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斜的太陽給天空抹上血紅的色彩，血影映在地上，反射出赤色的光。遠處有很多機甲戰士，邁著詭異的步子走來走去，除了沉重的盔甲偶爾摩擦出「嚓嚓」聲外，便是一片死寂。再遠處是一個巨大的半球狀的保護罩，與其說是罩，不如說是紗——夢一般輕盈的白紗。白紗上又泛著淡淡的黃光，襯出雞蛋清一般的明滑。黃光再一層層向上脈動著，就像是微風拂過紗面。白紗下面罩著的就是瑪雅聖殿，渾若一整塊巨大的白玉雕鑿而成，發出柔和的白光，似乎是神明對生命的召喚。

凱恩喜歡和黛綺絲在一起的感覺，熟悉親切，帶著一種溫潤的氣息，像浮雲一般柔軟。那是一種心靈深處的愉悅，只需要看著、聽著、想著便能產生。有時候幾天見不到黛綺絲，他就覺得自己像是被衝上沙灘的小魚，或者折斷了翼翅的小鳥，渴求能重回大海，再上藍天。

「激進派一貫熱衷於扮演上帝的角色，企圖用自己的力量去加快進化的進程。到了二十一世紀末，他們終於找到了一種可怕的理論：『群體意識論』。人身上的體細胞，具有繁殖和新陳代謝的功能。儘管它具有生命的特徵，我們卻不稱其為生命，因為它僅僅是人體的一個組成部分。即使我們給予它生命的地位，它的精神力也幾乎為零。然而當它以某種形式構成人體后，卻產生了巨大的精神力。一些社會性昆蟲也是這樣。比如蜜蜂，單個蜜蜂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但整個蜂群卻具有一種極高的群體智慧。儘管蜜蜂有複雜得多的結構，然而它們在蜂群里也僅僅是擔任細胞的角色。它們的個體意識相對於蜂群的群體意識而言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可以把整個蜂群看作一個生命。激進派設想犧牲人類的個體意識而最終形成一個極為強大的群體意識，強大得足以作為一個純精神生命體存在。這時單個人的生命便已沒有任何意義，人類社會的整體成為了一個新的生命。

「可怕的精神體在這幾日內就會誕生。它會在『能量搖籃』中學習，也許是幾十年、幾百年甚至更長，也許只需一瞬，它便能學會如何吸收和控制能量。這時便是極地人的末日。我們必須在這幾日內摧毀瑪雅聖殿！聖殿周圍有兩層保護罩，一層緊貼聖殿，一層離聖殿有10公里。內層護罩異常堅韌，只有反物質導彈才能穿透；外層護罩則一遇能量衝擊就會啟九-九-藏-書動警戒裝置。不過外層護罩有一缺陷，它的探測波不能穿透地表，在地下二百米處挖地道通過就不會被發現。一周后我會在護罩內側等候，然後帶你上戰神艦。我負責艦上的武器配置工作，但身上被安裝了識別晶片，一旦啟動武器便會引起自毀。你這時便發射反物質導彈，破壞瑪雅聖殿，成敗就在此一舉。若日落後還見不到我，就說明出了意外，你立刻返回，另謀他策。」

白眉的話給了凱恩一種從未有過的危機感和使命感，半年以來，凱恩訓練也更拚命了。

「可以設想，如果存在一種生命體，能夠隨意進行時間旅行，亦即很好地把握整個宇宙的歷程，那麼這便意味著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更高維度的大門。然而人類在時間面前是如此的無助，我們只能把握現在，既不能回到過去，也無法跳至未來。但有一種東西能夠在有限範圍內進行旅行，這便是人的思想，它使我們可以緬懷過去，或憧憬未來。

依照白眉的修行，便是臨泰山之崩也能面不改色，而這聲嘆息卻包含了許多的凄苦與惋惜，像是要和一切美好的事物就此訣別似的。空氣一下子凝重起來，三個人都不說話，便是一根針落在地上也能聽得清清楚楚。又過了好一陣子，白眉的神色才逐漸恢復了平靜。

凱恩感到一股暖氣從黛綺絲唇齒之間渡入自己口中，再流進身體里，最後貫通四肢。這是一種通體安閑的感覺，一種舒適懶散的心境，一種心神解放、了無牽挂、萬物自得、天地皆春的感覺。自己的精神浮到了半空中，和黛綺絲的精神融合、重疊，直至不分彼此……

「如何才能達到一個更高的維度呢？只有運動！零維點的運動可以產生一維的線，一維線的運動可以產生二維的面，二維面的運動可以產生三維的體，那麼三維體的運動便可以構造出一個四維的空間。這並不是三維物體在三維空間內的運動，而是整個空間，亦即整個宇宙，在除去這三個維度的另一維度上運動。這一維度就是時間！

極光！凱恩和黛綺麗絲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望著這絢爛的色光。凱恩再一次陶醉於大自然的偉力之中，心中的愁苦似乎也消減了許多。

「不過當時的科技水平和社會結構不可能實現激進派的設想，因此儘管兩派在言論上時常發生激烈碰撞，幾百年來倒也相安無事。

來了！凱恩終於感應到了這顆日思夜九九藏書念的心，雖然缺少了往日的激|情，但的確是黛綺絲沒錯。凱恩跟著黛綺絲的思感向戰神艦行進。他幾次從機甲戰士面前不遠處掠過，然而被易堯描述得神勇無比的機甲戰士卻像挖空了的椴木一樣毫無知覺，仍是行屍走肉一般。凱恩覺得有些奇怪，然而渴求見到黛綺絲的火一樣熱切的信念使他來不及思考。

這時，北方的天際映出一片奇異莫名的色光，劃破夜的長空。無數綺麗絕倫的色光，在黑暗中忽伸忽縮，大片橙黃中夾著絲絲淡紫，忽而紫光愈伸愈長，紫色之中，迸射出一條條金光、藍光、綠光、紅光……

發問的是凱恩的老師白眉。凱恩還不到3歲時就跟著白眉修行，十五年後終於從數千人中脫穎而出，成為了兩名極地戰士中的一員，另一位就是黛綺絲。今天老師忽然提出了這麼個自醒事起就縈繞在凱恩心中無法消散的問題，凱恩感到身體里每一顆細胞都興奮起來，他回頭看了看黛綺絲，也是一副屏息聆聽的神情。

就這樣在刻骨銘心的思念中過了一年半，凱恩終於收到了黛綺絲的密電：

在戰神艦上，凱恩看到了黛綺絲的臉，長而拳曲的睫毛，大大的眼睛，微微上翹的鼻子和他永遠也忘不了的櫻唇。然而這張面孔是如此的可怕，死氣沉沉，透不出一絲生命的氣息。就像一副冰冷的面具。凱恩覺得自己一下子像是掉進了冰窟，他知道眼前的黛綺絲只是一具喪失意識的木偶罷了。

凱恩心神俱醉，忍不住就要頂禮膜拜。他強自收斂情緒，然而紛繁的思緒還是把他帶回到了兩年以前……

一股冰冷得不帶絲毫感情的精神湧入了凱恩的腦子，這是一股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凱恩的精神和身體都被緊緊地束縛起來。他知道「瑪雅計劃」成功了，就是這個生命體抹掉了黛綺絲的意識，然後再模仿黛綺絲的精神把自己誘入瓮中。凱恩努力地用自己的精神抗拒它的侵入，然而無濟於事，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意識被一絲絲地從腦海里挖出來，再一點點撕碎。一種墜入無底深淵的感覺，想喊叫卻又發不出聲。凱恩依稀記得白眉老師說過，修行到了極地戰士的人，就如同佛家的涅槃，或是印度僧人修到了梵的境界，即使遇上了宇宙般強大的力量，也可以將心底最牢固的意識作為一種烙印保留下來。也許某一天經過某種刺|激，這種烙印便會激活，從而喚醒生命的意識。凱恩覺得九*九*藏*書腦子越來越沉，一切思想活動似乎都被凍結了似的，即便是痛苦都感覺不到。

「一個圓，對於二維的面來說，是有限的，然而對於一維的生物來說卻是無限的。它可以沿著圓的軌跡行進，最終能回到起點，卻找不到終點或邊緣，更爬不出這個圓。一個球，對於三維的體來說，是有限的，然而對於二維來說卻是無限的。它可以沿球面的任何一個方向行進，最終也能回到起點，卻同樣找不到終點或邊緣，當然也爬不出這個球。宇宙對於人類來說也是這樣，人類可以沿任何一個方向在太空中筆直航行，如果足夠長，最終會再次回到地球，但卻碰不到宇宙的邊界。宇宙對於我們來說是無限的，然而卻只是四維空間中有限的一個部分。四維空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這是一個三維的生命所無法想像的。人類進化的終極目的便是能夠去描述四維空間的形態。換句話說，便是超越我們現有的宇宙而達到一個更高的維度。」

當夜的陰影籠罩了整個北極上空時，白眉收到了易堯的密電。凱恩這才知道，一百多年以來，極地人一直暗中進行著顛覆「瑪雅計劃」的活動。極地政府共派出了五十多名優異的極地人，打入瑪雅社會，進行秘密的間諜活動。易堯是上兩代極地戰士，現在的身份是雷克雅未克反物質研究中心主席。現在研究中心要派出一名女研究員到聖殿進行反物質研究，易堯叫白眉派一名極地女戰士到雷克雅未克，他可以把她送入聖殿卧底。

凱恩沒有受到任何阻攔便輕而易舉地來到聖殿旁一個重要的軍事基地，正對著他二三百米外就是戰神艦。船身不大，但如同劍魚一般的造型卻有一種犀利、敏銳的感覺。凱恩忽然看見一個背影，邁著詭異的步子登上了戰神艦，是黛綺絲！凱恩的淚水一下子涌了出來，他沒命似的衝上了戰神艦。

凱恩最後看了黛綺絲一眼。她長長的睫毛上掛著一顆晶瑩的淚珠，業已西逝的殘陽在地平線上將最後一絲微光擲射進淚珠里，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

「無數的哲學家和科學家從不同的角度作出了不同的猜想，不同的思想派系更為著同一個問題激烈爭鬥著。直到二十一世紀中葉，人們終於找到了一個舉世公認的答案。

這二天黛綺絲便到了雷克雅未克。

訓練場後面就是人造林和人工湖，地盤很小卻保持著溫帶的氣候。凱恩常和黛綺絲在樹林里漫read.99csw.com步，看陽光透過濃密的樹冠在地面投下稀疏的光影。有時也在湖邊小憩，或是趴在草地上，品味泥土的芬芳氣息，觀察草莖下小蟲飛蛾們千姿百態的世界。

「七百年前，也就是二十一世紀，人類物質資料的生產已經發展到了一個較高的水平，絕大多數的人不再為衣食所窘，他們有了更多的精力去思索人類自身乃至整個世界的命運。而其中最重要的問題便是：人類進化的終極目的到底是什麼？

白眉的話像一束束的電流流過凱恩的身體。凱恩感到體內澎湃著一股新的力量，衝擊著他身上每一個穴位，使他渾身發熱。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興奮與震撼，像是瞎子重見光明，又像虔誠的信徒終於聽到了神的召喚。

「人的思想隨著人的出生而產生，隨著人的死亡而消亡，它必須藉助於人的感官功能去認識世界。然而一個人一生所經驗的時空範疇相對於浩瀚無垠的宇宙而言是如此渺小，人的思想自然也無力去洞徹廣袤的宇宙。人的身體為人的思想存在提供了物質基礎，但同時也束縛了思想的發展。而任何依賴於物質存在的精神都不可能擁有掌握宇宙的力量。這一任務只能落在一種可以自由吸收能量，自由穿梭時空的純精神的生命體身上。也就是說，如果人類渴望達到一個更高的維度，必須經歷一個中間階段——人的思想拋棄人的肉身而作為一種純精神的生命體獨立存在。

「孩子，你知道我們為何要選擇生活在這樣一個冰天雪地的世界里，而且不許任何人踏出北極圈半步嗎？」

「分歧產生在如何使人的精神脫離肉體而獨立存在這一問題上。很快便形成了兩個對立的陣營：保守派和激進派。保守派認為人類的進化是一個漫長的歷程，人為力量的橫加干涉只會起到反作用。人類需要做的只是努力提高自己的精神力，用博愛的胸襟去和大自然融合。人與自然的親和程度不斷發展，最終便能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這時候人的精神將以一種生命烙印的形式永恆地留在自然界，無論肉身存亡與否。然而達到這種『天人合一』的境界究竟需要多長時間，保守派自己心裏也沒底。

凱恩時常想起那銷魂的一吻，還有分手時掛在黛綺絲睫毛上晶瑩的淚珠，在極光的映射下，閃爍著鑽石般的光芒。夜裡，幸福的美夢常常欺騙凱恩，彷彿他和她並排坐在草地上，他握著她的手，千百次地親吻她……可是hｔｔｐｓ://ｒeａd•9９cｓw•coｍ醒來時卻找不到她的影子。凱恩知道自己和黛綺絲就像一對只有一隻翅膀的天使，只有互相擁抱著才能飛翔。

「群體意識的形成必須意味著抹殺個體意識、愛情、友情、親情的關係。歡樂、愉悅、興奮的情感，真善美的追求都將成為歷史，有的只是絕對服從。這樣即便形成了一個強大的純精神生命體，它也必然是孤獨與空虛的。唉！」

凱恩和黛綺絲默默地穿過黝黑的樹林，並肩坐在湖邊。他知道呆在黛綺絲身邊的歡樂已經完了，也許就此訣別。她迷人的身段，她優雅的舉止，她姣好的面容，他再也欣賞不到了。他覺得自己是上帝遺棄的玩偶，美好的愛情本不該屬於他。凱恩埋頭看著結冰的湖面，黛綺絲出神地望著遠方，兩個人都一言不發。

只有一幅圖卻越發的清晰，那便是極光下忘情的一吻。

「二十六世紀初，人類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一群物理學家，發現了用真中性的πο介子束和ηο介子束控制正反物質湮滅的方法，終於實現了人控下反物質能的利用。人類社會一舉邁入超高能時代，一個全球性的獨裁政府也在那時形成了。為了維護獨裁統治，政府竭力壓制個體意識：一方面使用暴力手段，另一方面進行思想上的愚民政策。政府將統治者神化，引起瘋狂的個人崇拜，又大肆宣傳『群體意識論』，煽動群眾激|情。瘋狂的個人崇拜使絕大多數人喪失了正確清晰的意識而盲從於政府，激進派的論調很快就成為全球性的論調。『群體意識論』開始由理論邁入實踐，不久便出台了『瑪雅計劃』，即對2550年以後出生的人實行一體化管理。瑪雅計劃幾乎沒有遭到什麼阻力就定了下來，激進派便開始修建瑪雅聖殿並進行計劃的前期工作，為數不多的幾個保守派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很快就淹沒在人浪中。瘋狂的人們以『瑪雅人』自居，把保守派看作異教徒，於是他們被迫遷徙到了人跡罕至的北極，這就是極地人的前身。」

綺麗的光影投射在黛綺絲的臉上，反射出聖潔的微光，又像是氤氳著江南水鄉的氣息。凱恩注視著黛綺絲，他可以清楚地感到黛綺絲嘴裏溫馨的氣息直撲到他唇邊，他覺得自己的心像是冰雪覆蓋下的大地般顫慄著，有一種火熱的慾念推動著他去冒一次險——吻她。

夕陽絢爛的餘暉逐漸褪去，只留下淡紅的暗影，暮色伴著暗夜的寒氣緩緩地爬上長空。凱恩心裏愈發沉重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