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世紀的羅曼史
什麼?你問我知不知道什麼是浪漫?你是在問我嗎?嘿,你算是找對人了。哪怕你問遍世上所有的人,也不可能找到一個比我更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的人了。「浪漫」,英文稱作「Romantic」,這個字眼闖入我生活的那一天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那是在公元2376年3月11日……
在逛過幾處楊琴推薦的有所謂「經典浪漫愛情故事」的網站后,我所能得到的結論是:浪漫=花言巧語+出人意料。這就意味著我不得不絞盡腦汁,變著法兒去搜尋一些含糊的、不定量的詞彙,用類比等修辭手法將它們攪拌好,摻到我說的每一句話中,從而以一種盡量曲折的方式來表達一些本來很簡明的意思,另外還要不時挖空心思以一種隨機分佈的形式送她一些小東西,安排一些小意外。其具體物化的表現就是:每天我都要用筆在紙上寫一封信(她管這玩藝叫「情書」),其內容不外乎「我願伴你走過人生的每個路口」,「你是我的路由器」等諸如此類的摸不著邊際的話語,再將它由通訊管道發九-九-藏-書送給楊琴,同時在網上傳個口信要她去看她的通訊口。同樣,她回信的時候也會發個消息告訴我。我與她約會的地點遍布網上所有稀奇古怪的地點——我們在藍鯨的嘴中看過海,在蜻蜓的背上兜過風。我隨身的口袋裡始終裝著幾個自編的用於營造所謂「浪漫氣氛」的小程式,其中,「帽子」可以生成各種花里胡哨、中看不中用的小禮物,「精靈」則負責呼出各種想要的東西。有一次,她嫌公園裡的太陽太辣,我就用「精靈」呼出了一隻巨龜為我倆遮住陽光,我們則在巨龜的肚皮下,繼續我們的漫步。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浪漫」所賜。有時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可是,當我看到楊琴那張開心的笑臉的時候,你又怎麼能指望我不再繼續下去呢?
現在好了,一切都恢復正常化、理智化了。楊琴已不再想那愚蠢的「浪漫」。每天工作之餘,晚飯之後,我和她便一起在網上漫步,靜謐地享受人生,讓那該死的「浪漫」見鬼去吧!
接下來總算輪到燭光晚餐了。九-九-藏-書根據《旅行指南》,我們來到當地最好的飯店,它居然使用人作侍應生(在科技不發達的20世紀,你又能苛求什麼呢)。飯店裡到處都是人,我可從來沒有與這麼多人的「真身」相處在如此狹小的同一空間中,在24世紀,一切社交可都是在網上進行的,在點過菜之後,我又發現所謂「燭光」也不是那麼有趣。首先,這太危險,我從未與這麼初級的能量釋放相距如此之近。其次,這一點也不美,當燭光跳動的時候,照在楊琴臉上的光與影也隨之不斷扭動,看上去有如一條垂死的魚,相信我的臉上也不會好到哪裡去。好不容易捱到菜上齊了,我發現又有一個嚴重的問題擺在了面前——我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吃飯,不同方位的人可從不同的角度看著你吃東西,這可是一個嚴重的個人隱私問題。勉強吃過幾口,我有一種如芒在背的感覺,從楊琴那蒼白的臉上我也讀出了同樣的感受。在迅速交換了眼色之後,我們總算做了一件符合24世紀理智的決定——結帳走人。我倆幾乎是衝出https://read.99csw.com飯店,就近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迫不及待地發出了「請求返回」的信號。一秒鐘之後,我們便又站立在時空旅行局柔軟的地板之上,我有一種極想擁抱機器侍者的衝動。
正如每一次夢魘都有它的高潮,當數字化的花朵不足以滿足對「浪漫」的需求時,就該真正的鮮花上場了。楊琴對「浪漫」的追求在我們的蜜月安排上達到了極致——她竟然提到要到20世紀去享受一次實地燭光晚餐。我一再試圖說服她改去20世紀主題公園或是來趟火星之旅什麼的,可是她堅持要到20世紀去嘗嘗「正宗」的「浪漫」。最後,我還是答應了她的安排,至今我仍為當時的立場不堅定而後悔。
在那個時候,楊琴還僅僅只是我的女朋友。正如每一個生活在24世紀的人一樣,我和她是在網上認識的,第一次約會也是在網上的一個公園裡。其後我倆的感情曲線就一直穩步上升,個人匹配率已達73.427%(當它高過95%以後,我就可以考慮求婚的事了)。本來,一切都處於正常的範九九藏書疇,在理智的控制之下。
在參加婚禮的親友一一離線后,我和楊琴來到了時空旅行局。在機器侍者的幫助下,我們換上仿20世紀原始的天然織品的服裝,口袋裡揣滿時空旅行局監製的20世紀的鈔票。按照楊琴的設想,我們將出現在20世紀90年代某個秋天的傍晚,先欣賞一下古老城市秋風中的落日,再踏著落葉到當地最高級的飯店享受一頓燭光晚餐。這個設想基本完成了。我們成功地來到了20世紀90年代某個秋天的傍晚,並且也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天氣正如記錄的那樣,晴朗而有薄雲,但落日卻表現不好,照出的晚霞差強人意,還不如網中世界的好看。接下來該是散步到飯店去了。地上的落葉挺多,但看起來很凌亂,甚至還有點臟。地面也比我曾踏過的所有的路都堅硬,我可從未想過自己會在這個原始的路面上行走。時空旅行局的人曾一再告誡我們,旅行中的損傷都是直接作用在「真身」上的,所以我倆一路上是以一種極其小心的姿態步行去飯店的。儘管如此,我還是有兩次差點踩空,楊琴則遇九-九-藏-書上了幾塊隱藏在落葉之下的石塊。20世紀的路面真是充滿了危險。
然而,就在2376年3月11日這天,一切都變了。「浪漫」不知從網上哪處「故紙堆」中冒將出來——總有那麼一些網站上保留了一些垃圾文件——並迅速盤踞了楊琴的思維中心,而她也以一種奇怪的執著接納了它。從此,「浪漫」便主宰了我倆的婚前交往——不,按她的說法,叫「羅曼史」。
說句老實話,我至今仍對「浪漫」這個詞的確切含義弄得不是很清楚。楊琴曾試圖向我解釋過:「這是『富有詩意,充滿幻想』的意思。」「幻想」是什麼我知道,但「詩意」又是個什麼東西?不難想像,對「詩意」的解釋又引出了一個新的概念。這就好像打開一個被引用的文獻,卻發現其中又有對其它文獻的引用。最終的結果是,楊琴不得不放棄了解釋,轉而怪我理解力太差。可是這又能怪我嗎?誰讓「浪漫」不用簡潔明了的方程表達,不用精確的語言來定義呢!看來即使在數字化程度已經相當高的24世紀,在某些方面的標準化工作做得仍是不夠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