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日醉酒
「你們不必為我的前途擔心。」教授打破了平靜,隨即像是喃喃自語,「人的一生不能一錯再錯的,也不能老是逃避。我已經逃避了一次,現在,一切都該有個了結……」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臉色變得慘白,猝然身子一晃,從嘴裏湧出一縷血來。楊滔和江沖同時跳起來,抱住教授正倒下的身子。
江沖急切地問道:「他們是外星人?」
兩個好朋友的手重重握在一起。
昔日的兩個學生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色複雜,既有惋惜、同情,又有失望和些許鄙夷。
「阿沖,」楊滔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我從沒發現你的想像力是這麼豐富。你是警察啊,應該是最重證據的。」
「他沒有告訴我,誰曉得他有什麼用。我可以走了嗎?」
宇航中心的發射場上,一架龐大、漂亮的宇航飛船在陽光下傲然矗立著。由楊滔博士領導的、花費了五年準備時間的人類第一次太空遠航就要拉開序幕了。宇航員們將帶著楊滔博士發明並命名為「狄酒」的沉睡劑,飛向離人類最近的恆星星系半人馬座。楊滔將是飛船的總指揮。
「有三點。第一,埃諾克公司剛開始清查挪用經費的事情,教授就去世了。死的時機太巧了,不能不讓人懷疑。第二,貝格爾讓黑貓給他找一具老人屍體幹什麼?一向厭惡火化的教授為什麼要更改遺囑?葬禮時你在太空,我正好忙得四腳朝天,是貝格爾和何伯一手操辦的。何伯老眼昏花,瞞著他搞點什麼手腳容易得很,我推斷火化的並不是教授,只是骨灰都撒入小河了,查也沒法查。第三,黑貓聽貝格爾說過『千日酒』,這一點更重要。要是真有這麼一種東西,喝下去跟死了一樣,那一切就很好解釋了:教授假死,貝格爾是同謀,火化一具假屍體掩人耳目。你不記得何伯說小狗『阿醉』失蹤時教授一點都不難過嗎?肯定是拿『阿醉』做實驗去了。教授『死』前曾經匆忙回了一趟中國大陸,我懷疑很可能和『千日酒』有關,畢竟,中國是這個傳說的故鄉。」
「我年輕的時候,在A城醫學院就讀,在那裡認識了貝格爾,我們在同一個實驗室中。當時我正是感情豐富的小夥子,愛上了一個美麗的姑娘。我發狂似的愛著她,願意為她做一切事,只要她快樂。有一天,她告訴我,她父親的公司要破產了,除非能籌到一大筆錢來應付將要到期的債務。她悲傷的面容讓我的心如火炙一般。當時我正替我的導師掌管著實驗室的財務,於是我把一大筆錢偷偷地轉到她父親的帳上,幫他們渡過難關。這事不久就被發現了,導師大怒,雖然最後錢是補了回來,我仍被逐出校園,只是看在我尚年輕的份上,沒有驚動警方。那是我人生的第一個大污點。我黯然離開了A城,也離開了那位姑娘,來到千里之外的本市,從頭開始。我努力工作了二十年,終於有所成就。誰知就在那時,我居然又碰到了貝格爾,他也來到了本市。當時學校正在評審我的教授資格申請,和我競爭的還有另外三個學者,我不得不處處小心謹慎。偏偏在這時貝格爾對我說,除非我幫他作一件事,否則他就要把我當年的錯誤捅出去,讓我聲名狼藉。我不願功虧一簣,就屈服了,把實驗室中將要研製成功的一種新葯的配方透露給他。他靠著這配方著實發了一筆財,我也評上了教授。不過從此以後,我再也擺脫不了他的掌握了。總算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要保護好能下金蛋的雞,所以並不常騷擾我。後來,在我轉到蓋亞研究所后,正逢他那些亂七八糟的生意不順,所以又來逼我挪用經費給他投機,最後終於無可挽回地出了大漏子……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江沖不肯輕易放過他,逼問:「老實點,把你們的關係全講出來!」
楊滔迷惑地看著教授,職業的敏感突然使他醒悟過來:「難道是……難道是星際航行用的……長途星際航行中讓宇航員喝下去,進入假死狀態,過一定時間后再醒過來,這可以解決長途航行中人的壽命有限的問題。可是古人怎麼能……」他激動得聲音都顫抖了。
六年後的一個深夜,江沖被一個緊急報告喚醒了。
「那當然。」剛來的年輕人得意洋洋地坐下,將手掌攤開,伸到楊滔面前。他的手心裏有一個小小的物件:流線型的外表顯得小巧精緻,乍看像一個BP機,上面一盞小紅燈正拚命地閃爍著,襯著色彩過分斑斕的外表,顯得非常古怪。「我可是著實費了不少工夫把它又作了一次改進呢,怎麼樣?」
兩個年輕人無言地看著他,室內又恢復了寂靜。
兩個人無言地碰了碰杯,一飲而盡。
黑影注視著他,緩緩地說:「教授,您不認識我了嗎?我是楊滔。」
「啊?」黑貓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這個王八蛋……他欠我錢!」
一個聲音突然在大廳中響起:「不,教授,還有我呢。」二樓的欄杆上,倚著一個黑衣人,正是笑嘻嘻的江沖,但眼神中分明有一種和楊滔同樣的悲哀。他手中有槍,卻沒有對準教授。教授一言不發,只是神情已恢復了鎮定。
「我也這樣想,而且投機所得教授好像並沒有享用半分,所以我推測教授可能是迫於無奈,譬如說有什麼把柄落在貝格爾手中。」江沖捧著頭,「關於這一點,我沒去查,也不想去查,但我相信我的推測沒錯。」
江沖明白他的意思,教授在他們心中其實就是父親的形象。抿抿嘴唇,江沖伸出手掌,楊滔展顏一笑,也伸出手https://read.99csw.com掌,兩手輕輕一拍。這是他們從小的默契,代表著一個已經對另一個許下了諾言。
「教授,應該說一句,您實在低估了警方的能力。昨天傍晚,報告就出來了:貝格爾化名瑞利,持南美一個小國的護照,兩周前進入本市,住在摩瑞爾大酒店。這兩周里,與本市數名大富翁有過秘密而頻繁的接觸。您是一周前進入本市的吧,您給貝格爾打了一個電話通知他。不過您不知道,他當時在一張紙條上記下了您的地址,湊巧的是,在他房中清掃的一個侍者無意間掃了一眼,而更湊巧的是,他的姐姐就住在這幢房子的隔壁,所以他記住了地址。下面的事情就更簡單了,這所房子一周前被來自南美的馬丁·維康先生所租,然後我和楊滔就來了。」江沖結束了自己的話。
片刻,二樓出現了腳步聲,隨著一盞小燈被打開,顯然是主人聽到了聲音下來察看。黑影仔細地聽著,一直到腳步聲近前,他才猛地閃了出來,攔在主人跟前,幾乎是同時,一陣尖厲的叫聲響起。
大學畢業后,楊滔繼續深造,後來進了國家太空署。而江沖則依著自己的興趣投身警界,憑著縝密的頭腦,頑強的意志,靈活的身手,一路高陞,現在已是全國最年輕的分局長之一了。不過他依然保持著自己活潑的本性和那張可愛的笑臉,楊滔曾戲稱他那張笑臉像可愛的小狗一樣,使他得到了上上下下的「寵愛」。
教授站起來走到窗前,凝視著外面如墨的黑夜,最終好像做了什麼決定,背對著他們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轉過身來凄然一笑:「楊滔,江沖,我也一直把你們當作我的孩子看待,你們都是很有前途的青年……只是,有時候人是一步也不能走錯的。」教授痛苦地哼哼一聲,「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什麼值得再隱瞞的了,我就把一切都告訴你們吧。
楊滔好笑地看著自己的好友兼兄弟。兩人從外形上看氣質截然不同:楊滔溫文爾雅,卻帶著一種果敢的英氣;江沖矯健敏捷,渾身洋溢著一種生命的勁感,卻偏偏生就了一副天真無邪的笑臉。從小一起在孤兒院里長大的他們是推心置腹的好朋友,楊滔有時想,古人所謂的「刎頸之交」,也不過如此吧。
幾天後又的一個深夜。
「當時還沒什麼奇怪的……何伯找了好幾天,但教授跟他說不要找了。何伯很奇怪,因為教授是非常疼『阿醉』的,可是當時他的表情卻很古怪,但決不是難過。後來大家也就把這事忘了,沒想到,幾天前『阿醉』卻從酒窖里沖了出來。何伯說,當時真把他嚇壞了,因為自教授去世后,酒窖一直關著,那天還是他聽到狗叫聲才去把門打開來看。」楊滔又補了一句,「你知道教授是多麼珍愛他的酒,酒窖的鑰匙只有他一個人有……阿沖,這些雖然是小事,但著實奇怪。你不是說過『奇怪的事情必有其可疑之處』么,你能幫我再查一查嗎?為我,也為你,畢竟教授對你我來說不止是教授。」
「還有,前天,我去何伯那兒,何伯和我談起一件奇怪的事。你記得教授的小狗『阿醉』吧,何伯說教授去世前一個月,『阿醉』就不見了。」
總裁對江沖坦言道:「如果教授還活著,我們必須要對教授有所處置,否則無法向股東們交代。但是既然人已經死了,這事我們也就不想張揚了,畢竟,傳出去對公司的聲譽也沒什麼好處,所以這份報告就作了秘密處理。還希望江沖先生替我們保守秘密。」
楊滔神色卻很平靜:「我今天去找貝格爾醫生了。」
江沖一口允諾,將厚厚的一疊材料拿回辦公室仔細研讀了大半個晚上,結果他不得不絕望地承認,教授,他敬愛的教授,真的做出了這種不體面的事情。
半年後,依舊在那間小酒吧里,江沖和楊滔又會面了。昨天楊滔才從太空返回休假。
楊滔隨便挑了一個小酒吧走了進去,要了一杯葡萄酒。他在一個角落裡坐了下來,又開始望著杯中的紅酒沉思起來。
「何以見得?」楊滔悚然一驚。
江沖也很納悶,教授並不是那種貪財好利的人啊,但他斷定,教授的突然去世使自己避免了身敗名裂的下場。
「是。」楊滔很乾脆,他從不喜歡拖泥帶水,「我想請你細緻查一下教授的死因,我有一種感覺,這裏面有些東西不對勁。」
「千日酒?教授提起過……」話題轉到黑貓提供的證言時,楊滔一邊輕輕蕩漾著杯中的酒,一邊思索,「這隻是一個美麗的傳說,和教授的死有什麼關係?」
但是他的眼光並沒有投在女郎美麗的面容上,卻只是專註地盯著女郎手中那一杯琥珀色的美酒。良久,他輕輕垂下頭嘆了一聲:「什麼酒能比得上教授的美酒呢?」然後他掏出行動電話,撥通后說:「江沖,我是楊滔……能出來一趟嗎?我有事需要你幫忙……我現在在五大道那個大廣告牌對面,想找個地方喝點什麼……」楊滔一直有點憂鬱的臉上突然露出頑皮的笑意,「找不著?別想蒙我,有你的『小狗鼻子』,我藏在哪裡你都能把我揪出來……快來,晚了可就不等了。」
「我沒有認錯人。」楊滔悲哀地望著他,「教授,您整了容,改了聲帶,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連指紋也變了。可是,您忘了一件事,」他將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攤開,露出掌心中的袖珍電子鼻,「您的氣味並沒有改變。」
此時是楊滔和他在小酒吧會面的兩個多星期以後。讓江衝九*九*藏*書著惱的並不是毫無進展,相反,而是進展太多了。桌上的一堆材料正是他的煩惱之源——那是埃諾克公司財務部的一份秘密報告。
「我明白。」江沖注視著教授,眼中開始發澀,「狄雲清教授已於六年前去世,現在死去的人是持南美護照的馬丁·維康先生。」
「那現在老頭子該接受你的『小狗鼻子』了吧?」
兩個小時后,江沖坐在了自己的辦公桌前,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請接國家太空署……」
江沖和楊滔不禁問道:「為什麼?」
教授點點頭:「我也這麼想,這是最可能的解釋了。可惜的是,釀這種酒的方法後來不知怎麼失傳了。但是記錄上說,狄希親手釀製的一壇『千日酒』卻被保留下來,後來被作為某一代祖先的陪葬品封進墳墓中。」
江沖不由一笑:「想擺脫我,你休想!你一走,我就去喝下一大壇『狄酒』,正好睡到你回來。」兩個人相視而笑,氣氛又輕鬆起來。
資料顯示,從三年前開始,教授就開始陸續挪用研究經費。由於教授負責整個研究所的工作,掌握著經費的使用,加之每次被挪用的經費都能及時補回,所以一直沒有被發現。但正如俗話說的馬有漏蹄,半年前終究露出了破綻,有200萬美元的經費沒有及時補回來。研究所中有人向總公司告密,公司秘密地派了一個調查小組下去調查,才發現事情真相。也就在這個時候,教授突然去世了。
江沖的車開得很快,但警察的本能還是讓他注意到了一個角落裡有一個黑影正在鬼鬼祟祟地探頭探腦。他立刻拐彎開到黑影跟前猛地停住,飛身下車,那人想躲避已來不及了。他定睛一看,原來是西區一個混黑道的,綽號「黑貓」,不是什麼大角色。他在這兒幹嗎呢?江沖冷冷地喝問:「黑貓,去年你曾經撞到我手裡,我放過你一馬,現在又想犯事了?」
黑貓的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結結巴巴地說:「江Sir,您這是怎麼說,我有什麼事還能瞞住您嗎?我來這兒是找貝格爾醫生的。我想您可能也認識他,他交遊很廣。」
江沖問:「貝格爾要屍體幹什麼?」
一個年輕人站在路邊,若有所思地盯著馬路對面一個巨大的燈箱廣告:一個風情萬種的女郎,端著一杯葡萄酒,向著匆匆而過的行人露出魅力十足的微笑。女郎身邊是幾個大字:夢幻葡萄酒。
江沖說:「於是你們又在這裏相遇,然後您殺死了他。」
他驀地跳起來,抓起車鑰匙衝出警局大門。他也不知道去哪裡,只想藉著深夜的冷風讓自己倍受煎熬的頭腦冷靜下來。
貝格爾!江衝心里一動,卻不露聲色,仍是冷冷地說:「我也想找他呢!難道你不知道貝格爾失蹤已經快五個月了嗎?」
*見干寶《搜神記》卷十九: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飲之千日醉。時有州人姓劉名玄石,好飲酒,往求之。希曰:「我酒發未定,不敢飲君。」石曰:「縱未熟,且與一杯,得否?」希聞此語,不免飲之。復索曰:「美哉,可更與之。」希曰:「且歸,別日當來,只此一杯,可眠千日也。」石別,似有怍色。至家,醉死。家人不之疑,哭而葬之。經三年,希曰:「玄石必應酒醒,宜往問之。」既往石家,語曰:「石在家否?」家人皆怪之,曰:「玄石亡來服以闋(三年喪滿叫做服闋)矣。」希驚曰:「酒之美矣,而至醉眠千日,今合醒矣。」乃命其家人鑿冢破棺看之,冢上汗氣徹天,遂命發冢。方見開目張口,引聲而言曰:「快哉,醉我也。」因問希曰:「爾作何物也,令我一杯大醉,今日方醒,日高几許?」墓上人皆笑之,被石酒氣沖入鼻中,亦各醉卧三日。
江沖近乎苦惱地看著桌上的材料,很想對楊滔大吼一聲「我不幹了」,然後把材料扔到他臉上。只可惜這時楊滔不在面前,還在天上圍著月亮一圈圈地繞呢。
江沖趕緊追問:「貝格爾怎麼會欠你錢的,照實說!」
「裝死。」江沖加了個簡短的註釋。
「但是院長告訴我,教授死後一個月他就辭職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楊滔點點頭,他明白,有些事情弄得太清楚了只是徒增煩惱而已。他問:「那千日醉酒和這到底有什麼關係?」
「是的,」教授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搞不清當時是怎麼想的——只為了一個古老的不知真假的記載。可能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緊張絕望的心理中,突然發現一種神奇的東西,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希望它能解救自己,而不管這神奇是什麼。我回了老家,做了一回可恥的盜墓賊,找到了那壇酒,也就在那時,我有了一個念頭。」
江沖又持「電子鼻」向死者旁邊的地方探測,聽到了「電子鼻」發出的響聲,雖然微弱得多,但顯示記錄更讓他大吃一驚:怎麼是他!難道他真的還活著?
江沖得意洋洋的笑臉頓時垮了下來:「沒有……」
此時,發射場旁的指揮室,楊滔正透過玻璃凝視著這個自己心血凝成的寵兒,江沖則用略帶酸楚的眼神望著他。兩個人都明白,這一去即是永訣,是不會再見的。生離甚於死別,這兩個情同手足的好朋友一時都被這種氣氛所籠罩,誰都沒有說話。
「當我風聞要派來調查小組的消息時,我明白我全完了,我一生的榮譽、成就、地位會被打得粉碎,一點兒也不會剩下。我那時就像一個待判的囚徒,一頭在籠中的困獸,除了等待最後那個日子到來之外,一點兒辦法也沒有,而且還得每天
九-九-藏-書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直到有一天,我有了一個發現……」
教授道:「記錄上有段記載,說狄希有一次到深山採藥,遇到兩個奇怪的人,穿著銀光閃閃的衣服,還有一個巨大的紡錘狀的大物體,筆記稱之為『飛槎』。可能狄希幫了他們一個什麼忙,那兩個人作為報答,教給他釀製這種酒的方法……」
「當時,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如果這是真的,這將是一種極有用的麻醉劑,在醫學上會有重大的應用價值。這種麻醉劑可以使被麻醉者心臟暫時停止跳動,如同死去一般。將它應用到醫學上,可以解決諸如手術大出血之類的難題,因為此時血液循環幾乎停止了,不會出現大出血。另外,對於落後地區沒有條件治療的一些急病、重病,也不用擔心了,完全可以給病人服下一定量的這種麻醉劑,再從容地對病人易地治療。那時候,時間將不再是決定病人生死的關鍵……可是,後來再看下去,才發現我的想法並不准確。」
最終還是楊滔打破了沉默:「嘿,江沖,等我回來,見到你那不知是第幾代的孫子,你想讓我給他捎句什麼話?」
楊滔轉過頭又凝視著飛船,靜靜地說:「我這兩天總想起狄教授,不管他的作為如何,如果沒有他,就不會有『狄酒』,也不會有這次遠航……」他嘆了口氣,「我們古老的傳說里實在蘊藏了許多神秘而珍貴的東西,能用我們的努力將這傳說變為現實,我覺得很驕傲……江沖,祝福我吧,我會勝利回來的!」
「哦?」
教授姓狄名雲清,是個傑出的生物學家,也是個一流的業餘釀酒專家。江沖和楊滔還在大學讀書時就認識了他,確切地說,一開始吸引他們兩個的並不是教授豐富的學識和自釀的無可匹敵的美酒,而是教授那如太陽般和煦的父親的慈祥,那對從小是孤兒的青年具有莫大的吸引力。可能同是中國人吧,教授也很欣賞他們兩個,將他倆當作子侄般看待。每年他和楊滔都要到教授自己的農莊里去住上一些時間。農莊里有教授自釀的各色各樣的美酒,天高雲淡,風清水柔,風景如畫,美酒在懷,簡直如天上的仙境一般。兩人雖不是嗜酒之人,卻每次都樂而忘返。江沖記得教授有一次還跟他倆開玩笑說:「我這釀酒技術可是家傳絕技,傳子不傳女,不傳外姓人的。不過我沒子女,等我退休了之後,你們拜我為師,我就把這手絕活兒傳給你們這兩個小子如何?」興之所至,教授還向他倆談起了各國歷代有關酒的逸聞趣事。教授說:「我們中國古代還有個動人的傳說哩。東晉時有個釀酒專家,釀造了一種稱作『千日酒』的瓊漿玉液。一個叫劉玄石的慕名而去,討了他一杯酒喝,卻不料回到家就醉死了。三年後,那人想起了這件事,去找到劉玄石的家人,要他們打開棺材。結果發現劉玄石依然面色紅潤,四周酒氣蒸騰,不一會兒醒了過來。當時掘墓開棺的人被酒氣衝進鼻孔,回去后也都醉倒了三個月。」楊滔聽得入迷,江衝天生不安分,調皮地問:「教授,你也會釀出那種『千日酒』嗎?」教授又是一陣爽朗的哈哈大笑,說:「我可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不瞞你們說,那個釀酒專家也姓狄,興許我們家是他的嫡傳後裔哩……」
教授長嘆了一聲,說:「江沖,你真是越來越聰明、精細了,居然能猜到我沒死。」
「我剛才……已經服了毒藥……酒在書房裡……拿去……」教授居然還笑了一笑,「毒藥……適合……知識分子,對貝格爾那種惡棍……只能用槍……」他終於閉上了眼睛。
總裁迷惑地告訴江沖:「我們至今也沒有發現教授挪用經費究竟是做了什麼。他的生活很簡樸,也沒有親戚需要照顧,甚至銀行里也沒有太多的存款;他不好賭博,不賽馬,也不涉足任何投機場所……」
「你們還記得我講過的關於『千日酒』的傳說嗎?」教授沒有留意他們的神情,自顧說下去,「我們家庭也一直以釀酒為業。我父親去世的時候,說他留下了家庭歷代釀酒的許多筆記,要我整理出來。過去,我沒有時間去做這件事。那時我想現在可能一切都完了,何不趁機完成父親的遺願……當然,也是為了緩解一下緊張的心情……沒想到,在故紙堆里,我居然發現了一份極為古老的記錄,上面說,那個故事全是真的,而且故事的主人公狄希果真就是我們家族的祖先。
江沖狠狠喝了一口酒,說:「其實教授去世后我就查過了,因為我也覺得教授死得似乎過於突然,以前也從沒有聽說過他有心臟病。但是沒有任何可疑之處:醫院里有教授心臟病史的記錄,他死亡時是典型的心臟病突發的癥狀;當時教授正在家裡開一個小型party,有人證明曾親眼目睹:教授的死亡證明由貝格爾與另兩個知名醫生聯合簽署,應該具有權威性。還有,教授生前立了遺囑:農莊贈給跟隨他多年的管家何伯,其餘的捐掉;遺體火化,撒入農莊中的小河。一切都合乎手續……我知道你一從太空中回來就聽到這個消息,感情上肯定受不了,可是人生百歲,都必有這一天啊。」他懇切地勸著自己的好友。
江沖喃喃地說:「何伯可沒告訴我。」
「是的。」教授的聲音有些苦澀,「我先拿『阿醉』做了個實驗,果然一切特徵都跟死了一樣,只有用精密的特製儀器才能測出極微弱的生命跡象。可我不知道它要睡多久……或許從此就一睡不起了。我把它放在酒窖的一個角落read•99csw.com裡,任它自生自滅,我實在顧不得它了。何伯還以為阿醉走失了,傷心得不得了。
「別灰心,」楊滔不知說什麼好,乾脆轉了個話題,「或許,當初我就不該讓你去查,那樣我們可能現在都會好過一些。」
沉默了片刻,楊滔接著說:「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還是在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我和教授閑聊——當時你正好不在——教授無意中談到他對火葬有一種恐懼感,他寧願像祖先那樣復歸泥土,長眠于自己的農莊中。所以,聽到教授火葬的遺囑,你能想像我是多麼奇怪。」
教授轉向楊滔:「楊滔,一種液體,應用方便,喝下去可以使人進入假死狀態,並且能夠準確控制假死時間,同時不損害人體健康,那可以用來作什麼?」
江沖的眉毛現在都皺在一起了。
黑貓現出一臉可憐相,說:「人家是醫生,我不過是個小混混,哪裡……對,對,我想起了,聽說貝格爾在搞什麼大生意,具體的我確實不了解……哦,還有一點,就是我幫他找到屍體后不久,我去找他要錢,他沒注意到我進屋,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什麼『寶貝』、『千日酒』,我聽不明白……確實只有這些了。」
後來,教授離開大學,去蓋亞研究所主持工作;江沖因事情太忙,不能常去教授那裡了;而楊滔也進了太空署,時常在天上飛來飛去,更不能常去。但每年兩人一定會回來一次看望教授,多年的亦師亦父亦友的相交之情猶歷歷在目,可是教授卻已在半年前心臟病發作去世了。那時楊滔在太空脫不開身,江沖也正趕上出差辦案,都沒能親自為教授送行。
夜幕剛一降臨,城市裡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就迫不及待地瘋狂閃爍起來。
江沖向楊滔敘述了從埃諾克公司和黑貓那裡調查來的情況,楊滔也為教授挪用研究經費的事感到異常震驚和沉重。
「滔子,你說有什麼要緊的事要我幫忙?」
五分鐘后,三個人已經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每個人面前放了一杯酒。這是江沖的主意,說要好好談談,江沖原原本本地將這些年來對教授的調查和推測詳細地說了一遍。
楊滔在旁邊一直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盯著眼前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好久,才緩緩地說:「教授,您也知道,我和江沖一直是把您當父親一樣的尊重。可是現在……」他不知如何說下去,長嘆一聲,「我們很想知道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我來不及作任何研究,時間已經來不及了。我找到了貝格爾,我必須要他加入。一來雖然喝下酒之後足可以瞞過一般的醫院儀器,但我得防著用最精密的儀器來檢查,甚至解剖,我需要有人為我遮掩。二來在我假死的這一段時間里我需要有人來照顧我身體,我拿不准我會睡多長時間。我對他說明了這壇酒的重要價值,許諾將來的收益我們對半分。你們知道貝格爾是很貪財的,而且他明白我的案子牽連著他,他就答應了。於是,貝格爾先替我造了一份心臟病史的記錄,我開了那個party,然後『死去』,一切按著計劃進行,一切都做得很小心。然後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我們藏了起來,直到兩年前我醒來——不知為什麼多睡了一年,可能喝的劑量沒調好。當然,這期間,那壇酒一直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貝格爾是個卑鄙小人,我必須防著他……我醒來后,我們潛到南美,都作了大整容手術,開始研究千日酒。可是我們兩個人的力量畢竟有限,我們始終沒能研究出那壇酒的製造方法。而在這時,我們發現了另一個奇迹。」教授眼中閃著深思的光芒,「貝格爾給我作了一次身體檢查,想看看這麼長時間的假死狀態對身體會造成什麼影響,結果卻發現我全身的細胞都奇異地進行了一次自我更新。換句話來說,我相當於換了一個年輕的身軀。多麼神奇的發現!我還記得貝格爾當時瘋了似的大叫:我們發財了,我們不用再研究了。這世界上有的是家財萬貫一隻腳卻已踏進墳墓的老頭,他們會欣然用一半財產來換取多活十幾年甚至更久的。這一壇酒就像你們國家古老傳說中的財神爺,足夠讓我們成為大富翁了。於是,貝格爾忙著和幾個老朽的大富豪聯繫,事情進行得很順利,人到老時似乎就特別怕死。後來,他瞞著我獨個兒潛來這裏,他的目的我不說你們也會明白的。一星期前,我也悄悄回來了……」
樓上下來的人顯然是被嚇了一大跳,但馬上鎮定下來,厲聲喝道:「你是誰?想幹什麼?」
楊滔獃獃地注視著懷裡的教授,腦中一片空白。直到江沖抽出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恢復了神態,啞聲說:「江沖,我想求你一件事……」
從他重新開始調查起,他就意識到他第一次調查過於匆忙了,調查得太窄太淺了。他找到埃諾克公司的總裁(教授所在的蓋亞研究所就屬於這個公司),決定來一次詳細的調查。結果出人意料,總裁很痛快地交給他一份秘密報告——他曾將總裁從一起綁架案中解救出來,總裁至今感激不盡——結論明白無誤地寫道:教授利用職務之便,挪用研究經費,給研究所的經濟和工作都造成了巨大的損失。
「哦!」
當他驅車飛快趕到現場時,見警員們已將現場封鎖了。在一棟孤零零的房屋前,有個男子一動不動地俯卧在草坪邊。江沖徑直走了過去,見是一個老年男子,背後有一個槍洞。他正凝視間,突然一陣尖厲的叫聲響了起來,忙從口袋裡掏出「袖珍電子鼻」,掃
read.99csw•com了一眼顯示記錄,啊,不禁輕輕叫了一聲,隨即彎下腰將死者的頭轉過來仔細端詳,真是貝格爾!他怎麼被人殺害了?誰是兇手?
「我也知道,」江沖頹然說,「可是憑我個人的力量實在再查不出什麼,這已經是我作的最大可能的設想了。貝格爾如針入大海,無影無蹤……唉,我現在知道老頭子為什麼總瞧不上我的『小狗鼻子』了。」他掏出那個花得可笑的「電子鼻」,「以前牽只狗還可以跟蹤跟蹤,現在根本不行,一上汽車、飛機,一走就是幾百幾千里路,再說汽油味那麼重,根本就沒法跟蹤。要說用它來判斷身份吧,指紋,牙齒,DNA哪一個都行,何必非用我的『小狗鼻子』呢?我估計這小玩意也只能自娛自樂了。」
「您那時回中國一趟,就是為了這個?」江沖問。
被稱作教授的人不由後退了一步,險些被樓梯絆倒,臉上閃過一絲驚訝和恐懼交織的神色,但很快恢復了冷漠和平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你大概認錯人了。這是我的房子,請你馬上出去。」
「這就是我的假設了……」江沖有些吃力地說道,「我懷疑教授沒死,不,應該說是假死。」
那人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眼睛卻凌厲地瞪著楊滔,楊滔仍舊悲哀地回視著他。過了許久,那人終於點點頭:「不錯,我確實是狄雲清。你找我有什麼事?看來不是敘舊吧。是一個人來的嗎?」
楊滔還記得前年秋天,教授邀他和江沖,還有教授的好友貝格爾醫生等一同去品嘗他新釀的美酒。江衝到后先不入座,卻把「電子鼻」掏出來,忙著採集每個人的氣味。那隻「小狗鼻子」還怪模怪樣地「汪汪」叫了幾聲,惹得教授家那隻胖得不成樣子的小狗「阿醉」豎起耳朵直往江沖身上撲,教授樂得哈哈大笑。
「那時只是猜測,甚至可以叫幻想,其實我一點信心都沒有,雖然我一直把您和貝格爾的氣味留在電子鼻的氣味庫里。六年了,我都已經想放棄了,沒想到幾天前我去查看一具無名屍體時,電子鼻的反應告訴我,那就是貝格爾。而且,電子鼻搜索到另一個人的氣味,就是您的。一個死了六年的人的氣味又重新出現,這意味著什麼?只能意味著我的猜測是對的,您根本就沒死。所以,這幾天我一直都在忙這件事。
突然,一隻手在他肩頭重重一拍:「滔子,我來也!」
「是的,我殺了他。」教授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分不出那是憤怒還是悲傷,「他是個無賴。我的一生全毀在他的手裡了……」教授慘笑道,「……我這次回來,找到了藏匿的那壇酒。貝格爾的嗅覺靈敏,當然沒有逃過他的耳目。他找到了我,威脅我說要揭露這一切,讓我無法在任何地方立足,目的是要獨佔這壇酒。終於我忍無可忍……我殺了他,可我不後悔……我應該早就殺了他的……」
江沖從小就喜歡狗,上大學時對電子學頗下了一番功夫,還仿照狗鼻子作出了簡便易攜的「袖珍電子鼻」,誇耀說它具有狗一樣靈敏的嗅覺。投身警界后,有天,江沖興沖沖地去見警察總監,建議大量生產這種電子鼻配備全國警察部隊,卻被嚴厲的總監一口拒絕。理由是和真狗比起來,它成本過高,和別的精密儀器比起來,它的功能又過於簡單,使用過於受限制,等等。江沖只得硬著頭皮聽訓斥,不敢還嘴,因為「老頭子」正是他的泰山大人。江沖無可奈何只好拿這隻「小狗鼻子」自娛自樂了,一方面不斷改進,想找時機再去遊說老頭一番;一方面又狂熱地用「小狗鼻子」的氣味庫採集各種人的氣味,包括朋友和罪犯。
「半年前,他找我幫他搞具無主屍體,而且還要是個老頭,我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一個暴斃的流浪漢。本來說好了事成之後給我五千塊的,可這傢伙說他手頭緊,讓緩一緩。誰想三個月前我卷到一起案子里,讓您的兄弟給送去關了好久,」黑貓尷尬地笑笑,「這不,才出來嘛。」
「我也不能確定。」江沖悶悶地說,「還是讓我先把其餘的調查結果講完吧,貝格爾生活很豪華,花費遠遠超過了他作為一個醫生的豐厚收入。他還很好賭,每年都要到拉斯維加斯去豪賭幾次,錢從哪裡來?他對外解釋說是遺產,但實際上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產並沒有那麼多。接著我了解到,原來這幾年,他在股市上進行投機炒作,獲利頗豐,不過每次投入的金額都很大,單憑貝格爾是絕對拿不出來的。我查了查數目和時間,都和教授挪用的經費相吻合。最後一次是在半年多以前,他把錢投在一家海上石油公司上,本來那家公司很有潛力,內幕消息說,新找的幾口油井見油是十拿九穩的事,馬上股票就會漲上去。誰想人算不如天算,趕上海底火山爆發,鑽井平台全毀了。股票一跌到底,貝格爾虧得一塌糊塗,這就是教授挪用的經費補不回去的原因了。」
楊滔慢吞吞地抬手看看表,道:「不錯,不錯,速度好像比上次又快了些。」
一幢普通的房子前,有兩個黑影悄無聲息地翻牆而入,這裏的電子警戒系統並沒有對這兩個有備而來的訪客造成障礙。來到客廳門前,兩個黑影互相點點頭,一個轉身而去,留下的一個掏出一把萬用鑰匙,輕輕地打開客廳門跨了進去,卻一甩手,將玻璃門重重地關上,發出「啪」的一聲。隨即,這個黑影動作敏捷地躥到樓梯旁,將身形掩了起來,屏息等待著。
楊滔黯然道:「教授並不是一個貪愛錢財的人呀,他為什麼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