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機器
奧涅爾點點這疊稿紙說:「它們總共才費了我3小時20分鐘,這樣的產量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
「太可怕了!不過我突然冒出了一個主意:你不妨打開機器,對著麥克風,就別提什麼左拉或者大仲馬之類的作家,你索性說:『奧涅爾!』那麼自然就會得到你奧涅爾自己的作品了。」
「只需25分鐘就能得到一部具有大仲馬風格的長篇小說,10秒種就能寫出模擬拉封丹的十四行詩,你想見識見識嗎?」
「那太好了。」他驚嘆一聲,「你找到出版商啦?」
「這些全是靠了烤爐的功勞?」
我舉起雙手朝天嚷著:「奧涅爾,你莫非在開玩笑吧……」
「很有趣,」我說,「我正想出版一本關於企鵝的專著……」
奧涅爾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得了,它的原理非常深奧,恐怕對你說不清楚,因為你的數學基礎不行。還是讓我們來喝一杯吧,為了你的遠行也為了我的成功。」
奧涅爾乾澀地打斷我的話說:「我可以給你看看出版社的回信,各家的答覆如出一轍,『在認真拜讀來稿后,我們九-九-藏-書深表遺憾,無法採用……』」
「你說什麼?這匣子幹什麼用的?」
「我的機器?」
「那結果如何?」
「不錯,」奧涅爾承認,「許多廠家在搶著和我簽定合同,你在南極生活得好嗎?」
他把我帶進亂七八糟的工作室。我告訴他要出發遠行並介紹了南極考察計劃。奧涅爾很有禮貌地聽我說話,不過他那副樣子就像我只是去走走親戚而已。聽著聽著他突然轉身從桌下拖出一個黑匣子放到我面前,隨手又把桌上亂糟糟的大批紙張捋往一邊。
「這是一部什麼樣的傑作?」
他開懷大笑起來:「你以為我沒有這麼去試過嗎?錯啦!我早就在按下『長篇小說』鍵盤的同時就喊了自己的名字……」
「它到底有多快?」
奧涅爾只是微微聳肩。
「過了43分鐘,我才得到100頁手稿。」
「怎麼?你不打算出版它們嗎?」
是啊,我簡直無法想像這種人間奇迹。
「很好,應該說非常好,好得不得了,錢財簡直滾滾而來。」
一回到巴黎,我馬上衝到奧涅爾
https://read.99csw•com家去拜訪他。他的外貌絲毫沒有改變,依然是那顆大腦袋,漆黑的眼珠,彬彬有禮的微笑,但是我發覺在笑容里隱藏著些許悲哀。「你說所有的出版社都拒絕嗎?」
那是在某個晚上,在我檢查一大捆剛剛收到的報紙時,醒目的標題赫然映入眼帘:《奧涅爾的奇特發明!》我就自言自語說:「這肯定就是他的寫作機器,他竟然公布了這個秘密!現在全世界都會知道他是如何發表大量作品的了,這是一場真正的文化革命!」
「這全靠了神奇的電子技術。在這匣子的右邊有排鍵鈕。每個鍵鈕都對應一種體裁:比如長篇小說、史詩、詩歌、劇本、論文等等,而左邊有個麥克風。你只需要按下鍵鈕,對準麥克風報出作家姓名,比如司湯達啦,雨果啦,莫泊桑啦……想到誰就報誰,然後你就等著作品從機器另一端出來好了,你所需做的一切就是給它供應紙張……」
孫維梓 譯
「怎麼?連我對你說過的寫作機https://read.99csw.com器都想不起了嗎?」他相當氣憤地責問。
「那倒還沒有,因為書稿沒有完成。不過我們暫且別談這個。奧涅爾,你的機器出了什麼毛病?」
可是報上講的完全不是這碼事,只是報道奧涅爾發明了一種嶄新的電子烤爐:可以烤制小雞、牛排等等。這種烤爐風行全球,人見人愛!
奧涅爾只是指指列印好的成摞稿紙作為回答。我迫不及待地翻閱它們,奧涅爾確實沒有說謊:那裡竟有類似巴爾扎克的作品,還有和希羅德的獨幕劇、左拉的小說、鮑狄埃的詩篇相仿的文稿……全都惟妙惟肖,卓越無比!
「正是如此!」
「那又是為什麼?」
於是他轉身去了廚房。
後來不久我就動身去了南極,一路平安無事。每天忙於考察,幾乎忘卻了奧涅爾的奇妙發明。我也沒從無線電里聽到有關新聞。報紙到達我這兒要推遲很久,不過當我考察結束時,我卻見到報紙上對奧涅爾大吹大捧,不但登了他的履歷還配上大幅的照片。
我的眉心擰成老大的疙瘩。
我聽到奧涅爾在冰箱里找尋食物。他不願正面回答
read•99csw.com我,我也弄不明白他要這些文稿幹什麼,是想去出版嗎?
「不,恰恰相反,工作棒極了。」他漫不經心地指了一下書架說,「它已經為我寫了幾十部極好的書。如果你還要去南極,不妨隨身帶上幾本讀讀。」
「理由也大致相同,什麼『它明顯地過多受到巴爾扎克的影響』啦,什麼『毫無疑問,您對福樓拜的作品讀得太多』啦,什麼『過度模仿莫泊桑的風格,缺乏特色』啦,都在說抱歉,抱歉,全是抱歉……」
於是我的臉色變白:「這是怎麼回事?是出版商不願意嗎?這絕不可能,奧涅爾!為什麼要拒絕出版這麼傑出的作品呢?」
「奧涅爾,這太不可思議了!它究竟是怎麼操作的?」
我想這隻能怪奧涅爾腦袋裡的新奇念頭太多,讓我應接不暇,於是隨口敷衍說:「噢,你是說已經把那台機器搞成啦?」
我即將去南極考察,在那裡要度過漫長並遠離塵世的兩年時光,所以當然不能對奧涅爾不辭而別。此人大名鼎鼎,照片經常在報上露面——那是一張典型的學者臉,鬧不清是心不在焉還是全神貫注。一顆光禿禿的大九*九*藏*書腦袋,配上小鼻子和烏黑的小眼珠,總是春風滿面和你套近乎,讓你無法分清他是在開玩笑還是嚴肅當真。不過,奧涅爾的確是世界上最最和善的人。
幸福的笑容在他臉上綻放:「是的,是的,我成功啦!這是一台能寫出名家傑作的機器。只要向它下達指令,立馬就能一揮而就,我特別為它的快速而自豪。」
「它居然是一篇《關於用新式烤爐煎烤牛排或羊排的心得體會》的技術論文!」
那麼寫作機器呢?難道出了問題嗎?
我驚得張口結舌:「但……但是你用它們來干……幹什麼呢,奧涅爾?簽上你自己的名字嗎?按照法律來說它們是屬於你的,這是你的作品,而不是雨果或莫里哀的。我認為你肯定能夠發表它們,恐怕所有的文學獎都將被你大包大攬了。這台機器多麼不可思議!你能告訴我更多細節嗎?」
「別來無恙,奧涅爾?」
「是啊,我指的是你那台奇妙的寫作機器,它怎麼啦?它無法使用了嗎?」
在我離開的這段期間,他的房屋修葺一新,還添置了新衣、新傢具。
「看吧,」他鄭重其事地說,「我到底搞成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