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寂的到來
一個小孩,不知從哪裡冒出來,頭大身體小,發育明顯不良,他迎著醫生揮舞拳頭,快活地嚎叫著,打破了死一樣的靜寂。
「醫生!」病人的神情像是個迷途的孩子,「醫生!」
「那你又為什麼要殺死各種各樣的病毒呢?」病人像是個憂鬱的白痴。
醫生曾經多次設想,病人和父母之間會發生怎樣的對話——
「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是他精神混亂的產物,我的存在確切無疑。我一生都在他腦海中徜徉,他的愛與恨,他的憂鬱,都給我留下了不可更改的烙印。我明白,我不是造物主的寵兒,我沒有在這個本不屬於我的世界上長久生存的權利。是該我死的時候了。這短暫的生命對我來說已經是無比美妙的奢侈品了。
「你真的不恨我們?」
從他的口中又冒出了一句奇怪的話:「我不是一個好的寄生者……」
病人沉默不語了。
「你沒事吧?」
「我沒事,」病人漸漸恢復常態,「我沒事。」醫生感覺到他的神智已經變得正常。
另一種相反的感情糅合在醫生的心裏。
「是為了讓我受這些苦難嗎?」
病人揪住自己的頭髮,隨即又盯住自己的雙手,像是無法相信自己的存在,醫生心想,病人的記憶已經顛倒。
一絲絲涼意從窗戶的縫隙中鑽進,醫生打了個寒噤。病人停止喝酒,又似乎對酒入了迷而對寒意毫無知覺。醫生覺得病人像個悲愴的浪子。
病房外的桃花五六天前就開了,一冬天積蓄的能量彷彿在一夜之間釋放了,這曾令醫生驚嘆不已:「桃花的確很美。」
「我不是個完美的寄生者,我雖然協調了與他的免疫系統的關係,可是我常常無法控制自己。當意識渙散,無主的病毒便肆意破壞,把他弄得奄奄一息。你還記得病人每月數次周期性的昏厥嗎?我遲早會毀了他,也會毀了我自己的。我找不到問題所在,我找不到,我越來越力不從心,這樣下去,他很快會死掉。
「是啊,一切都好像註定了一樣奇怪。」醫生接過話頭,同時回憶起他所接觸過的許多病人,已死的或者已康復的,他深切地感受到命運對諸人的不公。九-九-藏-書世界上各種各樣的痛苦總得有人去品嘗,否則,上帝幹嗎要造出痛苦這玩意兒呢?
「我在這兒,我聽著呢。」
「我的父親教我學會了游泳。我害怕把頭埋到水下,他趁我不注意,猛地把我按了下去,我一下子就不怕了。我又學會了翻跟斗,向前翻向後翻……
「醫生!」病人習慣性地叫了一聲。
醫生翻閱了許多大大小小的書籍資料。
「他會不會成為一段基因垃圾呢?」
病人猶豫片刻,像是自言自語:「既然我已決定要死,我還有什麼好怕呢?」
「你為什麼這樣問呢?」
「他?誰?不,他沒走,他在你的體內,只不過改變了一種形式。」
「我的腦中有千萬個魔鬼……」病人使勁地甩著頭,臉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存在是不需要理由的,或者說,存在就是存在的理由,醫生想,病人的悲苦是永恆的,難以化解的。
「再後來呢?」
醫生毫沒來由地相信這段對話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發生過。
病毒正在病人體內構築一個王朝,酒精並沒有使它們麻木,基因之神的召喚聲中,它們一往無前。愚蠢的病毒!它們竟不知道頭上懸著的懲罰之劍。當王朝達到鼎盛,它們的末日即告來臨。它們無情地要殺死寄主,寄主也將以死來殺死它們。
不知名的花悄無聲息地開放,淡淡的香氣未經許可便進入醫生的肺腑,輕緩的音樂四處流轉,在醫生和病人間佇足逗留。
單個螞蟻是非常蠢笨的,它隨機地轉來轉去,其行為沒有條理可言。當數十隻數百隻螞蟻湊到一起,其智慧隨之增加,一旦螞蟻數量達到某一臨界值,這個集體便可以種植、採集、畜牧、役使、縫紉、吸毒……甚至使用工具。與其將單個螞蟻看作一個生命,倒不如將整個螞蟻群看作一個智能生命更能說明螞蟻的行為。
「醫生,我只不過是個寄生生命,這讓我自卑。」
病人將消瘦的手從酒杯上挪開,低聲唱起一首旋律優美的歌:「……我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也不知道自己向何處去,我連一個問題也沒弄清,便要從天地間消失……」病人臉上多九_九_藏_書少帶點玩世不恭的笑意,醫生一時間說不清自己的感受。「……我像一片雲,被風吹來又吹去,默默存在又默默消散,最後被遺忘……」
病人在為自己的病解嘲,醫生想。醫生像架運轉良好的精密儀器,很少得病,有些時候,他還真有想生病的衝動,哪怕是感冒也好啊。病人的話有道理,但關鍵問題是:誰來得病,得什麼病。
「別這樣想。死是每個人的共同結局,就像……就像……」醫生一時間找不到好的比方,「你實在不必著急,況且,你的病不是說一定治不好。」
巨大的黑暗已無可避免地降臨,人們在用燈光製造的少許光明下苟安。
現在,醫生的腳步聲緩慢、孤單、清晰,周圍彷彿什麼也沒有。真正寂寞的時候到了。醫生想快點兒回家,妻子和兒子在家裡等著他。
「那只是一個偶然,很偶然,是嗎?」
「我現在怎麼會在這兒?我怎麼會在這兒?」
病人已經喝了好幾杯酒了,他喝得非常快,一抬手一仰頭就是一杯,完全不管酒的滋味以及喉嚨的感受,彷彿喝酒是他的使命。醫生看著他,像看著自己遭了厄運的兒子,目光中既有憐憫又有無奈。實際上,醫生的兒子還不會說話,此刻正躺在母親也就是醫生的妻子懷中,連撒嬌也沒練純熟。
「可是,它是多麼小,多麼簡單。」
「有時候能見到,不過次數很少。我在期待中度過了三年時光,結果我和那個男孩成了最好的朋友,可是直到我遠離那兒,也沒有知道她的名字。她肯定也不知道自己每夜出現在別人夢中……」
「什麼?」
「真的。」……
這難道真的是「報應」嗎?醫生懷疑著。其實,這應該是一個笑話。病毒一生的使命竟是為自己建造墳墓。但醫生笑不出來。
「你見到她了嗎?」
時間似乎已在病人身上凝滯。痛苦無休無止。
「也許別的人,會是我們的兒子,或者是女兒,可是命運選擇了你……」
「沒有殘缺,那麼完整就會變成單調死板,沒有了疾病也就無所謂健康。」
醫生寧願病人大醉不醒。
病人已趨於痊癒,但他臉上九九藏書殊無喜色。他問:「他走了嗎?」
一個奇怪的念頭掠過醫生的腦海,我的腦中是不是也有個寄生生命,否則我何以如此苦惱?
醫生的空虛無聊難以言狀。
「也許我會以一種新的形式存在。」
醫生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知道我是誰了,我知道我為什麼在這兒了。」病人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幾道詫異的目光彙集又很快散開。
酒吧中顯得冷冷清清,不遠處有個青年男子低頭喝著悶酒,侍者的頭不停地轉動,像個受驚的鴕鳥,眼神空虛獃滯。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畢竟是少數,醫生想,他扭過頭看向窗外。天完完全全是灰色的,灰得沒有一絲兒雜質,空中飄著塵似的雨。古舊的建築在雨中毫無生氣,偶爾有幾個行人打起了傘。醫生已經不再屬於以雨中行走為浪漫的年紀,他甚至不再嚮往浪漫——醫生不無傷感地意識到這一點。一個人認為自己老的時候,他便真的老了。醫生想自己離老還遠得很呢。
「是啊,當然是的。」
「我知道自己是誰了,這真可笑,我花了一生才弄清楚自己是誰。」
「不恨。」
病人像是看穿了醫生的內心,他說:「不幸總得有人承擔,是吧?至於誰獲得幸福,誰承擔不幸,我們無須擔心,上帝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醫生睜大了眼睛。
「我會在今天死去,生命……」
「那很難說,很難說。」醫生點著頭,聲音低緩。
病人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艾滋病沒了,埃博拉病毒沒了,漢塔病毒沒了,連億萬年來一直伴隨人類的感冒病毒也沒了。人類不感覺寂寞嗎?直覺告訴醫生,人類世界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奔赴極限。
病毒為什麼就不能這樣做呢?病毒是聰明而不屈的。
一年前,一種能徹底激活人體免疫系統的藥物「超級」誕生了。它是如此強大,以致在鎮壓病毒的同時,也剝奪了醫生診病開方的大部分樂趣。不過,這個病人是一個例外,他體內的艾滋病毒被消滅之後,又活躍起了另一種從未見過的病毒,而免疫系統對此卻不聞不問。根據基因分析的結果推測,這種病毒可能是艾滋病毒九_九_藏_書的變種,也可能是艾滋病毒和別的病毒交換基因的雜種。
醫生和病人只是代稱,表示兩人的身份,我想醫生和病人同時可以是哲學愛好者、科學愛好者等等。
病人說:「我不想再過這種日子,我發瘋般地思考各種問題,生與死,愛與恨,我再也不想過這種日子。我想我是剝奪了許多人的生存權利來到這個世上的。我幻想著自殺的樂趣,我討厭這段漫長的時光,我沒有朋友,也沒有愛情,我被自己囚禁在內心世界里,備受煎熬……醫生,醫生……」病人摸索著抓住醫生的手。一片冰涼。
死,真是奇妙呵!它輕輕巧巧地,把一切割斷,把一切都帶走。
「要是沒有了,你現在又怎麼會在這兒?」
「再後來……再後來,我呆在一個黑暗但是溫暖的地方,我……再後來……哦不,沒有了……我不知道……」
「窗外是幾棵小小的桃樹,粉紅色的花開滿枝頭,我第一次覺得桃花這麼好看。不下雨的日子,陽光全照到我的床上。護士們進出病房,她們穿著長長的塑料衣服,戴著手套,有時還戴著口罩。」
醫生,作為一個醫生,當然見過很多死人,很多由生入死的人,很多痛苦的、安詳的、驚恐的、無畏的、高貴的、倔強的由生入死。但真正常駐醫生心底的只有一個中年病人的死。那時,醫生剛成為醫生,艾滋病還無葯可治,那個病人皮膚潰爛,雙眼流著膿水,他微笑著,用略帶歉意的聲音說:「沒有必要給大家添麻煩了。」半小時后,醫生髮現他用刀片割斷了喉管,艾滋病猖獗的血液積在一個預備好的臉盆里。醫生至今記得那個病人的笑容。他決不是軟弱的人,他只是覺得既然死能夠解決問題,那麼就去死好了,醫生想。
病人忘情地述說著,一對情侶低頭說著話從窗外走過,然後年輕的母親牽引著蹣跚學步的孩子又從窗外走過,病人的眼中閃動著晶瑩的光。
「它的確簡單,沒有完整的酶系統,也不會製造ATP,一旦脫離了細胞就變成沒有活力的分子,但是它卻有完整的按照生物界通用的遺傳密碼編製的生命程序。」醫生言語中對病毒充九-九-藏-書滿崇敬,說它「愚蠢」實在是一時憤激之語。在「超級」的狂飈中,艾滋病毒「託孤」般地留下了一支血脈,「這是一種奇妙的生命。」
接著,醫生看到一個生命迅速遠去,激起的光芒籠住了病人。
醫生敏銳地發覺,病人思維接上了原來的斷點。
「不不,你為什麼這樣想?你別這樣想……你恨我們嗎?」
「啊!」醫生把身體微微向前傾,露出詢問的神色。
「我的母親教我唱歌,那是我所聽到過的最好的歌,雖然又幼稚又簡單……
「後來,我經歷了一段奇妙的時光。我曾熱烈地企盼,最終歸於失望。那時候,每天下午一放學,我顧不上回家,就走過街巷,來到一幢橘黃色的樓邊,大聲叫喚一個朋友的名字,直到他的頭從窗口伸出。而我的眼睛卻不時瞟向另一個窗口,期待著在那兒出現一個可愛的腦袋,我一直在期待著。」
可是我,我知道自己是誰嗎?醫生忍不住問自己。
醫生又補充說:「當然,生命的定義只是從人類狹隘的理解出發的。其實我們又如何能斷定一塊岩石不是生命呢?也許人類在它眼裡,就像那些生命極短的粒子在人類眼裡一樣,誰又能知道呢?」
「你怎麼啦?」
醫生突然注意到,病人的記憶是由近而遠的,猶如外衣一層層被剝落,露出原始。病人的表情不像是故弄玄虛,也不像精神錯亂。這是不是因為病毒侵入腦部引起的病變昵?
「爸爸媽媽,你們為什麼要我來到這個世界上呢?」
「新的形式存在?」醫生猛然醒悟,一瞬間,他對病人的話不再有絲毫懷疑。
病人的目光顫動著。
「你的身體……」
「我的思想越來越純凈,我驚奇地看著太陽升起,晨星隱匿,只有樹葉的飄落,花朵的凋零……」
病人瘦長的手指輕輕跳動,像幾截振動的枯枝,隨時會斷裂。
死,能讓別人意識到你曾經存活于這世上,可是死,也會讓別人忘記你曾經存活于這世上。
醫生無法確定酒吧中的對話是否幻覺,抑或是一個夢。但病人體內的病毒已不知去向,像夢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醫生,」病人說,「病毒是一種生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