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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十萬年後我們的真實生活

深淵:十萬年後我們的真實生活

作者:小青
我一言不發,眼中的怒火卻可怕地噴向他。須腕也不示弱,惡狠狠地瞪著我。
「另外,你今後不得與百合說話!」他們臨走時對我咬牙切齒髮出警告。
「是這些銀色男人告訴我的啊。」
孩子們的數目又減少了。深淵中最近發生了瘟疫,一些人死於非命。現在,媽媽身邊僅剩下了十一個孩子。在這種情況下,媽媽便帶領我們去觀摩狩獵。我們多少能夠理解她希望我們儘快長大的迫切心情。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海洋中就流布著一種傳說:吃人的大海鼠、吊睛鯊和食肉植物,都是由死去的人變化而成的。
「纖毛和渦渦,互相看著啊,別離群!」
「或許,那些大男人才可以吧。」
「那麼,王國里的孩子也打架嗎?」
我想起了男人們驅逐大海鼠的驚險場面。大海鼠是可怕的動物,比水筆仔要可怕得多。能夠驅逐那種惡魔的人們,也一定能夠戰勝任何食人的植物。我由此開始了對成年男子的幻想:他們遊動時,強勁的身軀發出礁石般的幽暗光芒,腿像是粗壯的海藤,他們茂密的毛髮蒸騰出濃烈的氣味,攪動的水紋成了奧秘無窮的圖畫,他們經過時海水發出響亮的爆裂聲。他們與居住在洞穴中的這一群婦孺有著那麼多的不同。
「知道了!」
但男人不再多說,便急不可耐地與媽媽相擁在了一起。
以巨石為中心,男人們圍成了一個圓形的陣式。一個男人模仿起了沙蠶求偶的聲音。
我大叫一聲,朝前衝去。噬人藻愣了一下,把觸鞭縮了回去。我拾起一塊石頭,砸向敵人,石頭飄忽忽地划著噬人藻的身體而過。噬人藻掉轉身,朝我晃悠悠地游過來。我一個猛子潛入水底,海藻的游速沒有這麼快,很快被我甩在了後面,漸漸消失了。
「水草,你在哪裡?趕快回來啊!」
這時,我的父親又靦腆地遊了過來。他的腹部有兩道新鮮的齒痕,想必是大海鼠的傑作。媽媽迎了上去,仰身在父親的腹部下面,伸出舌頭輕柔地舔那傷口。男人閉上雙眼,低聲呻|吟。然後,他忽然撫摸起媽媽的後背和前胸,兩人抱在了一起。再後來,男人像是得到了滿足,影子一般從媽媽身上掉下來,又影子一般游到了遠處。
另外的世界!這出人意料的清晰回答,也使我的蒙昧之心猛然一懍。
我把我試圖救助水草的想法向兄弟們講述,大家卻把我嘲笑了一通。
這時,須腕也漂流了過來。他向我露出求救的眼神,我沒有理睬。他用一種很怪的姿勢掙扎著游近,一隻手竟然抓住了我附身的岩石。我想也沒想,用力把他的手掰開,又狠狠踹了他一腳。他一下被湍流沖走了。我緊張地注視著他,看見他手腳亂擺了一會兒,便不動彈了,很快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謝謝你,海星。」媽媽已經醒來了,目睹了我奮不顧身把噬人藻引開的過程。我記憶中媽媽還沒有用這樣的口吻同我說過話。
「那些男人呀……」
我應該感謝媽媽教會我的覓食方法。我在洞口外觀察了一陣,發現附近有一小片樹林,那裡叢生著密集的海帶和紫菜,各種貝類附著在礁石上。這一帶似乎也沒有黽人出沒。
最後,三頭大海鼠均受了傷,落荒而逃。
我不敢往下想!
這支婦孺組成的隊伍,一路上擔心遇上天敵,行進很慢。我和一幫稍大的孩子,也承擔了照顧嬰兒的任務。
「寶貝兒,誰能保證你將來怎樣呢,生下來算是便宜了你。」
我忍住傷痛,把丟失的海帶和蛤貝拾起,回到洞穴,第一眼,便看見哥哥們正在撕吃一個血肉模糊的軀體,那是我的一個妹妹啊!而其他弟妹,在旁邊羡慕地注視著。所有的食物袋都空了。
就在我即將接近那植物的一剎那,媽媽及時趕到了我的身後,一把把我拉了回來。但是,水筆仔和王海桑同時伸過來的舌頭還是觸到了媽媽。媽媽腿上滲出了鮮血,我嚇得魂飛魄散。不過,流出來的血是紅色的,這表明沒有毒素浸入。
我終於決定發起攻擊。
「危險!」媽媽歇斯底里地大叫,朝我追來。
他們互相使了一個眼色,齊齊地沖了上來,把我按到了海底。紅鰭被搶走了。
我們誤入了黽人的領地。
「為什麼水草要到那裡去睡呢?她好像並不情願。」
百合也是媽媽的孩子,但不知她的父親是誰。她早我一個潮汐段出生。她發育得很好,小小年紀,乳|房已經鼓鼓的了。每當我看到百合,就依稀看到了水草的影子。水草要活著,差不多也這麼大了。
作為一個男子,我過於瘦弱。媽媽心裏清楚,這可不是海洋女人喜歡的類型。此時的我一切都顯得平常,游速不比別的孩子快,力氣也不像真正的海星。我也再沒有投射出那種深邃的目光,讓別人覺得我神異。
狩獵隊中,如今大多是老人。媽媽模糊地回憶著,在她年幼那時,似乎不是這樣的,她不禁憂心忡忡。
「你們要幹什麼?」
這時,媽媽獃獃地看著他的身影,猜想他就是我的父親。她彷彿記得她和他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但是,究竟他是不是我的父親,她也委實不敢肯定。在深海里,因為水壓的緣故,人類忘性很大,只能記起剛剛發生過的事情。

十三、錯誤的目的地

我們看見,男人們攜帶著鋒利的水矛,小心翼翼地潛到海底,藉助水母和海螢遊動的光芒,仔細地尋找什麼。沙蠶在海底掘出了長長的隧道,直通往它們居住的洞穴。男人們在搜索沙蠶留下的痕迹和氣味。
這是我第一次產生了復讎之念,這是一種別人不曾有過的想法。
「你不要惹他們。他們會殺死你的。」媽媽流著淚說,「你要學會好好地活下去。你最讓我不放心了。」

十一、遷徙

媽媽感到自己年老了。世界是孩子們的,而他們卻過早地開始了互相殺伐。這是她那個時代沒有過的事情。
我這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再呆在這裏,會是什麼結局。
我的個頭要比同齡的兄弟們小,但我卻是最活潑的分子之一。我常常游到隊伍外面去。這時,媽媽便要大叫:「海星,趕快回來,小心大海鼠吃了你!」
「把紅鰭給我們!」
我略感失望。原來這是一個古老的傳說,而不是現實中的事物。「這麼說,他們也沒有見過海底城了。」
我以前從來沒有聽媽媽講述過這樣的事情,不禁滿心歡喜和好奇。
「你是誰?從哪裡來的?」
這是我製造的第一起謀殺。我顫慄了一會兒,隨後,奇怪地渾身無比舒坦起來。
逐漸,在我心目中,男人以兩種形象出現。
這時,我腦海中迴響起了我出生那天媽媽與銀色男人的對話。
我回頭看去,見巨水蚤一對粗大的觸角正搭在我的兩條腿上。我不顧一切地向前一掙,卻感到巨水蚤觸角上的刺毛更深地嵌入肉里,鑽心的疼痛使我幾乎暈了過去。這時,巨水蚤脊突狀的猙獰前額,口器邊彎刀一樣的側鉤,以及鋸齒狀的大顎緣齒,已然歷歷在目。
「還好,只是擦破了點皮。」我戰戰兢兢地說,其實我傷得不輕。

十二、傳說

銀色皮膚的孩子與藍色皮膚的孩子難道註定要成為敵人?
「因為我們想吃它。」
但等我長大一些,膚色會變成不可思議的靛藍色,這樣,當我遊動時,身軀會奇妙地與淺層海水融為一體,以幫助我避開兇猛的天敵比如大海鼠和吊睛鯊的攻擊。這是我以後才會懂得的事情,當時,我只是很不安分,著急地在袋囊中掙動,大哭大喊。這是因為飢餓,也是因為委屈。內疚的媽媽急忙把我抱了出來。

一、母親

是否在他們生活的海域,食物、氧氣和礦物質更豐富一些呢?這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
一群精靈般的電鰩包圍了三頭大海鼠,發起源源不斷的攻擊。這些橢圓形的魚兒身上長滿五彩斑紋,它們頭側和胸鰭間的發電器能釋放出電流。大海鼠被電流擊中后便痛苦地喘息,並且翻滾扭曲。
女人們驚恐不安。我們在這裏只有等死。
「你是從哪裡來的?」媽媽柔聲問。
「海星,你真好!」她甜美的容顏和聲音使我一陣發獃。
媽媽游出洞口時,忽然感到一陣虛弱,身子往水底一沉。
另外,海星為什麼是五角形的?大海鼠為什麼那麼兇狠?
不久,我看到須腕和幾個哥哥輪番把百合壓在身下。他們格格地笑著,百合也在無恥地浪笑。
我思考著這些忽然漫上心頭的奇怪問題,在洞口久久地發獃。這時,我看上去便像一根漂浮的腐爛藻鞭,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快死了。我無精打採的樣子使媽媽很是擔心,她想,這孩子與常人不太一樣,他會不會得了什麼怪病?不過,媽媽的擔心顯然多餘,我仍然在順利地成長。
因為我吃奶時那股可愛的倔犟勁兒,媽媽給我起名叫做「海星」。
「另外的世界。」陌https://read•99csw•com生人簡單地答了一句。
「不是的,這是他們種族的傳說。也許他們的祖先跟海底城有很深的淵源。」
我默然無語了。我知道是須腕在作怪。
植物沒有心智,但這種敵對,又似乎是一種心智的表現。天意安排了人類的宿敵,使大家世代為仇。
「打死他!」須腕大叫。
這時候,我看見媽媽努起嘴來,發出一串低沉而悠長的哨聲。這種哨聲今後將久久回蕩在我的腦海中。
「什麼是王國?」
我用迷離的眼神,目送著這個怪異的人。
於是,我心中湧起一陣巨大的悲哀,腦海中一一浮現出那些離我而去的人們,他們中有媽媽、百合、水草和父親。
我的媽媽僅僅知道這個世界,熟悉這條海槽。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人類就已不再洄遊。在這裏,我們不停地生育、死亡,存活的僅是極少數人。我們住在岩礁上的洞穴中,這裏原來是巨型蝦蛄的棲身之地,人類趕走了蝦蛄,把它們的洞穴改造成了我們的居所。
男人們很快發現了沙蠶出沒的痕迹,那是一條凹下的半圓形甬道。沙蠶身體直徑可達兩米,因此甬道也大得驚人。甬道到達一塊巨石邊,便消失了,沙蠶大概就從這裏鑽到了地下。
這時,我們建在岩壁上的洞穴也開始搖晃,石頭一塊塊掉落漂走。我們還沒有來得及作出反應,頃刻之間,整個岩體就坍塌了。
然而,由於人類生育能力的退化,更由於海洋生態正在發生的變遷,人類總的數量卻在下降,儘管這種變化很難覺察。進化的大限正在臨近。因為我們大腦的混亂,直到人類滅絕的那一刻,我們也感知不到任何亡族的跡象。
但是,誰也沒有料到,銀色人這回鑄下了大錯,他們把大家帶到了一個危險的水域。
在我們生存的這個世界里,一切過程都是短暫的。這是我即將面對的現實。
黽人是一種異化了的人種,狀如海馬,生活在三百米至八百米深度的海水中。他們面色陰晦,孔武有力,以善攻擊著稱。忽然間出現了我們大隊人群,使他們感到了威脅。
媽媽通常帶領我們去到海槽底部,這裏延伸著一段平展的緩坡,分佈著豐富的食物源。各種發光生物把這一帶映照得幽幽發亮,我見到了匍匐爬行於海底沙地上的各種螺類、海星和寄居蟹,還有附著在岩礁上的珊瑚蟲、水螅蟲、牡蠣和貽貝,以及從地下鑽出來的梭子蟹和海蚯蚓。對蝦則神經質地在水層中穿梭,它們的大螯漫無目的地噼啪作響。媽媽告訴我們,這些都是人類的食物,她教我們如何捕獲它們。
我又一次看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廝殺。這比起須腕和哥哥們的攻擊,要厲害多了。這一天,我對人間的戰爭才有了最初的概念:殘酷、慘烈。
我扔掉海帶和蛤貝,拚盡全力往前游,但這麼一來,反而暴露了自己。這是因為巨水蚤是靠頭部的震波和機械感受器捕食的,我發出的聲音為它指示了目標。我覺得小腿一麻,有什麼東西拉扯住了我。
媽媽臉上呈現出了可怖的神色。那是大海鼠在穿過內波快速游來,媽媽瞪圓眼睛盯住洞口,僵住了不能動彈。
俄頃,傳來了女人的慘叫。附近的一個洞穴遭到了襲擊,有孩子被大海鼠叼走了。
這時,她一隻手抱緊我,另一隻手揭起我的耳輪,去找那後面一層褐色的薄膜。那是鰓。許多孩子沒有鰓,他們生下來便會因窒息而死。我有鰓的事實使媽媽又鬆了一口氣。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總是吃不飽。食物供應嚴重不足,海槽中生物的數量一天天在減少。
黽人們在殺掉銀色男人後,折返回來,擄走了所有的婦女,其中也包括我那可憐的媽媽。然而,他們對孩子們卻不屑一顧。
我未免十分失望。
「他是誰?」等男人走後,我忐忑地問。
但她沒有落淚,只是怔怔地看了一會兒,便帶著我們遊走了,開始了新一輪覓食。
沙蠶肥碩而愚笨的身軀被射中了,猛烈地扭動起來,隨後緩慢地爬行逃竄。男人們劈波斬浪,緊緊追趕。不一會,這長蟲又中了幾支水矛,它們像刺一樣,歪斜地插在沙蠶豐|滿而多節的身上。
「銀色男人一定是從海底城來的吧?」我又問。
「不知是不是去海底城。」
「我們就要你手中的!」

十、災難

我雖然也戰勝過海膽和噬人藻,但披著甲殼的巨水蚤甚至比沙蠶還要厲害得多。
哥哥也為我們留下一些食物,然後便吃吃地笑著遊走了。
不知過了多久,狂潮漸漸落了下來,水流緩慢了,海底逐漸恢復了平靜。
在另一側的海底,一動不動躺著幾個人,他們永遠不會醒來了,其中有我的父親。本來,捕獵沙蠶不需要付出這麼重大的犧牲,但我們的種群正在退化。媽媽注視著父親那七竅流血的屍體,心裏默數著他身上的無數傷痕,嘆息了一聲。我對父親的死沒有什麼感覺,只是,男人這麼樣就被笨拙的沙蠶殺死了,使我頗感失望。這時我才意識到,水草是永遠不可能被救回來了。
有一段時間,我總是跟妹妹水草在一起。我們結成對子,一起追逐底棲和浮遊的動物。
我想,如果我具備足夠的體力,一直朝一個方向游下去,會到達什麼樣的地方,會看到什麼樣的景觀呢?這是我無法回答的難題,我想有機會的話我會向銀色男人詢問的。
「想吃它,你們自己捕去呀。」
這是我生平第一次長途遷徙。一路上,我感到好奇和震驚。
「不可以,你在洞穴這裏睡。」

十四、殘存者

我美美地吮吸了一陣,心情愉快地把奶頭吐了出來。這時,媽媽把我向前托舉,然後鬆開雙手,讓我直接掉落在水裡。我撲騰了一下,海洋的巨大和空虛使我茫然失措。人類的孩子在剛出生時都像我一樣怕水,這與其它海洋生物不同。媽媽見狀趕忙伸手把我摟起來,但她知道,我很快就會習慣海洋,不久我便會無師自通學會游泳。因為她看到我的手指和腳趾間都長有蹼,有的孩子生下來便沒有蹼,他們將夭折。
還有,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動物和植物要與人類為敵?
漫漫長夜又籠罩了深淵。媽媽用一種知命的眼神注視著不可逆料的海洋,長嘆了一聲。這時她注意到我睜大眼,朝她靜靜地觀察。我投出一道怪異的深邃目光,媽媽沒有見過海洋生物發出這樣的目光,這令她十分驚詫。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呀。這傢伙可不是好惹的。」他滿不在乎踹踹正在水中作最後抽搐的巨水蚤。
不過,這裏終究強於老家:水溫適宜,氧氣充足,魚兒群聚。男人們找到了新洞穴,趕走了蝦蛄,讓女人和孩子住了進去。
我們相擁而泣,久久不願分開。
媽媽也被選中了。她雖然老了,但卻仍然養育著銀色人的後代。
這是我注視黑暗深淵時產生的一種奇怪感覺。
但是,媽媽用她生命的餘力,讓我第一次知曉了海洋中存在如此美妙的地方,這使我展開了幻想的翅膀,一時忘掉了飢餓,游起來也不覺得那麼累了。
生活又恢復了。男人與女人又開始親熱,男人們為女人提供了並不豐裕但卻過得去的食物,以及熱情。新的嬰兒又開始不斷降生。
「父親?」這時我記起我以前其實就知道這個人,但我覺得那個男人太老了。
我們也遇到了其他種族的人類,我以前從不知道海洋中分佈著這麼多的人類。他們形貌各不相同,命運也不盡一樣,有的種群興旺發達,有的已瀕於滅絕。當然,我們見得更多的還是各種各樣的海洋生物,大部分我都叫不出名字。有的大得像一座山峰,有的長得一眼看不到頭尾,有的小得肉眼難以辨識。有一次,媽媽指著一條卧在水底的灰暗大魚說,它已經活了一千歲。一千歲是什麼意思?媽媽也鬧不明白,這隻是一個流傳下來的概念性說法。我第一次意識到了時間的存在,這是在不斷的遊動中才能體會到的一種驚懼感覺。
我看見,父親也在隊伍中。他現在已經衰老得快游不動了。
「從不,他們一生下來便知道友善相處。他們活得也比我們長壽許多,很少生病。」
我的媽媽與許多男人都做同樣的事情。因此,說到底,誰是孩子的父親都無所謂,也沒有意義。男人們僅在這一段時間里呆在深淵,做女人的伴侶和庇護者。不久,他們就會結隊浮遊到另外的海域,去尋找新的食物和別的女人。
「謝謝你救了我,」我餘悸未消,「我該怎麼報答你?」
但這時沙蠶的尾巴卻猛然擺動起來,攪起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海水一片混濁。幾個挨得太近的人被尾巴掃中,忽悠悠沉入了海底。
「就是呀,海星,連海膽都殺不死。」
然後,我帶著食物開始返回。剛游出不遠,忽聽見附近傳來一陣異樣的水聲。我起初以為是黽人,但側頭一看,發現一頭巨水蚤read.99csw.com正跟了上來。
「你怎麼樣,傷得厲害嗎?」他關切地詢問。他說話時,嘴角向兩側裂成一條巨豁,十分可怕。
男人們這回等了一陣,才小心地圍攏過去,開始用貝刀切割它鮮艷奪目的肉身。我也湊近了去看沙蠶,發現它的眼睛有我的腦袋那麼大,裏面顫巍巍地插著哥哥的水矛,晶體破碎,珍珠一樣閃閃發光,汩汩流淌著乳白的黏液和濃黑的血水,悲哀地注視著我。我在心驚膽顫的同時感到了無比凄涼,似乎並不只是為它的死亡。
我問媽媽,水草留在那裡做什麼。
但媽媽仍然對我傾注著愛意和希望。所有的孩子,從理論上講都有著遠大前程。媽媽一廂情願地以為,年輕的新一代將給衰落的種群注入復甦的氣息。
這時,又有聲音由遠而近,那是另一群男人在遊動。他們發出低頻的悅耳哨聲,在水中,很遠便能使女人知道他們的來臨。在海洋深處,人類的視力已經嚴重退化,但我們的聽覺卻發達了起來,能夠分辨出數千米外的聲音。條件反射一般,我們種群的婦女都匆匆從洞穴中游出,像一群飢餓的梭魚。
新來的男人體側生著寬厚而好看的鰭。女人們亢奮起來。這些男人屬於別的族類,他們給沉悶的海槽帶來了新意。女人們內心早就渴望著新的庇護者現身了。
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蠻橫無理,十分吃驚,也大為生氣。我堅決地說:「我不會給你們的!」
我則呼啦一下潛到海底,尋找海膽的蹤跡。我用小水矛刺傷了一個海膽,但卻沒有辦法把它捉拿回來。
像對待水草一樣,我採摘珊瑚送給百合,省下食物給她吃。
我吃奶的節奏均勻有致,呼吸也順暢得體。媽媽想必覺察到了這一點,因而滿意地微笑了。
這些銀色的男人不久后也決定遷移。
從此,我便常常想像,在我前方黑漆漆的圓潤水體中,忽然展現出海底城巨大駭人的立體輪廓,令人心顫地懸浮在斑斕交錯的海溝上方,那些附於其身的無數球形房屋,在滾滾波濤間依次明滅,閃耀著讓時間也深感敬畏的光芒,把王者般的海洋和我稚弱的心靈映照得一片雪亮透徹。
不久,我遭遇了新的麻煩。
「媽媽,我好想你!」
這證明了我智力的正常,媽媽因而感到了寬心。
這也將是我的宿命。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存在一個另外的世界,當時震驚中的我便認定那是一個不可理喻的所在。從四面八方湧來的水體正如同一個包容萬物的子宮,孕育著人類所能想像以及無法想像的一切。海洋通過媽媽的身體紐帶,讓我感受到無窮存在的神秘。
我對媽媽身邊的男人懷著羡慕與仇視交織的情感,它破壞了男人在我心目中的第一種形象。這時,一些哥哥已開始過獨立浮遊生活,偶爾回家,只有一個目的:找媽媽。當哥哥與媽媽的身體纏繞在一起時,我腦子深處轟地震響了。吃驚、委屈和嫉妒在我心底交織成了一團紛亂的海底潛流,其中還混雜著強烈得難以言說的不安和厭惡。然而,我今後也會跟媽媽這樣嗎?
男人們臨走時總是留下一些食物。這讓我們嬉水歡呼。
男人中有一個人來的次數最多,媽媽對他也特別親熱。這時,媽媽會允許我呆在一旁。
當我找到百合,想訴說心中的苦悶和委屈時,她卻神色慌張地不敢與我搭腔。
人類到底是一種什麼動物?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裏的?我們今後要到哪裡去?
沙蠶痛得大聲吼叫,低沉連綿的聲音撼人心腑,一直傳到了我們的藏身之處。我感到礁岩也在顫動,不禁為沙蠶和男人同時懸起一顆心。
這真是滅頂之災呀,洞內的人都被掩埋了。很快,水流又沖走泥石,倖存者剛從亂石中探出頭來,又被捲入漩渦,消失在遠方。
「沒什麼。今後我們不要在一起啦。」她說。
說時遲,那時快,男人們紛紛投擲出水矛。
「你是從哪裡來的?」媽媽柔聲問。
我四顧尋找媽媽,但看不見她在哪裡。
我從來沒有對媽媽有過如此的失望。
孩子們在逐漸長大。
男人們消失后,媽媽才有機會來關照我。在媽媽眼中,我是一個小個兒的男嬰。我周身粉紅,這使我與大部分魚類區別開來。
新生活就要開始,大家充滿期盼。
過了一些時候,食物越來越少了。
但是,心中另一個聲音卻說:不,不能在這裏等死。在這裏,不是餓死,就是被人吃掉。其餘人似乎都沒有想到這點,但我卻可以想得比別人更高明、更長遠一些。這是一個讓我震驚和喜悅的新情況。
此時,惟一不驚慌的卻是我。我還不太明白眼前的情形意味著什麼,掙扎著朝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去觸摸那鼠頭,嘴角漾起好奇的微笑。
但是,我僅僅試了試用海衣草編成的網罟捕捉毛蝦,便感到了厭煩。我覺得,這應該是女孩子們乾的活。
我們便這麼眼睜睜地看著。水草纖秀的肢體在植物葉片的大網中痛苦地扭動,她每動一下我的心也隨著抽搐一下。這時,人群中忽然衝出一個身影,那是我,我與水草是那麼的要好,我決定衝上去把她解救出來。
男人們追了上去,毫不留情地向獵物發起連續攻擊。沙蠶雖然是龐然大物,但卻是一種以小型浮游生物為食的濾食性底棲動物,在靈活而兇猛的人類面前,顯得沒有還手之力。
水草被纏住了。捕獲她的是一簇悄無聲息的水筆仔。這種矮矮的岩灰色植物,一直靜靜地盤坐在礁壁上等待獵物。水草沒有聽媽媽的話,自己又不認識路,貿然游到了叢林深處。植物忽然伸出了巨舌般的枝條,傘一樣把她捲走了。媽媽明白,發生了這種險情,只能聽天由命。隔著密林,她一籌莫展地看著女兒在水筆仔的纏繞中掙扎。外層,是水筆仔的哨兵王海桑,它們與水筆仔形成了共生關係,與人類對峙著。
食物更少了。男人們常常空手而歸。紫菜不明原因地死亡。到處都漂蕩著茸茸屍體。
潑潑聲又兇險地響了起來,這回是向我們這裏靠近。
那個洞穴中亂作一團,驚叫連連。一個可憐的母親在大聲呼叫援兵,而我們卻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又是慘叫。一定不止一條大海鼠,不止一個孩子受了傷害。
難道,那另外的世界,竟與我未知的命運有著什麼神秘的關聯嗎?
然後,水體激蕩起來,像一座崩潰的山峰向我們猛地拋來。海嘯正把整個海洋從下往上用力攪動,海流浩蕩向前,巨藻被狂濤連根拔起,古怪地旋轉,甚至連一些貝類都被從礁石上扯了下來,紛亂地翻滾。
過了許久,我才怏怏地回到洞中。媽媽看見我身上流血,驚問怎麼啦?
但就在這時,我卻忽感巨水蚤身體一震,似乎把觸角鬆開了。我睜眼一看,見巨水蚤第二腹節的要害處扎著一支水矛。跟著第二支水矛又射了過來,搗碎了這怪物胸脯上的鈣殼,又洞穿了它的身體。
人如果像魚那樣,有鰭和尾的話,會游得更快一些,許多人便會及時逃離危險。可是,人類為什麼偏要用笨拙的雙腿拍打水流?
父親的屍體將漂走或者沉入海底,變成食腐魚的食物。這裏的人們不懂得埋葬死者。
我以前不太注意這個,但最近,卻不知為什麼,越來越加以留心。

三、嬰兒

「我浮遊路過這裏,我要去找我的種群。」
我在他身後大叫:「你要小心黽人!」
我想像自己有一天也會加入這樣的戰鬥。
這時,我察覺到另一個男人,也就是我的「父親」,在一個黑暗的水層中陰鬱地注視著這一切。他就像一隻氣急敗壞的屍斑鰩。
可恥的是,他們最後竟也像我們種族的男人一樣,拋下婦女和兒童,遺下一批屍首,便倉皇逃竄了。黽人卻不放過他們,追上去把他們一個個殺死。
最後,我決定單獨出去覓食。
我詢問媽媽,媽媽也回答不上來,只是為我的問題感到吃驚,以前沒有人提出過這樣的問題。她深情而憂鬱地注視著我,不知道該說一些什麼才能熨平我心中的不安和懷疑。
媽媽擁有豐富的海洋生物知識,這讓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只要呆在媽媽身邊,我們便感到安全。但這很快被證明是一種假象,因為,終於還是有人游散了。這回不是我,而是水草。
我於是改變了策略,去抓紅頭線蟲和翡翠扇貝。末了,我把幾個鮮艷的獵獲物當作禮物送給水草,水草高興地笑了。
「要不是媽媽拉他回來,他早被水筆仔吃掉了。」

五、食物

這時,我終於發現,媽媽也卡在一個石縫中,已經昏了過去。我正準備游到她那裡去,忽然被眼前的情形嚇壞了,一個巨大的浮遊型噬人藻正在逼近媽媽。我不知道噬人藻能到達這麼深的海底,這肯定是潮水把它從上層水面帶下來的。這渾身長滿茸刺的低級智力植物正向媽媽伸出它長長的觸鞭。
但是,我眼前出現了媽媽與哥哥https://read.99csw.com絞纏在一起的一幕。這時,一種更為遙遠的記憶湧上心頭,使我感到可怖和反感。我神情古怪起來,黯然地轉身遊走了。
他急急地說完,便縱身而去了。
我有十七個哥哥姐姐。稍大一些的已能在媽媽帶領下學習浮遊和覓食。當他們能夠獨立生活后,其中一些也許要去到另外的世界,加入各種各樣的男人種群,留在那裡,進化出鰭,或者銀色的皮膚,或者某種特異本領。
媽媽也受了傷。我想學著媽媽對待父親和我的樣子去吮她的傷口,她卻把我一把推開了。我們一起尋找倖存的人們,找到了十五個孩子,還有九個男人,四個女人。其餘的人,都被沖走了。我有六個兄弟姐妹失蹤。
「海底城?」
媽媽嚇壞了,忙一把把我塞進鯨魚胃囊。
復讎的衝動越來越強烈,以致我游泳、捕獵和睡覺都在受它煎熬。我有時覺得它是一種與生俱來的東西,很早就像陰險的水母一樣潛伏在我的腦海底部,只是以前沒有誘因使它浮動出來罷了。
勇敢的媽媽用身體擋住孩子們,無畏地面對獰笑狀的鼠頭,發出一陣更加急促的唿哨聲,大海鼠也怔了一怔。這時,電鰩嘶嘶叫著及時趕到了。大海鼠抽搐了一下,朝後縮去,外面的波浪隨即翻卷開來。人類與電鰩結成了盟友,有著共生的關係,在危急的時刻,電鰩前來救助人類,驅逐惡魔。
「你怎麼啦?」
為了安全,媽媽帶領我們匯入了別的母親統率的群體。
他的言談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些說法,像「都是人類,誰都會有危難的時候」,還是第一次聽到。不知我以後還能不能見著他。
對我和兄弟姐妹們的身心變化,媽媽既興奮,又焦慮。
水草的事件給我以莫大震撼,但我還沒有死亡的概念。
但大部分人並沒有為眼下的處境和媽媽們的被擄而悲戚,我們死到臨頭了,卻仍是麻木的一群。這正是人類的特性。
趁大家不注意,我飛快游到了那廂。我小心地避開有毒的和富於攻擊性的植物,採集了一些海帶和蛤貝。這時候,我想起了往昔媽媽帶領我們覓食的情形,不禁分外感傷。
巨水蚤的力氣是我的十倍,脫險的希望微乎其微。我已經感受到了它噴出的臭氣,周圍的海水正在冰涼和陷落下來。
不遠處傳來了細聲細氣的尖叫。
但是,我和還在洞中的兄弟們,面對我們的姐妹,卻滋生著某種新的情感。我們懷抱了難言的羞赧之心,在見到她們時便急急地掉頭離開。而實際上,我們對她們的興趣卻與日俱增。她們在表面上也與我們若即若離,但眼神中的調皮味道少了,溫柔色彩多了。她們身上的氣味,也漸漸與男人的不同起來,使我們頗有些暈頭轉向。
在海洋中,危險比比皆是。
不過,過了一些時候,還是有幾個人返回了,包括兩個男人。但沒有我家的人,包括百合和須腕。
我說:「岩石劃破的。」
媽媽帶著我們離得遠遠的,躲在礁岩的後面等候觀看狩獵的壯觀場面。
此刻,我多麼希望媽媽就在身邊!我忘記了她的告誡:在海洋中,危險比比皆是。我眼前浮現出水草在水筆仔掌握中掙扎的慘狀,也許,真的不應該離開洞穴啊。但後悔已經太遲,我閉上眼睛,絕望地等待著被巨水蚤撕碎,一口口嚼爛。
「你怎麼行呢?你這笨蛋。」
但是,沙蠶頭頂一簇粗大而中空的剛毛中忽然噴出一股液體,把父親掀翻到十幾米外。其他的男人驚呼一聲,四散開來。
媽媽朝洞穴深處一寸寸退縮,她身後的孩子一片驚叫。大海鼠張了張尖嘴,吐出一根紫紅的舌頭,一股腥臭的濁浪湧向我們,盛食物和嬰孩的囊袋都晃動起來。在孩子們的驚呼聲中,大海鼠開始朝裏面鑽,但身子被一塊岩礁卡住了。它一使勁,礁石發出了怕人的咯吱聲,紛落的碎屑在水中雪花般漂蕩起來。
但這些都來不及多想了。在銀色男人的統率下,我們這種尷尬的兩腳海洋哺乳動物組成了井然有序的隊伍,稀稀拉拉沿著一股巨大而溫暖的海流往不知名的目的地前行。
「是啊。聽說,海底城中的居民不知用什麼辦法,讓魚蝦都自動到他們那裡集合,聽從人類的調派。他們飼養它們,這樣在食物稀缺的季節,他們便不會挨餓了。」
男人們也姍姍出現了,加入了戰鬥,朝大海鼠投出一支支水矛。

七、男人

不知不覺中,時光如飛,媽媽又生育了好些個弟妹,包括我出生后她與銀色男人的結晶。
我出生在海底深淵。這裏生活著人類的種群。
「你是一個男人了。」她說。
我們為什麼要生活在如此險惡的海洋中呢?這難道真是命中注定?
她已經老了。她最關心的,是在她死去前,這些孩子們都必須長大,成為獵手——捕獵海魚和藻類,也捕獵女人或者男人。
媽媽和我們藏在洞穴中,聽著外面山崩地裂的聲音,一言不發。一會兒,男人們也顫抖著擠了進來。我們覺得天旋地轉,不知過了多久,海嘯不但沒有平息,而且越來越猛烈了。一股股軟泥開始張牙舞爪沿著斜坡疾速湧來,海底的礁石有的被泥石淹沒,有的被水流掀動得狂飛亂舞。
一天,我起了一個連我自己也不敢置信的念頭:我要殺掉須腕。
大家聽了都面面相覷。沒有媽媽在,怎麼能隨便行動呢。
趁我們立足未穩,他們發起了進攻。
一種是手持尖尖水矛,背負食物袋囊,赳赳武士的樣子,他們是水世界征服者。我常幻想自己與這種形象融為了一體。
巨水蚤的身體是人的三倍大,卻動作靈敏,這足以表明它是進化的成功者。這灰色的龐然大物誇張地搖動著它的兩對觸角、五對胸肢和長著剛毛的尾叉,勁頭十足地撥拉著水流,朝我直撲而來。
幾個銀色男人的孩子也浮了過來,他們以為憑藉自己游速的優勢可以逃到安全的地方,但水流太急了,他們反而更快地成為了海洋的犧牲品。只有像我這樣被卡在石頭縫中的孩子,才僥倖地活了下來。
這似乎是海洋環境和生態正在發生巨變的又一個明證,但卻不能被人類認識。
我緊緊抓住一塊岩石,隨著它翻滾。它衝到幾塊礁石邊,幸好被卡住了。我不敢鬆手,牢牢抱住石頭,眼前飛快地流過幾個兄弟姐妹的身體,百合也在其中。我伸出一隻手去拉她,但沒有抓住。
只是吃奶的孩子一直嗷嗷哭叫,但不久就聲息全無了。
我此時已克服了面對女人時的心理障礙,開始與一個叫百合的女孩有了較多的來往。
從這時開始,我開始思考另外一些問題。
這時,我提出:「媽媽不在了,我們必須學會自己養活自己。誰願意跟我出去尋找食物?」
男人們愣了片刻,又一齊投擲出水矛。沙蠶終於不動彈了,大家才又游近了一些。我的一個哥哥撲了上去,把水矛唰地刺入沙蠶的巨眼。沙蠶低吼一聲,翻滾起來,一切又都看不清了。其他人沖了上去,把更多的水矛扎在沙蠶身上。血、水、毒液和泥漿混成一片,四周的魚蝦都驚惶地逃走了。整個過程中我的心臟在急跳,有時我被嚇得閉上眼睛,但沸騰的血液直衝入我的大腦,使我又忍不住睜眼看去。
我產生了一個以前沒有過的想法: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多沒有意義啊。這個念頭讓我大吃一驚,倍感凄惶。
媽媽在呼喚電鰩。
媽媽自責疏忽。她的確年紀大了。
我第一次看到了更為寬闊壯美的海洋,我們棲身的海槽與之相比,就太不值一提了。千奇百怪的山脈和海溝闖入我的眼帘,難以數計的海底火山使我感到自己的身體也在熾烈燃燒,我明白我已來到了曾經幻想過的水體的「外面」。只是,這「外面」還有「外面」。海洋是一個無窮無盡的世界。那麼,有沒有海洋之外的世界呢?
銀色男人的孩子說:「他先打我!」
「瞧你,別這樣說了,都是人類,誰都會有危難的時候。你快回去吧。」
而她的眼神表明,她也這樣期盼著。
一天,遠方忽然傳來了攝魄勾魂的聲音。那是一種低沉但強勁的轟隆聲,像是什麼巨大的東西在連續坍塌,跟著出現了無數驚惶逃竄的魚群。可怕的聲音中途停歇了一會兒,又連綿不絕地響起來,最後變成了狂嘯,像是千萬頭水怪扯長脖子一齊叫喚。水層中漲滿了大大小小的泡沫,還有斷肢殘體的死魚死蝦,海水發出讓人頭暈腦漲的惡臭。
在途中的一次休息中,我問媽媽:「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我的父親這時勇敢地攀上了沙蠶的背脊,又向它的頭部爬去。他手執水矛,準備去刺沙蠶的眼睛。
一個靈巧的身影正從左下方飛快地游過來,開始我以為是黽人,但仔細一看不是。這是一個我沒有見過的種群中的人,年紀跟我相仿。他雙吻突出像箭魚,背上長著一排青色的倒刺,趾間的蹼又寬又大,模樣很是醜陋。
九_九_藏_書暗是無邊的,海槽之外,是沒有盡頭的大海。我無法想像那巨大水體的後面還遮蔽著什麼事物,我也無法明白,海洋中的生物,為什麼長得與人類不同。我們有兩條腿,而那些生物卻都沒有。
「我們都不行。」
有時,媽媽會帶領我們一直往上浮。我們來到了水質透亮得多的地方,那是明媚的陽光能夠抵達之處。陽光是一種陌生事物,與我們相距甚遠。我第一次看見陽光,猛地一陣恍惚,停滯在水中。那是另一個世界在向我招手啊!我在寒冷的陽光中神往了一會兒,才繼續向前游去。
然而,我們最終卻沒有抵達光輝燦爛的海底城,而是在另一處黑暗的海槽中停歇了下來。這便是這次遷徙的目的地。
而這時百合似乎也疏遠了我。
這是我出生以來遭遇的最大危險,也是我第一次單獨面對強敵!我的腦子剎那間一片空白。
「海星,你真好!」再次聽到這樣的聲音,我心頭一熱,又一陣酸楚。我衝動地想把這個纖巧的小姐姐擁在懷裡。
我和二十幾個孩子擠在一個洞穴中,其中有一些是別的女人生育的。他們也都失去了媽媽。
「那裡的人外出旅行,不需用雙腿拍擊水流,而是乘坐在一種閃亮的大甲殼裡面,就像蓋龜一樣,但是速度卻快過了蓋龜,好似海豚。他們週遊世界,建立了龐大的王國。」
我忽然對他的去向感到無比神往。
「媽媽,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年紀輕輕,水矛術真厲害。他來自哪裡,是另一個世界的海底城?
退化的我們只知道應付迫在眼前的危機。
媽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也不敢告訴我,水草變成了一種傷害生命的精靈。她只是說:「因為她要與植物在一起,她要與植物一起成長。她是植物的一部分。」
她們是與我們很不相同的另類,需要用一種全新的態度和方法來對待,但我們很難與她們相逢。以家庭為單位的生產和生活方式正使種群日漸衰落。我產生了對女人的最初感覺,她們是一種矛盾而異樣的存在,既讓我噁心惶惑,又使我滿懷渴望。這樣一來,我也重新開始了對男人和對自己的評價。
「泡沫,冒失鬼,不要碰那株金蓮草!」
但是,來自那個世界的信息,已經和著鹹鹹的海水滑入了女人們饑渴的身體,也第一次潛入了我幼稚單純的聽覺和視野。這會使未來產生什麼差別嗎?
她答道:「她睡去了。」
我周身的血液頓時如同海底火山就要噴發!
不過,自從那次大海鼠光臨之後,我們便再也沒有見到過這種可怕的動物。
媽媽用擔心而迷戀的眼神目送著哥哥。當她發現我正在一邊看著時,便難為情地瞪了我一眼。這時我身上像被電鰩電了一下,火辣辣地轉身游開了。
吃人的人漠然瞥了我一眼。有人看到了我手中的海帶和蛤貝,眼睛一亮,停了一停,卻顧不上搶奪,只忙著先吃死人。
媽媽在噓噓地叫喚,把痛苦和喜悅通過低頻聲音在水中傳播。不一會兒,周圍有了動靜。
剛睡一會兒,我和媽媽便被一片響亮的潑潑聲吵醒。
剩下的人中,她的年紀最大,大家都聽她的。她便帶上孩子出發了。
「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王國就是另外的世界唄。」
她溫柔地把身體湊近我的面部,甜美地閉上雙眼。在咸澀的海水中,我聞到了一股讓人眩暈的氣息。我一口咬上媽媽尖挺的奶頭,並且故意用了很大的力氣。她疼得一哆嗦,卻把乳|頭往我嘴裏更深地送去。
一次,我在海底殺死了一條紅鰭,攜著它剛要回家,卻遭到了五個孩子的攔截。打頭的是一個體側有鰭的弟弟,名叫須腕,是那銀色男人的孩子。他長得體魄雄健,連一些哥哥都聽他的指使。
哥哥們還在猶豫,須腕奪過一把水矛,投了過來。我一閃身,水矛在一塊礁石上發出悶響。很快,又有一支水矛滑行過來,我又閃過了。但第三支擦破了我的手臂,鮮血流了出來。
說時遲,那時快,洞口露出了棕色的鼠頭,一對冷漠的環狀眼,對稱地嵌在前額上。像人類一樣,從陸地重返海洋的鼠類,具有良好的立體視界,這使它們能夠在不同的水層靈活地搜尋獵物。現在,這雙得意洋洋的眼睛正朝我們陰險地窺視。大海鼠是人類的天敵。這個游泳能手,體長達兩米。
災難發生之後,海洋環境愈發惡劣起來。許多動植物莫名其妙地死亡,活著的大部分底棲和浮游生物也都搬家到別處去了。剩下的十一個男人已經窮途末路,他們向女人打了一個招呼,便一齊離開了。他們要去新的海區,開闢新的生活。
男人和媽媽在一起時,媽媽便眼神迷亂,唔唔地呻|吟。有時,她會顯得不安,側過頭來狠狠瞪我一眼,那是在敦促我離開。那一刻,我說不清媽媽是美麗還是醜陋,便怏怏地游開了。
銀色男人雖然強悍勇猛,但他們的水矛抵擋不住黽人的海弩,很快便潰不成軍了。
「但他們相信,海底城是存在的。我們也許正是要去那裡。這樣,一切都不用發愁了。」
我有六個姐姐,三個妹妹。偶爾,我會想到已經淡忘的水草。
「至少,得用長長的水矛。」
著急的媽媽帶著我們大聲呼喚,她的臉上顯露出了不祥的神色。
「他是你的父親。」媽媽說。她察覺到了小孩心中的醋意,不禁在惘然中夾雜著喜悅。
然而,新來的男人並沒有打算在這個海槽滯留,他們與我們的女人交配后便匆匆離去了。水中殘留著漸漸遠去的哨聲,以及銀色光環的碎影。他們帶走了另一個世界。
大海便是墳墓。人類來於此,也歸於此。
「另外的世界。」陌生人簡單地答了一句。
媽媽還算鎮靜。她說:「我們自己上路吧。誰規定女人就只能呆在一個地方呢?聽說,我們的祖先都是洄遊的。」
「那麼,也就不用餓肚子了吧?」
擺脫了這怪物的追擊,我又游回到了媽媽身旁。
這時,水草已不再叫喚和掙扎。她平躺在一堆樹枝中,像是安穩地睡著了。樹葉會分泌漿液,過不了很久,便會分解她,連骨頭都會化掉。媽媽知道,女兒將成為樹的一部分。她的體液將流佈於樹的全身,變成後者的養分。她的靈魂將在那植物的傘蓋頂端張大眼睛,等待捕獵下一個倒霉鬼,而水草本人,便是被上一個死去的人捉住的。她只是轉換成了另一種生存形式。
現在,一種危險正在到來。

八、狩獵

海洋劇變越來越厲害,終於影響到了人類的生活。連續一些日子,我感到水溫在上升,但是水體卻平靜得出奇。
男人們沒有帶女人和孩子一起上路,我們被拋棄在了海槽中。
噴毒液是沙蠶最後的自衛方式,這也極大地消耗著它體內剩餘的能量。
水草很聽我的話,翩翩作態游過來,輕巧地抄起小網,靈活地撲向蝦群。
「那麼我也要睡去,跟她一道睡。」
她說,森林中也存在著危險。有一些植物是人類的天敵,比如食肉藻和毒苔,千萬要避開它們。她一邊描繪它們的長相,一邊招呼著孩子們:
但聲音在附近停息了。
這時,媽媽的話語又在耳邊響起:「你要學會好好地活下去。」
「水草,還是你來吧!」我大聲招呼。
我的幾個哥哥姐姐也從洞穴深處浮了出來,在一邊貪婪地看著。
一次,當我一覺醒來時,我忽然產生了一個大胆的想法:如果有一朝,讓海洋中所有的事物都聽命於我,那該是什麼情形!
我還注意到往常路過洞口的小蟹,很久都沒有出現了。
剩下的食物都被哥哥們霸佔,我和弟妹們只有相對而泣。
洞里還儲存著一些食物,所以暫時還能維持,這也是大家不去考慮未來的原因。以前,媽媽都替我們考慮周全了。
在她溫暖的懷抱中,我掙扎著尋找一樣東西。
原來,媽媽也是才知道的呀,怪不得她以前沒有給我講過。我和媽媽相視而笑。
海洋又恢復了平靜,水層中仍瀰漫著大海鼠身體散發的腥臭味,男人們把食物投向撒歡的電鰩。但附近的哭聲仍在連綿傳來,讓人心情黯然。隔壁人家有兩個孩子被大海鼠咬死了,媽媽沒有理會這個,因為不是她的孩子。
我面臨的,仍然是生死未卜。等待我的,可能是巨水蚤、大海鼠或者噬人藻,但我有一種直覺:一種全新的生活正在等待我。那個救我的男孩,使我勇氣平添;而有關海底城和另外世界的傳說,使我在黑暗的深淵中看到了一線光亮。
比較有意義的是食物,連我也似乎察覺到了那口袋裡的東西與我的未來有著緊要關係,因而心中洋溢起出生后的第一番喜悅。
這大約便是宗教意識的萌芽,而媽媽並不知覺。她只是朦朧地感到,人類的生命被海洋中一種無形的東西主宰。
這天,我埋伏在礁石後面,在須腕游過時,向他投出了水矛,可惜,我的過度緊張使水矛偏離了目標。銀色男人的孩子一聲嘶叫,立即游來read.99csw.com了幾個哥哥,都拿著武器,把我團團圍住。
另一種是他們與媽媽在一起時的形象。這時,他們好像是一種我不熟悉的虛幻生物。當這種情形出現時,我很難形容我的感覺。
大海鼠很久沒有出現了,但現在它們竟然找上門來。
看到鮮肉,我也忍不住要流下口水,但我強迫自己把它們咽了回去。
被認為是我父親的男人也在其中。媽媽感激地看著他,他卻沒有注意到媽媽的目光。戰鬥正酣。
然而,我更多感到的還不是飢餓,而是意識的渾噩。
對銀色人我懷有矛盾的心情。在我看來,銀色人像是更有智慧的種族,這使我重新感到了希望。但當我意識到我與他們有那麼多的不同,意識到正是我謀殺了他們的孩子,心中又泛出一股陰暗的濁流。
所有的植物、動物、水和礁石,都具有某種靈力。人類無法知曉其中的奧秘,也從沒想到要去了解。

九、成長

我們眼前出現了水中的茂密森林,各種植物迷人地纏繞著,撩人地蕩漾著,有的長得有十幾個孩子那麼高。五顏六色的珊瑚礁也一朵朵向我們招搖。這裡是神異的龍宮世界,寶石燦爛,靈光閃爍,動物種群也與深海不同。
媽媽混濁的老眼中,重新透射出一抹亮光。她慈愛地拍拍我的脊背,這使我憶起了我出生時年輕的她把我緊緊抱在懷中的情形。我偷著看了一眼我曾經用力吮吸過的乳|房,它們在水流中無精打采地左右晃蕩,搭拉著像兩隻乾癟的囊袋。我不禁黯然神傷。
混戰終於結束了。體長二十多米的沙蠶靜靜地躺在海底,但它兇狠的長長觸鬚仍在擺動,像是還活著。
很久沒有捕獵沙蠶了,記性差的人類忘記了沙蠶具備的危險性。
「石貝,你這個鯖魚腦袋,別靠近那個發綠光的珊瑚!」

四、大海鼠

六、我

那裡面盛著沙蠶雪白鮮嫩的肉啊。
那一刻,媽媽就這樣慈眉善目地凝視著我,嘟嘟囔囔說。她對每一個孩子都這麼絮叨,如同念咒。她相信語言的魔力,這是我們從陸上繼承下來的遺產之一。
吃了甜甜的奶汁,我便睏乏了,眯上眼睛準備睡覺。媽媽把我凝視了一陣,也迷瞪起來。人類在海洋中的睡姿,仍然保持著我們當初在陸上時的習慣,需要倚靠著某種實在的物體,比如洞壁或者礁石,而我此時賴在媽媽的懷中。但是我們再也不會做悠長的美夢。偶爾有夢,也是快速而片斷的,沒有任何可供回味的連貫情節。我們必須保證一有風吹草動便立即驚醒。
它漸漸逃不動了,黑血在海水中泛涌。最後,它停了下來,卧在海底一陣陣喘息。男人們歡呼著逼近了它。
媽媽說:「你們都是手足兄弟,不要這樣,這樣不好。」她先安撫了須腕一番,又把我拉到一邊,用嘴吮吸我的傷口。我閉上眼,發出呻|吟。這時我就在痛楚中感到了溫暖和愛意。我的委屈和怒火消減了下去,卻忍住不讓眼淚流出來。
我又傷心起來。我模糊地意識到,自己也將屬於男人的群落。我會成為海洋中的強者,讓水草永遠伴隨在我的身旁。
這時,媽媽出現了,她憤怒地喝令停止打鬥。
我閉上眼睛,幻想遊動的是自己,不覺划動起手臂。但眼前出現了水草,我記得她最後對我說的話:「海星,你真好!」
而幼小的我不懂得這些,我只是為那天的事情感到恐懼和傷心,我不想水草留在那裡。我想要她回來,同我一起玩耍。
「這是我捕到的,為什麼要給你們?」
我有關男人的幻想再度破滅了。
「是呀,海底城。那是一個美妙的所在,只能用仙宮來形容。那裡的人類並不棲身在容易崩塌的岩石洞穴中,而是居住在用金銀打造的圓形房子里。這些房子一串串在波浪間浮動著,就像巨大的珍珠,就像美麗的扇貝。住在這樣的房子里,不必畏懼風暴和海嘯,不必擔心酷熱和寒冷,也不用害怕大海鼠的偷襲。」
這次,他們決定帶上一些女人一道走。
最兇狠的動物是什麼?是大海鼠,還是人?
睡了又醒,如此反覆了三五次,媽媽才帶著幾個稍大的孩子出外覓食。僅靠男人們的饋贈已經不夠,要自己採集食物才能存活下去,即將過獨立生活的孩子們必須學會覓食的本領。
我便打定了主意。我把海帶和蛤貝留給了嗷嗷待哺的弟妹,便毅然游出了洞口。冰涼的海水激得我格外清醒。
我看見一群電鰩嗖嗖響著正從附近游過,不禁微笑著朝它們招了招手。
一些人為什麼能強迫和指使另外一些人?
好在不久后,我們遇上了一群男人。這正是我出生那天來過的銀色男人,須腕父親的種群。他們離開后,並沒有忘掉曾經寵幸過的女人,也想念孩子們,又返回來找我們了。
「那多好啊。」我咂了咂嘴,「海底城還有什麼奇妙?」
游來了幾個年老的男人。他們把頭探進洞穴,看見是女人在生育,便趣味索然地游到了遠處。但是,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男人又返了回來,背負著一個用溫鯨堅韌的胃囊製成的口袋。媽媽的眼睛放出了亮光。男人把口袋放在女人的身旁,便遊走了。
這是我第一次受到來自人類的攻擊。相較於害怕,我更感震驚。我躺在海底,半天不能爬起來。眼前的海洋忽然呈現出一種陌生的性狀。我感到極端的孤立無援,好像整個世界都背離了我,不禁渾身顫抖。
我們同時也憧憬著鄰居家的女孩子們。她們不是我們的姐妹,因而便顯得更為神秘。我注意到了她們身體的藍色也淡一些,有些人的腹部生出了美麗的虎皮斑紋。

二、過路的客人

我們游游停停,半天還在這個海區打轉。
有一次,大群的金槍魚從附近遷移而過,一眼看不到盡頭的隊伍閃閃發光,壯觀的景象實屬罕見,讓我們過足了眼癮。然而媽媽臉上卻露出了憂色。
年齡稍大一些的姐妹們只能在下一次潮汐到來時,獨立門戶。這時,男人們才被允許來找她們,這是種群中的習俗。
青春已逝,她第一次產生這樣驚懼的念頭。海洋人類沒有時間概念,但體內的生物鍾告訴媽媽衰老正在到來。
這時,媽媽便教我們辨別紫菜、海帶、石蓴、海草、海蘿與紅樹的差異。她說,其中的大多數,都能為人類所食。我們興高采烈,著手採集。植物們隨著水波晃動,發出悅耳之音,好似仙樂。我聽得專心,不禁手舞足蹈。一些孩子撒著歡朝森林深處游去,媽媽急忙叫住他們:「寶貝們,不要著急,我還要告訴你們一些事情呢。」
我出生那時,世界一片黑暗。僅有的些許亮光是從附近游過的火體蟲和海螢身上發出來的。除了黑暗,便是巨大的壓力。它作用在我弱小而單薄的身軀上,使我意識到將來的生活會不太容易。我出生后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是媽媽赤|裸的身體。由於分娩的緣故,她靛藍色的皮膚上顯現出發暗的紅斑,滲出了一片片液體,這樣便把大量多餘的鹽分排出到體外。
而我也長大了一些,媽媽也開始帶我出遊了。
他們兇狠地阻住我的去路。
我們緩慢地遊動在男人們的身後,來到了一處普普通通的淺海溝。男人們將在這裏狩獵巨大的沙蠶。
但是,這個時期的海洋正在發生劇變。鹽度和酸度都在增加,氧氣含量大幅度減少。微生物、浮游動物和藻類大量死亡,魚群的數量急劇下降,生命進入了新的滅絕周期。
啊,另外的世界!我的心旌再次劇烈地搖動起來。莫名奇妙地,連淚水似乎也要奪眶而出。
是啊,她怎麼可能是植物的一部分呢?我們都來自媽媽的身體。難道媽媽曾經也是一株食人的植物?
我嫉妒地看見,受本能的驅使,剛完成生育的媽媽雖然十分疲憊,卻也強打精神往外游去。一個巨大的軀體光臨了我家,他渾身發散著紛亂的銀色光芒,使我們的膚色相形見絀。銀色是他們那一族求偶的信號,而我們種群的男人則只知道胡亂擺動粗笨的身體。這些男人的體征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與我們的男人相比,他們更漂亮,也更年輕。
海洋人每三個嬰兒便有一胎畸形,沒有人知道其中的道理。但我卻幸運地屬於那三分之二。由於疾病和天敵,通常一半孩子會在童年期死去。孩子們的優勢是發育速度,深淵中的生物都以極快的速率成長,這樣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因幼年期過長而受到傷害,但我們的壽命也因此非常短暫。不過,人類是具備智力的種族,甚至在整個海洋生物群中,智力也是最發達的一種。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原因,但這顯然是另一個優勢。
不一會兒,大片的軟泥和海水開始翻動,一條沙蠶從海底探出了它肉瘤似的頭顱,泡囊般的眼睛愚笨地朝周圍打量。很快,它的整個身體也鑽了出來。沙蠶長長的身體五彩斑斕,上面長滿無數疣足和刺毛,正在不住地顫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