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方
「你想出什麼來了?」
來福慢慢說:「沒有,沒人對我說。」
美麗看著他的眼睛:「猶他,被巡查者基路伯用熱光射死。你不能……」
「不!你別說,我不想聽的!」美麗叫著。
「不!」美麗幾乎是本能地說,「我不能幫你,我不能……」
通道盡頭,是一面大圓玻璃,那邊又是一間球形室。
美麗說:「你快下來!」來福一落下,她就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美麗盯著來福。
美麗拉住他的手,看著他,眼裡充滿了脈脈溫情:「來福,我知道,你很生氣。因為我們沒有故鄉。我們都知道自己是怎麼來的……這不能改變。」
「來福,咱們就不能平平安安地在這兒活下去嗎?」
「什麼?不,你別給我看!」
「現在。你去告訴他們吧,我有翅膀,我能飛過去,你們再想辦法。」
「第三代什麼?」
「上北下南,左西右東。你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嗎?」
美麗鼓了鼓眼睛,想矇混過關:「一個地方唄。」
「對,『上北下南』,北方就是上方!我們是在地下!人類在這些洞里造吃的,回收利用水。一代一代地活下去。只等有一天能回家。可是他們忘了,把一切都忘掉了。」
來福斷然搖頭:「這是行屍走肉的活法兒。你明知外面還有一個更好的世界,卻寧願藏在小洞裏面直到老死!」
來福又險些忍不住了:「韓美麗,你老是不把我的話當回事兒!」直呼名字說明來福真生氣了。他討厭這名字,只有當他覺得美麗的注意力太不集中時才會這麼叫。
來福試著按了幾個牆上的鈕,大玻璃滑開了。他倆飛進球室內。
來福看看四周,繼續講:「他是為了走出這個世界才離開咱們的。當時,你們都說他很傻。你們說,世界就是無數洞穴構成的,走出一個洞,就走進了另一個洞,永遠也不能離開這個世界。你們是錯的,當時我就知道你們是錯的!就算洞外面還有洞,但是總有一個地方,是在所有的洞穴之外,我想猶他總會成功的。」
美麗嘆了口氣,這些事兒把她的頭都搞昏了。
美麗是被造成那種有些古典的女性的,她知道和男人賭氣不能太久,於是站住了。
「對,像咱們的臉一樣大。有一面是透明的。裏面有一根針,還有一些刻度。」
「你這個樣子我是沒法說的。」來福終於忍不住發火了。
來福說:「我的小愛人!你幫幫我吧!求你了。只要偷到鑰匙,我就自己走。你們倆跟不跟我走,隨你們的便。好嗎?」
「什麼意思?」
美麗皺了皺眉頭:「你該說『主人為什麼把我們造出來』。」
來福在她背後站了一會兒,嘆一口氣,說:「好吧,好吧。」他跪下了。
「我們洞里那個從來沒有開過的門!梅就是世代守護在門口的看九*九*藏*書門人。」來福說,「你只要陪她玩,人類一玩得高興就什麼也不知道了。然後讓貝貝魯從她後面把鑰匙偷來。」
「我找到了。」
美麗搖頭,作為一個合成基因生物,她的搖頭是比較可愛的。
「你來不來?」來福半飛半游地進了通道。美麗緊緊跟著他。
「你讓我們的兒子也一起冒險?」美麗說。
「我們不跟你走。」美麗固執地扭過身去。
兩個人一時都不知怎麼辦好。
美麗搖頭。
「北方是我們的故鄉……」來福沉思著說。
「北!」美麗受驚一般重複著。
來福說:「好吧,你不願意幫我,也行。明天我就離開這兒,像猶他那樣,想辦法闖出去,一直到被他們殺死為止。」
美麗驚叫一聲,發覺腳下的地板動了。
「有數!就是說,我們的世界是能走出去的!」來福激動地說,「只不過猶他沒找到出去的路。他還說了一句奇怪的話:『世界是循環的!』」
「你怎麼知道一定是北方呢?」美麗問。
「我還沒說最重要的呢。」來福興奮地說,「那上面還有一個字!你猜什麼字?是『北』!」
「梅女士,是我們大家一直在陪她玩兒。」美麗更正道。
他意味深長地停了一會兒才又說:「你懂了嗎?洞穴里的人類是種子!他們要等待大屠殺過去,再回到洞外。我們是被埋在深深的地下呀,埋了上千年!」
美麗扇著肉翅,果然,她飄在了空中。美麗激動極了,一邊飛一邊和來福擁抱。來福說:「現在是我最幸福的時刻!」
「猶他也是想去北方嗎?」美麗深深地感到恐懼和悲哀。
「你想沒想過?」來福不願跟她爭論這種分歧過大的問題。
來福說:「都差不多!我要走,要離開這兒。要去北方!」
裏面是一個房間,很大。一面牆壁上有許多按鈕。來福努力要把它們搞懂。
「本來,有你幫忙我是能安全出去的。」
貝貝魯拿到了鑰匙,站在梅的脖子上向美麗示意。來福趁梅的精神全放在美麗身上時,飛到她身後,從貝貝魯手裡接過鑰匙。
張來福不說話,瞪著她,直到她落了地。韓美麗又想往石台上爬。張來福哼了一聲。
上升停止了。門打開,他們發現自己在一個球形室內,有一條通路通往外面。
「你看書?」美麗驚恐地喊起來。
美麗慌忙回過身,抱住他:「來福!你要幹什麼?你別胡鬧……」
「那是什麼?」
來福打了個寒戰:「猶他……」
美麗退開幾步,盯著他看:「別!別過來……」
來福說:「他走遍了所有的洞穴,卻又回到了咱們這個洞。」
來福再次湊近,悄悄地說:「猶他給了我一件東西!」
來福快要喪失耐心了:「愛,我愛!我要帶你們一起走!」
「你怎麼清楚九-九-藏-書外面一定比這兒好?起碼,這裏很舒服,沒有危險……」
良久之後,來福說:「我知道了,那兒就是我該去的地方。你去告訴他們,他們也應該去那兒,跟在他們的先知後面,一起去。」
美麗執意問:「那你怎麼知道這句咒語的呢?」
美麗看看空間,又看看來福,哭了。
「她是先知的後代!」來福說,「她就是創造了我們的肉體的人的直系後代。她掌握著鑰匙!」
「哎呀!」美麗驚叫一聲。
「有數?」美麗忘了害怕,抬起眼睛來。
「知道我怎麼想起去北方的嗎?」來福說,「就是因為猶他。他臨死前,跟我說了幾句話。」
「發現什麼?」
「你說什麼!」美麗驚訝地瞪大眼睛。
美麗說:「來福,我害怕了。這兒很怪,咱們回去好嗎?」
又過一會兒,他們幾乎沒有了重量,不用振翼便浮起來了。
來福說:「我想起他死前的話,他說自己是第三代。」
來福振動著翅膀,在他們面前飛著,努力做些滑稽樣吸引梅的目光。其實,他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可是來福已經決定原諒她了,只因這次的事情太重要。來福覺得為了這麼一件大事,必須放寬胸懷,顧全大局,不能老是因為美麗的愚蠢而跟她鬧彆扭。
「你怎麼不說了?」美麗依然偏著腦袋問。
「安全?」
貝貝魯只聽美麗的話,他悄悄從梅女士的後背爬上了她的肩膀,等待機會。
來福低聲說:「這個世界是顛倒的。該在上面的被放到了下面。我們本來是先知!」
「為什麼?」
來福說:「你一直陪她玩兒的那個人類……」
來福不管不顧地繼續說:「我們是引導人類上進的高級生物!長久以來,人類耽於安逸,已經忘記了自己的使命。他們為了能自由地玩樂,強迫咱們變成了奴隸。」
來福如釋重負,說道:「你想沒想過,我們為什麼生在這個世界?我們來這兒有什麼目的?」
「他們不知道!」來福說,「我也厭倦了,我不想提醒他們,我只想自己走,想回北方去。你跟我一起走吧!」
美麗撲過去用肉翅抱他:「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北方是什麼地方。你告訴我吧。」
來福知道現在不能驚擾這個小瘋子,只好盡量低聲,盡量溫柔地解釋:「他們一直不讓咱們看書,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我想,書裏面有些秘藏著的好東西。可人類都不看,也不讓咱們看。我們必須做點什麼來控制自己的命運!你懂嗎?我們不是人類的寵物!」
來福終於找對了,外面的厚玻璃門打開,他感覺到一種寒冷。來福欣喜地叫著:「北方啊!」
「北方!」來福說,「這圓盤是用來尋找通往北方的路的!不知怎麼弄壞了,那根針總是亂轉,永遠不能指定一個方九*九*藏*書向。所以猶他才失敗。」
美麗嚇了一跳,她盯住來福瞧了幾秒鐘,確定他是真的生氣了。然後,她從檯子上溜下來準備認錯。
「假天真!」美麗又委屈又氣憤,扭頭就走,「我早該知道了,你對我表面上這麼殷勤,其實心裏很看不起我。」
來福說:「我也不是十分懂。大概是咒語;也可能是口訣。」
來福說:「我偷偷地學會了認字兒。你很奇怪嗎?這兒學一點兒,那兒學一點兒,八百年的時光,多難的東西都能學會的。我已經溜進放書的地方很多次了,根本沒人管。連基路伯巡查者也沒發現。我看了一些書,可惜看不完,太多了。你想聽聽我都看了什麼嗎?嗨,你想什麼哪?」
來福從柱子後面看看遠處的人們,沒有人往這邊看。他鑽進門去。
前面的大玻璃外,是她一生從未見過的景象——無限深遠的空間,遠處,一顆蔚藍的球體靜靜浮在空間里。
美麗說:「你現在就去?」
來福看著那個球體,低低地說道:「啊,北方……」
美麗低下頭,很久很久,她說:「來福,你覺得你說的對嗎?這是人類的世界,他們才是主人。他們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
來福面紅耳赤地說:「好啦,你知道我一生氣就愛胡說八道。其實我……我其實很喜歡你的這股天真勁兒。」
美麗敲敲玻璃,來福對她笑了笑。他們隔著這一層玻璃又吻了一次。
「你凈說這些可怕的事兒。」美麗委屈地抗議。
「我們都知道!」來福瘦瘦的腳爪跺著地面,「顯微鏡,試管,培養皿!這些都是假的。我告訴你,我們真正的故鄉是在北方,真的。咱們就要去那兒!」
「圓盤?」
美麗皺眉說:「你怎麼知道是哪個門呢?」
來福說:「我沒帶在身上,不能被他們看見。那是一個圓盤。」
但來福決定把話說完:「七號廢洞里畫滿了畫兒!我都知道,這些我都聽他們講了!畫上描繪的是屠殺。用最可怕的武器屠殺,一下子成千上萬人都死了。」
「是呀。」
來福生氣了:「我告訴你他不是咱們的兒子!大家都是一起被造出來的。什麼父子母子都是他們鬧著好玩的。」
「我們在上升!」來福高興地喊,「成功了!我們要去北方了!」
「你不愛我們母子兩個?」
美麗總是和梅女士玩得很開心,但今天卻緊張極了。她一次次從梅的手掌上往下跳,扑打翅膀想飛起來,逗得梅哈哈大笑。往日,這一切都那麼自然,今天美麗幾次都差點摔倒。梅笑得更厲害了。
「你聽誰說的?」美麗總是對什麼人做了什麼事很感興趣。
美麗驚呆了。
「我們可不是奴隸呀。我們是陪人類玩兒的伴侶!」美麗強調說。
來福扭頭望望四周,壓低了聲音:「我從書里看到的。」
九*九*藏*書他慢慢地倒退著飛,眼睛盯著梅。她什麼也沒發現。再遠一點,遠一點……來福轉過頭,全速飛向大洞穴角落裡那根柱子。柱子上有扇門,不出所料,這把鑰匙能打開它。
美麗歪著頭看了看他,說:「唉,你幹了這麼不規矩的事兒,可是我發現,我還愛你。」言下頗有沾沾自喜之意。
上升是長久的,幾乎沒有盡頭。
來福湊進美麗:「可是他死前,還告訴我一個秘密!」
「我也不知道,我猜是第三代先知。他還說:『一定要回去。』你明白嗎?我們不是從一開始就在這兒的!我們從另一個地方來,將來還要回去!回北方!」
「埋了上千年!」
「什麼鑰匙?」
「我知道!」來福信心十足,「猶他的圓盤是從他陪伴的人類身上偷的。為什麼這件古物上面要刻一個『北』字?為什麼書上要寫『上北下南』?還有一個證據——你知道小帕爾瑪吧?他是一百年前死的。他和猶他、和我一樣,都有先知氣質。他因為獨自闖入七號廢洞被基路伯守護者殺死。」
來福惱火起來:「你如果不丟掉假天真的那一套,咱們就說不到一塊兒去!」
來福注視著她,說:「我找到了。只不過需要你幫忙。」
美麗搖了搖頭。
「記得。但記不清了。」美麗說。畢竟已經過了八百年的漫長歲月。
漸漸地,來福感覺到什麼,說:「美麗,咱們在變輕!我覺得咱們的身體變輕了!你也許可以飛起來!」
「你知道北方是哪裡嗎?」
「別……」美麗顫抖著說。
來福花了幾分鐘時間安撫她,偷看書的事兒也擱在一邊了。最後,美麗問:「你說的假天真是什麼意思?」
他說:「聽你的問法兒,就知道你還不明白我的話。」
「那你願意看著我死?」
「好吧,梅女士。你記得她的族譜?從她的父親、祖父追溯回去,能夠發現什麼?」
來福發現她根本沒聽自己的解釋,不禁感到十分悲憤。女人哪,他想著,搖搖頭。
突然,一個身影閃進來。來福「嗡」地一展翅膀,飛高了。原來是美麗,她已跑得氣喘吁吁。
美麗還沒有完全滿意,但決定暫時放過來福,所以靠在他身上,說:「你接著講剛才的事吧。」
美麗挨著他坐下,說:「我也捨不得你走。你不能胡來,像猶他那樣……」
「就是她脖子上面掛著的那個。」來福說,「你要幫我偷來。我會去打開通往北方的門。」
美麗不說話,思考著這件事裡面包含的深意。
「可猶他說,他是一直向前走的!所以,世界是循環的!」
美麗退出球室,玻璃合起來,她隔著玻璃看來福。來福正在那邊的牆上找按鈕。
來福抱住她,吻了她。
來福站在原地考慮了兩秒鐘,認為這件事不能沒有她,才追了上去。其實,像美麗那麼個九九藏書走法,半像扭,半像滾的,要追上她並不難。來福振動了兩下翅膀就趕上了,做出很急切的樣子說:「美麗!美麗,我可沒想傷害你,我只是想跟你溝通。我可以道歉嗎?」
美麗還是不說話。
來福按動了一個鈕,門無聲地關起來。
一般地說,大家都認為他們倆的名字取得很可笑。張來福也痛恨這兩個名字。韓美麗可不這麼想。她覺得什麼都好,除了自己的翅膀。現在,她一邊起勁兒地扇著不盡如人意的翅膀,一邊說:「到那兒去幹什麼?」
來福知道她是想不出所以然的,就說:「以我的經驗,只有繞著圈兒走,才能回到原來的出發點。」
「可是他被基路伯殺死了!」
「什麼意思?」
「到那兒去幹什麼?」韓美麗鼓著兩隻大眼說。問這句話的時候,她正努力爬上一個石台,然後從上面蹦下來,使勁地扑打兩片肉翅。只要一有閑工夫,她總想試著飛起來,但肉翅太厚了。她十分羡慕張來福那兩對又薄又輕的膜翼。
來福自豪地說:「不,他只是盲目地想要出去。我讀過一些書,認識字,才有一個目標。我看見了『北』字,就想起書中『上北下南』那句話。那是先知的話。」
來福伸著瘦小的爪子想去捂她的嘴:「小聲點兒!想被人聽見嗎?」
來福惱怒地看著她:「每個人都有故鄉!每一個人都應該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他要去哪兒!」他讓聲音緩和了些,免得嚇著美麗,「我從書上知道,北方是寒冷的地方,知道嗎?寒冷的。我們身上這些累贅的厚皮毛就是為這個準備的!我們應該生在北方的!」
「你聽我說,你還記得創造我們的肉體的人嗎?」來福永遠不願意承認他是被人製造出來的。
來福說:「我可是一直在想這件事兒。我們的壽命比人類長得多,可只能在他們手下生活;我們見過許多人類想像不到的事物,但必須受他們的管制。我們有上進心,他們沒有!」
「你不去?你捨不得那個人類!」來福痛苦地坐在地下。
兩個基路伯巡查者從遠處飛過,來福和美麗差點嚇個半死。好在他們沒有引起基路伯的注意。那邊的幾個人類,正在盡情地追逐玩鬧。
「可是……」美麗小心地說,「我們沒有故鄉呀。」
他瘦小的身子就隨著艙內氣流,被捲入了真空。
「我明白。你說要去北方。」
然而來福仍然說給她聽:「他說,洞穴不是無數的,它們是有數的!」
美麗說:「貝貝魯陪她玩兒。我要看看你去哪兒。」
「不,也許北方就是這樣。」
「你找不到回去的路。」美麗說。
貝貝魯等到了機會。他輕輕地伸出一隻細手爪,抓住了鑰匙繩,慢慢拉過去。然後,用尖細的牙齒啃著。
美麗沒反應過來,她邊爬還邊嘀咕:「去那兒幹嗎?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