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讎女神
「事情是這樣的,」卡茨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在向下屬解釋,他逐漸恢復了鎮定,「復讎女神執行了自己的職責,不准他朝我射擊,於是他就掉轉槍口對準了自己。」
「那很簡單,你自己不妨實地看一下。」
「啊?你欺騙了我!你在蒙我!真後悔我竟會幹下了這種蠢事……」
「怎麼連你都不知道?」丹尼爾失去了耐心。
「我要殺的是誰?」
卡茨勃然大怒。
卡茨關掉屏幕,又擦了把汗,走到玻璃牆前,生怕巨型電腦會發覺他所乾的一切。在寵然大物的面前,卡茨被襯托得如此渺小。
希臘神話中的復讎女神厄默尼德發出了致命的一擊:這是他內心深處的良知和罪惡感在跟隨他,是任何手段也無法欺瞞或擺脫的。
有趣,蘆筍是怎麼長成的?那看上去灰灰的蔬菜是什麼?他從來沒見過。送上來時已經被燒好了,是自動菜車送來的。還有那些土豆像什麼?雪白的土豆泥,不,有時它們被切成卵狀,因為土豆原來就是橢圓的,有時還被切成長條。土豆生長在地下,丹尼爾能肯定這一點……
「我指的是奧拉依的死,是你出錢讓我幹掉他的。」
他感到底下的椅子有點顫動。
丹尼爾甚至連身子都沒挪動一下。
但是他知道:電腦肯定已在分析所發生的一切,但結論還不明朗,復讎女神是否會從此刻起就開始追蹤,直至他的末日來臨。也許復讎女神就這麼干站著,站到被召回為止。
「就像有許多攝像機布置在各處,」丹尼爾對一切頗感興趣,「我真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它們怎麼能安放在所有角落呢?」
也許他在被迫挽救自己生命時才會這樣做,使用抽屜里的這個設施。真的,他企盼這種情況不會出現,於是很快關上抽屜,聽到輕柔的咔嗒上鎖聲。
他看到一個被複仇女神追捕的男子,兩人在周圍人群讓出的空間前進,像荒島上的魯賓遜和星期五……那個人後來拐進衚衕,朝鏡頭投去慌張的一瞥,深深吸了口氣又開始走動。攝像機著意刻畫出那個時刻,復讎女神的動作遲緩,茫然地左右移動,然後轉過身,徑直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腳步在橋上傳出回聲……
他現在想的只是卡茨。
「那當然是秘密。不過我的確有了一種程序,能夠修改超級電腦里的數據,使它無法確認犯罪行為,或者對罪行作出錯誤的判斷。」
「那又是為什麼?」他饒有興趣地問。
於是一切就這麼敲定了。這場談話又持續了一會,在一番討價還價后,對方同意把丹尼爾的報酬翻了一倍。丹尼爾心中默念道,這個活值得干,不但酬金豐厚,而且安全……
餐廳里所有的人都怔怔地看著。復讎女神就像發光的幽靈,旁若無人地穿過餐桌。進餐的顧客全部面色慘白,都在思忖:「她是為我而來的嗎?她會弄錯嗎?萬一電腦錯了咋辦?錯歸錯,但你找誰去申訴?誰也幫不了你的忙……」
「不,不!」丹尼爾面對冷酷無情的鋼鐵巨物狂嚷,「你搞錯啦!你糊塗!滾開,傻瓜!這是一個錯誤,錯誤!」接著他看也不看就撈起一個菜盤朝青銅般的胸膛擲去,瓷盤嘩啦一聲撞得粉碎,機器人身上留下白的、綠的和褐色的殘羹湯汁。丹尼爾艱難地站起,繞過餐桌,從人形機器身邊直奔門口。
他狂熱地觀看,甚至到了這種程度:當屏幕上有個熟悉的場景閃過時,他也幾乎沒加註意。但後來他還是意識到了那個鏡頭,於是猛然伸直身體,用拳頭捶打一下「停止」按鍵,磁帶往後倒轉,他重新看了剛才的那一幕。
「真莫名其妙,我們有時低估了機器的潛在性能,我想我能夠對付這個傢伙,只是……」
卡茨怒沖沖地用手捶打桌子,他的臉痛得扭曲變形。辦公室地板的微顫似乎並不僅由於下面在工作的電腦,也由於主人的神情激昂而引起。
丹尼爾發覺周圍的人聲驟然止息。他愣了一下,左手拿著餐刀停在半空,視線投向飯店的大門。
他抬眼望望面前的那個機器人,顯得輕鬆自若。
「聽好,我明白自己所說的話,我……」卡茨顯得有點躊躇,他不安地向四周張望,似乎對保密措施不放心,「復讎女神是受這裏的電腦指揮的,而我能讓復讎女神按照虛假的電腦信息去行動。」
他緩緩撥弄盤子里的椰仁沙拉,又抿上一口酒,他喜歡高腳酒杯在手中微微晃動的奇妙感受,酒味無與倫比。丹尼爾本來還要再來一杯,但後來一想今天足夠了,他的前景似錦,各項享樂都在等著他,何必性急一時呢?他下了賭注,而這次的機遇卻是前所未有的。
他也設想過用武器來消滅這折磨自己的怪物,但是他更知道這沒有用,就算能去掉一個,那麼還會出現第二個復讎女神。自殺的念頭不止一次湧上心間,可是卡茨的承諾又驅除了它們,儘管這隻是一個微弱的希望。
「快實現你的承諾!不然你也不會有好下場!」他說,「我要講的話完了。」
機器人跟著他,內部肯定有什麼秘密設施在計算,計算那最後的一刻,只要人形機器作出致命的一擊,那麼就絕對不會再需要第二下。
「我實在搞不懂怎麼會失效,」卡茨說,「媽的,丹尼爾,我對你說過事情是有風險的。」
「現在無論你https://read.99csw.com或電腦,對一切都會忘得乾乾淨淨,」他說,「現在你可以走啦,我不再需要你了。」
丹尼爾擱下刀叉,聽見它們碰到盤子時的鏗鏘響聲。他望著還沒有觸動過的食物,大腦一片空虛。他像鴕鳥那樣把頭深深縮起,竭力把思維轉到菜肴上。
復讎女神光滑的面部反映出卡茨的臉,那張臉像在嘲笑機器人這種笨拙的鞠躬。復讎女神的前胸還殘留著血跡,驀一看真會誤認為是得獎者佩戴的紅綬帶。
機器人逐漸靠近,它選中了丹尼爾。復讎女神竟然徑直朝他走來。
樓梯上竟是空空如也!
那個圓點在緩緩移動,速度和步行差不多,周圍的街道也隨之變化,彩色條紋始終聚集在這一點之上。
這種背後的腳步聲似乎象徵著一座移動的監獄,一道看不見的鐵柵把兇手和世界隔絕開來,使他無時無刻不處在孤獨之中。這種情況將一直持續到某一天,當然誰也說不準是哪一天,機器人就會變成他的劊子手。
丹尼爾感到臉上熱辣辣的——憤怒、羞愧、懷疑交織在一起。他的心臟狂跳得如此激烈,整個大廳都在他眼前漂浮,閃電般的疼痛從太陽穴的這一側直透那一側。
「原因很簡單,」卡茨又說,「我希望能得到他的位置。」
時間已不再停滯,而且加快流逝,好像要彌補剛才的損失。復讎女神恰好在丹尼爾開槍的那一剎那,用鐵手抱住了他,使槍口發生偏移。丹尼爾的確是開了槍,只不過被耽誤了幾分之一秒,復讎女神的干擾使卡茨的子彈首先打中了目標。
不知是電腦工作得太快,也不知是純粹的巧合,復讎女神應聲而動,服從了卡茨的命令,不再愣在原地。當電腦的一個指令改為另一個指令時,她的動作顯得有些遲緩失常。她彎下身子,頭部和卡茨位於同一平面上。
卡茨決定不能這麼乾耗下去,那沒有意義,更不能等這個或另一個復讎女神接到指令來追殺他。他必須採取步驟。幸好上帝保佑,他還能夠採取一些步驟。
「你竟敢威脅我!如果你能讓我定下心來工作,我就能實現一切諾言。但是你別想威嚇我!」
「這裡是卡茨先生的辦公室。您有何貴幹?」
丹尼爾僵立在門口,臉龐由於痙攣而不住哆嗦,他的手緊握槍支,抖得賽過風中殘燭,只能用雙手才勉強握住武器。
卡茨不知道如何分析這種局勢。從來沒有過類似的情況,沒有哪個傻瓜會在復讎女神眼皮底下實施謀殺。所以哪怕像他這樣的總稽核,也不知道電腦將用何種形式研究罪證,確定有罪的程度。他不知道電腦在這種情況下會不會把復讎女神召回去。
「且慢,讓我們言歸正傳。如果某個人光是有殺人的意向,那麼他是不會受到懲處的,這是電腦進行審判的基本原則,懂嗎?我想你是知道這一點的。受懲治的只是實施罪行的那人,我最多只好比是你手中的那管槍。」
他們重新回到屏幕那裡,卡茨轉動旋鈕,於是出現的是那男子的特寫鏡頭,他表情冷漠,好似被機器人所同化……
最後一線希望的破滅使他精神崩潰,還要等什麼?還要幹什麼?他現在最急需的就是找到卡茨,越快越好。他知道時間也許已耗得差不多了,卡茨的拖延策略正在接近成功。
「哼,站到一邊去,」他對機器人說,「讓我走路,難道你一點不了解自己犯了什麼錯誤嗎?」他的聲音在發抖,而機器人帶著輕微的吱軋聲,退到了一側。
「真的,真的。我可以給你看看這是怎麼回事,我能夠把任何復讎女神調離她所跟蹤的人。」
丹尼爾還借來許多錄像帶,劇本大多是與復讎女神有關的題材。他對此極感興趣,欣賞這些影片使丹尼爾暫時忘卻了世上的一切。
「甭管它,」卡茨打斷他說,「也許是同步衛星吧,我們現在需要等待……不,不!快瞧!他現在快要被解脫了!」
卡茨則是下意識地抬起手臂。他在平時的遐想中經歷過許多這樣的場面。如果他真能指揮復讎女神,加快丹尼爾死刑的執行,他早就把這件事結束了。但他卻不知道如何去干,於是只有耐心等待。他希望丹尼爾在得悉真情或最終喪失希望前就已經一命嗚呼。
事情說來簡單,當兇手認為自己作案萬無一失時,卻突然聽到身後發出有節奏的步履聲,那就是將永遠跟隨他的人形機器,而且絕對無法賄賂或收買,兇手這才明白自己已被判處了死刑。
「那麼,你的意思是……」他說。
丹尼爾的目光穿過透明牆壁,凝視後面的電腦。
「如果你堅信可以躲避機器人的追殺,為什麼不自己動手去幹掉他?」
「我怎麼能確信你真的可以做到這一點?」
他整整一個星期都沒能和卡茨聯繫上,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支撐到多久而不致神經錯亂。
他眼前只有卡茨那張清晰的臉。一路上他接連和行人相撞。人們憤怒的叱喝很快轉為默默的驚訝,在他面前主動讓出一條通道,似乎在一眨眼之間就出現了真空,於是他來到了最近的電話亭。
卡茨踉踉蹌蹌走下樓梯到了街上,背後的腳步聲始終緊追不捨,儘管不再是金屬的鏗鏘聲,但卻永遠解脫不了,它將永遠陪伴他直到末日!
丹尼爾奔出大門,https://read•99csw•com他已記不清門是怎麼打開的。他汗珠如雨,直奔街上的自動電話亭。
「我深信有辦法能解決,我並不絕望。不過得採取一切可能的步驟,這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將全力以赴。我希望不要再和你會晤,不過我擔保能成功。只不過我得採用更為精湛的方法。見鬼,這事真不是那麼簡單!丹尼爾,決非像你按計算器那麼輕而易舉,你只需朝下望一眼,看看那些機器……」
「如果你還想保命,就乖乖照我說的去做!我沒有騙你,只是機器出了意外的差錯,你得給我時間來糾正它。」
的確,為了獲取錢財他不得不殺了人,但一點也沒感到良心的責備:俗話說沒有逮住就不是賊。他丹尼爾是被保證逍遙法外的,從來沒人能做到這點。他當然清楚知道作為兇手的下場,如果不是卡茨給他絕對的安全保證,丹尼爾不會去扣動槍機。
「我的意思是:你在這件事上同樣也有切身利害關係!」丹尼爾說。
子彈穿過丹尼爾的胸部,又打在機器人的身上。丹尼爾的臉驟然變色,來不及說出任何話就往後倒下。機器人鬆開雙手,丹尼爾的屍體緩緩倒向地面,手中的槍同時摔在地毯上,前後兩個傷口都冒出鮮血。
卡茨早就對這次見面有思想準備,但他不記得當時手中怎麼會出現手槍,不記得是怎麼打開抽屜的,事實上時間已經停滯。他當然了解復讎女神不會准許丹尼爾再動手殺人,但是現在丹尼爾就站在面前,顫抖的手裡握著手槍,於是卡茨的內心深處還是感到動搖。他不敢對復讎女神寄與重望,特別是處於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後來卡茨實在不記得手槍是怎麼開火的,扳機似乎是自己壓上了手指,他只記得手掌感到一股后坐力,槍聲打破了寂靜。
丹尼爾撥動號碼,但他的手指無力,猶如軟綿綿的麵條,他只好多次作深呼吸,力求控制自己。腦海中突然冒出不合時宜的想法:「我的飯錢忘記付了吧?」
卡茨聽到丹尼爾手中的槍也同時響起,聽到子彈的呼嘯。
起初他不敢回頭,他太熟悉這種步履聲響了。他同時冒出兩種恐懼:不知是哪一種更為強烈——是害怕證實復讎女神已經盯住他了呢,還是害怕沒有在盯他。如果是前者,他也許多少還能體驗到一種奇異的安慰,這表明他還可以信賴機器,那種可怕的孤獨感也許將不復存在。
他徹底清楚明白了:卡茨從來沒有所吹噓的那種能耐。即使他有,他也不會去使用它來幫助丹尼爾。說老實話,他幹嗎要這麼做呢?除了風險以外對他有什麼好處?丹尼爾現在才恍然大悟,為什麼當影片的片段在卡茨實驗室里放映時他如此焦急,當時不是別的,只是因為擔心自己的動作和屏幕不能同步配合,所以才特別緊張。看來他曾多次排練過,為了把這個騙局做得天衣無縫!這個狗東西……
丹尼爾連報兩次才算說清了自己的名字。也許那女秘書已經看到了他以及身後站在半透明玻璃外的那個「人」,因為姑娘很快垂下眼帘,查找面前桌上的一份名單。
「等等,別忙著拒絕嘛,你想要錢嗎?」
電話終於接通了。
丹尼爾想:「她不是衝著我來的,這裏的人都不知底細,不過我知道,她並非為我而來。」他回想起過去的那一幕……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丹尼爾去了不少地方旅遊,但始終擺脫不了身後的陰影。從早到晚總能聽到無法忍受的腳步聲,他企圖塞上耳朵,而沉濁的聲音依然縈繞在他腦海中,哪怕當時機器人並沒有走動。
「這個……」丹尼爾還是疑慮重重。
「是奧拉依。」他說。
「現在你怎麼說,丹尼爾?」卡茨在身後問。
他近來常受丹尼爾的事情困擾,甚至對方還出現在睡夢中。這倒不是由於內疚而受到煎熬,因為這種感覺必須是以人還具有良知為前提的……
「可這還是相當危險的!」
他返身回到書桌,打開抽屜,低低彎下了腰,似乎要避人耳目。丹尼爾聽見輕柔的咔嗒一響,然後是短促的聲聲按鍵。
他掩上身後的玻璃門,耳中充斥著狂熱的脈搏跳動聲,玻璃門外那個冷靜異常的機器人在等候他。珍饌佳肴殘留在鐵胸上,像是奇形怪狀的勳章綬帶。
「這將暴露我自己,」卡茨氣憤地說,「你想想:我的作案動機太明顯了。甚至連電子計算器都能推算出誰是奧拉依死後的最大受益人;而且如果我竟能躲開復讎女神,那麼所有人都將竭力尋找出我是如何做到這一點的。但對你來說,就沒有任何作案動機,只有電腦才能查明真相,而這將由我來對付它。」
「我們倆都有罪。如果我不得不為此付出代價,那麼你也休想置身事外……」
兩個男子互相瞪視。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丹尼爾焦急萬分地問。一個星期以來他變得面目全非,臉上出現浮腫,這當然是身後的復讎女神逼出來的。
時間在流逝,無窮無盡。卡茨又回頭看了一次,接著再向下走去。他重新聽到背後的沉重步履聲,但是見不到復讎女神,根本沒有任何機器人。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丹尼爾自言自語,「你曾說過你也不知道。不錯,沒人能夠知道我的大限。我讀了許多有關的書,據說她殺
九_九_藏_書人的方法每次都是不相同的,對嗎?他要使我時時刻刻如坐針氈,備受煎熬,然後再對我實施最後的打擊。」
機器人已經和他的桌子持平。復讎女神的個子將近七英尺,但動作異常平穩,甚至比人類還平穩。只有機器人的腳在地毯上發出沉重而均勻的聲音:蓬,蓬,蓬!這使人們知道她的體重。復讎女神通常不會發出其它聲響,最多行走時微微有些吱軋聲。機器人並沒有臉,但人們總喜歡在她鋼鐵的平面上想像出五官位置,總感到她的眼睛在專註地觀察整個大廳。
卡茨高踞在總稽核嶄新的書桌后,他感到自己已登上由電腦組成的金字塔頂峰,他又嘆了一口氣開始沉思。
「那當然是為了生活,去過奢侈的生活!我知道你不是傻瓜,如果你不能得到擔保,是不會答應我這個要求的,所以我正準備向你提供不受懲治的保證。」
「你需要多長時間?」
他抬眼往上看去,透過餐廳的玻璃圓屋頂,外面摩天大廈的輪廓模糊可見,四面八方全是鋼筋水泥的密林,形成了這座城市。如果他在這裏呆厭了,還可以轉到別處,去別的城市,去全國,乃至全球……
復讎女神比人們的個頭要高,她先在門口停頓一會,下午的陽光在她肩部反射出明亮的光斑。機器人不長眼睛,但就像有一道目光在逐桌掃射,直到看遍整個大廳。她跨進門坎,太陽的光斑隨之消失,這個穿著鎧甲的機器人緩緩在桌間游移。
「我已經向你說過,機器有地方出了故障。當我輸入程序后它本當保障你的安全。」
書桌里的抽屜響起咔嗒聲。那人舉步時,機器人本也同時開始移動,但接著好像被什麼絆了一下,鋼鐵的雙腿搖搖晃晃,於是機器人放慢速度,後來索性停下,和汽車吃了紅燈差不多,就這麼一動不動地站著。
只要輕輕按動幾下,他就能救下丹尼爾的性命。不過他打一開始就欺騙了丹尼爾——其實他的確能輕易地操縱復讎女神,就是現在的他也還能挽救丹尼爾,但是他並不准備這麼干,沒有必要,而且那樣做也並非完全沒有風險。對這麼複雜的電腦,能監督全社會的電腦,過分去干預是危險的,沒人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也許出現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使整個系統紊亂或癱瘓,這太不值得了……
卡茨是一個淡黃頭髮、眉毛下垂的男子,在沒講話前,他顯得有些虛弱,可只要一開腔,他的那種氣質似乎就能把空氣也帶動起來。丹尼爾還記得自己當時怎麼站在卡茨桌前,親身感到地板的顫動,感到電腦的微震,透過玻璃可以看到巨型的超級電腦和不停閃爍的信號燈。
卡茨站起,穿過房間,地毯使他的步伐顯得更為輕捷。在房間那端的牆旁,操縱台的桌面幾乎有齊胸一般高,操縱台的前面就是屏幕。卡茨用手輕按鍵盤,屏幕上立即顯出市內某個地區的平面圖。
卡茨打開抽屜,拉出他不得不動用的鍵盤,他非常仔細,一個鍵一個鍵地朝電腦輸入了編譯的命令。然後他透過玻璃牆凝視,似乎能看見下面的機器在無聲地擦去一些數據,又放進另一些虛假的信息。
屏幕的圖像被放大,卡茨焦急地觀看:街上的人影移動,有的忙忙碌碌,有的無所事事。人群中心好像有一塊沙漠綠洲,海中孤島,其中有兩個活像是魯賓遜和星期五的行人。前面那個疲憊的男人垂頭走路,目不斜視;後面是個高高的機器人,一身亮晶晶的鋼甲,亦步亦趨地跟隨他。
丹尼爾在大飯店舒舒服服地靠在軟椅上,那是按照人體設計的坐椅。他閉目養神,慢慢呷著葡萄佳釀,美美地進行品嘗。他覺得自己十分安全,絕對安全。在這家金碧輝煌的飯店他已經消磨將近一個小時,點了最昂貴的菜肴,聽著輕柔的音樂和周圍人們的笑聲曼語,他感覺這裏環境很舒心,一下子有了那麼多錢就是好。
後來屍體被抬走,留下卡茨和復讎女神還在辦公室里,他們面對面站立,面對面隔著桌子對視,這種奇怪的情景使任何人都無法理解。
從古代開始就有種種關於復讎女神的傳說,但那些都是神話。而22世紀的人類已經造出這種機器——鋼鐵的復讎女神,由電腦指揮像狗一般緊跟在謀殺犯的身後。
丹尼爾推開玻璃門,他的膝蓋發抖,機器人稍許退後讓他出來。在一瞬間他們面對面地站著,突然間丹尼爾連自己也不相信會傻笑起來。那個帶有污漬的機器人使他笑出了聲,只有丹尼爾內心明白,這已是他歇斯底里病態的發作,他同時發現左手還捏著飯店的餐巾。
這時復讎女神出現了。
丹尼爾起身逼向卡茨幾步。憤怒、瘋狂,還有對希望的幻滅統統流露在他的臉上。但是復讎女神的腳步聲又在他身後響起,於是丹尼爾只得停下。
他用手指輕彈杯壁,發出叮噹悅耳的響聲。丹尼爾猜想:「這是水晶製品嗎?」過去他對奢侈闊綽的上流社會知之甚少,許多事情並不清楚,所以他想自己的餘生將好好學習並享受這種生活,領略這種樂趣。
「我找你來商量點事,」卡茨開口說,「想讓你為我收拾一個人。」
「告訴我,我還能活多久?」丹尼爾拚命擊打機器人的胸脯,發出的吭吭聲如同擊鼓,「究竟有多久?回答我!我的時間還夠九九藏書嗎?」
「你是這麼想的嗎?」
「別怕,」丹尼爾喃喃說,他堅持跟著乞丐,一邊還在掏錢,「我想告訴你,一切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樣……」
丹尼爾猛一下把房門撞開,樓下人們的喊叫和腳步聲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簡直是噩夢中的狂風暴雨,時間停滯了。
他聽見樓梯上有腳步聲,起先以為自己是在打盹,因為他好幾次曾夢見過丹尼爾,不過現在他還聽到了沉重的咚咚聲,可見這一次不是做夢。接著是一陣上樓的急促步伐,一切都如此迅猛,似乎在一瞬間同時發生。
他並沒回頭張望,接著又踏下一層台階。背後還能聽見不祥的回聲,在重複他的步伐,於是他艱難地屏息扭轉頭部……
「對,你說得不錯,但是畢竟有個最低極限,我幾乎可以肯定你的時間只過去了一點點。相信我,丹尼爾,我的確能引開你的復讎女神,你自己見過那是怎麼一回事。要是纏住我不放,那麼我的時間就越少,所以讓我們約定:到時候我自會來找你,你就不必再來見我了。」
那男子掉轉身,偷偷朝後窺視,這時機器人也跟著拐過巷角。卡茨火速撲向他的桌子,拉開抽屜,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眼睛依舊盯著屏幕。那男子毫不懷疑有人在監視他,只是有時偶爾抬眼朝天掃上一眼,他正好對著鏡頭,目光和卡茨及丹尼爾的視線狹路相逢。他倆見到這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開始行走。
兩個人都望著復讎女神,似乎在感受她那絕對的冷漠。
卡茨剛把槍支扔進抽屜,辦公室里就闖進大批人群,他們是從樓下奔上來的。卡茨靈機一動,他及時藏起槍支,連他自己也沒想到事態竟會如此急轉直下。
卡茨注視復讎女神徑直朝門外走去,隆隆的腳步聲又沿樓梯而下。地板以及他的全身都感到了這種沉重,引起噁心及頭痛。
恐懼的來源至今還不太清楚……
他拿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有一種不舒服的莫名感覺,似乎城市下面的土地本身在微微顫抖,這原因嘛——不錯,當然是某種無形的恐懼造成的。
「得等到他們脫離人群再說,」卡茨說,「此事不能引起群眾的注意,現在他正好要轉彎了。」
大廳里的竊竊私語使他不禁抬起眼睛,復讎女神已經走到大廳正中,似乎在安慰那些拋在身後的客人。有三個婦女用手捂面,一個男子失去知覺,輕輕從椅中滑下地面。丹尼爾看著復讎女神穿過桌子,一股恐懼又油然在他心中騰起。
他背後又聽到了腳步聲!
譯者注:復讎女神在許多外國神話中都有提及。例如羅馬神話中的福里埃是地府女神,專司復讎及良心的譴責;在希臘神話中則是住在冥國的厄默尼德,負責懲罰犯有兇殺行為的人,使犯罪者發瘋,遭災受難。她們外貌醜陋,以滿頭蛇發、手執長鞭或火把的形象出現,時時追捕罪犯。
他往後一靠,打開抽屜,那是從舊書桌移來的。他的手在裏面摸索,不經意地觸到鍵盤——漫不經心地碰了一下。
丹尼爾倒回磁帶再看了這一段——只是為了絕對證實這件事。他的手抖得幾乎連錄像機也無法操縱了。
「機器里肯定有地方失效了,」他說,「我眼下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的。」
他抓起帽子及大衣,快步下樓。在樓梯中間他停住腳步,兩手深深插入口袋,但是任何大衣也無法解脫他內心發出的冷戰。
現在他成了總稽核,在某種意義上是機器的總管。沒有別人能超越他,他的權力至高無上。再加上他書桌抽屜里的設施,已沒人能加害於他,誰也不會構成他的威脅。
丹尼爾衣服上的火藥無言地肯定了卡茨的話。
丹尼爾也望望天花板,似乎能透過樓層看到備受尊敬的奧拉依——超級電腦的總稽核——正在樓上的地毯上行走。
「我需要尋找復讎女神所在的地區。」他解釋說。
孫維梓 譯
人類的生活越來越依賴於電腦,但電腦不再值得信賴。卡茨發覺自己手在顫抖。他推上抽屜,聽到自動鎖輕柔的咔嗒聲。他的兩隻手還在哆嗦,顫抖傳遍到全身,他恐怖地意識到這個世界有多麼不穩固,內心湧現出無邊的孤獨。
「怎麼樣,你喜歡這個嗎?」他輕輕對站在背後的復讎女神問道,現在他有了一個奇怪的習慣——就是和復讎女神談話。他小聲說:「你對此怎麼說?啊?你不是已經看到這一切了,對嗎?回答呀,笨蛋!」於是他把全身往後一仰,用拳頭捶打機器人的胸部,似乎眼前的她就是卡茨。這捶打聲粗重喑啞——是機器人惟一能發出的反應。
卡茨繞過書桌,一屁股坐到桌沿上。
「要錢有屁用?」丹尼爾賭氣道,「給自己舉辦一個豪華的葬禮嗎?」
那男的悠悠然踱進一條狹衚衕,鏡頭緊緊跟著他們倆。
飯店眾多顧客的臉如潮水在他左右掠過,有人以明顯的好奇心瞧著他,另一些人則盡量避免和他的目光接觸,或是以手掩面,或是死盯面前的菜肴,但在他身後又響起了那有節奏的腳步聲。
「我還能活多長時間?」丹尼爾問時甚至朝後張望,好似這問題不僅是對卡茨提出,也是對著緘默不語矗立在他背後的機器人。他已不是第一次向機器人提過這問題,但最終沒能九_九_藏_書獲得答案。
「採用什麼手段呢?」
後來他終於和卡茨照了面。
機器人一動不動地站著,鮮血淌過她的胸口。復讎女神和卡茨面對面站著,儘管她和平時一樣默不作聲,卡茨還是覺得她在說:「這不是自殺,是你蓄意謀殺了他,我們將對任何罪犯或兇手都加以追捕。」
他拚命喝酒,有一次把口袋裡所有的錢統統扔在一個無腿乞丐的帽子里,他覺得這個人很像自己,同樣由於命運而被排斥在社會之外。他想和這個乞丐講講話,可是對方卻明顯想儘快避開他和他背後的復讎女神,努力用雙手撐著小車離去。
丹尼爾把盤子推開。
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把他倆和人群隔開,有的過路人好奇地窺視他們,有的人把目光倉皇移開,還有些人急不可耐在等待那最後的時刻,巴望目睹「星期五」舉起鋼鐵的手臂,給「魯賓遜」以致命的一擊。
「我們一道走,」他對復讎女神說了這麼一句純屬多餘的話,「趕快走!」
這說明電腦同樣也屈從了邪惡。
卡茨聳聳肩膀。「復讎女神是知道這一點的,」他說,「連巨型電腦都知道。但是這無關緊要,因為是你扣動了槍的扳機而不是我。」
「你負責跟蹤我——這可不是一樁樂事,」丹尼爾說,「你應該把自己弄得乾淨些。這麼臟,也太……太……」他覺得自己簡直是個白痴,說話時不由夾雜上哭音,接著轉為哽咽,他擦乾了機器人的鐵胸,把餐巾一下扔掉。
不過這並非是做夢。巨人就在他眼前,重濁的步伐停止了。復讎女神高高地矗立在他的桌前,平坦光滑的面孔正對著他。
丹尼爾也給自己鼓氣,心中暗暗說:「她不是朝我來的,我很安全。復讎女神不是因我出現的。」但他也無法排除另外一個念頭,「真是奇怪的巧合——在這家飯店裡,在同一個屋頂下,竟然同時出現了兩個兇手,一個是我,另一個則是復讎女神將直奔而去的那個人。」
屏幕邊上還能見到那個男子,他也停下來了,驚奇地張開嘴巴——看得出,他發現了不可思議的情況。機器人靜靜站著,茫然地在等待新的命令,那是卡茨事先輸入的程序在指揮她。然後這個復讎女神轉身背對男子,服從冥冥之中的指示,沿著馬路走開。
屏幕上的圖像開始閃爍,卡茨又按了幾下。晃動的街道變得清晰,卡茨很快從一個地區掃到另一個地區,三道不同色彩的波形條紋交匯在一個離中心不遠的圓點上。
「就在這裏,」卡茨傾身向前,想認清那條街道。他額上沁出的汗珠滴在屏幕上,又不自覺地用手抹去,「這裏就有個被複仇女神追蹤的人,真是如影隨形,現在看得更清楚了,瞧!」
他開始上圖書館讀書,閱讀大量關於復讎女神的書籍及資料,情不自禁地朗誦那些描述復讎女神的詩句。
「那麼這事究竟怎麼解決?」
「好,馬上就成了,」卡茨說時合上抽屜,用掌背擦拭前額,「這裏真熱,對嗎?讓我們靠近點,你會看到現在發生了什麼變化。」
丹尼爾記得非常清楚,那場和卡茨歷時30分鐘的談話細節歷歷在目。地點在卡茨的實驗室,那裡的牆壁只要一撳鈕就會變得透明。
「不!」丹尼爾反覆對自己告誡,「這不可能!」他覺得這簡直是在做一場噩夢,「上帝啊,讓我趕快醒過來吧,趁她還沒纏上我!」
光艷照人的姑娘形象從屏幕上消失了。
就在這一刻,當丹尼爾的手指觸上堅硬的鋼鐵表面時,他懂得了發生的一切,他永遠不會再是孤家寡人。一旦死期來臨,這雙鋼鐵的手會闔上他的眼帘,在吐出最後一口氣后他還會緊附在這鋼胸上,這將是一張註定在死前他能見到的鐵臉。
真應該好好欣賞一下當時男子的臉,那上面交織著迷惑和驚訝,似乎他正在失去最好的密友。
「那不行!」丹尼爾回答說,「你當我是傻子嗎?」
「你等一下,」卡茨作了個安撫的手勢,「稍安毋躁嘛,一切都會好轉的。你可以相信我……」
「但是你保證可以操縱計算機,我自己也看見你這麼做了。為什麼你不實現自己的諾言?」
「好好看看,」卡茨興奮地說,「只消一分鐘……我就要引開復讎女神,使她停止追殺了!」
熒屏上顯出一位姑娘臉蛋的彩色圖像,但他根本無暇欣賞公用自動電話亭里的這種高品質顯示器。
「危險?」卡茨從眉毛下盯著丹尼爾,「要辦事當然會有風險,不過我心中有數,所以並不經常使用這種辦法。總的說我只試過一次,先從理論上制訂好方案,然後用實踐來檢驗它,結果我成功了。為了向你證實這一點,我準備再給你演示一次,只限一次,沒有必要讓電腦的工作過多地出現混亂。」
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自殺。大家都親眼看見這被複仇女神跟蹤的瘋子如何奔進卡茨的辦公室。這種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過去也有兇手由機器人陪同,想到這裏來求情討饒,想擺脫復讎女神。
自殺的解釋說服了所有的人,甚至包括警察,只是沒有包括電腦。
卡茨從圈椅中站起,兩腳像在地毯上丈量距離。
卡茨不自覺抬眼仰望,樓上是最高管理層的辦公室。
「對不起,卡茨先生不在,他今天是不會來上班的。」
「給我時間,」卡茨說,「相信我,丹尼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