櫥窗里的荷蘭賭徒
水永志翻開自己的暗牌,是一張5,他也有2、3、4、5,只要有一張6點或任何大於梅花7的牌就贏了,而他竟然不跟。
水永志:「我不說不行?」
由於太空曠反而顯得有點壓抑人的大廳里,黑壓壓聚集了幾乎所有在當今賭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一個個西裝筆挺打著蝴蝶結,並且全是深色,把現場的氣氛搞得像葬禮似的。水永志同樣西裝筆挺打著蝴蝶結出場,看著現場的情景和人們的著裝,他不由得想,高級的賭博真是一種運動,一種最紳士的運動,比三大紳士運動的檯球、網球和高爾夫球還要紳士。
展建軍和歐陽國慶從醫院回來后在水永志辦公室的抽屜里找到了兩張信紙,一張這樣寫著:「水先生:我被突然停職,你的事無法幫忙了,深表歉意。儘管他們沒有查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目前這種情況下我也被認為不宜留在原職了。現在我已經定居國外,對加在我頭上的種種不實之辭我還會要求澄清的。」
展建軍猛地一拍餐桌:「好數字!沒想到咱倆一走過來,這偶然碰上的數字就包含了一個友好數,這是天意呀!天意正說明我們拜訪你完全出於友好的目的,你沒有理由總是不理我們。」
展建軍:「不賭了不賭了,明天無論如何你得陪我一道去,就算我想賭你也不能讓我賭了。」
就在這當口,歐陽國慶另兩名同事急急忙忙走過來:「歐陽,時間到了,你還有心思在這兒玩牌?」
水永志格格格笑起來:「說給你聽也沒用,你得不到任何證據。就像所有的魔術一樣,看起來神秘,說穿了一文不值。」他笑了好半天,突然一沉臉止住笑聲,「沒有什麼孤波,只是一個暗花,一個分形幾何學暗花,是我在研究非線性科學的過程中偶然發現的。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所以他們用現有的任何高科技手段都查不出來。事實上每張牌的背面都印有這種分形暗花,我能辨認出每一張牌,當然敢坐在電椅上和任何人賭了。」
澳門的一家秘密賭場。
水永志:「通知警方?你以為我會拿我妻子女兒的性命開玩笑?綁匪要的只是錢,這一點我很清楚。」
朱俊華面無表情地看他一眼:「從荷蘭賭很容易聯想到荷蘭的妓|女。聽說荷蘭阿姆斯特丹的妓|女就像擺在櫥窗里的商品一樣,她們也一個個坐在櫥窗里明碼標價,讓外面的人看貨,看中了就進去交易,和買一般商品沒有兩樣。全世界明的暗的紅燈區也不少,偏偏有些地方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照水永志說的他是打荷蘭賭,靠智慧巧妙取勝,並不是出老千,就沒必要遮遮掩掩,完全也可以放在像阿姆斯特丹的透明的櫥窗里讓大家看清楚。人家是櫥窗里的荷蘭妓|女,他這叫做櫥窗里的荷蘭賭徒。」
水永志:「我根本不需要知道是哪一副牌,全世界所有的紙牌都印有這種暗花。」
朱俊華臉色也有點緩和:「既然你們都來了,有什麼話現在就問吧?」
大賭局分為三局,三戰二勝。賭局第一站設在蒙特卡羅,朱俊華勝了。
展建軍:「你看這個隨機數有五個不同的數字,我們這裡有三個人,從這五個數字中任意挑出三個不同的數字來代表我們三個人,比如8、3、7,再互相搭配成一對一對的,三個數當中取兩個數的排列等於6,共有六對,表示你和我,我和你,還有你和歐陽,我和歐陽之間的關係,把這六對數加起來,乘以10,表示這是十足的、實實在在的關係,最後就等於220×(8+3+7),220正是一個最早發現的友好數。我們三個人互相之間的關係,正好等於代表我們三個人的數字之和——這表示我們三個人的結合——乘上一個友好數,這個結果是多麼驚人的巧合啊!現在你還懷疑我們之間不是十足的、實實在在的友好關係嗎?」
歐陽國慶:「我看倒也沒什麼稀奇,還算可以就是了,事實上哪個幾歲的小女孩看上去不是一樣可愛呢。」
水永志聽了后雖然半信半疑,但他以中國人兼賭徒的雙重身份而不知道這個故事,難免有點慚愧。因為圍棋說起來也是一種賭博,只不過它是一種最高雅的賭博。喬克激起了水永志對非線性科學的濃厚興趣,從此在賭博之餘——對他來說就是業餘——鑽研起來,業餘的興趣最終促進了他事業的成功。在他自稱弄清了孤波、孤子等的發生機理后,同時也解決了賭博輸贏的一系列概率問題,他果然每賭必贏,從不失手。公元2030年,他又成功地組織了一個足球世界的全球網上大賭局,從此一夜暴富。
只注意運河湍流的朱俊華,偏偏在他命運的長河裡遭遇到了湍流;而只注意運河孤波的水永志,在他命運的長河裡仍然保持著暢通無阻的不變的孤波。迷信的朱俊華將因此更加迷信命運的變化無常,不迷信的水永志仍然牢牢掌握著人生的機會,扼住命運的咽喉。這是水永志得知了朱俊華的一個重要消息后不由自主產生的感慨。就在當天他還遇上了歐陽國慶,這種感慨促使他走上前去和歐陽國慶搭話:「你的同事展建軍曾問過我是不是和朱俊華有一次所謂的世紀大賭局,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是有這麼一次打算,不過現在已經不可能實現了,朱俊華破產了。」
展建軍大喊:「閉嘴!你別提你那個孤波了,你的孤波是在自然界,在自然科學上,不是在賭博和其它地方。我知道你很早就想發現一個經濟孤波,但就一直發現不了,所以你從來不敢炒股票或買賣期貨。這件事你騙得過別人騙不過我。你一定是靠別人不知道的其它手段贏了朱俊華,今天無論如何我要讓你說出來。」
水永志朝著他準備離去的背影大叫:「朱俊華,你是害怕了。你明知道我是一個荷蘭賭徒,我的命還沒有那麼賤,想白送就能白送了的。別人不知道,你也應該知道我一向掌握著0.618的機會,這對於我來說就相當於百分之百。你知道自己百分之百要輸,所以我拿命來跟你賭你都不敢賭了。」
展建軍:「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邁哪只腳了。」
一枚硬幣高高擲上了半空……
展建軍瞪大眼看見水永志取來一支香煙粗細的迷你型小注射器,撈出「毒梟」給它注射了一針——大約是海洛因。過足了癮的「毒梟」一放回水裡就歡蹦亂跳,比原來更精神。
垂頭喪氣的水永志被展建軍和歐陽國慶逼著買了一大束鮮花,一起到精神病院探望朱俊華。他把實際情況一說,朱俊華挺身就從病床上跳下來了:「我說嘛,0.618怎麼能是百分之百呢?」
最後決定將沃爾夫數學獎授予水永志。沃爾夫不是一項道德獎。至於水永志現在是個精神病患者也不能成為他不該得獎的理由,何況歷史上已有類似先例。1994年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美國納希教授就患有精神病。鑒於獲獎者的特殊原因,授獎儀式轉到精神病療養院舉行,那一天展建軍、歐陽國慶和朱俊華都來出席了。看到水永志傻笑著接受了有數學諾貝爾獎之稱的代表最高榮譽和終身成就的沃爾夫獎,許多人都流下了難過的淚水。此刻的他光芒萬丈,而他的下半生仍將在精神病療養院中黯然地度過。
水永志露出一種傻笑:「我為什麼不應該瘋?我為了在那羊群中往前擠,已經耗費了幾十年的光陰,現在要從頭開始,即使我不在乎,我的女兒呢?前面多少只羊都在身後留出一塊空地,使自己的小羊一生下來就佔據一個有利的位置,我已經不能讓女兒也得到這樣的位置了。只要前面的小羊出生越多,她就會越落後,會越來越失去公平競爭的機會。我不能看著我的女兒忍受這種不公平,我完全有理由瘋啊!」
朱俊華冷冷地盯著他:「你在開玩笑?」
歐陽國慶:「雖然聽起來有點不合情理,我還是可以接受,你又怎樣用這個鍾算術得出弱差別原則呢?」
水永志微微一笑:「歐陽先生,先贏不算贏,先輸不為輸,打球要看後半場嘛。」
走出休息室,老滑頭已經笑眯眯地迎了上來:「快點快點,又開牌了。打個電話也要這麼久,大家都在等你,少了你這個賭王就不好玩了。」
水永志轉向歐陽國慶:「還記得我告訴你朱俊華破產的消息吧?人世間的事就這樣變化無常,看來我真該像朱俊華一樣信命。現在輪到我自己來告訴你我已經破產了。」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怪,想和歐陽國慶賭的時候他不和你賭,沒想到和朱俊華賭的時候他卻要和你賭了。水永志接通了一個網路電話,是打給他在秘密基金會的合伙人的:「我想是不是又得和老滑頭上那三不管小島賭錢了?這一次也到了我該輸錢的時候了。你幫我安排一下吧。」
朱俊華看著他,操起筆想算一算,突然又把筆放了下來:「展建軍,你是把我當傻瓜了,要依我算,這個隨機數不但不包含一個友好數,恰好包含的是一個自私數。我也照你說的從這五個數中任意挑出三個不同的數,搭配成六對加起來,不過我不乘以10,我直接乘以另一個友好數284,它和220成對,這直接就表示我們之間的關係是友好的;為了表示是加倍友好,我們再乘以一個2,最後得出的結果是什麼呢?12496×(8+3+7),你當然也知道12496正是一個自私數。我們三個人互相之間的關係,正好等於代表我們三個人的數字之和——這表示我們三個人的結合——乘上一個自私數,這個結果也是多麼驚人的巧合啊!現在你還認為我們之間是友好關係,你們並不是抱著自私的目的來的嗎?①」
水永志:「她是我的女兒,半個月前和她母親一起被綁架了。」
水永志真有點好笑:「賭王也不是樣樣都精的,賭王也會輸,別說我還不是什麼賭王。你再看看,我這些鬥魚,這一條你注意到了吧?它叫『毒梟』,產在金三角地區,聽這名字你就知道它有多厲害了,它是我所有鬥魚中最棒的。展先生真要賭,我養的魚讓你選,你選了之後我再選,這樣算公平了吧?」
水永志自己也感到有點好笑,歐陽國慶肯定知道自己和人賭慣用一招先輸后贏,先輸是為了「托」人進來,托別人進來陷深了之後再贏,別人就跑不了了,就像那次和展建軍鬥魚一樣。歐陽國慶將計就計趁他沒有贏之前開溜,然後來個一輩子不和他再賭,吞了釣餌不上鉤,歐陽國慶是在替展建軍報仇。
艾爾薇拉碧瑩瑩的眼睛瞪著他:「我填的是:無業。」小貨車開走了,水永志呆站在原地,有點啞然失笑。後來他把寶馬車開回他在一家博彩公司的辦公室,坐下來倒了一杯酒,他需要靜靜地想一想,他覺得到了該和艾爾薇拉好好談談的時候了。他要告訴艾爾薇拉,他是個賭徒,但不是一般的賭徒,一般的賭徒有輸有贏,而他總是贏,這樣的賭徒甚至不能叫賭徒了。賭博對一般人來說就是賭博,對他來說是一種生存的文化,是他在食慾、性|欲之外的人生第三大需要,你能像限制食慾和性|欲一樣限制這種需要嗎?他還想告訴她那個羊群的故事:要想在一群13億隻也許更多一些的羊群中往前擠,而前面的空間又是越來越窄,也不會有別的羊給你讓出機會,只有read.99csw.com靠賭博——特別是科學的賭博——他才擠了上去,最終和她結了婚,也才有了小混血兒。沒有賭博就沒有他今天的一切。他想了很多很多自認為充足的理由,以至於都有點激動起來,但在回家之前他還是給一位熟悉艾爾薇拉工作情況的朋友打了個網路電話。結婚都這麼多年了,他還不太清楚妻子具體是幹什麼的,只知道她是一位社會工作者,常常參加一些志願服務組織。雖然在水永志看來這都是一些「吃飽了飯沒事幹」的人,但好在艾爾薇拉精力充沛,還能夠照管好小混血兒和不影響正常家庭生活,水永志也就懶得過問了。朋友接到他的電話也忍不住好笑:「你這個時候才問你夫人到底是幹什麼的,你對她可真夠關心的。我告訴你吧,你夫人已經是一個小有名氣的社會工作者了,參加了好多個民間禁賭組織,而且還是其中幾個的主要負責人之一。」
歐陽國慶:「如果你怕的話就算了。」
展建軍只好笑起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雖然把你當傻瓜,你也在把我當笨蛋。我早該知道這種低年級水平的算術把戲瞞不住你堂堂數學家,我這是在牛頓面前侃微積分,陳景潤面前吹哥德巴赫猜想,你可千萬別在意。」
展建軍:「你為什麼不通知警方?」
水永志又好笑又好氣,過幾天他接到了朱俊華的網路電話。
「可惜我已經明白得太遲了。」
展建軍搖搖頭:「還是不好,雖然說我對鬥魚多少有點研究,但畢竟你是賭王,我跟賭王賭,那不是伸長脖子找套子鑽嗎?」
水永志放下了電話,感覺到他那些理由已經不是十分有必要講了。
歐陽國慶:「你就當我是個對數學一竅不通的人,用最簡單的話來說,什麼叫鍾算術?」
善良的人啊!請不要相信一個外來的似乎在輕輕敲你家門的陌生機會吧。在有風有雪的世上,當你最孤獨無援的時候,你是一隻羊,請不要遠離羊群。
偏心眼的上帝如果按愛因斯坦說的不擲骰子,他就總是為一部分人打另一部分人的荷蘭賭;如果不按愛因斯坦說的要擲骰子,他就給應得0.382的人0.618,給應得0.618的人0.382。既然公正、公平談不上,這個世界像黃金比一般的優美、和諧又在哪裡?
歐陽國慶掃視了一下旁邊玩「卡西諾」牌戲的桌子:「你常常贏的原因就是這個?我還真有點不敢相信。朱俊華不能和你賭了,要是你不覺得我不夠格,我和你賭一盤怎麼樣?咱們玩小一點。」
眼看朱俊華賭資所剩無幾,水永志決定給已經有點神情恍惚的對手最後一擊:「還是讓我來告訴你為什麼會這樣吧,我發現了一個孤波,這個孤波在牌局的每一次變化中都保持不變,所以我能預測牌局的發展。你還記得有名的蝴蝶效應吧?就像巴西亞馬孫河熱帶雨林的一隻蝴蝶扇動幾下翅膀,最終在美國得克薩斯州引起一場龍捲風,我的0.618也是由完全相同的非線性科學原理被放大成了百分之百。你也沒有忘記猴子怪論吧?一隻沒有經過任何人工訓練的猴子在鋼琴上亂按,只要時間足夠長,它最終可以彈出一首流利的莫扎特的《土耳其進行曲》。在這些突變面的兩邊都有一個不變的孤波,發現了這個孤波,我就可以預先知道是哪一隻蝴蝶扇動翅膀引起得克薩斯州龍捲風,也就可以預先把它捕捉到手加以利用。同樣我也可以知道猴子將在什麼時候結束雜亂無章的噪音,彈出《土耳其進行曲》來。世上沒有絕對不可能的事。」
朱俊華並沒有把有關水永志的歷史全部說出來,他最後只是詳細告訴展建軍和歐陽國慶那段關於羊群的話,正是這段話才使他真正意識到他和水永志思想上的分野。他會相信一個外來的輕輕敲門的陌生機會,而水永志不相信,除非這個機會是由他親手製造和把握的,百分之百的機會。在賭博上他果然製造和把握了許多這樣的機會,因此總能最後獲勝。有人懷疑他「出老千」,而他卻說他只不過是在和別人打一個如同賽馬上的「荷蘭賭」。比如他以1:2的賭注賭黑馬贏,同時又以1:3的賭注賭黑馬輸。如果黑馬贏,他輸掉一份賭注同時贏得兩份賭注,最後還剩一份賭注;如果黑馬輸,他輸掉一份賭注同時贏得三份賭注,最後還剩兩份賭注,無論黑馬跑贏跑輸他都坐贏不輸,這就叫荷蘭賭。他因此也就被人們叫做「荷蘭賭徒」。荷蘭賭徒指的是他專門打荷蘭賭,而不是荷蘭的賭徒;又因為人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出老千」,似乎一向正大光明,又被叫做「櫥窗里的荷蘭賭徒」。
水永志:「這不好說,因為我不知道你在數學方面的基礎和理解能力怎麼樣。」
水永志沉默了一下:「既然有人為你出賭資,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歐陽國慶:「你的這個結果我早聽說過,很有名也很有爭議,你能不能給我解釋一下。」
水永志:「別忘了還有賭局外的賭局,澳門賭局只是無數賭局中的一個,根本就算不了什麼。真正的大賭局是全世界對澳門賭局我和朱俊華誰輸誰贏打的賭,試想誰會相信我每一把開牌都能贏朱俊華?多大的賠率都有人願意下注。我正是通過這個收回巨額投資,並且還要大賺一筆。」
水永志搖了搖頭:「我不再賭了。我平生賭博實際上只輸給兩個人,一個是老滑頭,他是那種天生的大贏家,可以笑著輸,更可以笑著贏。他被停職的事情儘管出於意外,但他不可能沒有聽到一點風聲,他照樣笑著接受了我輸給他的錢,在此之前我本來一直在狠狠贏他的。我在基金會的合伙人最後為這件事開了兩天會議,得出的結論是:在不該贏的時候,我贏了;在不該輸的時候,我輸了。
展建軍:「那我就選這一條吧,不過真不好意思,這成了『將你的骨頭熬你的油』,明擺著是你吃虧了。」
我經過了反覆思考,這種思考是痛苦的,我認為目前的狀況不能再延續下去了。你在賭博方面牽涉到的許多人和事都造成了對女兒將來發展十分不利的環境,這次的綁架經歷已經給她心靈留下一道難以愈合的創傷,我想她永遠不會忘記了。你用所有的財產贖回了我們,而且據說你又赤手空拳去贏了一場大賭局,重新得到財富。在別人眼裡你是英雄,但你只是在盡一個丈夫和父親應盡的責任。我曾經深愛過你,將來也不會為這份愛後悔,但我們的婚姻已被證明是一個錯誤。我決定將我們的女兒帶走,今後我們兩人之間的任何來往以及你想看望她,都只能通過我們的律師聯繫。直到此時此刻,我對你的嗜賭如命一想起來還是不由自主地害怕和感到深深的失望。
全場嘩然。朱俊華終於像被迎面擊中一記重量級的直拳,仰天向後倒下了。所有的牌當中,惟有這張牌剛剛可以使他那副牌大於水永志的牌。
就像一個殺人犯經過反覆庭審,終於仍被宣判了死刑,反而平靜下來一樣;又像暴風雨來臨之前的短暫沉悶。平靜和沉悶中都隱隱萌生著一種躁動不安,一個月轉瞬即逝。
「毒梟」和「越戰老兵」很快咬斗在一起,它們鼓著鰓互相追逐,張開的鰭像迎風漲滿的幾幅五綵船帆。它們身體的顏色也在迅速發生變化,先從淺綠變成紅色,又從紅色變得紅里透紫,最後變到發出金屬般光澤的青黑色,十分好看。每當打鬥一停止,魚體顏色又會重新變得黯淡。幾個回合下來,「毒梟」場場得勝,展建軍面前很快就堆滿了花花綠綠的鈔票。而且他又提出如果發現「毒梟」出現萎靡不振的跡象,他有權要求再給它注射海洛因,水永志也答應了,看來今天是穩操勝券,贏定賭王了。展建軍舒服地仰身往椅背上一靠,俯視賭局和對手,得意地說:「水先生,你的『越戰老兵』看來真是退役的老兵,說起來你給它取這名字也真不吉利,難道你忘了歷史上的越南戰爭是以失敗告終的?」
多年以後,科學家們根據水永志最先闡明的孤波、湍流等的發生機制及其它一系列相關原理,終於發現了普遍存在於基本粒子中的一種「孤子」,人們將它命名為「基本粒孤子」。這種粒子不受任何媒介質影響,它恆定而長久的傳播無遠弗屆,全世界的光纜和通訊衛星在它面前都變得多餘,網路完成了速度更快通訊質量更好更方便高效的基本粒孤子無線聯結,這種聯結如果需要的話可以一直毫不走樣地聯結到火星上。又一場科學技術的革命興起,在這種背景下人們考慮將「沃爾夫數學獎」授予水永志,事實上僅憑他在傳統概率論、博奕論和組合數學方面的貢獻也應享此殊榮,但還是引起爭議。爭議的原因無外乎兩點:一者,水永志曾經是個職業賭徒;二者,水永志現在是個精神病患者。
他面前發完了五張牌,明牌是2、3、4、5,水永志面前只發了四張牌,明牌是2、3、4。水永志靜靜地坐了一小會兒,把牌合起來輕輕一丟:「我不跟。」
水永志朝他擺擺手:「這件事已經解決了,我按綁架者的要求一分不少交納了贖金,她們母女倆現在已經安全了。」
朱俊華謹慎地看了他一眼:「什麼我和水永志的賭王爭霸賽?我自己怎麼沒聽說過?」
展建軍揉著腦門:「讓我再想一想,你要控制全世界賭具生產工業該是多麼大的資金,你在澳門賭局贏得的錢應該不能補償你的這種投資。」
最後展建軍問:「你對水永志這個人的歷史清楚嗎?」
朱俊華搖著頭:「水永志,你我無冤無仇,你的命對我毫無價值。我需要去問一問背後給我出錢的那些人。」
水永志:「事實上我真是一個不錯的數學家,我完全有資格到任何一所大學給研究生上導師課。」
水永志臉色也不好看:「我想起了一個古時候的笑話。有一個新官上任,發誓說決不收別人一文錢,如果左手收了就爛左手,右手收了就爛右手。後來一個下屬給他出主意,為什麼不把錢放在袖子里呢?即使要爛就爛掉袖子好了。」水永志說完就放下了電話。
展建軍一把把他揪起來:「你可把朱俊華害慘了,明明是出老千,偏要告訴他是什麼孤波,把他腦漿子徹底攪糊塗了。堂堂數學家,現在就連他親爹有幾個他也會算成有兩個了。你立即跟我到醫院去說個明白,恢復他那點可憐的對科學的自信心。」
問話持續了十二分鐘,結果雖然和問水永志一樣不能令展建軍滿意,但好歹交談上了。展建軍又提到那件事:「聽說你和水永志之間要有一場賭王爭霸賽,讓全世界看看誰才有資格坐賭界第一把交椅。你打算應戰嗎?」
歐陽國慶縮頭縮腦躲在展建軍身後,看來他極不情願和水永志見面,是被展建軍硬拉來的。水永志看了他一眼,歐陽國慶急忙說:「你別看我,我是不會和你賭的。」
近兩年水永志不順心的事居多,和艾爾薇拉也時常吵嘴,根子就出在賭上。一開始兩個人都小心翼翼不在女兒面前鬧起來,最後還是沒有掩蓋住,從此開了個壞頭。就像最近一次,兩個人不約而同去幼兒園接女兒回家,在幼兒園大門口碰到一起,三言兩語就吵起來。艾爾薇拉說:「有時候我給孩子填表格都https://read.99csw.com沒法填,我認為你是個不錯的數學家,可實際上你整天都幹些什麼?你希望我給孩子父親職業這一欄填什麼?數學家?還是職業賭徒?」
歐陽國慶:「我現在離你的住處有上百個街區,而且還要辦事情。你不是去找那個有名的水永志談話嗎?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拿衣服幹什麼?」
水永志卻越來越顯得沮喪,突然站起身在病房裡走動著,說了下面一段話:
水永志又是一笑:「隨你便,我已經說過,我讓你先選。你選了『毒梟』,我就選『越戰老兵』吧。」
水永志看了后大開眼界,很快就和他第二次見面了,兩人開始熱烈地談論運河孤波,談論伯納德對流和泰勒渦③,討論瑞利數、雷諾數④的各種臨界值,爭辯運河孤波是不是歷史上第一個明確記載的孤波。喬克說還有一個孤波比它更早地被記載下來,而且就是在中國。水永志向他請教,喬克得意地說:「我在南京莫愁湖旅遊時聽導遊小姐講了一個歷史故事,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很喜歡下棋,雖然他水平不怎麼樣,他手下的大將徐達則是一個圍棋高手,朱元璋常常召他下棋。為了顧全皇帝的面子,徐達只好每次都讓棋。這一次朱元璋為了使他不讓棋,提出以莫愁湖為賭注,如果他輸了,徐達就將贏得一座莫愁湖。於是徐達放開手腳下起來,三下兩下就贏了朱元璋,朱元璋雖然有言在先,但皇帝輸了棋總是不高興,面有怒色。徐達看了后急忙跪下說:『皇上恕罪,請皇上再細看棋局。』朱元璋低頭仔細一看棋局,原來徐達的棋子在棋盤上拼成了『天下太平』四個大字,朱元璋這才轉怒為喜。一高興,不但莫愁湖歸徐達,還把他們下棋的這座樓也賜給了徐達,後來就取名叫『勝棋樓』。那棋子組成的天下太平四個字其實就是一個孤波。請想一想:下棋總得符合一定的規則,要應對方的子,不能隨心所欲亂擺,而且徐達最終贏了這盤棋,如果他不抱著贏棋的目的,一開始就想擺這四個字,他能隨便就贏了嗎?因此可以基本肯定徐達並不是存心要擺天下太平四個字,他也應該是在下完棋贏了之後才發現的,這種隨機生成的自組織現象不正是一個孤波?故事發生在明朝初年,當然這是歷史上最早有明確記載的孤波了。」
第二天歐陽國慶只好陪他去,但朱俊華託辭不見。接下來的幾天又跑了好幾趟,朱俊華都不願見他們。他們知道朱俊華心存疑忌,根據掌握的朱俊華的一些背景資料,這個人雖然也賭技高超,又是業餘數學家,但過於看重賭術和數學隨機性的一面,也許正因為這一點,他在生活中也是極其迷信,動輒看個吉數凶數,展建軍和歐陽國慶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犯了他什麼不吉利的數字。最後一次,他們偶然地在朱俊華開辦的一家公司的職員餐廳里看見了他,他獨自坐在一張餐桌邊計算著什麼,面前放著一台小型隨機數字發生器。這一次不管他高不高興,機會難得,展建軍和歐陽國慶無論如何都要和他談談了。他們走過去在餐桌邊坐下,朱俊華只抬頭瞟了他們一眼,就埋頭只顧算自己的。隨機數學發生器的液晶屏上這時正跳出一個數字:88237876。
水永志:「你一定要我說?」
朱俊華停下了手裡的計算,抬眼看著展建軍:「怎麼解釋?」
展建軍有心誘供:「我個人不贊成賭博,特別是職業性的賭博,不過我的工作不是抓賭的。我偶爾也買買彩票碰個運氣。」
歐陽國慶:「拿什麼東西?」
展建軍看了歐陽國慶一眼,伸手去掏腰間的手機。
水永志看著他:「下次什麼時候玩?」
他的人生目標就是這位名叫艾爾薇拉·斯特恩的金髮碧眼的異國女性。大學四年生活一晃就過去了,漂亮的艾爾薇拉也早就回到了故鄉,水永志為她改學的德語也沒幾句派上用場,他們甚至沒有保持通訊聯繫。水永志知道自己出身貧寒,父母都是農民,大學期間靠課餘打工和貸學金生活。他知道艾爾薇拉在德國也是出身於中下層家庭,但那畢竟是德國,照他那有嚴重崇洋媚外思想之嫌的看法,人家「倒霉都當我們行大運」。
水永志遞給他一個信封:「你一直很想知道這幾家國際博彩公司的內幕,以前問我我都替他們兜著。現在他們不仁,別怪我不義了。我妻子女兒的被綁架和他們有關,他們一直認為我在以前的賭博活動中欺騙了他們。信封裏面是我在銀行租用的保險箱鑰匙和密碼,保險箱裏面有關於他們的資料和光碟。」
打來電話的是水永志在一個秘密基金會的合伙人,合伙人問他輸了多少,水永志說一分都沒輸。
「算了吧。」艾爾薇拉注意到女兒悶悶不樂的神情,不再說什麼,拉著女兒的手急匆匆朝一輛載人小貨車走,那是她剛才坐著來的屬於一個志願服務組織的小貨車。她不上水永志開來的豪華寶馬車。水永志跟在後面一時間沒話說,等她要上車的時候突然問:
水永志在「賭文化論壇」上說:有這麼一片冬日的廣闊的草原,草原上有一大群羊,這群羊大約有13億隻也許更多一些,呈一個等腰三角形的龐大隊形擁擠著向草原深處前進,尋找有著鮮嫩多汁青草的向陽草地。等腰三角形兩腰夾角的頂上自然是這群羊的領頭羊,大領頭羊後面有小領頭羊,一直排到三角形底邊,就是眾多最普通最普通的羊,它們吃到的都是前面的羊吃剩下的乾草根。為了也能吃到鮮嫩多汁的青草,後面一排的羊都想拚命地往前面一排擠,但由於要保持三角形的隊形,自然前面的地方越來越窄,而到了角頂上只容得下惟一一隻領頭羊。於是有的羊忍耐不住了,開始三五成群甚至獨自往兩邊走,離開這個巨大三角形的隊伍,看看那些大家未曾涉足的地方,冰雪下是否蓋著鮮嫩多汁的青草。
水永志:「本來就該你先選,就像我洗牌就該你抬牌一樣,沒什麼吃虧的。既然你選了『越戰老兵』,那我當然就選『毒梟』了,不過請先等一等,我看現在也到了它癮發的時間了。」
水永志看著他:「賭博不論大小,只要願賭服輸。不過你當真不相信我的這個0.618?多少人包括你的朋友展建軍不相信,他們都輸了,這是你親眼看到的。」
水永志說:我曾經也是這樣一隻最後邊的羊,我也不甘心只能吃到前面的羊吃剩下的草根,並且還想追求處在前面的更漂亮一點的母羊。我看到一隻外來的母羊,她就是我現在的妻子,那時我離她是多麼遠,我暗暗愛慕著她,但我清楚我和她之間的距離。如果我莽撞地隔著好幾排羊就向她高喊「我愛你」,她也許會聽到,還會回頭向我笑一笑,但決不會轉身朝我跑來,因為幾乎所有的羊都是往前擠的,我只有像大多數的羊一樣擠到她身邊才有資格說這句話。我也可以像那些另闢蹊徑的羊一樣,跑出隊形找到一塊鮮嫩多汁的草地,再吸引她過來,但我知道成功的概率太小,如果不成功就等於往兩邊亂跑冤枉路,反而耽誤在羊群里按部就班論資排輩往前擠的機會。另外三五成群的羊也根本談不上是一個像樣的群體,不能藉助群體的溫暖抵禦風雪,也不能靠群體的力量威懾惡狼,很容易被凍死或吃掉,單獨一隻羊就更別提了。而且這種羊往往都不像正常的羊,是一種叛逆的亡命羊,一種帶有狼的基因的羊。
水永志:「這沒什麼值得聽的,他不能像我一樣,我是一個荷蘭賭徒,而他不是,我們兩人之間根本的區別就在這一點。你懂這個別人給我起的荷蘭賭徒的綽號吧?」
水永志:「你不和我賭就算了,可是你也別在人前背後老是造我的謠言,說我輸給你有多麼多麼慘,臉都不紅一下。你明知道那是我故意讓你。現在我也沒心情和你賭了。」他把桌上的一幅像框轉朝外面,像框里的照片是一個金髮女郎摟著一個漂亮的小混血兒。
幾盤下來,都是歐陽國慶贏,他的面前很快堆滿了花花綠綠的鈔票。歐陽國慶舒服地仰身往椅背一靠,俯視賭局和對手,得意地說:「水先生,看來這個0.618不在你那邊,到我這邊來了。在你那邊的是0.382。」
魚是他養的,這裡是他坐落在郊外湖區的一幢小別墅。小夥子是他上門的訪客,叫展建軍,年紀不大,來頭不小,身份是國際刑警組織某個反智能犯罪秘密機構成員。
歐陽國慶也直搖頭:「叫我怎麼說你好呢,明天還要為那幾樁案子去見另外一個賭王朱俊華,你別再跟他賭了。」
水永志:「這不影響鍾算術的原理,就算6點鐘加7點鐘等於13點鐘,那麼我又問,16點鐘加8點鐘等於幾點鐘?你不能照這個說是24點鐘,因為人們認為有23點鐘,超出23點又是12點,或者說零點。鍾算術的16加8還是等於12,我談的只是一種原理。」
朱俊華掃了一眼:「這隻是十萬美元。」
方塊:蝴蝶效應和猴子怪論
註釋:
信沒有署名。另一張除開始兩個漢字外全是德文,翻譯過來大致是:
水永志只有等著他這個下次,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歐陽國慶都沒有迴音。水永志親自和他聯繫詢問,歐陽國慶不是說工作太忙,就是說臨時有點小事。時間一長,各種偶然非偶然的場合碰了面,有時是在互相都認識的朋友家裡,有時同在參加一個展覽或看一場演出,水永志都不失時機拉著歐陽國慶要把那場未完的賭局接著賭完,歐陽國慶總能找到種種借口,一推東風九。有一次水永志甚至找上紐約聯合國總部要和他賭,又給他躲開了。更令水永志生氣的是,歐陽國慶不但不和他賭,反而在背後到處揚言我贏了賭王,賭王是我手下敗將等等。水永志明知自己想怎樣贏他就怎樣贏他,偏偏現在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話,因為他確實贏了自己,並且老是這樣不和自己再賭,自己也就沒有贏回來的機會。到最後水永志也總算明白了:這小子是存心下半輩子不和我賭了,他贏了我這一次就算贏定我一輩子了。
展建軍:「你的鬥魚養得不錯,我原來養的那些鬥魚也和你的差不多。」
於是又過了幾年,他聽到艾爾薇拉結婚了,嫁給了一位德國建築師。這時的他染上了很深的賭癮,在賭場中頗有名氣。偶爾在賭桌上裊裊的煙霧中他會恍惚看見艾爾薇拉的金髮碧眼,感覺如同身處格林童話中的境界。這時候不期而遇的另一名德國人又改變了他的人生。
水永志請來展建軍和歐陽國慶。
水永志的心思已經不在這裏,他想到了即將開始的和朱俊華的大賭局。
展建軍實在不敢相信,又一把把他揪起來:「好吧,就算天下倒霉的事都一下子讓你攤上了,你也還是一個堂堂男子漢。你read.99csw.com不惜傾家蕩產贖回她們母女,你妻子仍然不能原諒你,這種狠心的女人讓她去吧。你是一名天才的數學家,根本不用靠什麼賭博,只要你在數學上的發現得到應用,完全可以發展成一個新產業,你會重新成為大富翁,還會成為偉大的名人。就憑這一點,你也不應該瘋,你沒有理由瘋啊!」
展建軍已經有點心動手癢了,事實上他觀察半天,發覺所有鬥魚中最棒的並不是這條「毒梟」,另外有一條比它還棒,水永志對這方面難道不在行,自己養的魚一直沒看出來?再說他的話也對,光知道他牌技精,卻從沒聽說他鬥雞鬥魚也精。展建軍指著自己認定比「毒梟」強的那條魚問:「這一條怎麼樣?叫什麼名字?」
櫥窗里的荷蘭賭徒水永志幾乎每年都要乘坐澳門發出的「新東方公主號」豪華游輪,和許多上層社會名流一起到太平洋上某個大國託管的小島度假。名為託管,實際上是托管國不管,聯合國不管,本地土著不管的「三不管」小島,因此在這裏可以放開手腳大賭特賭,進行各種最骯髒的交易,同時也避免了像在蒙特卡羅、拉斯維加斯和澳門這些地方的招人耳目。今年在島上,水永志正賭著所有賭博中他最不喜歡的麻將。他是精於計算的賭博數學家,而他最不喜歡麻將的地方恰恰在於麻將的排列組合方式太多和技巧性太強,他認為這已經失去了賭博的意義。儘管不喜歡,他仍然能夠使三家對手一輸再輸,成了1998年法國世界盃指定的西瓜——包開。
水永志到最後來還真有點佩服他。
侍者來告訴水永志他有一個衛星可視電話。
歐陽國慶:「放屁!如果你真的洗芬蘭浴被偷了衣服,這座城市任何一家芬蘭浴為了顧客聲譽,都會白送你一套新衣服請你出門。如果老闆真的讓你光著屁股跑出來了,第二天他的生意就別做了。我很忙,沒時間拿你的什麼衣服。」
原來僅僅是所有賭博中幾乎可算是最簡單的辨認「暗花」,展建軍也聽得有點目瞪口呆,再一想他斷然說:「決不可能!你是在耍我,就算真有這種分形暗花,牌是臨時又是偶然地到全世界範圍的好幾個地方買來的,你有什麼辦法知道是哪一副牌,預先印上暗花?」
展建軍:「歐陽,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替我回家拿一樣東西。」
歐陽國慶:「我正在街上找停車的地方,今天天氣不錯。」
展建軍:「櫥窗里的荷蘭賭徒又是什麼意思?」
展建軍接過信封:「早這樣就好了,你應該學會和警方合作。這裏我也想勸你一句,你從事的職業賭博既違反國家法律,又有高風險,你應該為你的妻子女兒多作點打算。」水永志笑了笑,想說一句人在江湖,嘴還沒張又懶得說了,等展、歐陽二人走後,他就啟程去了澳門。
一比一平,第三站澳門賭局是決勝局,水永志和朱俊華在開始之前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充分休息和準備。
歐陽國慶已經和那兩個人走到大門口:「有時間我會通知你的。」話音未落人已經不見了。
並非對數學一竅不通的歐陽國慶當然也能理解這種使人屏息的簡單到極致的美,任何一個人通過這樣複雜的手續得出這樣純粹的結果都會由衷地發出感嘆。水永志繼續說:「掌握了這個小小的奧秘,就該知道世上為什麼到處都充滿不公平。沃爾夫岡·泡利說『上帝是一個弱左撇子』,我看上帝不但是一個弱左撇子,還是一個偏心眼。你別指望他會給世上所有人一半對一半的平等的機會,有的人總是能得到大於一半的0.618的機會,有的人只能得到小於一半的0.382的機會。我看起來每次都像在對別人打荷蘭賭,其實不過是我每次都掌握了0.618的先驗的機會,朱俊華還只能掌握0.5的先驗的機會,當然他成不了一個荷蘭賭徒。」
水永志:「這正是我以前在博彩公司的老朋友們所希望的,他們綁架了我的妻子和女兒,使我傾家蕩產,而且恰好挑在蒙特卡羅和拉斯維加斯賭局之後,使我在接下來的這次賭局中按規則自動判為輸家,不但一文不名,還要負債終生。可惜他們這一步早在我預料之中,我有賭本。」水永志丟上桌面一捆錢。
講好了賭注大小,坐下來正式開賭之前,展建軍又猶豫了一下:「水先生,關於我跟你說的牽涉到幾家網上博彩公司那件事……」
水永志:「笑話!我什麼時候怕過誰?你有興趣我更要奉陪了。」兩人擺開了賭局。
水永志笑著搖頭:「朱俊華這麼輕易就輸得傾家蕩產,也不配我稱他為高手了。他純粹是由於其它生意上的原因,是個意外。不過,說起來也不是和賭沒有一點關係。」
兩名21世紀的職業賭徒顯然並不持有這種道德觀,他們時常在網路上熱門的「賭文化論壇」進行辯論,宣傳各自的學術觀點並弘揚「賭文化」。不同於帕斯卡和費爾馬,他們的學術觀點針鋒相對,雖然都能很好地引入概率論進行非線性科學的研究,各自的取向卻是大相徑庭。簡單地說賭徒之一的水永志著眼于孤波、孤子等規整的相干結構,賭徒之二的朱俊華著眼于湍流、混沌等紊亂的隨機運動,這恰好是非線性科學的兩個不同側面,就像硬幣的正反兩面一樣。其中以水永志的觀點似乎更為獨特和出彩一些。可以這樣想像:如果他們也看到一個運河孤波,朱俊華會像那位英國工程師一樣騎馬追下去,觀察到了盡頭的孤波怎樣從有序復歸於無序;而水永志會撥馬緩緩逆行,思考孤波是怎樣從最初的無序中誕生出有序的。
永志:
「其實呢,」展建軍圍著魚缸轉來轉去,「我並不是多疑,我絕對相信水先生的鬥魚沒有什麼問題,只不過我執行公務期間,這不太好吧?」
展建軍:「我要你說定了。」
他是針對坐在他對面的一個笑眯眯胖乎乎的老頭。老頭——全稱應該叫老滑頭——身份非同一般,是金融界官商結合的一個高層人士,握有生殺大權。賭局的另外兩家都拚命往老滑頭面前輸錢,只有水永志心裏有氣,對老滑頭毫不留情。老滑頭涵養也真好,輸得再多,那笑眯眯胖乎乎的肉仍然不緊一下。
現場幾乎鴉雀無聲,只有機器人荷官刻板而無生氣的聲音不時響起。這次賭局約定的是普通的「梭哈」賭法,內地又叫「抬梭」,因為它關鍵在於一個「抬」字上,就是抬注,牌不好的時候也可以靠抬高賭注把對方嚇退,全看各人怎樣玩心理戰術。如果水永志被這樣嚇退一兩次不跟——甚至用不著兩次,他那十萬美元也就差不多了。如果水永志跟到最後開牌,只要輸一次他就死定了,這完全是朱俊華打他的荷蘭賭而不是他打朱俊華的荷蘭賭。他除了每一次都不跟錯外別無辦法。而每一次跟到最後開牌果然都是他的牌大,一個小時后他的十萬美元已經翻了幾百倍。朱俊華開始額頭冒汗,鬆了松蝴蝶領結。
「老滑頭不能算是騙了我,如果他還在位的話他當然會幫忙的,以前那麼多人他都幫了忙,為什麼我會例外呢?可誰叫我趕上了那個變成例外的臨界點。我妻子不能算是拋棄了我,儘管我心裏清楚澳門賭局將是我一生最大也是最後的賭局,我以後再也不會賭了,可是一個賭了幾十年的人,一夜之間洗手不幹,叫誰也不會相信有這種突變。」
展建軍:「你非說不可。」
水永志:「不錯,只是十萬美元,而且是我到澳門之後才向『大耳窿』⑤借的,借了二十萬美元。二十萬我都嫌多了,所以在剛才進來之前我又把十萬美元餵給了外面的吃角子的老虎機。」
科學史上第一個有明確記載的孤波大概是英國的「運河孤波」。說到孤波以及類似的自然現象,本來應該是古已有之,不過都沒有被人們認識到。1834年,一位英國工程師在觀察運河中行進的船隻時,偶然看到一艘船搖晃的船頭擠出了一堆水花,高約0.3米到0.5米,長約10米。當船突然停止,這堆水花仍然保持自己原有的形狀,以每小時13公里的速度沿運河向前傳播,一直傳了3公里才逐漸消失。感到驚訝的工程師也騎馬沿運河追了3公里。後來他向英國科學促進會提交了一份報告,認為這個孤波實際上是一個流體力學方程的解。
水永志決定,只要這次探險成功,他一踏上陸地就向艾爾薇拉求婚。他的探險成功了,艾爾薇拉也最終答應了他的求婚,幾年以後為他生了一個女兒,漂亮得如同天使一般的小混血兒。
水永志:「那好,在一般的算術當中,6加7等於幾?」
過了幾天展建軍都還在向歐陽國慶感嘆:「老弟呀老弟,水永志真是厲害呀!不愧賭出了那麼大的名聲,就因為他,當哥的幾十年的這張老臉幾個小時就丟光了。」
現場朱俊華一方的技術人員仔細檢查了水永志的電椅,證實了水永志所說,並且沒有什麼其它的機關。水永志坐上了電椅,用電帶扣住雙腳,櫥窗里的荷蘭賭徒成了電椅上的荷蘭賭徒。現場的人們都沒想到事情竟會演變成這樣,有幾個人帶來的女伴甚至不敢看即將發生的場面,退出去了。而更多的人在等待著,儘管他們心裏都充滿種種猜測、疑慮,有人認為水永志真的是活得不耐煩了,也有人要冷靜地看下去看個明白。一場世紀大賭局拉開了帷幕。
水永志有氣無力:「我沒有出千,我告訴別人幾十遍了。這全靠一個孤波。」
朱俊華大吼:「發牌出來看。」機器人荷官的程序不接受這條超出規則以外的指令,站著不動。朱俊華衝過去自己從牌盒裡抹下最上面本應發給水永志的一張牌,一翻過來,方塊7。
展建軍直截了當:「告訴我澳門賭局你是怎麼出千的?」
黑桃:自私的友好數
「我玩過。」展建軍說,「現在好像又不時興了,大概總是因為國外傳來的東西,國內還不習慣吧?」
水永志舒了一口氣:「不錯,如果不是我使用四代和五代的計算機,經過艱苦的大量複雜的計算一步步得出來的,我簡直懷疑這是我自己有意預先設定的結果。我又回過頭去一步步複查,直到確定這當中沒有一點人為的因素,我才發自內心地感嘆自然與數的神奇巧合,這隻不過是又一次證明了以前無數科學家已經意識到的科學在本質上的簡單、優美、和諧,這本身就像一個孤波。這個結果你也知道了,它恰好符合黃金比,先驗概率和隨機現象大量重複的極限值不是1/2,而是2分之根號5減1,也就是約等於0.618。」
水永志往椅背上一仰:「歐陽先生,這叫橋歸橋,路歸路,賭博場上無父子。我還不至於在乎展先生的這點錢和一套舊衣服,以後我會用十倍的價錢賠還展先生,就算為我招待客人不周表示歉意。但在今天,此時此刻,我贏的就是我的,我必須一樣不剩地拿走,這是我的規矩。」
歐陽國慶帶著在體育用品商店買來的一套廉價運動服,驅車趕到水永志的別墅,進客廳來看見水永志還坐在賭桌邊,慢條斯理地清點贏來的現鈔。展建軍的信用卡、手錶還有全身衣服都堆在他面前。歐陽國慶問:「展建軍呢?」
歐陽國https://read.99csw•com慶:「我懂,但畢竟這個世上大多數人都不能是荷蘭賭徒。」
朱俊華臉色發青,突然站起身要走,水永志又叫住了他:「當然十萬美元還是不夠,所以我特地請人在美國買來一張給死刑犯坐的電椅。這張電椅連接了一個智能小攝像機,只要拍攝到一次我在賭桌上的牌輸給了你,攝像機就會通過一個微型電腦自動接通電源,把坐在電椅上的我殛死。規則沒有規定不準拿命來賭,你如果放棄和我賭,規則將判定你為輸家。」
水永志還是微微一笑:「展先生,先贏不算贏,先輸不為輸,打球要看後半場嘛。」
歐陽國慶提出異議:「1點鐘正式的叫法其實也是13點鐘。」
展建軍和歐陽國慶都不再問下去,一筆使得水永志破產的贖金,數目已經不需要再問了。「這些綁匪可真下得手啊!」展建軍喃喃說。
展建軍的同事兼老搭檔歐陽國慶正開著車在大街上找泊車位,手機響了,他抓起來一聽正是展建軍的聲音:「歐陽,你現在在哪裡?今天天氣好嗎?」
水永志:「問得好,在一個有限的,12點也好23點也好的鍾面上自然得不出弱差別原則,但如果把這個有限的鍾面推廣為無限的鍾面,情況就改變了。這當中包含了十分根本的關於有限和無限、連續和離散,還有實無限和潛無限的一對對數學矛盾,我正是解決了這些基本的數學矛盾,才在無限的鍾面上運用有限的鍾算術原理步驟,最後計算出了弱差別原則,得出新的大數定律。」
歐陽國慶看了看手錶,突然把他拉到角落裡的桌子邊坐下,旁邊的幾張桌子上正有人玩著「卡西諾」牌戲,遠處還有人玩百家樂。歐陽國慶問:「朱俊華破產是不是就栽在賭上?」
水永志:「這一條也不錯,是越南產的,我就給它取名『越戰老兵』。你看它是不是就像穿著迷彩服的越戰老兵?」
原來以為瘋的朱俊華沒有瘋,水永志卻瘋了。儘管展建軍、歐陽國慶和朱俊華都不願相信這個事實,最後經過權威的檢查,結果還是確診:水永志已經患上了深度精神分裂症。
在隨後一個多世紀里,研究孤波、孤子、湍流、混沌的非線性科學就蓬勃發展起來了,到21世紀它再次成為時髦,而推動這個時髦的竟然是兩個職業賭徒。他們雖然是職業賭徒,同時也是業餘數學家,據說是出於賭術上的需要才研究數學的。這其實並不稀奇,因為和非線性科學密切相關的概率論——當然也是他們研究的重點——就源於賭博。1654年,法國一位軍官寫信給著名數學家帕斯卡,敘述他在一次賭局中好不容易將骰子擲到80點,領先對手幾十點,使得對手取勝的機會極為渺茫。這時如果警察來搜場中斷了賭局,賭注該如何分配?他是否應該獲得全部的賭注?帕斯卡又寫信把這事告訴了著名的「業餘數學之王」費爾馬,兩個人約定各自進行研究,最後同時亮出答案。結果當然就像中國古代的諸葛亮和周瑜在赤壁大戰前各自亮出手心裏寫的火攻字樣,他們戲劇性地「英雄所見略同」,在無形中奠定了概率論的基礎,這叫「偉大的科學誕生於骯髒的事件」。
「你還願意繼續我們約定的賭局嗎?有個大富翁現在可以為我出賭資,他說他和大多數人一樣,認為不應該失去看到一場精彩賭局的機會。」
「你到底給我的職業這一欄填的是什麼?」
歐陽國慶見展建軍獃獃地站著不動,奇怪地問:「你怎麼了?還不快上車?」
艾爾薇拉·斯特恩
澳門賭局的消息雖然不能公開于網路和官方媒介,可還是以其它渠道飛快地傳遍了全世界。展建軍和歐陽國慶在水永志回內地沒幾天就找上了他。
展建軍看著水中的「毒梟」確實非同一般,厚起臉皮轉向水永志:「水先生,乾脆我還是選『毒梟』吧?我想看看有毒癮的鬥魚是怎麼斗的。」
水永志:「在鍾算術當中,6加7等於1,因為鍾面上的數字只有12點,12點過後就是1點,所以6點鐘加7點鐘是1點鐘,6加7等於1。注意這裡是6點鐘加7點鐘,而不是6個鐘頭加7個鐘頭。同樣,用6減7並不等於負1,我們可以想像在鍾面上將時針從6點倒撥回7個鐘點,結果是指在11點上,也就是說鍾算術的6減7等於11。」
「第二個就是你,你雖然只和我賭了一次,還只有半局,卻使我明白了我一直在追求,但到頭來也沒有能明白的賭博的至理:賭博的最高境界,就是不賭!
展建軍在電話里叫了起來:「拜託你,看在咱們兄弟多年交情的份上,你就隨便在大街上幫我買一套衣服吧,要買最便宜的。我在湖邊水永志的別墅里等你,以後我會還你錢的。」
一排大大小小的魚缸映出一個小夥子顯得機智的面容,他健碩的身軀已經在魚缸前站了半天,欣賞著魚缸里的金魚、熱帶魚。他特別注視的是一種彩色尾鰭和臀鰭、紅色背鰭、全身淺綠色帶12條黑色斑紋的魚,每條大約有七八厘米長,梭形的體態使它們遊動輕鬆自如。水永志走了過來。
朱俊華很快出來,他看上去很疲憊,臉色由青轉白:「他們都同意我和你賭,這些人不在乎錢,要的是刺|激。你也明白,我和你一樣處在破產的境地,這事實上是給我一次機會,我贏了你也就重新贏回了自己的財產地位。但我還是不能和你賭,我還有一點做人的良心。不和你賭,我最多破產還是破產。你想自殺那是你的事,我不能讓你借我的手白送性命。」
水永志一笑:「那就算了。展先生以後要是還有興趣,我知道一些專門賣鬥魚的網址,展先生在那裡挑上一些好的,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再賭也可以。」
歐陽國慶:「我可不可以詳細聽聽?」
水永志:「這你就外行了,鬥魚是正宗的國粹,據說我們的老祖宗在宋朝時就開始玩鬥魚了,很多好的鬥魚就產在華南地區。」
出門之前水永志上了一趟盥洗室,對著鏡子里的自己啐了一口:「你這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啐完,感覺好受了一些。到了三不管小島,他就卑鄙無恥地開始猛輸錢給老滑頭。大伙兒紛紛笑著說老滑頭大轉運了。上小島幾趟下來,老滑頭不但扳回了以前輸的,又多贏了不止一倍的錢。他雖然還是笑眯眯的,誰都看得出他笑得更輕鬆自在了:「是呀是呀,桃子紅兩天,李子紅兩天,是哪家的孩子天天哭嘛?」
展建軍:「水先生,這可是你養的鬥魚。你想想,我能讓你養的狗不朝陌生的客人叫,反去咬自己的主人嗎?」
歐陽國慶走進衛生間看見展建軍光著身子抱頭蹲在角落裡,全身只剩下一條內褲。等他穿好了運動服,歐陽國慶把他領出來低著頭站在水永志面前,歐陽國慶忍住氣:「水先生,你做得也太絕了吧?就算展建軍確實是連衣服都輸給了你,難道你就真的眼睜睜看著他在你家裡光著身子出不了門?他好歹是你的客人,你連客人的錢都好意思贏個精光?」
水永志和朱俊華是「賭文化論壇」上的論敵,現實中卻從沒有對賭過。全世界的賭徒們都希望有個機會能看到他們坐下來賭一場,那將是一場促使腎上腺素瘋狂分泌的賭局。
原本一片沉寂的人群也開始發出竊竊私議,朱俊華提出換了幾次牌,並且都是在有雙方人員監視的情況下派專人乘小型亞光速直升機到世界各地現買現用。中間還封牌休息了一次,重新讓技術專家把電椅等等檢查一遍,再賭朱俊華還是輸。
水永志笑了笑:「外界有很多誤傳,我雖然好賭,但決不至於把賭博當飯吃,更不會違反國家法律去和朱俊華進行什麼世紀大賭局。」
展建軍:「是這樣,我正在一家芬蘭浴室洗芬蘭浴,沒想到衣服被人偷走了,我光著身子怎麼出來見人?所以才請你幫我拿一套衣服來遮羞。」
水永志心裏的氣又暗暗涌了上來,好吧,你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給我機會嗎?那就玩吧。水永志重新坐回牌桌上,提出加大賭注,然後他使盡全身解數,老滑頭莊上大牌頻出,幾圈下來老滑頭輸的錢就算世界富豪排名榜的前幾位也會有點肉痛了。另外兩家臉都嚇白了,只有老滑頭連眉頭也不皺一下。
歐陽國慶氣呼呼地領著展建軍往外走,展建軍一直低著頭,覺得沒臉見人,走到門口水永志又叫住了他們:「歐陽先生,我看你最好現在就用錢把他剛才抵押在我這裏的工作證贖回去,別的東西我敢留,這國際刑警組織的工作證我可不敢久留,再說這玩意兒對我也沒什麼用處。」
功成名就的他這時聽到了艾爾薇拉離婚的消息,而艾爾薇拉還將來中國,他和她有見面的機會。他去見了面,心想再見面也不會有什麼故事發生了,但是艾爾薇拉一如既往的美麗和又一段融洽相處的好時光,使他仍然像多年以前一樣難以抑制心動。似乎是為了逃避什麼,他乘坐一個大熱氣球隨著「荒川西風帶」飛到太平洋上空,親自搜集數據以驗證他提出的荒川西風帶也是一個孤波的論點。1944年,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日本一名叫荒川秀俊的氣象學家發現了一個穩定的高空西風帶,可以從日本直達美國,如果製造出一種可控高空氣球吊上炸彈,兩三天後就會隨西風帶準確地飛到美國降落爆炸。他提出這個計劃並被軍方採納,於是在隨後的8個月時間里,9000多枚氣球炸彈不斷從日本飛到美國西部,炸得舊金山市商店關門,工廠停業,落基山脈和內華達山脈一片森林大火。精明的美國人封鎖了消息,使得日本人誤認為氣球炸彈沒有起到應有的效果,自動放棄了。戰後荒川秀俊受到審判。水永志在一萬米的高空迎著寒冷刺骨的氣流,突然間感到滿鼻腔的悲愴酸楚之意,他一下子才知道自己是多麼地愛艾爾薇拉。艾爾薇拉是他的初戀,也是他的真愛,那青春痘還沒有出完卻又是愛情的淡季里,他不能使自己成為她真愛的人。有句流行的話說:找一個自己喜歡的,不如找一個喜歡自己的。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愁找不到一個喜歡自己的了,偏偏還是那麼執著地要不顧一切找那最初一個自己喜歡的,這是為什麼?
水永志懶得上當:「不管怎麼樣賭博總是不該提倡的。」看見展建軍又把注意力集中到鬥魚上,水永志默不作聲地觀察了他一小會兒,開口說,「展先生這麼有興趣,是不是想隨便玩玩?https://read.99csw.com就用鬥魚小賭一場。」
歐陽國慶:「你說過,這已經不是1/2了。」
他和這名叫做喬克的德國男子來往是想操練一下生疏已久的德語,並不想深交,但後來的發展卻使他深深地被吸引住了。喬克是一個十足的科學迷,第一次見面就無論如何要留下他的網址,他告訴水永志,他是業餘的B-Z反應②收藏專家,他的網址上有他花費大量心血搜集來的各種B-Z反應,特別是無機化學中的B-Z反應,十分罕見,更是值得一看。
「這叫鬥魚。」水永志說,「有一段時間流行用鬥魚賭博,訓練好的鬥魚可以比鬥雞、斗畫眉、鬥鵪鶉、鬥蟋蟀更刺|激。」
走出療養院大門的時候展建軍感到有點眩暈,不知是喝了點酒,還是外面陽光刺眼。他竟恍惚看到有一個金髮女郎牽著一個漂亮的小混血兒站在對面,再一眨眼又不見了。展建軍終於明白那只是自己內心的一種隱隱的企盼,此時此刻艾爾薇拉如果能牽著小混血兒的手出現在對面該多好啊!展建軍自己也有點笑自己,他接著想到水永志的一生,不由得百感交集。如果你要隨大流做一隻合群的羊,你就得忍受像前面的小羊天生就有比你優越的位置這種不公平,你即使費盡千辛萬苦擠上去了,身後根基不牢,沒有一群拱著你共同前進的羊,你仍然會掉下來;如果你要做一隻離群的羊,由於離群的羊太少又團結不起來,都會增加你被凍死或被狼咬死的危險。事實上很多人根本就無法選擇。
水永志瞪了他一眼,展建軍急忙把他拉開到一邊,然後又把水永志的幾句話奉還給他:「真是誰見了誰都喜歡,完全像很久以前的秀蘭·鄧波兒,簡直太美了!看看她長得有多漂亮,多麼可愛的小女孩。」
水永志和展建軍已經是第三次見面了,展建軍來找他是為了幾樁涉及到使用高科技手段進行網上賭博詐騙的案子。每次的調查結果都使展建軍感到不滿意,只好又來找他,儘管水永志每次都證明了自己和這些案子毫無瓜葛。
歐陽國慶嘆口氣,掏出一枚硬幣拍在他手心裏:「擲硬幣決定吧,正面左腳,反面右腳。」
水永志說著說著發出狂笑,開始在房間里亂跑起來。展建軍、歐陽國慶和朱俊華感覺事情不對頭,急忙喊來醫生護士把他按住。從他語無倫次回答大家的提問當中,終於還是聽出了他遇到了什麼麻煩。一個叫老滑頭的大官被突然解職,不能利用特權幫他「洗錢」,因此他在澳門賭局外的賭局應得的錢已經到不了手,他多年來為澳門賭局的種種準備和投資實際上都是白費了,其中包括為了取得老滑頭幫助而故意輸給老滑頭的錢。澳門賭局本身,以及那神奇的分形暗花也都變得毫無意義,他重新落到破產並且負債纍纍的境地。另一件事是他妻子在被贖回后就攜女兒離家出走,為了他的深陷賭博帶給她們這次可怕的經歷,她們可能永遠不會回來了。
很久以前,還沒出完青春痘的水永志在大學念書。雖然上了大學,他今後的人生目標還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好,或者說自己能幹好什麼。他讀著自己並不喜歡的專業,凈遇上並不喜歡自己的人們,直到有機會和一名德國女留學生相處了一段美好的時光,他的人生目標才在一剎那間清晰起來。
儀式后的宴會上歐陽國慶看到水永志顯得清醒了一些,他會有時清醒有時糊塗,清醒的時候他仍然能保持數學般的思維和語言。歐陽國慶掏出一副撲克走上前去:「水先生,現在我想和你賭了,我想把那次我們沒賭完的下半場賭局接著賭完。」
歐陽國慶一邊站起來一邊把鈔票往兜里塞:「對了,我還差點忘記了有任務,實在對不起,下次接著玩吧。」
水永志抬起下巴指了指衛生間。
水永志:「是呀,我也弄不清它是怎麼染上癮的,也許就因為它是生在金三角那個地方吧。我聽說有些毒梟光是制毒販毒,自己不吸,它這個『毒梟』看來就是以販養吸的那種了。」
展建軍:「贖金的數目是多少?」
梅花:黃金比和鍾算術
兩個人又一同看著魚缸欣賞一會,展建軍提起了另一樁事:「現在賭博界流傳一種說法,說你要和朱俊華來一場世紀大賭局。你們兩個是當今賭界最出名的人,但從來沒有面對面交過一次手,這次是不是要一決高低了?」
歐陽國慶:「13。」
朱俊華破產自然就拿不出賭資,失去了進行世紀大賭局的資格。歐陽國慶也為這個消息感到驚訝。水永志繼續說:「我也是今天才知道這件事,明天在網路上就是頭條新聞了。我真替朱俊華惋惜,他是個真正的高手,不能和他一決勝負,是我一生最大的遺憾。」
水永志:「一點不開玩笑,因為我會在這次賭局中每一把開牌都贏你,也就是說不會跟錯牌輸給你,所以只需要十萬美元跟牌下注就夠了。你別忘了我叫做荷蘭賭徒。」
「多可愛的小女孩,你看她長得有多漂亮,簡直太美了!就像很久以前的秀蘭·鄧波兒,誰見了都會喜歡的。」水永志連連讚嘆不已。
展建軍:「這魚居然還有毒癮?」
展建軍:「一套衣服。」
朱俊華憤怒地說:「說得對,世上沒有絕對不可能的事,也沒有絕對可能的事。我的一點非線性科學的常識告訴我說,要承認你說的,除非——」
水永志:「別人不能,他應該能,因為他僅僅在我之後,就理解了我提出的概率上的『弱差別原則』。傳統的無差別原則和大數定律認為,先驗概率和隨機現象的大量重複都趨於1/2,而我用一種由簡單的『鍾算術』發展起來的『鍾數學』原理,得出了不完全相同的結果。」
「黑桃Q說話。」
展建軍拿著硬幣,沉思著。水永志雖然最終落得這樣的下場,但他畢竟曾經輝煌過,成功過,享受過。還有另外一些同樣的優秀同樣在奮鬥的人,比如一個出生在窮國貧民窟里的人,苦苦一生,最終連起碼的生活條件也達不到,永無出頭之日,他們更不知道該怨誰。只有那些一個個像老滑頭一樣的人,可以冬日在北歐風景如畫的滑雪度假勝地,夏日悠閑地躺在南美陽光明媚的某個裸泳海灘上。想到這裏,展建軍已經沒有什麼可想的,心境涼如死水。
合伙人的臉沉了下來,聲音也壓低了:「這兩年你每年都有機會和他賭,每年你都不輸一分錢,不但不輸,還連別人給他的你都要贏走。你說這是欲擒故縱,但是你要知道,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和他賭的,有多少人做夢都想輸錢給他,因為除了這個方式用其它任何方式都別想送錢給他。難得你是賭王,他認為和你賭是一種榮幸,這才一而再再而三和你坐在一張賭桌上。這兩年他對我們基金會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他在暗地裡報復,我們為這個損失的錢是你在賭桌上贏他的錢的若干倍。你覺得已經到時候了嗎?」
水永志截斷他的話:「展先生,以後還有的是時間談工作,我們現在是在鬥魚,一切都等到斗完魚再談,OK?」
朱俊華轉過身來,眼噴怒火:「水永志,你可以侮辱我的智力,但不能侮辱一門科學。我清楚你的0.618是怎麼回事,即使0.618的機會在你那邊,那也不等於百分之百。我哪怕只有0.382的機會,也決不可能一把都贏不了你,你只需要輸一次就夠了。這是你自己非要找死,不是我逼你的。」他走回來坐在了賭桌邊。
豪華的綠呢絨檯面大賭桌被束縛在雪亮的巨型罩燈光圈裡,一切都經過高科技手段檢測,確保沒有任何利用現場設施作弊的可能。賭博用牌是臨時派人到大街上隨機購買。荷官是一個經過雙方技術人員每根電路都檢查過的機器人,它的程序保證了它在發牌時決不會玩假。
展建軍:「我有幾年沒碰這玩意兒了。幾年不見面生,幾年不練手生,再說我的鬥魚早就死光了。不過真要鬥起來,我相信幾年前的功夫還沒丟。」
「紅桃10說話。」
第二站到了拉斯維加斯,水永志扳回一局。
紅桃:運河孤波
賭局結束了,朱俊華被送進了醫院,他身體檢查出來沒有任何毛病,只是神經受到嚴重刺|激。儘管朱俊華自己反對,他表現出來的狀況還是使人們不得不把他送進精神病院進行觀察,許多人認為他就這樣瘋了。
我雖然是賭徒,但不是暴徒,我仍然是大多數善良的羊當中的一隻。雖然同是善良的羊,你也別指望排在前面的羊會好心地給你讓路,你只能靠自己的犄角往前擠,往中間擠,往前面擠和往中間擠都能離那兩腰的夾角更近。我終於擠到了和她平行的一排,甚至比她更靠中間一點。現在我可以向她求愛了,雖然她已經結過一次婚多少有點遺憾,但是我得到了以前曾經可望不可即的東西,我不能要求太多了。我還得到了我的小混血兒。用同樣的努力如果往兩邊走,我可以啃到兩嘴青草,更大的可能是連乾草根也吃不上。
但是先到場的朱俊華等人靜靜地看著水永志,沒有一點要開賭的意思。「我們都很抱歉。」朱俊華開口說,「由於你妻子和女兒的事,看來我們不能繼續賭下去了,除非你也能像我一樣找到為你出賭資的人。根據規則,這是由於你的原因造成的,你將在這次賭局中被判為輸家。」
水永志:「我這裏的鬥魚多的是,展先生是客人,隨便挑幾尾就是了,難道我還收展先生的租金?自從鬥魚不再流行,我也沒機會練了,這幾年養鬥魚也純粹成了觀賞。」
「我不相信這一次你又沒有錯。」朱俊華冷笑著,把自己的暗牌翻開,是一張梅花7,「我要看你的底牌。」
水永志:「就算你是國際刑警,也得有個休息娛樂的時候吧?我看不如這樣,我們賭小一點,誰都傷不了皮毛。」
朱俊華「嘩」地把面前剩下的所有錢推到賭檯中央:「這一把你又贏了。」
「我一直認為我做得比朱俊華對,現在看來我錯了。我記得我講過一個羊群的故事,朱俊華曾經激烈反對過,這代表了我們對賭博和對人生的兩種看法。我相信絕大多數羊走的方向總是對的,我只要做一隻合群的羊,憑藉自己的努力,最終會得到一個比較靠前的位置,保有0.618的人生機會。現在我才知道,這個位置是多麼狹窄,隨時會被擠掉,一旦你失去0.618,得到的就是0.382,早知道這樣我不如像朱俊華一樣做一隻離群的羊,成功與失敗,也許還各有一半的機會。
這回才真正讓展建軍和歐陽國慶吃驚,水永志繼續說:「到了這個時候,我就全部告訴你們吧,我早知道會有這樣一場大賭局,若干年前就為它作準備了。我每年都在暗中轉移大量資金,通過一個龐大的代理人網路,不計成本不管盈虧不擇手段。兩年前我就控制了全世界的賭具生產工業,哪怕再偏僻遙遠的角落生產出來在市場上流通的紙牌都是我能辨認的分形暗花紙牌,他們要想買到一副我不能辨認的紙牌除非是到外星球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