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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翔的塵埃

飛翔的塵埃

作者:田肖霞
這自然是正論。但世界並非總在理論的軌道上運行。我仍然滿臉末日表情去上班,同事講笑話時都有意地避開我。
「你是誰?」我問。
我沉默了一秒鐘。「如果你是我,那麼我是誰?」
吃過老克做的美味的炒飯,我儘可能客觀地把昨晚到今天的事講了一遍。簡直是天方夜譚,講述的時候連我也不由得這樣想。但書本《天方夜譚》的奇妙之處,在於善良勇敢的人必然會最終得到幸福。要是這一切真的是天方夜譚就好了。
我們坐在我常去的露天咖啡座,在黑咖啡的香氣中隨意地聊著天。
我坐在原處很久很久。太陽落下去,路燈與霓虹漸次亮起,世界一如往日,繁華又寂寞。如果我從此消失,世界仍將一如往日。
「為了成長。」這句話后,一切又回歸於寂靜。
他不理會我的回答,繼續說道,「SMAX現在還只是半成體。你所認識的也只是它的一小部分,真正的SMAX融合了很多人的思維,對世界的認識比任何個體要全面得多。如果僅僅是運算能力,它與過去的巨型計算機相比並無太大差別,但它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頭腦,它能識別、判斷、思考、理解,與人們交談,討論問題。當它真正完成時,它也許會是這個星球上最有智慧的存在物。它的智慧將為人類做到我們單憑一己之力所做不到的事。」
那一天我也是坐在這個位置上。那個男孩在灑滿陽光的大街上死了。他的臉我曾在某處見過,在哪兒呢……
這次的工作報酬甚至更豐厚一些,內容與上次不同。我也因而明白了這世上還真有噩夢成真這回事。
「我明白了。」我說,「這就是所謂的神經網路計算機,在我的大學課本里出現過的未來神話。可是,你們花費那麼多的人力物力,就只是為了使它像人類嗎?」假如成為像我這樣的人類豈不是血本無歸,我在心裏說。
「老克。」
「那現在呢?」
「我送你回去。」末了他說。
「『看見那群鴿子了嗎?』」聲音思索著說。
「舉個例子好了,飛翔。」
這一發現使我感到寒冷。我看著咖啡的白氣,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站在萬丈絕壁之上,大風呼呼地從我耳邊掠過。
我做了噩夢。
認出是那個目光清澈的男子時,我多少鬆了口氣,記憶也才一點點回到我的腦中。但我覺得疲倦不堪,也許是因為睡得太久的緣故。
這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這並不是通常那種振動空氣的聲波,我明白無誤地感覺到它僅僅存在於我的腦中。聲音說:你除了這些無聊念頭,就不能想點別的嗎?這種腔調我很熟悉,我本人就常這麼損老克。更要命的是,這個聲音既不悅耳也不難聽,正是我的語音。
「什麼意思?」
「那是什麼?」
我看不見自己——當然看不見的。這樣一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溶化在黑暗中。為了確認自身的存在,我想抬起手,卻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動彈,連一個手指也動不了。
有人從我頭上取下造型精巧的電極。我長長地舒了口氣,活動一下麻木的身體。一抬頭,正遇見那雙清澈的眼眸,眼的主人若有所思地注視著我。這種眼神我並不陌生,老克常這樣盯著我看,那意思是:我真不明白你的腦袋裡在想些什麼。
「你一點兒也不像科學家。」我笑道。
我想了想,又回到茶几旁俯身寫了張字條:
他匆匆走了過來:「我送你出去。」
「我還想更多地了解你。」聲音一本正經地說。
「你問吧。」
我閉著雙眼躺在一張像手術台的床上。床是用光滑的金屬做的,但出奇的舒適,流線型的表面恰到好處地支撐著我的身體。惟獨金屬冰涼的質感讓人有一絲不安。
「或許不好玩,只是有點奇妙,」聲音說,「我是更高級的你。你的壞毛病我統統沒有。你有過理想,卻只是一天天虛度;你喜歡山,但又不肯遠離城市;你從不正視自己的情感,對老克總是若即若離,這樣下去你肯定會失去他。總而言之,你是個失敗的存在。」
我迎著風加快腳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為什麼?」
我的本職工作是將調查員取得的數據資read.99csw•com料在電腦中匯總分析,並不是特別有趣的工作,薪水也不很高。除了特別忙碌的一些日子之外,基本上閑得百無聊賴。這種時候我喜歡一個人溜出來在街上走。
「好啊。」
「我說,」他愕然道,「你就不能稍微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嗎?你真的很有可能面臨死亡,絕不是開玩笑。你真的一點兒也不懂得照顧自己,隨隨便便讓素不相識的人進屋,也不問什麼就答應莫名其妙的工作——像你這樣是無法在這世上生存的。」
對方好像讀出我的思維般說道:「你是電腦從十萬人的資料中選出來的。畢業於計算機專科學校,二十五歲,未婚,從事信息調查工作有三年,之前靠為商業期刊寫廣告文章為生。個性屬於理智型,業餘愛好是登山……還要我再往下說嗎?」
我發現破裂的是我自身。我像鏡子一樣應聲而碎,面孔和四肢紛紛下落。我在崩潰成無數碎片時真切地看見另一個我的笑容。她笑起來像我一樣在左頰漾起一個酒窩。
我回答道:我是塵埃,但我能在天空中自由飛翔。
「你不是學計算機的嗎?」他搖了搖頭,「算了,我來簡單說明一下好了,就是和你,不,是和所有實驗對象的思維對話的機器。不過,稱它為機器太不恰當了,所以給它取了名字。」
我要打敗你,並且活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情感外露。他有點激動,一雙黑眼睛亮極了,彷彿那裡面裝滿了他所說的「未來」。這可以理解。可是,我只想知道我會不會死罷了。什麼「幻影思維化身」,與我又有何干!
「不是像,是超越。你可以這樣設想,如果你除了現在的屬於人類的情感與思維能力,又擁有每秒能做一億次運算的超級頭腦,你會成為什麼?」
「喔。」
走到公寓門口,我看了看表,從車站到家花了十分鐘。平時的記錄是十五分鐘,不管你是否承認,數字有時確實能說明很多問題。
我開始陷入到自己的回憶之中。往事像潮水般湧來,很快淹沒了我,使我幾乎無法呼吸,那裡面有快樂,也有憂傷,還有我不願想起的一些人和事。我在記憶圍成的迷宮中行走,哪兒都沒有通向現實的出口。我能感覺到那個自稱是我的幽靈就蟄伏在側,屏息注視著我和我所有的過去。
「還記得嗎?我五歲的時候,因為想要飛,從很高的台階上跳下來,摔破了頭。在我哭泣不止時,父親說過什麼?」
「這好像不太好玩。」我注視著黑暗儘可能淡淡地說。胃裡好像頂了一塊石頭,這種情緒人們通常稱之為自我厭惡。
「我確實是事務人員。」他說,「有人搞研究,就必須有人跑腿。」
開門進去后,老克一眼就看見了茶几上的一疊紙幣。他沒說話,到廚房倒了兩杯水。
「我也這麼想。」
「請講。」
又一個周末。
他沉思了很久,臉上既無笑容,也沒有不快的痕迹,說:「我只有一條小小的忠告。」
「你認為總有一天我會忍受不了而自殺,是嗎?」
夢中出現了我自己。兩個自己。就像面對鏡子卻發現鏡子里的人影開口說話。另一個我冷笑著伸出和我一模一樣的左手,手背上有登山留下的傷痕,那隻手筆直向前伸,有什麼在空氣中破裂開來,啪的一聲。
「你真的不記得,還是僅僅無法理解?」
我勝利地微笑,並不回答,反問:「她怎麼樣了?」
「它的狀態很奇怪。SMAX從未出過任何故障,現在突然對輸入指令拒絕反應。毫無疑問仍在運轉,可能完全失控了,我們只能推測它陷入了一個無限循環的運算。」
我看見一個信封被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一厘米厚的紙幣該有多少張呢?我想了一會兒,仍然不得要領。我沒有動信封,只獃獃注視男子的臉,他正像電影中的撒旦那樣優雅而不無神秘地一笑。接著,我聽見自己如同被催眠的聲音:「你要我做什麼?」
「是非常簡單的實驗,」男子含笑答道,「你只要睡一覺就可以了。」
睜眼醒來時,首先看到燈光。陌生的乳白色燈柔和明亮,一動不動地懸浮在我的頭頂。我努read.99csw.com力回憶自己身在何方。顯然,這裏不是我的家。意識到這一點時,我覺得冰冷的氣息在皮膚表面蔓延開來,而當我發現一個人影正默默低頭注視著我時,冰冷就變成了恐懼。我感覺自己就像被放在解剖台上的青蛙那樣瞪著他看。
我又想起那自殺的男孩。那是我第一次親眼目睹死亡,那天的陽光真的很燦爛。要是我,決不會在那麼美麗的日子死去。我還有想讀而一直沒能讀的書,嚮往的高山,開酒吧的夢想。
我漸漸感覺到一種類似窒息的痛苦,人不可能在「過去」的漩渦中生存。這樣下去,「現在」必將會像夢中的我那般分崩離析。
我一邊聽音樂一邊打掃房間。擦廚具時電話響了。
這實在是一種瘋狂的行為,或許我已經瘋了。但是,面對不帶一絲矯飾的自己,面對與自己血肉相連的過去,是痛苦,也是狂歡。另一個我如同精神嗎啡那樣吸引著我。我在現實與虛幻中穿梭,臉色日漸蒼白,眼神也變得空虛。老克說,你一定是生病了。
「不,當然不……祝你好運。」
「不是我,而是我們。」男子糾正道,「只是想請你做一些心理方面的實驗,你知道,我們是幹這一行的。」
其實我並非不害怕,我只是不想顯得脆弱。
「我不介意。」我有氣無力地說,腦袋有點亂。這聽起來一點兒也不有趣,這不是天方夜譚,而是關乎我的生活,我的生命。目前惟一值得安慰的,僅僅是我此時此刻仍然活著這一事實。
我遲疑了片刻,說:「是啊,為什麼呢?最初是因為對所謂高科技的一點好奇心,而且報酬又很豐厚……」
「鳥兒會飛翔。人類藉助機械也能飛翔。你還想問什麼?」
「不過,SMAX並非沒有缺陷。」他沉思著說,「不知為什麼,與它進行思維對話的人都漸漸陷入了自身思維的死角,滋味想必很不好受。一年以前,當第一名受試者自殺時我們認為是偶然,可相同的情形陸續不斷地出現,簡直就像惡鬼附身一樣。」
我坐在路邊咖啡座的圈椅里就自己的死亡考慮良久,得出一個結論:「那個實驗,現在退出也來不及了,對嗎?」
不,我不想死,不想一個人孤零零地死去。不想獨自滯留在黑暗之中。我對著空氣中看不見的另一個我高聲說:你沒什麼了不起,你只不過是我的拷貝。如果你是機器,就必然有弱點;如果你是我,就更不可能完美無缺。你並不想殺死我,因為你根本就不明白什麼是死,你更不會明白什麼是生。所以,我不可能會輸給你。我固然有缺點,也沒什麼過人之處,但我真切地活著,而你沒有。
「是啊。也許你會覺得我很傻。」
聲音沒有回答。
「請講。」
我再度沉入黑暗。
「什麼?」
我再看了一眼名片,這回看清了,沒錯,他們是幹這一行的。就像過去時代的象徵是蘋果和微軟,他們的白色標誌在這個世紀的每一個角落閃動著光芒。他們為我們的生活帶來了人工智慧,用方便舒適掏空人們的錢袋。不過,我仍然不明白,什麼實驗會這麼值錢,而且,為什麼這個餡餅居然不偏不倚地砸在我的腦袋上?
在電梯里他一言不發。到門口時,他研究性地注視我的臉,像在尋覓天亮前最後的晨星。
「你不想知道什麼是飛翔的感覺嗎?」
「我想讓你理解這一切,如果可能的話。」我在回憶的夢境里輕聲說,「你……能明白嗎?」
「你還是來了。」他說。
「我還在上班,先掛機了。」
「是的。SMAX具有學習的能力。就拿你參与的實驗來說,也是它的『課程』的一部分。在讀取你的記憶資料之後,SMAX以夢的形式刺|激你的腦。當你在夢中回顧過去時,它和你一起經歷這一切。就像你從小長到大一樣,它在你的歲月里成長,獲得經驗、理解力與觀念。在其他人身上也發生過同樣的事。我們可以說,藉助人類之力,SMAX逐漸人格化。也就是變得更像人。」
「明天和我一起出去吃飯,怎麼樣?」視屏上的老克看上去心情很好。
一個很年輕的男孩子也在這兒喝咖啡。他長得蒼read.99csw.com白纖瘦,漠然注視眼前的城市風景。我覺得自己曾在某處見過他,或許僅僅是我的錯覺。像這樣的男孩子的身影常在我的學生時代的場景中徘徊,那是過去的時代,那時我們年輕,滿懷憧憬,為電腦程序的魔力而激動不已,認定自己必將有能力改變人類的生活。那是一去不復返的時代了。
就在這時,燈亮了。
「既然她是頭腦,又怎麼可能會死循環?那隻可能發生在機器上,」我含笑說,「給你一個提示好了,她在做的可不是什麼無限循環的運算,只是非常非常接近於無限罷了。如果運氣好的話,她說不定最終能找出答案。」
「你究竟做了什麼?」
「怪物。」我說。
「那又怎樣?」
「什麼意思,這個名字?」
在這無盡的黑暗裡,人會有許多奇怪的念頭。當我明白自己如同被福爾馬林浸泡過的標本一樣定格在黑暗中時,第一個念頭就是:我已經死了。存在於這裏的只是我的意識而已。哦,原來死就是這麼回事啊,我在心裏自言自語。我甚至還微笑了一下。然而眾所周知,微笑是活人的專利。所以我馬上又恍然大悟:我並沒有死。
「你真的能做到?」另一個我問。
這句話聽起來很不吉利,彷彿一句看不見的咒語突然飄落在我的頭上。我用手掠掠頭髮想把它抖開。就在這一剎那,有什麼輕輕觸動著我的神經。
「你讓我看到了我的過去,那也就是你的過去。現在該我讓你觸摸一下真正的回憶了。」我說,「試試看,好嗎?開啟你的輸入系統。」
「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有負疚感?」
「『你看那鴿子,讓你的心和它一起飛吧。鴿子能飛多高,你就能飛多高。』」我接下去道。
「冰箱是空的。你還沒吃飯吧?」
他喝了口咖啡,繼續說:「為此我們研究了很久,但仍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這樣。人一個接一個死。酬金變得很高,所以總能找到接替者,後來的事你也知道。順便說一句,你竟然能堅持這麼久,可以說是奇迹了。我們甚至專門成立了一個小組研究你的那部分資料,想找出你存活至今的原因——我這麼說你可別生氣。」
我沒告訴老克我還要參加第二期的實驗。這樣做也許不對,但我仍然覺得不告訴他比較好。打斜紋領帶的那小子說錯了,我的個性並非冷靜,而是冷漠。一點兒冷漠,一點兒溫情,還加上幾分瘋狂,我想大多數人都是這樣的——這就是我們的時代。
回到家,門前站著老克。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他扶住我的肩仔細看著我。
「你果然知道。」他看著我發出一聲嘆息。
我像老年人一樣沉溺於自己的思緒。待我轉頭向街頭瞥去時,驀然見到那位喝咖啡的男孩已經在刺耳的剎車聲中倒在地上。我發誓,他千真萬確是自己撞上去的。
「反正與我無關。我只關注人類的生存本身。」
休息日我又到他們那兒去了。上次來時沒注意,大廈真是氣派不凡,與我住的陳舊公寓絕對不可同日而語。
「我一直夢想擁有一間小酒吧,有書籍和音樂的那一種。本來以為只是想想罷了,現在看來,也不是不可能。」
「你不覺得請陌生人進屋是一種不慎重的行為嗎?」男子在沙發上坐定后,似乎很隨意地問我。
目睹那場事故以後我一直情緒低落。那不是你的錯,老克說,這個城市裡每天都有人自殺,你只是正好在那樣的時間位於那樣的場所見到那樣的事情。看到死亡絕不是愉快的事,可是你應該振作起來。
這樣的話我也曾經說過,我在心裏自言自語。
當我終於平安抵達自己的安樂窩時,卻發現門口和平時不太一樣。有著「歡迎回家」字樣的擦鞋墊和土裡土氣的棕紅色鐵門依然故我,只是門前多了什麼。如果用我被工作狂轟亂炸后倖存的思維能力來表述的話,那是一名年輕男子,打著一絲不苟的斜紋領帶,手提黑得呈現不祥之感的考克箱,正對我報以微笑。
「是的,如果可以的話,請協助我們繼續第二期的工作,」他頓了一下,「你為什麼不問實驗的目的?」
「你的臉色很不好,病了?」
「——它究竟在做什麼?https://read.99csw•com
「成長?」我想起「她」說過類似的話。
「是有這麼回事。」
12.23 21:00PM
「感覺到什麼?」聲音急速地問。
……不知過了多久,當我注意到時,燈已亮了。周圍的人各自忙碌著什麼。我自己取下電極,穿過大廳走向電梯。沒有人阻攔我。
屏幕上的老克消失了,我繼續大掃除。幹完后坐到鏡前準備化妝,鏡中映出一個雙眼盈盈有光的女子,我略略一怔。自己曾一度擁有過這種顧盼生輝的眼神,那時我以為世界廣袤無邊,可以任意翱翔。終於不知何時,雙眸中的光輝失落了。我本來以為再也無法將它尋回。
來客取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我拿起來看了看。此刻,如果有撒旦在耳邊問我有何願望,我肯定會選擇大睡一場。名片上的字在腦海中列隊走過,但我無法明白那究竟意味著什麼。我幾乎睡了過去,直到一個聲音叩擊著我遲鈍的意識……
「飛翔。」我說,「那是飛翔的感覺。可惜我無法用語言告訴你那是怎樣的一種感受,因為那只是我的心所做的夢。儘管你認為我的心笨重無用,可它仍然能在風中隨鳥群一起飛上高空。」
簡直像一篇拙劣的徵婚廣告。我嘆了口氣,直視他奇異的雙眸:「能說明一下是什麼樣的實驗嗎?」
我在下班回家途中買了一大堆東西,有老克和我都愛吃的食物,書,CD,幾件擺設,一條長得離譜的鮮紅色圍巾。抱著幾個商店的購物袋,我幾乎是擠進公寓的窄門。
「如果是死循環,把它關掉再重新啟動不就行了?」
我突然記了起來,我曾在他們的大廈和那男孩乘過同一部電梯。
我渾身冷汗地驚醒過來。
他凝神看著我,好像想從我的眼中尋找什麼。「可是,你會為此付出代價。」他低語道。
「……」
「你不是說有事要談嗎?」我遞過一杯水,在他對面疊起三個坐墊盤膝坐下,「而且,你看起來也不像是壞人。」
我微笑道:「以前也有人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我仔細地化好妝,覺得自己很過得去。穿上平日的黑色長裙,同色的長風衣,把嶄新柔軟的紅圍巾在脖子上鬆鬆繞了個圈。我緩緩踱到門口,轉身環視這間不足十八平方米的房間,一切都散發出熟悉的氣味,親切而又傷感。
我一定會回來吃你煮的美味,等我(不許偷吃)。還有,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告訴你——你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比任何人都更為重要。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有的人中途退出了,但結果……都一樣。」他神色不變地說,「也許是為了這個世界,也許是為了我們自己。不管為了什麼,已經不可能停止了,就像過去造原子彈的那些人。人類的求索一旦開始前進就不可能後退。」
「聽說過SMAX嗎?」他問我。
後來有一天,他們中的那個人邀我去喝茶。
電梯十點半就關閉了。當然,我付的房租不多,也不能奢望在半夜回來還有電梯管理員守候。我只好爬樓梯了,去我那位於十二樓的一室一廳。
「沒事,有點累。」
對了,今晚是聖誕夜,我忘了給老克買聖誕禮物。
我的胃忽然如夢初醒地發出抗議的咕嚕聲。「我記得上一次吃飯是在昨天中午十二點鐘,離現在正好二十四小時,」我歪在沙發上無力地笑了笑,「放心,二十四小時餓不死人的。」
床緩緩地滑動起來,平穩無聲,即使閉著眼,我也感覺到自己在緩緩移向某個黑暗的場所。終於,眼瞼上再也感覺不到一絲光亮。我睜開眼,發現自己正置身於徹頭徹尾的黑暗之中。這黑暗是如此徹底,沒有顏色沒有聲音,在我身旁凝滯成可怕的虛無。簡直就像宇宙最深處那深不可測的黑暗。
「你一定聽說過有關我們的事,我就不多說了。如果你同意,希望你能參加我們的工作,這是第一期的酬金。」
「你是我。」
他靜靜地看著我,黑眼睛里有種很讓人感動的神情:「以後別再讓陌生人進屋。」
「我是你。」
我看著窗外。
我們默默喝了一會兒九九藏書咖啡。
「不,我還想一個人再坐一會兒。還可以提個問題嗎?」
「當時,我像父親所說的那樣注視天空中的鴿群。我努力地想像自己正和鴿子一同飛,一同在高高的藍天里飛翔,奇怪的是,就在那一瞬間,我真的感覺到了——」
「這些資料……我已經有了。」
還有老克。
確實像他說的那樣,只要睡一覺就可以了。十二小時的睡眠換取一百張嶄新的一百元,我不知道換了你是否願意。反正我是抱定了鳥為食亡的決心,即便知道前面只是個外觀漂亮的陷阱,本質上與這個世界上其它形形色|色的陷阱並無不同,而且掉下去很可能會摔斷脖子,我仍然百分之百義無反顧地跳下去,還以為自己英勇得很。
「如果我問,你會據實回答嗎?」
那以後的每個周末,我都到他們那裡去工作。家裡的書桌抽屜漸漸成為紙幣的存放空間,我也懶得去配鎖。要是老克看到,一定嚇得臉色煞白,以為我搶劫了銀行。
「如果你們成功了,這世界不知會變成什麼模樣。真想看一看。」其實我想說的是,真想活到那一天。
「嗯……你今天好像比較有精神了。」
克:
就像今天。天氣好得無可挑剔,滿街陽光的味道,我悠閑地坐在路邊露天咖啡店的圈椅里眯著眼看過往的男男女女。
「沒那麼簡單。」他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我說過了,SMAX並不是如你所知道的存貯程序型計算機。它是一個頭腦,對頭腦而言,關閉就意味著死亡。」
過了足足一分鐘,他終於說:「我想問你一句話。當然,你也可以不回答。」
「但你沒有去做,不是嗎?」聲音介面道。自己的思維被人偷竊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更何況還有這樣一個傢伙在腦袋裡喋喋不休。當然,現在後悔已經太晚了。
他笑了。我很少看到這種和孩子一樣透明的笑容,這才注意到,對方有一雙奇特的眼睛,清澈得好像全無一點心機,卻又不時閃過一絲狡黠。堪稱商業資本,我睏倦地想。
「很簡單,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聲音輕輕地笑起來,「我擁有你的一切:智力,性格,還有回憶。連同你意識不到的,不願想起的,我都替你記得清清楚楚。」
「我想不會。」
我來到街上。夕陽正在下沉,大廈的玻璃幕牆上閃動著它巨大的橙紅色投影。城市在這一刻明亮而又沉靜。我一個人在人群中慢慢走著。紅色的圍巾暖暖地貼著我的耳際飄揚起來。風中傳來《鈴兒響叮噹》的樂曲聲。
「你為什麼同意參加這一切呢?」他突然問。
他看著我,長嘆一聲:「我早就在想,你究竟是太過聰明,還是太過白痴?」
不過這並不重要,我抬眼望望天際殘存的夕陽,它以最後的光溫暖著我的雙眼。我知道家裡會有酒,有音樂,還有香極了的飯菜。老克在那兒等我。
「你想說什麼?」聲音問。
「如果你真的是我,就一定能感覺到。」說著,我在黑暗中閉上雙眼。往昔時光的聲音、氣味、歡笑、淚水,鮮明地掠過我的心。那是我的過去。
「你真的以為,凡是我懂的,你就必須明白嗎?」
「結束了?」我慢慢坐起身來。
「不想去,」我故意逗他,見他果然認真地著急起來,我笑了,「我喜歡你的手藝,來我這裏做吧,我買了很多好吃的呢。」
「沒什麼……明天見。」
「我明天可能會出去一會兒,鑰匙給你留在信箱里。」
「我想,她可能正在思考某個真正重要的問題。」
「你還有心思問這個?」他略有些驚訝地看了我一眼,「SMA是『幻影思維化身』的縮寫,X表示它象徵未知的一切。一年前完成硬體構造,以後我們一直在不斷使它成長。」
他沉默良久,說道:「我想不會,帶著負罪感是無法繼續生存的。但我會永遠記得你,因為你的的確確是個與眾不同的女孩。」他說完,用力握一下我的手,轉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我們站在鋪滿花崗岩的大廳里,默默注視落地長窗外的草坪。
他們對我說:你不過是塵埃。
我快步走出家門。外面夜色濃重,有風。
「究竟誰是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