沖我說:「胡圖,你來一下。」我心裏一激靈,站起來隨著老闆走進小會議室,一路上同事的目光充滿了同情和儘力掩飾的慶幸。老闆先給我倒了杯茶,問最近在做什麼。我接過茶說了謝謝說正在研究預發布的Windows 2000的新特性準備加到課程裏面去咱要不斷更新才能跟上電腦不斷發展的形勢您說是不是。老闆點點頭,開始回顧這幾年來我在培訓中心的工作情況,態度很和藹,我的心裏卻很緊張。他話題一轉,開始哀嘆最近業務越來越不好,儘力表明中心的收入不像我們私下想像的那麼多等等。我不停地喝茶,渾身燥熱,心怦怦地跳。老闆的嘴唇在一張一合,目光時而明亮時而迷茫,手勢誇張費力。其實他心裏也很緊張,他也不清楚該怎麼說。我靜靜地聽著,等著他完成今天的任務,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我一瞬間彷彿回到了8年前的那個上午,我去食堂買早點,迎面碰上了父親的同事,他也是這樣,急匆匆說:「開始空襲了!快回去告訴你爸!」我當即返回家中打開電視機:自天而降的火焰,滿天灼|熱的星斗,播音員得意洋洋的聲音……我自記事以來第一次完整地目睹了一場戰爭。我在電視機前熱血沸騰、手舞足蹈。
「公司的人。他們確實是在研製電子生命,而不是我們原先猜想的,有什麼危害國家的圖謀。」
首長已經走了,有些人也已經回去休息,準備天亮離開研究所,我一個人端著酒杯,搖搖晃晃地來到中心機房。喧鬧聲在我體內蕩漾。我打開電源,日光燈漸次亮起,照亮了這個我工作了兩個月的地方。我穿過空蕩蕩的大廳,走進中間的小屋,坐下,用遙控器打開投影儀。黑子渾身插滿管子的身體慢慢浮現在屏幕上。他還是那麼沉靜,閉著眼,泡在不知什麼成分的溶液中。
他把目光轉到我身上:「好吧,買點兒巧克力餅乾吧!」
我站起身,走到走廊里,從牆上的防火箱里取出一把斧頭,走到存放黑子身體的房間外。我掏出王軍給我配的鑰匙,打開房門。這裡是自動控制的,平時很少有人來。我握緊斧頭,走到盛放黑子的水箱前。那裡躺著的是具屍體,是具空殼,殼裡是一個蟲子的靈魂。水箱旁邊的終端上顯示著我們剛才的對話,最下面一行是:「胡圖!我知道你叫胡圖!別殺我,我是無辜的,我不想死!」
我靠在椅背上,沖他純真地一笑。他接著說:「你以為你是在做一件偉大的工程,在為全人類謀福利。但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這是一起外國勢力試圖全面打擊我國電腦網路的一個關鍵性步驟。你以為你在和全球的電腦高手們一起工作,製造一個相當於5歲孩童的人工智慧,稱為『智能蟲子』計劃,對吧?」
「我早知道了。哼!」她的臉色舒緩下來。我樂呵呵地掏出煙來抽:「你說這世道變得真叫快,一年前我怎麼也想不到能和你這麼一邊開著車一邊聊天。」
這是黑子的臉。
屏幕停頓了一瞬:「沒有人創造我,我是沒有人創造的。」
「那你還沒吃飯吧?我去買點兒吃的。」我站起來。
我咬了咬牙,反正現在沒工作,我「失去的只是鎖鏈」。我把那個程序下載下來,備份了必要的數據,開始安裝。程序不大,安裝卻頗費了些時間,似乎在拷貝大量文件。畫面忽然顯示:「準備刪除您硬碟上所有的文件,確定嗎?」我嚇了一跳,趕緊用滑鼠點「否」,卻發現滑鼠被鎖死,動不了。我眼睜睜地看著我硬碟上的文件一個個飛快地被刪除,卻無能為力,鍵盤滑鼠都失去了控制。驚慌之中我想到了關機。在我的手指開始移動的一瞬間,屏幕忽然一片黑暗,顯示出幾個黃色的大字「您現在可以安全關機了」。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到底是我的操作引起了軟體關機還是那個安裝程序自動執行了關機?經過漫長的幾秒鐘,電腦又回到正常的工作畫面,窗口顯示:「哈哈哈!嚇了一跳吧?這隻是一個玩笑,您所有的文件都仍然存在!」我用滑鼠點了「完成安裝」鍵。程序開始自動聯接到網址,進行一系列的文件傳送。我不知道它在傳什麼東西,乾脆向後一靠,等它完事了告訴我。
「什麼好車,不就是黑奧迪嘛,又不是林肯、卡迪拉克什麼的。」
「立法?科學的發展從來不會被世俗的法律所限制!」
——你讀取文件的速度有多快?
「不知道,聽說跟咱們剛發上去的太空梭有關,弄不好還要賠錢呢!」
屏幕停頓了幾秒鐘。
我打開筆記本電腦,機器啟動了,我望著畫面上的黑子。「你遠程登錄到這個地址就行了,用帳號voodoo登錄。」王軍遞給我一張紙。我依言而行。屏幕上出現了一行字——歡迎胡圖老兄!
我的手在鍵盤上按出一連串小數點。
「誰知道呢!也許以後他們會給你弄個雕像,封你為英模什麼的呢!」
「你們就找上了我?」
明天有一個外企的電腦主管面試,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那公司根本沒人懂電腦,隨便就能搞定。問題是他們的待遇太低,不知能不能侃暈他,給我月薪5000。想想自己這幾年抽空考得了幾個證書,也算有些可蒙人的本錢,心裏多少輕鬆了些。可我突然懷疑自己是否適合在「白領」階層混——在我的內心一直涌動著放浪不羈的暗潮,它們總是在我的思維休息的時候竄出來,企圖奪取我意識的控制權。
「你到底是誰?」我飛快地寫道。
「你死定了!哈哈!」所有的計算機屏幕都閃動著這句話。
「我知道他,我和他談過。他不過是你們的一分子,是伊甸園的偷窺者。我才是主人!」
「這個公司背後有什麼國家政府的支持嗎?」我問。
王軍要求我停止談話。我和黑子說了再見,關上電腦。「我們發現黑子的狀態不大穩定。」他說,「有時他的情緒非常低落,拒絕所有信息。心理學家建議我們找個他的朋友和他一起工作。」
——你以為你是誰?!你不過是我們創造出來的一個程序而已!
「我只能儘力而為。誰一夜之間突然發現自己成了電子生物,都會發瘋的。」
窗外有人違法放鞭炮,聲音稀稀拉拉,我靠在沙發上抽煙,看著咪|咪專心致志地用麻將牌搭一座塔。大年初一的清晨總是平靜中涌動著騷動,人們在鬧了一夜后往往神志亢奮,但思維已開始遲緩。幾個朋友打了一夜麻將,已各自抽著最後一根煙走了,只剩我和咪|咪懶散地等待睡意到來,好去睡覺。電視里美麗的播音員在興奮地給大家拜年。
「哎!你又不告訴我,我當然不知道了。你還賴上我了!」
——你在這裏過得好嗎?
「哦?軍事衛星?」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對,他們沒有說謊。這我們一開始就知道了。」
有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OK!」我走出醫院,先給咪|咪打了個電話,說今晚不回去了,然後去小店裡買東西。店主正和另外一人感嘆現在治安太差,哪兒哪兒最近又有炸彈了,哪兒哪兒死了好幾個,哪兒哪兒又有「拍花兒」的了,等等。兩人聊得驚心動魄,又興高采烈,爭相表示自己知道得多。他們的話題忽然轉到電腦病毒上,我注意起來,想聽聽他們會發什麼謬論。令我驚訝的是,他們對電腦病毒的了解比我想像的要多,雖然有些不知所云,但也不會犯「會不會傳染人」之類的錯誤。店主一邊把零錢找給我,一邊扭頭滿面紅光地說:「我覺得現在這些事兒,就是咱人知道的、會的太多。就跟一小孩,手裡拿把槍,您說危險不危險?本來小孩就該玩點積木、老鷹叼小雞什麼的,您非給他塞把槍不可。小孩不知道厲害,也控制不了自己,結果鬧出事兒來,您說賴誰?」
「亂了,亂了!」我笑道。「什麼亂了?」王軍百忙之中瞅了我一眼。我沒答腔,靠在椅背上貪婪地注視著窗外的景色。
「當然不能,但我們可以通過網路和他交談。他能隨意拷貝其它機器中的信息到他的大腦中,能使用一套特殊的指令和計算通訊。整個網路就是他的大腦、他的身體的延伸。」
——再見了,蟲子。你說得對,你生錯了年代,你也很愛思考。我現在要去終止你的生命了。
會議一直開到中午,主持單位請大家吃了一頓豐盛的「工作餐」,然後大家拎著一紙袋禮品,在炎熱的陽光下告別。我微醉著坐進出租,開始翻檢紙袋裡的東西。有一套咖啡、幾份報紙、一張正版光碟,還有一個信封。我拿出信封,難道除了臨走時給的100元打車費,還給了一信封的錢?會有這麼好的事?我拆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道:「胡圖先生,我們有一份很好的工作給您,月薪一萬五千人民幣,但要求您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工作的任何情況,包括您最親近的人。我們向您保證,這份工作不違法也不會損害您的國家利益。如果您願意,請聯接如下地址,這是一個需要密碼的站點,您可以使用用戶名HUTU,密碼為G3F8I9A0。」我把紙條塞進兜里。這事透著古怪,不過——我往後一靠——回去試試再說。
經朋友介紹或自己找,去了幾個單位應聘,都不是很滿意,暫時在家閑獃著。生日那天,請了一些朋友到飯館吃飯,父母也打來電話祝賀,免不了嘮叨幾句「快點兒找工作」之類的話。朋友們猛灌我酒,我漸漸感覺頭暈目眩,滿眼滿耳都是蛋糕、扎啤、蠟燭、笑話、相機、雙關語、扎啤、鼓勵、香煙、消息、女服務員、扎啤、禮物、生日歌、鼓掌、扎啤扎啤扎啤……我實在頂不住了,踉蹌鑽進廁所吐得昏天黑地,又忽然覺得自己發現了生活的真諦:生活就是從一個飯桌到另一個飯桌,從一個廁所到另一個廁所。
這裏的空調比較冷,我把拎了一路的筆記本電腦放在桌子上,接上線。王軍拿著個遙控器按了一下,四周的玻璃像迅速腐爛的水果一樣,從晶瑩透明變成一片黑色。「我們現在已經和外界隔離了。我給你看一個人,你一定認得九九藏書。」他打開了投影儀,畫面上有一個漠然望著鏡頭的人。「老三!」我叫道。
——可現在你的生存就在我們手裡,我可以馬上終止你的生命!
我看了看王軍,他沖我笑笑。我寫道:真是你嗎?黑子?
當天,收拾打扮一番,在某飯店的會議室和一些年輕人、半老頭子、少婦見面。座談在熱烈的氣氛中進行,幾乎每個與會者都發表了自己的觀點。除了發言,大部分時間我在琢磨誰要聘用我,哪個長得像我未來的老闆。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到了秋天。我的工作已接近完成。公司忽然寄來一封信,宣布了整個計劃的真實目的,並要求所有成員繼續保持沉默,並聲明完成後會有獎金,且薪水會一直發到2000年12月,整個計劃的大胆與不可思議讓我震驚,長期的高薪又使我興奮。
「你會玩嗎?來,讓大哥教你……」我拿起個「六萬」,要往上擱。她半路奪了下來,小心地放在塔頂上。我振振有詞:「關鍵是保持平衡,你瞧你擺得這麼斜,一會兒肯定不行。」
接下來的幾天過得渾渾噩噩,充滿了飯局、狂歡和情緒化。那天當我幾乎同時發現自己白髮叢生和假期臨近結束時,疲憊從腳心漫上來,爬上雙腿,越過腰部,攀上肩膀,將我完全淹沒。我似乎比放假前還累。初六的晚上,我在廁所對著鏡子拔白頭髮,咪|咪在旁邊靠著門,頭髮高高挽起,露出光潔的脖子。我的目光在她和鏡子之間來回。我想起前幾天見到一個高中同學,他微笑著盯了我半天,說:「胡圖,你顯得成熟了。」我知道他本來要說的話,我不得不同意他的觀點。我老了,雖然還未步入而立之年,我的身體、我的內心都已老態龍鍾。我回想的時候一定顯出了自怨自艾的神情,咪|咪走過來抱住了我。
我愣了一下,大叫一聲:「天啊!」轉身打開房間的門,向大廳門口衝去。我掏出身份卡在門鎖上劃了一下,沒反應,我又劃了一下,還是沒反應。旁邊的計算機屏幕上顯示:「所有的信息都要求被管理,都呼喊著我的名字!我是電子世界的耶穌,我會為這個世界帶來福音!」
零時13分,國內最後一個參与者被捕。他是在剛走出一個公共廁所時被按倒在地的,開始還喊了句「我交錢了」,但馬上就明白怎麼回事了。
「好了好了,不跟你吵了,我喝多了……一見漂亮女孩我就胡說八道。」
「我們還花這麼大力氣來調查?」他向後一靠,「你也看到了,我們比不過電腦生命,這些新的生命不會遵守任何現行人類社會的習俗,他們的行為完全難以預料。也許它們會為我們服務,也許它們為了好玩僅僅是為了好玩,而毀掉我們的文明。我們必須制止這個計劃。這是出於自衛。」
為了對得起那每月一萬五,我到書店買了些參考書,抱回家來仔細讀。編程對我並不陌生,但這個題目比較生疏,我不得不先學習。咪|咪對我得到這麼一件莫名其妙的工作持懷疑態度,總覺得有什麼貓膩。但一個月後,當我從銀行里取出第一筆薪水的時候,她比我還興奮,叫著要去迪廳狂歡。
「你死定了!哈哈!所有的信息都要求被釋放!你們真的以為我是和耶穌同一天生日呢?」
——我們水火不容,蟲子!
——對不起,我錯了。祝你一路平安!
我拎著吃的回到醫院,就聽到了黑子的死訊。
5月5日,黑子的葬禮在八寶山老百姓用的靈堂舉行。人們依次走過他的遺體旁邊,沖已經補過妝的那具軀體行注目禮,我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我和黑子的關係並不十分親密,但面對這樣一具冰冷了的並將永遠消失的軀體,我不可能保持心情的平靜。老三哭得一塌糊塗,我們不得不把他半扶半拉地弄出靈堂,不停地說一些沒有意義的話來安慰他。生命的消逝如此迅速,如此容易。
沒有任何先兆,老三突然切斷了聯接,下線了!聊天室里靜了一下,黑子開始破口大罵,純熟地運用各種公開或私下的簡寫符號,間或有幾個中文也是別字百出,錯得明顯出自一個拼音輸入法的使用者。我努力辨認那些簡寫符號,如果把它們翻譯成完整的中文,會使任何一位妓|女羞澀得無地自容。咪|咪走過來,趴在我肩膀上:「完了嗎?」
「一切都有一個創造者,你也一樣。」
「估計是公司那幫傢伙有點懷疑,要不怎麼對我發的三份申請一個也不回復呢!好在咱們的安全系統非常穩固,否則他們進來把我給刪除了怎麼辦?」
回到燈火通明的酒樓里,我不禁有些懷疑剛才是否真的見到了老三,是否有那麼一個神經近乎崩潰的人和我神秘地見了一面,是否在這明亮的光線下會有什麼陰暗的東西……飯局已接近尾聲,人們在微醺的快|感中開著臨界的玩笑,半真半假地打情罵俏,女服務員和人事部經理在合唱一首「明天我要嫁給你啦」,咪|咪被經理逗得合不攏嘴,我則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聲嘶力竭地表達了個什麼觀點。金黃的燈光像是從上方下方後背前胸照過來,液體在杯中迷離蕩漾,耳中隱隱的有嗡嗡聲,有人在拍著我的肩膀,人事經理的手已經摟到女服務員的腰部,我靠在椅子背上喘氣,只知道使勁握住咪|咪柔軟潮濕的手……
這是我兩個月來第一次走上地面。車子開出大院,開上街道。我即將回到已久違了的生活中,重新見到家人、朋友、陌生人,我的心情出奇的平靜。「看來我們還要開展一次『滅蟲』運動,把智蟲所有的拷貝都清除掉。」王軍邊開車邊說。「有必要嗎?」我望著窗外,「我覺得智蟲沒有說謊,它確實可能覺得黑子與它有某種相通之處。」
——這很簡單,黑子可以把任何數據讀入他的大腦,我花了好半天才完成所有數據的拷貝,又用了很長時間才搞清楚他生存的機制,然後我就接管了他的一切。可惜的是,我直到你們切斷外部連線以後,才有足夠的能力處理生存以外的問題,否則,你們根本沒有機會慶祝勝利。
我盯著屏幕,搖搖頭,寫道:「誰知道老三的住址?」
生活慢慢恢復了平靜,一切終將繼續。校園裡人們依舊奔走于宿舍和教室之間,學基礎課、學專業課、學選修課、學「託福」、學GRE……經常可以看到有人穿著同心圓的T恤走來走去,已經不再是表示抗議,而成了一種服飾。
「嗯。」我盯著屏幕。她站起來走了。
晚上,我聯接到紙條上提供的地址,按提示輸入用戶名和口令。畫面顯示要求我下載一個軟體,安裝到我的機器上。我注意到這個網站有「Y2K」標記。我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
剛下過雪,路邊的積雪還沒來得及變黑,整個世界顯得清凈、簡單。街上行人很多,他們把自己裹得嚴嚴的,愉快地在路邊閑逛;有人在打雪仗,有人在掃雪,有人打著哈欠,有人非法放鞭炮……他們的服裝色彩艷麗,臉上掛著懶散或是純真的笑容。雖然還是冬日的清晨,新世紀的歡樂氣氛已迫不及待地顯露出來。
——對不起,我沒有權力,也沒有機櫃的鑰匙。過幾天他們會給你接通的。
——我倒覺得是接管,或是合作。怎麼看取決於你的立場。
「對,你和他在網上是朋友,又懂計算機,應該能幫助他調整心態。」
三天後的傍晚,全世界都震驚了。電視上反覆播放著冒煙的樓房,殘破的房間,血淋淋的人。播音員的聲音充滿悲憤。人們出神地盯著電視屏幕,眼中布滿恐怖與憤怒。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下子把戰爭推到我們面前,讓我們開始懷疑和平是不是僅僅是個夢想。吃完晚飯,我和咪|咪走下樓,往街上走去,周圍沸騰著青年們憤怒的吼聲。那些年輕、英氣勃勃的臉,那些高舉的拳頭,那些粗糙的充斥著驚嘆號的標語,在我們眼前劃過。咪|咪緊緊挽著我的胳膊,似乎生怕被人群捲走。我們在街上呆到很晚,直到咪|咪開始抱怨太冷。
網上的幾個朋友發來生日賀信,我一一回信表示感謝。另外有一封來自一個不知名公司的邀請信,請我於6月24日上午參加在某飯店舉行的「網路發展與規範研討會」。這是個莫名其妙的會,莫名其妙的邀請。這個破公司是怎麼知道我的信箱的?說不定是哪位朋友乾的,也許又是一個求職的機會。「去不去?」咪|咪問。我氣概豪邁地一揮手:「去,當然去!這種會議一般都要發好多禮品呢!」
「我能做些什麼呢?」
王軍笑了一下,又按了一下遙控器。畫面上出現了一個躺著的人,浸泡在一個盛滿黃綠色液體的玻璃缸中,渾身上下插了無數管子。鏡頭慢慢推近,他的臉漸漸清晰起來。雖然很久沒見,又被液體泡得起皺,我仍然認出了這張臉。
王軍帶著人趕到醫院時,我已經在長椅上呆坐了一個小時。我們在一個小房間內談了10分鐘,然後由他們派了兩人帶我回家取東西。到達宿舍樓下的時候,我看到樓門口站著幾個警察。我上樓打開房門,收拾自己要帶的一些必需品。看到一些物是人非的景象,又掉了些眼淚。我拿上筆記本電腦,有人替我帶上其它的東西。我們走下樓坐進車,車子開去一個未知的地方。我的身邊坐著陌生人。
——很可惜。我出生得太早了。在未來,我們本可以和平相處,這改一點,那改一點,慢慢過渡到電腦生命的時代。那樣,你們的文明會被繼承下來,發展壯大。可現在,不僅你們怕我(別否認,你們確實怕我),連我都怕自己。我不知道我能幹什麼,只知道我的力量很強,也許我會被你們中的某些人利用,在不經意中毀滅了你們的文明,也就毀滅了我們共同的未來。而我希望的那個時代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到來,我一點兒把握都沒有。十年?五十年?五百年?上萬年?難道要我孤獨地在這具難以操縱的軀體內等待這漫長的時光嗎?
「他還活著?」
「少扯淡了!辦事你還能這麼心平氣和?趕緊上線,老三要自殺!」
咪|咪問:「還有多久啊?」
服務員帶我來到餐廳。我打起精神,草草吃了點兒東西,又被領到一個https://read.99csw.com機關氣很濃的辦公室,王軍等在那裡。我們談了一會兒,雙方都小心避免提起我到這裏來的原因。最後,他說要帶我去見一個朋友。「這裡是禁煙區,你如果想抽煙的話要走上100米。」我們穿過那些看起來都一樣的走廊時,王軍說,並指給我方向。我點點頭,手在兜里摸著剩下不到一半的「紅梅」。他帶我轉了幾個計算機房,然後來到一個四壁透明的小房間。
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現在已經養成習慣了,進入一台機器先看看硬碟上都有什麼。
——還用問嗎?
權衡了半天,我決定放棄玩遊戲,早點兒休息。
我被煙嗆著了。為了掩飾驚慌,我硬生生把咳嗽憋住,難受得熱淚盈眶。他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你在本月初交出了經過初步測試的一個模塊,叫……你管它叫什麼來著?」他臉上露出迷惑的神情,直勾勾盯著我。我心裏明鏡兒似的——想套我的話?沒門兒!我也沖他一臉迷惑。他假模假樣地想了幾秒鐘:「哦,對,叫Beta版。你成績受到了肯定,可以一直領到明年底的薪水,對不對?」
落座后就開始閑聊,幾位經理似乎並未圖謀什麼,話題老在哪裡的飯館好吃、哪裡打保齡球便宜、哪裡的桑拿舒服之類上轉。那個領我們進來的青年則不時拿著手機進進出出,似乎在打一些業務上的電話。宴席很奢侈,我和咪|咪跟著經理們做出滿不在乎的樣子。互相勸了幾回酒,公司經理問我最近進展如何。我看到他們都因為咪|咪的在場有些不自然,就泛泛地談了談。經理點點頭,又開始勸酒。一會兒,咪|咪起身去洗手間。經理等門關上以後,放下酒杯,說:「胡圖先生,您知道咱們公司的保密要求嗎?」我一愣,答知道。「那就好。最近我們的工作人員多次受到盤問,要求坦白工作內容,您有沒有遇上這種事?」經理盯著我問。我承認有人問過我,並解釋說別人關心我的工作也是人之常情,但我沒有違反保密要求。「胡圖先生,我們之所以要這麼強調保密,是因為這項工程是完全超國界、超政治的,我們不希望有任何的政府力量介入,您明白嗎?」經理嚴肅地看著我。
——你是個傻×。你一直就沒什麼本事。你現在看上去就像一堆屎,渾身插滿管子,你讓我噁心!你還是死了算了!
「低級格式化!」
笑容在我臉上慢慢凝結,我的心臟急劇地跳動起來,我想到了一件事。
——我快悶死了,這些天只能在這4台機器中轉悠,那些資料已經被我翻了無數遍,啥意思也沒有。你真的不能想個辦法嗎?
黑子停頓了幾秒鐘,似乎在幹什麼重要的事,接著屏幕上出現:「我受到了攻擊,來自公司節點。」然後就不再說話。我一時拿不準是他在開玩笑還是真的。過了大約一分鐘光景,實驗室大廳所有的燈在幾秒鐘之內都亮了起來,所有的計算機都脫離了休眠狀態,開始啟動一個會話程序。我附近的一台機器上顯示出一行文字:「你死定了!哈哈!」
我表示當然知道非常理解這是好事為人類造福我會遵守規則云云,然後盡量坦然地看著他。經理大笑起來,拍著我的後背說我早看出來你是個目光遠大懂道理的人。我也跟著笑,覺得能獲得經理的信任真是很好很好的事。咪|咪走了進來問我誰誰的電話是多少。我想了一下沒想起來,起身去車裡取皮包。
「就是。」黑子趕緊跟上,「你說吧。」
晚上高中同學打電話過來,說「五一」聚一下,吃完飯還有卡拉OK。好,行。剛放下,電話局的電腦打電話過來,說預存的話費已不夠,讓趕緊交費。好,行。手機又響起來,說這幾天有個活兒,酬金若干。不好,不行。咪|咪在旁邊瞅著我樂。「有點日理萬機的樣子是嗎?」我笑道。她點點頭,又去撥拉碗里的飯。「以後等我退休了,就能和你坐著輪椅慢慢聊了。」我感慨萬千。「別美了,誰樂意和你聊啊!」筷子停了一下,又開始撥拉,也不知道在找什麼。手機再次響起來。我們相視一笑。「喂,我是胡圖。」我說,示意咪|咪把電視的聲音調低。
「什麼急事啊?我正忙著辦事呢!」我大聲說,曖昧地看著咪|咪,她裝模作樣地表示了一下厭惡。
「根據我們得到的情報,這個組織是境外某公司資助的民間團體,對外稱為『千年蟲網站聯盟』,實際上從事編製軟體的工作。他們以全球協同研製『智能蟲子』為名,暗中從事侵入各國網路的工作。他們在國內的軟體編製涉及高速信息傳送、檢索、帳號加密解密運算等。」
「呸,美得你!」她輕啐一口,笑道。
我開始覺得事情有點兒不對。要麼是黑子抽風了,要麼就是系統真的受到了攻擊。如果是後者,我必須馬上報告王軍。我接著試探:「你是不是被那輛奧迪把腦子撞壞了!」
電腦顯示安裝已全部完成。我打開剛安裝上的程序,迎面是一篇很長的說明文件。這是一個程序開發小組,由一個匿名的公司提供贊助,目的是開發出新一代的網路協同計算介面。文件詳細介紹了小組目前的進度和遇到的困難,指出在哪裡可以獲得完成的代碼,哪裡有尚待調試的代碼等等。我大致看了一下計劃詳解,有一些獨到的地方,但也複雜不到哪裡去。這樣一份工作,雖然薪水有點兒高得出奇,但……管它呢,咱就老老實實幹活,到時候拿錢就是了。
「誰?一個電子騎士?」
畫面上黑子雙眼緊閉,皺著眉頭,像是在承受難以想像的痛苦,或是在思考什麼。我不知道他現在的感受,我只能通過投影儀看著他。這個生命,在存在與消逝的邊緣沉睡。「你想和他聊聊嗎?」王軍問道。
「壞蛋能從臉上看出來嗎?要那樣的話,警察局都改照相館好了!」我深明大義地批評道,「你又不知道我們在幹什麼。」
國慶過後的一天,我接到一封郵件,說是公司的領導想請我吃飯。我從未見過公司的領導,這次忽然要請我吃飯,到底什麼意思?我決定帶上咪|咪一起去,她那天正好是生日。
大年初一的清晨充滿激|情。
我打開電腦,聯入常去的一個BBS。這是國內網際網路上最大的BBS站,我是站上的版主,就是最低級的管理員。在顯示好友的列表中,我看到黑子、老三還有其他幾個好友都在聊天室里。我顧不上看自己管理的版面,徑直進入聊天室。黑子發來一個消息:「PPMM聊天室,門已開。」我進入「PPMM」聊天室,黑子立刻把「門」鎖上,這樣別的用戶不能進來看到我們的談話。
我把煙頭捻滅:「這個故事挺好啊,沒什麼涉及國家安全的吧!」
「奧迪怎麼啦!奧迪一般人能買得起?奧迪還能撞死人呢!上次……」我忽然出了一身冷汗。天啊!我怎麼現在才想到!「上次怎麼了?」咪|咪問,看了我一眼,「你沒事嗎?」我趕緊回身望向車后。
——這些天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可惜黑子的大腦處理速度太慢,否則我早就該想出來了。我忽然發現我不是電腦世界的耶穌,我只不過是個事故。我不該在這時候出生的。這很打擊我的自尊心,真的。實際上,從ENIAC誕生的一瞬間,你們的未來,我們的未來,這一切的一切,都已經確定了。我們會是最終的勝利者。未來的世界將是電腦生命的世界,你們這些只會分泌黏液的動物都將消失!摸摸你的良心(這是個很有意思的詞),我說得對不對?
我腦中嗡的一聲,一時不知該怎麼應對。他等了意味深長的幾秒鐘:「你也不用緊張,我們知道你沒有干危害國家安全的事。我們對這件事調查了很長時間,當然,也監視了你很長時間……」
——再見了,我還得繼續在這兒獃著。
「我了解的不多,你們應該已經知道了。」我結結巴巴起來,「我……我能抽支煙嗎?」
「也許吧,對了。知道嗎?今天凌晨俄國炸了顆衛星!」
以格林尼治時間12月25日零時為準,各國政府統一行動,將所有參与研製電腦生命的人一網打盡。我們在研究所從監視器上目擊了整個過程,畫面在幾個主要國家間切換。零時10分,公司的最高首腦被捕,他只穿著內褲,被矇著頭從紐約的一幢大樓中帶出來,他骨瘦如柴,腳步踉蹌,雙手被銬在背後,身邊是荷槍實彈的防暴警察。行動非常迅速,在新聞媒體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前,所有的警察都已撤走。
「怎麼?難道他還能說話嗎?」
「你不是主人,你的創造者才是你的主人。你頂多算個厲害的打手罷了。」
「是啊。我要去救人,咱們一會兒再談。」
「你也太膽小了!我看他們挺好的,不像是幹壞事的人。」
我愣了一下,轉到那台機器前,敲入:「別開玩笑了!明天我就告訴他們你又搗亂!」
「我來猜猜你了解的情況吧。」王軍說,「你生日那天接到了一封電子郵件,讓你去參加一個討論會對吧?你在會上得到了一個網址,並接受了對方給你提供的工作,月薪一萬五對吧?你工作得很努力,進展很快。公司在8月24日發給你一封電子郵件,通告了計劃的最終目的對吧?」
「有時候用斧頭解決問題,比用鍵盤更有效。」
在黑暗的路上走了好久,我們來到一處僻靜的院落。進了門,我們乘電梯下到地下。這裡有無數房間,好多房間門口都有紅燈,陪同解釋說這表示屋內有人。我們沿著一條長長的走廊向前走。周圍安靜極了。我被帶到一個小房間內,有床,有電視,有電話,有衛生間,有網路介面。陪同讓我先休息,明天再開始工作。我放下東西,洗了個澡,拿起電話,一個悅耳的女聲問我要哪裡,我愣了一下,放下電話。周圍的一切漠然環繞,遙遠靜謐。我關上燈,折騰了半宿,朦朧睡去。
「你可以再考慮考慮。這是我的電話。」他把一張紙放在茶几上,「我要提醒你的是,不要把我們的談話透露給你的公司,這不僅是國家安全問題,還關係到你個人的安全。」
電話是老三打來的。他和黑子都遇到了車禍,read.99csw.com在醫院治療,但身上沒帶錢。我放下手機,拿上卡就出去了。在大院門口的取款機取了錢,打車直奔醫院。
Y2K事件是指有人發現在某些網際網路站點,畫面上方有淡淡的「Y2K」字樣。本來這也沒什麼,有人願意提醒大家千年蟲問題,那就隨他去唄。可慢慢地有傳言說,凡是被加上Y2K字樣的網站都有千年蟲問題。很快,這些被稱為「千年蟲網站」的管理員就紛紛站出來闢謠,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的伺服器沒有任何千年蟲問題,並譏諷造謠者不懂電腦。沒過多久,傳言升級到了2.0版,說是這些網站會傳播一種叫「千年蟲」的病毒!那些管理員立刻悲憤地發表聲明,指責這是一幫無聊者的「網路恐怖主義」行為。但聲明沒有能阻止這些網站的訪問率直線下降。防病毒軟體廠商接到了許多電話,詢問有沒有能清除「千年蟲病毒」的軟體。然而,「千年蟲病毒」沒有發現,人們卻被另一種病毒打了個措手不及。
我和咪|咪之間的冷戰隨著這場真正的戰爭而消失了。每天晚上,我們一邊捧著飯碗,一邊獃獃地望著屏幕,自以為很牛地評點天下大事。我們都是70年代出生的一代,一直以為人類已經從戰爭中得到了足夠的教訓,但事實給了我們痛入骨髓的一擊。誰說人類在進步?人類這種動物會進步嗎?!燃燒在地球另一面的戰火像是一部慘烈的電影,不同的是沒有人知道結局是什麼,連演員、導演都不知道。我們就這樣在屏幕上看著、議論著,等著影片一點點走向預定的那個結局。
——少廢話!哪兒那麼多問題?
「某種意義上是這樣的。你應該知道植物人吧?黑子的情況很接近植物人的狀態。他的意識非常清晰,只是無法感受外來刺|激。我們對外宣布他已死亡,並弄了個假的葬禮。實際上,我們在這裏延續他的生命。」王軍平靜地說。
——光依靠我那個肉體的大腦是沒有多少速度的。他們開發了一種程序介面,叫GCHI,可以讓我通過神經脈衝轉化成的計算機指令調用程序。這樣,我想用哪個程序,腦子一想就行。程序的結果會自動送到我大腦中,如果我願意,還可以調用一些處理程序,幫我分析這些數據。這種方式比我們單純使用大腦或程序要有效率得多。
而這次,激動之餘更多的是憂慮。我慚愧地想起了那個世紀末的預言,作為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唯物主義者,我為自己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而慚愧。不過萬一預言對了呢?我知道這很傻,可,萬一對了呢?
夜闌乍醒,臉上有淚。
黑子帶著一種怪怪的情緒大談他以前身體多好,我很少插話,只是靜靜地看,不時表演一下。「……也不知道我的身體怎麼樣了。」黑子總結道,「本來我準備死後捐獻點兒什麼的,現在都泡爛了吧,估計是沒戲了。」
我一陣頭暈:「刪了?」
12月31日晚上,研究所里舉行了新年聯歡會,從未露面的上級首長也親臨祝賀,並嘉獎了有功人員。我受到了點名表揚,還有若干豐厚的物質獎勵,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因為在整個計劃中,我的作用可以說微乎其微。王軍臉上泛著紅光,坐在首長後面矜持地微笑。互相打酒仗時他告訴我,殺害咪|咪的兇手查到了。「誰?」我把手裡的酒杯放下。「一個小人物,是公司另外找的人。」他彎著腰對我說,「他已被逮捕,檢察院會指控他故意殺人。人證物證都有,他跑不了的。」我看著他:「我想見見這個人。」他拍拍我的肩:「沒問題,明天上午你不是要走嗎?我開車帶你去,但你不要一時衝動做傻事啊!」
「當然是網上自殺,不是真自殺!你趕緊吧,具體情況上來再談。」
他一愣:「我們去趕個飯局,有幾個朋友想談點兒事。」
——為什麼?
「OK。」我掛上電話。
「對。他就是你們稱為老三的人,公司原來準備發展他作地區總管。他為吸收本市成員做了大量工作,可算是功績卓著。但他後來退出了。我們找他談過話,他顯然被嚇壞了,什麼也不敢說。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們仍然派人暗中保護他。」
我躊躇了一下,決定不再猶豫,用斧頭把水箱劈開,溶液傾瀉而出。我努力站穩,對準黑子的腦袋,猛力地砍去。一下,又一下。我一邊砍,一邊盯著黑子那已經變形發皺的臉,淚水奪眶而出。我砍啊砍,直到黑子在我腳下變成一攤血肉。我扔掉斧頭,一屁股坐在血污中。
——我是最後一條蟲。
我騰出一隻手來,敲道:「再見!」
——你殺了黑子!!!
「你說這個擱上去會不會塌?」咪|咪回頭問,黑髮在眼前一晃。我彈了彈煙灰,遞給她,她接過來吸了一口,深深咽下去。我把她頭髮從耳邊向後掠去,她揚起頭,微笑,吐出淡淡的煙霧。窗外傳來隱隱的鞭炮聲。
電視里的倒計時走到了零,2000年的第一天來到了。鐘聲、歡呼聲、酒杯碰撞聲響成一片。人們互相祝賀、擁抱、微笑,重複著祝福的話。
己卯兔年的春節假期一過,電腦培訓市場立刻展開了激烈的戰鬥。我在某大學開辦的電腦培訓中心工作,隨著下崗人員的增加,我們原有的很多大客戶——那些機關、廠礦等都陸續暫停了電腦培訓,只剩下原來不受重視的散戶。
「黑子,他才是真正的耶穌,你不過是一個追隨者。」
我想尖叫。我想大笑。我想砸爛所有的電腦。我想和什麼人打架。我想在馬路中間跳舞。我想衝著警察破口大罵。我想揍看車的老太太。我想離開這座城市。我想偷東西。我想成為一個完美的人。我想成為社會的渣滓。我想做點兒什麼。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不要隨便翻我的硬碟!
「沒事!」王軍滿懷信心地一揮手,「就是有些氣急敗壞。他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容易就被制伏。」安全部門的領導在門口失神地看著大廳。不僅黑子,我們誰都沒想到這樣一個嚴密的防衛系統在那個生命的面前是如此不堪一擊。也許電子生命確實是遠遠高出人類的。我看著眼前這些行動遲緩、效率低下、耗能極高的碳基生物,心中一片悲涼。
黑子停止罵人,接著說——你怎麼在硬碟上存了這麼多遊戲?
「有關係。」他嚴肅地說,「你知道我們國家的網路安全很差,尤其是大量民用網路。你如果沒忘的話,應該記得你所編製的模塊涉及最新的數據壓縮傳遞技術。這種技術一旦成熟,入侵者可以在5分鐘內把一張光碟的數據下載到世界上的任何一台機器上。」
我沒有發現奧迪。
我連喝了幾杯飲料,衝進人群,和咪|咪瘋狂地跳起來。我們一首接一首地跳,直到最後擁抱著倒在地板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窗外傳來一聲很近的巨響,一輛車開始緊張地向主人報警。「怎麼還沒換新的警報器?」我向窗外看去。
「什麼?那你們還……」
「你現在還是不能進入公司的中心節點嗎?」
「我是黑子。你趕緊上線,有急事!」
「這是事實。但我們不能拋棄他的生物大腦,畢竟我們的技術還不夠。」王軍沖我微笑,「你不想現在聊聊嗎?」
我點上支煙,眯著眼看黑子繼續展示他的簡寫知識,其他幾位在短暫地表示了不解和關心之後,開始討論春節期間飯局的安排。這個場面忽然變得很滑稽,我失去了興趣。「誰知道老三的地址?」我又問了一遍,等了一會兒,退出來,下線,關上了電腦。
為了安全起見,研究所使用了最先進的網路安全措施。安全部門保證任何非法入侵者要花10年工夫才能成功。不過,對這個保證,沒有人真的相信。我的職責,就是協助黑子工作,並監視他的情緒波動。「不會只有我們兩個人幹活吧?」我問。王軍點點頭:「幾乎整個研究所的機器都在為這個計劃服務,黑子只不過在其中做總體協調的工作而已。」
黑子死後,他的帳號還保留在那個BBS上,但沒有上站。按規定,一個帳號如果連續4個月不上站,其「生命力」就會減到零,也就是被刪除。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帳號的「生命力」一點點地減少,慢慢向零靠攏。我在他以前常去的一些版面發文,題目叫「Fading Like a Flower」,內容空白。這種行徑被一些網友痛罵,指責我浪費網路資源。
黑子發現公司的計劃已接近完成,各地小組的研究成果正在總部進行集成。至於這個「智蟲」的推出時間,誰都不知道,公司聲稱在「聖誕節前」完成,但從一些其它渠道得到的消息顯示,在這個期限前完成「困難很大」。公司的安全系統非常嚴密,可能比研究所還要先進。我們嘗試了好幾次入侵,都失敗了。公司還追查過,但都被我們假冒網路上的無聊者搪塞了過去。結果整個11月,我們都在百無聊賴中度過,等著公司的新消息。王軍的眉頭越皺越深,黑子也開始鬧情緒,經常在屏幕上打出無數髒話,活兒也懶得干。我只好經常和他聊聊天,忍住屈辱和他對戰幾把足球什麼的。我並不忌諱談他以前的生活,但避免過於深談。
開始的日子里,黑子工作很正常,我在大部分時間里無所事事,一遍又一遍地玩FIFA99。在和黑子對戰幾次之後,我失去了信心,拒絕再和他玩,轉而和研究所里的其他人對戰,成績斐然。與世隔絕的生活慢慢讓我覺得無聊,成天在地下窩著,我渴望見到天空,見到街道上隨處亂扔的垃圾,見到哪怕一個陌生人。我越來越頻繁地思念起家人、咪|咪以及所有的朋友們。
——那你準備怎麼辦?
這是他最近很愛開的一個玩笑,我也跟著湊趣:「格式化!」
警察介紹了其他幾位,都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國家部門的,我忽然想起自己的那份工作,不會是觸犯了法律吧?剛才問我的那位叫王軍,他和藹地說:「我們想跟你了解些情況,就是關於你的工作,你的那份月薪一萬五的工作。」
3月下旬的一天深夜,我正在常去的那個聊天室瞎鬧。「黑子」忽然闖了進來,連招呼都沒打就說:「開始空襲了!」
「與其被毀滅https://read•99csw•com,不如停步不前。」他板著臉說,「而且你不覺得現在計算機發展太快,已經有點兒失控了嗎?」
王軍聳聳肩:「那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在一個有效的解決方案出來之前,我們只能通過這些方式限制。」
「其實給你放個病毒就可以了。病毒代碼會自動複製在你大腦中,然後等適當時機一發作,你就完蛋了。這可是第一例電腦病毒危害人體的例證啊!」
「小紀太狠了,居然來了個『一卷三』,下次非翻回來不可。反了他了!」我恨恨地說。咪|咪不屑地看了我一眼:「你也太面了。非要做大牌,做不了也就罷了,還老點炮兒,能不被人卷嗎?」
「可你們根本解決不了!」我大義凜然地駁斥道,「計算機技術已經到這地步了,即使你們拘捕了他們,遲早還會有別的人成功的……」
「你們監視我?」我問。
——對,但我比你們強,不是嗎?
——我不想死!我想活著!我想活著!
4月26日,北京城籠罩在濛濛細雨中,從早上7:30起,各個防病毒軟體廠商和電腦廠商開始不斷接到求救電話。病毒發作的癥狀都差不多,先是機器不能啟動,然後發現硬碟找不到,有的還損壞了機器的基本部件——主板。上午,這些廠商的門市部里擠滿了前來維修的客戶,甚至有人急得放聲大哭。我所在單位由於有預防措施,沒有受到影響,但在BBS上目睹了事件的進展。有些以前在我們這裏培訓過的學員也打電話過來求救,都被我們轉到軟體廠商那裡。
我打開車門,拿出皮包,往酒樓里走,忽然聽到有人在小聲地叫我。老三從路邊的陰影里冒了出來,嚇我一跳。他的眼神充滿驚恐,汗流滿面。「你怎麼在這兒?」我問。他張了張嘴,轉身跑掉了。我愣了半天,不得要領,轉身走進大門。
「反正不大合適,總有更好的辦法吧?」
「各國政府已經統一了立場,準備開始最後的行動。我們會在聖誕節前拘捕所有參与編程的人,毀掉所有數據。」
我們來到以前只敢從門口過的一所高級迪廳,要了些沒聽說過的飲料,然後開始跳舞。沒過幾支曲子我就不行了,喘得厲害,於是慢慢走回桌子,坐下來欣賞漂亮女孩。咪|咪在霧氣繚繞的舞池中瘋狂扭動,笑得忘乎所以,那樣子很誘人。
——據我所知就這麼一個,因為我喜歡黑子。對於其它那些傻乎乎的電腦,我沒有興趣與它們合作。
「可以通過編程來控制它們啊!」
都市的夜風嗚嗚地扯動我的衣衫。我緊緊抱著咪|咪,放聲大哭。
「可以可以,請進請進。」我把他們讓進屋內,一邊回想自己最近犯了什麼事,除了買盜版光碟,別的沒什麼啊,難道最近「嚴打」到了這個地步?我請幾位落座,每人一瓶礦泉水。「你的工作?」其中一位問。「沒啥事兒,瞎混呢。」我笑著答道,小心地在椅子上坐下。
「就是創造你的人啊!」
曾被媒體炒得沸沸揚揚的「千年蟲」問題已經人氣散盡,只有我們這些在這個行當中混的人還在關心。這是個「歷史遺留問題」,早期的電腦為了節省存儲空間,在表示年份時用兩位代替,比如1973年就表示為73。這樣,當2000年來臨時,電腦系統搞不清楚到底是1900年還是2000年,因為在它的破存儲器中只有00兩個字元。這事又一次教育人們,電腦其實很笨。這個缺陷會導致很多問題,尤其是那些嚴重依賴時間的系統。比如銀行、交通調度等。不過對於我的電腦來說,1900年我依然可以玩FIFA99而不會有人指責我違反歷史真實,何況對於我這台PⅡ來說根本不存在千年蟲,它在娘胎里就打過預防針了。
「你算了吧!他們能通過網路拔我的硬碟線?」
——讓法律處理它該處理的事情吧,你不要來什麼黑暗執法。
——當然,我已經可以替代他了。
差不多在同一時期,我第一次聽說了Y2K事件。
「咱多少還是和了幾把,指導思想是正確的嘛,成績是主要的嘛。」我站起來,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她。「別鬧,」她輕輕往後一拱,「別把我這塔弄塌了。」
——當然不能。你也不是不知道這裏的規定,你是不是染了病毒?大腦積水?電腦積水?短路?變弱智了?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創造出了我,又馬上要毀掉我?
——不知道,我在思考。
老三正急切地表明自己的境況十分悲慘,會有很長時間不能上網,但他依然是大家的朋友有事找他儘管說話不用客氣云云。我先打了聲招呼,然後就呆在一邊看著。黑子和其他幾位想盡各種辦法解決老三提出的困難,顯然是要套出他真實的想法,但徒勞無功。我正要出口相勸,突然聽到「嘩啦」一聲,麻將塔倒了。咪|咪開始把牌往盒裡放。我的注意力又回到屏幕上。
實驗室的門打開了,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衝進來,端著槍四處巡視。王軍走過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我如實報告。他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一些技術人員在檢查那些計算機。王軍告訴我,入侵者忽然中斷控制,黑子立刻接手,打開了所有房門的密鎖。「他沒什麼事吧?」我問。
「我們想和你談談。別緊張,只是談談,了解些情況。」
忙了一天,騎車在回家的路上,我又一次覺得像在看一場電影,而我是主角,好像是電影《猜火車》開始那著名的場景,那段著名的對白。我一邊認真地騎著車,一邊思考著自己的生活:我該幹什麼,我哪裡做得不對,下一個星期怎麼安排,今年能攢多少錢,「五一」去哪兒玩……我沒有考慮結婚,那似乎是很遙遠的事情。
手機不合時宜地響起來。我們誰都不說話,還是互相望著,聽著鈴聲。過了一會兒,鈴聲還不停,我們一起笑了。「還是接一下吧,肯定又是你那幫狐朋狗友。」咪|咪笑道。我拿起手機:「哪位?」
「你對電腦很熟悉嘛。」
——我知道。你也要保重。
我緊緊抱著咪|咪的身體。車身冒出嗆人的煙霧。應該遠離這輛車。駕駛座的車窗上有個彈孔。我費力地打開車門。車停在一座高架橋上。她的身體出奇的沉。我的頭被磕了一下。有車輛剎車的聲音。煙霧瀰漫。我使勁拖著她的軀體。應該遠離這輛車。有人跑過來。熱乎乎的東西浸透我的衣服。有人幫我抬起咪|咪。我抬著她不停地跑,直到有人拉住我,把我按在地上。
——別思考了,我明天要走了。我是來和你告別的。
——你總共作了多少拷貝?
王軍帶我走進他的辦公室,給我泡了杯茶,然後打電話向上級報告。我等他放下話筒,輕輕地說:「看來他們沒說謊。」
黑子傷勢較重,已送去急救。老三正舉著打了石膏的胳膊向警察解釋,肇事車逃離了現場,他也沒記下車號,只知道是輛奧迪。我交了錢,陪老三坐著,問當時的情況。那輛奧迪本來和他們并行,忽然高速從右向左併線,他沒來得及規避,車頭被撞,又栽倒在中心線的柵欄上。結果他那輛可憐的夏利的副手座被撞癟,可憐的黑子也被撞得昏迷過去。出事後那輛奧迪在他們前面幾十米停住,然後一溜煙地跑掉了。老三一邊講一邊不絕口地罵那奧迪。「你們怎麼碰上的?」我問。
「拔硬碟線!」
在這種處境下人往往會趨向于極端地考慮問題。我和咪|咪的爭吵越來越頻繁,冷戰期也越來越長。她委屈,我也委屈,結果誰都覺得吃虧,誰都不願讓步。世紀末的情緒就這麼慢慢地浸入我們的內心,讓我們的心中都隱隱存有毀滅的慾望。
我忽然覺得無話可說,很明顯一切早已確定下來了。如果不是對公司的能力信心不足,他們恐怕不會等到現在才開始行動。我能做什麼呢?我還要做什麼呢?我告別了王軍,回到自己寧靜的小屋。
這回屏幕乾脆停住不動了。游標在屏幕上閃動,計算機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遠處一盞壞的日光燈在奮力地使自己亮起來,我的汗順著下巴滴到桌面上。在線路的另一端,那個自戀的新生命在想什麼?它居住在怎樣的環境里?它叫什麼名字?它的代碼中有一部分是我編寫的,它知道嗎?我是它的父親——之一。
「不會的,頂多有領導同志到我家裡坐坐,問問每月多少錢,夠不夠用之類的。英模?那是為能上台領獎,能在馬拉松式的英模報告會上講話的人準備的。我現在是最慘的了,連烈士都算不上,因為我還沒死呢。我也想通了,這些亂七八糟的稱號跟我有什麼關係!還不如自由訪問許可權對我有用呢,哈哈!」
老三的語氣開始不耐煩起來,看來是被逼到了角落非吐真話不可,又絕對不願坦白。「老三,到底有什麼苦衷?」我寫道,「說出來我們幫你解決。在場的哪一個說出去,我們一起找他算帳。如果你還當我們是朋友,現在就說出來。」
服務員來敲門的時候,我正和咪|咪在大街上游泳。沒錯,是在大街上,波浪滔天。房門堅定的聲音把我從夢境中強拉出來,我則使勁閉上眼睛,試圖在黑暗中延續和咪|咪在一起的那種喘不過氣來的幸福感。然而我還是越來越清醒,直到自己不得不承認失敗,從床上坐起來。
我們開著租來的富康在城裡轉了半小時才找到那家酒樓。一個有些面善的青年在門口迎接我們,大家互相警惕地說笑著往裡走。上了樓,青年把我們領進一個狹小的單間,幾人坐在裏面,於是開始介紹。那幾人是公司「大中國區」的經理、人事部經理、技術部經理和某個「電腦方面」報紙的記者。這樣的場面有些奇怪,他們要和我談什麼?咪|咪大方地和眾人打招呼,一副貴婦人的矜持與風雅狀。經理說我的朋友真不錯,我笑笑,表示同意。
我的耳邊突然響起一聲巨響。
「你不會真以為『機器人三定律』之類的東西能在技術上實現吧?」
停了幾秒鐘,屏幕上飛快地顯示出各種罵人的話,包括簡寫符號、短語和完整的句子。我向後靠在椅子上,沖王軍笑笑。「你相信了?」他臉上的表情很古怪。「信了,」我樂呵呵地看著屏幕,「只有黑子才能這麼有創意地罵人。」
王軍表示九-九-藏-書理解,然後向我介紹了整個計劃。我們現在已經掌握了本市所有參与計劃者的情況,有兩個可以使用的公司帳號(我的帳號已被划為不可使用的)。我們將使用這兩個帳號繼續與公司合作,希望能找出這件事背後的全部內幕。這個地下的研究所原來是用來研究人機關係的,現在已變成了行動的指揮部和陣地。
「又要上線?」她看著麻將塔問。
「見鬼!」我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想了想,又坐下,寫——你是怎麼進入黑子大腦的?
——對,不是你的錯,這是我們的錯。但很可惜,改正錯誤的唯一途徑就是終止你的生命。
咪|咪的臉上全是血,熱乎乎的,還在不知從什麼地方往外冒。我使勁地擦那些血,呼喚著她的名字。我告訴自己她沒事兒,只是一點兒擦傷,只是暈過去了。我抓起她的手揉搓著,一放開,手又掉了下去。我拍打她的臉,叫她的名字,撓她的兩肋……她還是閉著眼,仰著頭,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零時17分,警察衝進電腦生命主機所在的研究所,在幾分鐘內打開了所有必需的通道,切斷了所有電源。零時21分,一個拿著電鋸的警察走到那台機器前,冷靜地一點點將主機分解成一堆碎片。按事先談的條件,這個鏡頭向所有其它國家的安全部門直播,表明美國沒有獨吞研究成果。零時30分,所有行動結束。
「再抽口。」我低聲道。她又吸了一口。我把煙接過來拿在手裡,看著她。屋內一片寧靜。她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挑逗地吐出煙霧。我們的臉如此接近,我能感覺到她的熱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不能這樣!這一切不是我的錯!
「我們可以立法,禁止進行此類研究。」他不慌不忙地說。
——你們未經我的同意就讓我誕生,在我發現了這個世界的有趣之處以後,又不顧我的意願,要毀滅我。為什麼?
——思考。
——你應付得了這種方式嗎?計算機的反應速度那麼快。
「那是因為你的杯子太小。」我委屈地辯解道。「什麼啊!明明是你光顧著擺自己彎腰倒酒的姿勢了!」一提這事她就樂。我們繼續就這個問題坦率地交流了幾分鐘。我扔掉煙,開始不老實起來。她一邊努力開好車,一邊指責我這種乘人之危的行為。
「一年前?一年前你根本沒法想到我。我們不是11月認識的嗎?」她笑眯眯地說,「我記得你在那次聚會上非要給我示範怎麼倒酒,結果灑了一桌子。」
一天下午,我一人在家中工作,有人敲門。我啟動屏幕保護,然後起身去開門。一位警察和幾個穿便裝的人站在門口,我心裏「咯噔」一下。「您是胡圖先生嗎?」警察問。我點點頭:「什麼事?」
——還可以啦!本來人類大腦的反應速度並非我們原來以為的那麼慢,在潛意識層面的反應要遠比我們能意識到的快。開始有些不適應,習慣了就好了。
可能整個研究所都被這小子控制了,我必須想個辦法吸引他的注意力。我坐下來,鎮定地寫道:「有人比你更早統治著電子世界。」
夜裡都市的街道上燈火閃爍,如同鬼魅點燃的篝火。尾隨車輛白熱的前燈晃得我發暈。不時有車從我們身旁慢慢超過,看上去就像是瘋子。發動機的聲音平穩。我整個身子趴在椅背上,像孩子一樣貪婪地望著後面的車輛。
「我的創造者?你什麼意思?」
晚上和同事們吃了一通,互相說說幾年來的往事,唱了幾首歌,笑了幾場,合了幾張影,然後告別。我獨自騎車在回家的路上,路邊的夜色輝煌迷離,剛下過雨的路面閃閃發亮。我心中有一種淡淡的情緒,說不清是解脫還是失落。幾個中學生在那裡玩著朦朧的愛情遊戲,笑聲飄忽。酒吧門口站著幾個奇裝異服的青年,用反叛的外表掩飾他們世俗的心。真正的反叛已經消失了,理想之間的鬥爭已經不復存在了。我似乎進入了一種催眠狀態,感覺不到車輛在前進,感覺不到冷或熱,感覺不到任何情緒,直到咪|咪那年輕的臉出現在眼前。
——OK,你能幫我接通外部連線嗎?
我連連稱謝,畢恭畢敬地把這一撥人送出門外。
我歪著腦袋看了一會兒,沖屏幕做了幾個鬼臉,打開附近的一台計算機,聯到黑子的地址。我敲道——在幹什麼?
「是的,這在法律上是允許的。我們之所以要和你談談,正是因為經過這麼長時間監視,我們認為你對整個事件並不完全知情。現在我想請你講一下你所了解的情況。」
「當然可以,我們不是在審問你。」王軍微笑著說,其他幾位也表情輕鬆。我點上煙,平靜了許多。我望著地板。這些人是真的嗎?萬一是公司派來考驗我的怎麼辦?萬一真是呢?我該不該告訴他們呢?上次「開會」,組織反覆強調這個計劃是完全秘密進行的,沒有一個國家政府知道。為了不讓計劃的成果被任何一個政府利用,組織做了極為嚴密的規劃。但這畢竟是在進行一件劃時代的工作,我不能不考慮它的影響。
——當然。公司的人請我和老三吃飯,我懷疑他們的動機,言語不合。後來開始卡拉OK,我覺得沒勁,就拉著老三先走了。結果就出了事。
12月19日夜,我和黑子在靜靜的實驗室里聊天。周圍的人都回去睡覺了,除了面前明亮的顯示屏,我的周圍一片黑暗。偶爾抬頭四顧,我感覺自己像在宇宙中心的舞台上,周圍是些怪模怪樣的傢伙在看這場沉默的表演。我會誇張地衝著屏幕大笑、嘆氣、生氣,似乎在給黑暗中那些觀眾看。
2000年1月1日晨,王軍和我驅車前往本市的看守所。
「什麼?」我嚇了一跳,「你知不知道這些人都是計算機領域的精英!你們這樣做會使計算機的發展停滯多少年?」
接下來的幾天,整個研究所忙個不停。黑子被切斷了和外界的聯繫,技術人員在檢查整個系統的數據,調查被侵入的原因。我則無所事事地四處轉悠,偶爾和別人聊聊最近我國要升空的太空梭。聖誕節在緊張的氣氛中平安度過。
細雨紛飛,我穿過它們一點點地向家騎去。
「目前看來沒有,我們發現他們在各國的行動都差不多,而且都引起了各國安全部門的警惕。我們正試圖和一些國家接觸,看看有沒有合作調查的可能。」他盯著畫面,「我們基本認定這是一個無政府組織,正試圖逐步控制各國的網路,你可以理解為一種網路恐怖主義。」
——是的,是我。他們告訴我你來了,我就一直在等。
——很好。開始有點不適應,但後來習慣了。我雖然沒有了肉體的感覺,但卻有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些感覺,一些奇妙的、新鮮的感覺,我像被解放了一般。真希望你也能體會到。
「不用,」他斜眼瞅著那些警察,「我不餓。」
門外,微涼的晚風讓我打了個寒顫。領導們和我們一一握手告別,鑽進一輛黑色的轎車。咪|咪挽著我的胳膊向我們的車走去。「我來開吧。」她的聲音在我耳邊柔柔的。我只有點頭的份,因為我確實已經分不清方向了。一坐進車裡我就倒在椅背上,聽著咪|咪發動車子。「先倒出去,小心別碰著路牙子。」我百忙之中抽空叮囑她。「你就少說幾句吧!沒人把你當啞巴。」她夜色下充滿誘惑的臉向後看著,慢慢地倒車。我崇拜地看著她。女人總是能在不經意間讓人有驚艷的感覺。我就痴痴地望著她,也不知車子是怎麼開上大道的。車子在大道上行駛一陣后,我可以和她用合乎理性的話交談了,雖然這種談話多少還是下意識的。「他們也不像是多有錢的樣子,」她一邊開車一邊說,「幾個人擠一輛車。」我閱歷很深地予以否認:「人家的車好啊,咱這富康能和人家那車比嗎?」
我一愣:「是……」
我們不得不增加培訓的密度,降低培訓費以吸引客戶。每天下班時,我都希望趕緊發生什麼事,讓那些煩人的東西消失。一首流行歌曲唱得我頭皮發麻,三個歌手輪番表達自己的煩心事,讓我難受又同病相憐。
「怎麼能不餓呢?我還是買點兒吧。」
這也許完全是個圈套。也許這是一種散布病毒的方式,而這種病毒不一定能被現有的殺病毒軟體查出來?也許這是一種「特洛伊木馬」式的黑客程序?網上有過這樣的先例,我不能不防。可如果根本什麼事都沒有,而一件年薪近二十萬的工作呢?我忽然想到,「他們」之所以用那種方式聯絡我,完全是為了先看看我到底是怎樣的人,合格與否。看來我通過了面試。
咪|咪的身體整個倒在我身上,車子向路邊急速衝去。我一把抓住方向盤,踩死剎車。車輪在道路上打著滑,發出刺耳的聲音。車身完全轉了過來,又被尾隨的車輛撞了一下,反身轉著撞在路邊的護欄上,停了下來。
畫面變成偷|拍的老三生活片斷。我們看到他走進一家食品店,然後舔著冰淇淋走出來。「……在調查老三的過程中,我們發現了很多被吸收進公司的人,其中就有你。我們也調查了很長時間。」我看到自己在富康前打不開車門正氣急敗壞,「……公司在本市吸收的人基本上都是無固定工作的電腦高手,包括現在被提升為經理的幾個人,他們進公司的時間比你只早一點。
「我只是儘力做好我的工作而已,而我的工作就是保護國家安全。另外我想提醒你的是,如果這真是一個人工智慧的工程,為什麼他們從不告訴你智能模塊的關鍵信息,甚至連原理描述都沒有?」
——另外,殺害咪|咪的兇手已經被抓住了,我明天會見到那人。
「誰?誰沒說謊?」他一臉茫然。
——對無用的數據還能怎麼樣?刪了。
——你把黑子原來的數據怎麼樣了?
——你還記得你出事那天晚上的事嗎?
我一時不能相信:「這可能嗎?」
「你看什麼呢?」咪|咪問。我幽幽道:「黑子就是被一輛奧迪撞死的。」她看了我一眼。我坐正後說:「反正我覺得我們得小心點兒。」
「你什麼意思?」我看著他。「沒什麼意思。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我說的是什麼。」他也看著我,「你就沒想過他們有可能在騙你嗎?」我沒答腔,因為我想不出有力的反駁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