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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蠅

蒼蠅

作者:張耕雲
「後天就考試了,我成績不好,這次多半不及格。你知道,不及格的下場是好不了的。」
我高興極了。
她見了,忙說:「等一下。」然後把墨水瓶拿到桌上,又倒出幾滴在木板上。接著對我說:「寫啊!行嗎?我們能談談嗎?」
我打算先寫「你好」二字。
我展開翅膀,飛到墨水瓶沿,用身體蘸上墨水,又飛回來,在紙上劃了一下,一條墨線便印在紙上了。
女孩的目光顯然跟了來,她發現了我,並馬上注意到歪歪扭扭、筆畫粗細不定的「你好」二字。她顯然吃了一驚。
在作好一切心理準備后,我飛到女孩面前,「嗡嗡」地繞了幾個圈,好讓她發現我。接著,我降落在我寫字的紙上,靜止不動了。我等待著,等待著——活著,還是死掉。
她惡狠狠地盯著我。我也毫不示弱,和她對視。
我先打破了沉寂。
她的話很簡單,但很明了。向蒼蠅說話!真是一個聰明又勇敢的女孩。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擰開墨水瓶蓋,給鋼筆注滿墨水,又繼續用功。
「嗯——瀟兒,」她有些遲疑地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我高興的是:我終於可以圓我的寫字夢了!
不能不承認,她這個問題比較有水準。很難有人類問一隻動物——尤其是一隻蒼蠅有沒有名字。我沒有名字。於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劃上一個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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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艱苦的思想鬥爭,我決定和女孩談談——在紙上交談。她的語文書上不是寫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句成語嗎?我打算為科學獻身。
不過,從她那對水靈靈的大眼睛里可以看出,她在想一些奇怪的問題。她嘴角邊露出一絲微笑,她這個樣子很可愛;但我本能地感到不安。
她是個很美的女孩子。
女孩顯然沒看見我寫字,她在專心複習。
我急忙搖動著我的頭部,這在人類的行為中表示否定的意思。可我的身體構造,實在無法點頭。相信她能理解這一點。
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我沒有逃避,也不打算逃避。
我震驚了。偷窺試卷!我不由得顫抖起來。
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百分之五十的失敗率。我這一舉動無疑是在下賭注——用生命來下注。
這麼多的問題,我用我的行動來回答你吧!
她並不孤獨,我在這兒陪她。我坐在檯燈燈罩上,看她複習,已經看了兩個小時了,而她全然不知。
這倒是,我聽同伴們說過,它們看見不少父母打罵考試不及格的孩子。我對她十分同情:成績不好有什麼關係?分數並不代表什麼?只要品德好就行。況且只要像她這樣用功,成績一定會漸漸好起來。可惜人類不理這一套,還用那種低級的教育方法摧殘孩子們。
這一定是她的小名。我不好意思去問九_九_藏_書她的真名,於是,我搖搖身子示意明白了。
「所以,我想請你幫我到學校里看試卷,然後把題漏給我。我知道你一定行,一定行!」她的大眼睛望著我,似乎在等待我的勾。
半晌,她開口了:
就這樣寫了又蘸,蘸了又寫——我也記不清飛了多少來回,才寫完「你好」二字。我幾乎累癱了。但我挺激動,也許我是蒼蠅家族中第一隻會寫字的蒼蠅吧!
我不會說話,只好寫出來。

「好!好!瀟兒。」她在紙上寫下「瀟兒」二字,好讓我認得。接著又說,「我叫萍兒。」說完在紙上寫下「萍兒」二字。
「我給你取個名字,好嗎?」
「你寫的?」
我默默地陪了她大半個夏天。我漸漸讀懂了她那些厚厚的書上的密密麻麻的字,我是一隻從實驗室逃出的不同尋常的轉基因蒼蠅。
她,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一頭烏黑的長發,兩片薄而紅的嘴唇,嘴角邊一顆小黑痣……
「真的?」她興奮了,「你……這……你怎麼……怎麼會寫字?你……用什麼寫?墨水哪來的?」她已經語無倫次了。
我端詳著我寫的字,一種同人類交談的念頭勢不可擋地在我頭腦中萌發了,並且慾望越來越強烈,竟讓我自己有些手足無措了。
她這語氣聽起來挺嚇人。我知道我大難臨頭了,但既然到如今這個地步,我也來不及後悔了。雖然我知道生與死就在這一念之read.99csw.com間,但我不願意哄她。你別看我們蒼蠅小,我們還有——良心!要我昧著良心去幹事,我是堅決不同意的。
我急忙劃上一個勾。
她疏忽了一件事——忘了擰上墨水瓶蓋。
她愣住了,愣了好半天,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她完全沒想到,一隻柔弱的蒼蠅居然敢違抗她的指令。她的自尊心受到強烈的刺|激。她憤怒了,她大眼睛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哦——」她這一聲拖腔,似乎表示她明白了。
她回到卧室,繼續複習。
幫忙?她要幹什麼?她做事要我幫忙?
就在蒼蠅拍快打在我身上時,透過網狀的拍面,我又看見了她那對大眼睛。
隨著兩聲輕響,一把大大的叉跳到了紙上。
說實話吧,這名字不怎麼樣。不過,我對這事看得很淡,不就一個名字嘛,有什麼大不了?於是,我在紙上劃了勾。
又是半個小時過去了,我也得活動筋骨了。為了不打擾女孩,我小心翼翼地展開雙翅,靈巧地升到空中,圍著一盆文竹緩緩繞著圈。我盡量把振翅的頻率放低,盡量不出聲。一來怕打擾了女孩,二來怕自己暴露後有性命之憂。因為,蒼蠅畢竟是人類的公敵。
夜,靜靜的。街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低語和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她已經坐了兩個小時了,她應該休息一會兒了。
我本想寫「能」,但太複雜了,寫起來浪費時間。於是我劃一個勾。表示能——這是她作業上老師表示肯定的符號。
我緩緩降落在紙上,慢慢九-九-藏-書走動,用我的腹部當「蘸水筆」。「你」字的一撇還未寫完,我的「筆」便沒墨水了。我只好飛回墨水瓶蘸墨水。
她看到這兩條黑線,黑眼睛詫異地一閃,立刻露出了凶光。
我在紙上畫一個「?」。
「叫——瀟兒!怎麼樣?這名字好聽嗎?」
「嘿,你真聰明!」她稱讚道,「你有名字嗎?」
她大約以為我沒聽懂,就又重複了一遍。我仍然一動不動。
不等我想完,她迅速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把蒼蠅拍,狠狠地朝我劈頭打來。
我看錯她了。

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我忽然想放聲大笑,雖然我不知道該怎樣笑。我知道她極有可能馬上把我處死,因為一隻不聽指令的蒼蠅對她有害無益,特別是一隻會寫字、又知道了她的「隱私」的蒼蠅。在這性命攸關的時刻,我轉動著腦袋,急切地想:我雖死了,但我贏了。我贏得了我的尊嚴,她能活下去,因為她父母不會因為她不及格而把她處死。可她能得到什麼?她是個徹底的失敗者……
剛剛認識,沒有什麼共同話題。所以,她沉默了。
她伸了伸腰,活動一下胳膊,輕手輕腳地走進廚房,倒了杯涼開水。
我寫上了「不」。
這句話可是正好說到我心坎上,可真是大大方方,開門見山!不知這幾句成語用對沒有,人類的文字我還知之甚少。
她的確是個頗為漂亮的女孩。但我沒想到:這美麗軀體掩蓋下的內心如此read.99csw•com骯髒。是的。骯髒——這本是人們罵老鼠、蟑螂和我們的字眼。
周圍靜得可怕,只聽秒針走動發出的嘀答聲。
但我仍然不敢大意。我小心地繞過她,輕輕地落在墨水口的邊沿兒上。我探下身去,用腹部去蘸墨水。一種冰涼、滑膩、黏稠的液體浸濕了整個腹部。我展開雙翅,奮力飛出墨水瓶,在一張紙上盤旋。
又隔了好一會兒,她發話了:
我想安慰她幾句,可又不知說什麼好,於是,我搖搖身子,示意她講下去。
「我們能談談嗎?」她用好看的眼睛盯住我,問。
我飛向墨水瓶。

「嗯——」她更遲疑,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
我曾仔細觀察過她。她有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眨一眨甚是可愛,兩片小巧、紅潤的嘴唇,嘴邊還有一顆小黑痣。
她一仰頭,一飲而盡。
我睜大我所有的複眼,再一次仔細地端詳她:
她用低沉的語調問我:「你不後悔?」
當我準備飛回檯燈時,女孩手中的筆突然停住了。我心頭一緊:「難道她看到我了?」只見她抬起眼瞼,那一雙水靈靈的眸子向書架掃去,我才鬆了口氣。
我沒有畫勾,也沒有畫叉。只靜立在那兒,輕蔑地望著她。她也沉默了。雙方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我內心挺矛盾,因為我知道,我一旦被她發現,就只有兩條路:第一,馬上被打死;第二,或許她對我感興趣,願意同我交談。
夜深了,她還在書桌前複習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