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情殤
「沒什麼事,我就想來看著你。」我不知怎麼說才好,本來我想說來「看看你」,不知怎麼就說成是「看著你」了,我發覺自己在表達上先天蠢笨。
那一刻,親人們的哭聲逐漸離我遠去,我覺得自己正在快速地旋轉著上升,死亡的感覺嘩的一聲從身子里剝離開去,我變成了一根快樂的光線,穿過宇宙,進入到一個紅光閃閃的隧洞。宇宙風在我耳旁呼呼直響,然後在身後消失……
太陽正冉冉上升,我感覺不出西方和東方有什麼差別,也許已失去了方向感。果然,向西走了不遠我便看見前方有一座巨大的銀灰色形如金字塔的建築。這是我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看見這麼豪華的建築,同時還有許多和我一樣老的人正邁著蹣跚的步子向那建築走去,我們都用同一種眼光相互打量著對方,然後很快就明白我們都是同命人。教室里教學設備相當先進,我從沒有見過,一同來的的學友們都和我一樣露出一臉的驚奇。我們陸陸續續走進新生教室,坐好之後,教室里響起一種類似教堂樂曲或者說是催眠樂曲一樣的音樂,隨後我們驚奇地看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妙齡女子天使般降臨到講台前,她和她的身體是那樣的美麗、純潔,使我們這些老頭老太都驚奇地張大了嘴,頭腦在一瞬間一片空白,分不清這到底是三維像還是她本人。就在這種情況下,她開始講課了,她微笑了一下說:「孩子們,自我介紹一下,我名叫紅……」然後她一一認識了一下我們這些新來的學生,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她的聲音甜美得攝人心魄,每句話及其語氣、每一個手勢動作都刻在了我腦海深處。她講了很多很多,我注意到所有學生都和我一樣全神貫注地聽講,沒有一絲雜念。
「我們都別再欺騙自己了。」紅的眼淚在頭盔后閃爍。
「想不到你這個人還真會說話。」紅以老師的口吻和我說了些其它的事,把我的注意力一下分散開來,但我還是發現她的眼神有些異樣。等我離開時,我發覺自己到底缺乏堅忍不拔的勇氣。
「好了,今天就講到這裏,從明天起我們將進行基礎知識教育,希望大家準時到位,不來上課或者不認真聽課的,我們這兒的垃圾清運工會單獨找他談,希望大家不要成為垃圾清運工的客人。下課。」紅老師擺動她美麗的身體,消失在講台後的一扇門裡。
「你有什麼事嗎?」紅問,聲音親切得讓人心醉。
爺爺取來一件頭盔一樣的東西給地上的曾祖父戴在頭上,曾祖父現在已經不會說話了,他和才生下的嬰兒沒什麼兩樣。爺爺看著時間,然後讓我們給曾祖父鞠躬,當我們鞠躬時爺爺按下了頭盔上了一個紅色按鈕,立刻,曾祖父像嬰兒啼哭一樣叫了一聲,然後他化作一團煙從地上消失了。我哭了起來,爺爺說哭什麼哭,你曾祖父還在這呢,他拿起頭盔:「雖然他的物質形態消失了,但他的精神形態還存在著,也就是『自我』還存在著,現在我就把他發送給科學院的中央電腦。」爺爺按了一下頭盔上的另一個按鈕說:「您老慢走。」頭盔上的燈閃爍了幾下。爺爺說:「我們去工作吧,他已經去了中央電腦,今後我們都會走這條路的。」
我現在對這個星球算是了解了,就像我逐步了解紅和我的家人一樣。不過我現在最關心的問題是怎樣讓紅衰老的問題,紅年輕得太快了,她現在真的和年齡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沒有什麼兩樣,而且因她太操心,正在快速地年輕下去。我跑遍了這個星球所有的商店,把我勞動所得全部用於買致衰老藥品。順便說一下,我已經畢業開始工作了,主要從事生產土壤和石頭方面的工作,把這個星球上的主要成分,一種類似於混凝土的物質還原成土壤。
眼睛也隨之睜開了,這時我突然驚奇地發現,我正站在一個紅光閃閃的隧洞前。早已過世的父母親就站在我身旁,除了一點遮羞布外他們和我一樣渾身光溜溜的如天使一般,而且他們都比我還年輕!母親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說:「終於生了。」我馬上驚喜萬分地撲向父母的懷抱:「我該不是到了天堂吧?」
這以後,我上課就有些心神不定,不敢看紅的眼睛。我的成績也看著看著降了下來,終於有一天紅叫我留下來,她一臉嚴肅地對我說:「你到底怎麼回事,精神狀態和成績這麼差,難道你也想試一試垃圾清運工的滋味么?」
「那又是為什麼呢?」我追問道。
我越聽越糊塗,父親說:「你才生下來,一時還不懂,過一段時間你什麼都會明白的。我們來時也和你一樣,對了,在原來的地球上你應當是一百零二歲了吧?」
紅數落著我,開始還像老師訓斥學生,說著說著,紅的聲音慢慢就小起來了:「我真不想看到你變成這樣。」我聽到紅聲音里有一絲哽咽,抬起頭來,發覺紅的眼睛里滾動著淚花,我一下就不知該怎麼辦了。我是不是把她氣哭了?紅用怒其不爭的淚眼盯著我,突然轉身跑開了。糟糕,我把老師氣跑了,肯定闖了大禍,唉,等著垃圾清運工把我運走吧,這樣心裏還好受一些。
我跟著父母和爺爺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發現這個世界很荒涼,沒有一棵樹。走了幾步父親就發現我根本走不快,父親於是背上我走。「這個世界上沒有車嗎?」九_九_藏_書我問。父親說:「有,可沒有幾個人買得起。你知道,由於人類在正地球上消耗了大量的資源,所以我們反地球上的一切自然資源幾乎已經到了滅絕的地步。我們在反地球上的所有工作就是研究和生產自然資源供應他們,但我們生產得再快也沒有正地球上的人消耗得快,所以為了正地球上子孫的幸福,我們每天幾乎二十四小時都要工作。今天是例外,因為你的出生,我們便有半天的假。對於反地球的人來說,正地球上每死一個人,他們在反地球上的三代以內的親屬是最高興的,因為終於有半天假了。」
「過來,孩子。」紅突然改了一種稱呼,我真的就像一個聽話的孩子走近她的身旁,「用不著難過,我並不是去死,今後我們可以在中央電腦相見,中央電腦已經分配給了我足夠大的內存,那裡才是我最終的家。我想你應該理解,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是我最好的選擇。」紅用她那小姑娘的柔嫩的手撫摸著我的雙臉,「你還認我是老師嗎?」
「紅老師,我可以請你吃晚飯嗎。」老頑童仍不死心,繼續開玩笑。
「你自己想想怎麼辦吧,你妻子馬上也要來到這個星球了。」父親嚴肅地說,「我們也知道,感情的事不能勉強,自己的事自己解決,我們只希望你要對得起她們兩個。」我說:「我已經想好了,我妻子來了之後我們一起照顧紅老師,你們也知道,其實紅老師和我的關係主要是朋友或兄妹關係,我想我妻子是想得通的。紅老師在這個星球上孤苦伶仃,況且她現在正在逐漸變小,像紅老師這麼好的人,誰也不願看到她過早地生活在電腦里。」
「可是,我太年輕了,」紅說,「在這個星球上我只有二十多年的生命了。」
紅靜靜地任由我抱著,她的身子軟軟的,柔弱無骨,感覺她彷彿就要在我的懷抱中融化。突然紅用力地推開我:「好了,你走吧,別擔心,我會處理好這件事的。」紅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我感到紅留給我一個正在哭泣的背影。
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了紅,她聽了之後先是默不作聲,隨後她故作高興狀說:「你應該慶賀啊,你妻子終於來了。怎麼樣,請客吧。」我心裏正煩著呢,說:「沒時間給你開玩笑了,我要給你說正經事。」我盯著紅的雙眼,「紅,搬到我家去吧,我們可以一起生活的,我會給家裡的人解釋清楚,他們都很通情達理。」
「那我們這兒是『男宇宙』還是『女宇宙』?」一個老頑童問,把在座的人都惹笑了。老頭老太們一下都活躍起來。
天哪,要是在原來的地球上,這位中年人倒應該叫我爺爺的,現在要讓我叫他爺爺,這叫我怎麼才開得了口呢。但事實上他又真是我的爺爺,我支支吾吾喊了聲爺——聲音就哽住了。我的中年爺爺並不計較,拍了拍我的肩:「孫子乖,真羡慕你這麼老,要是我有你這麼老就好了。」我更加糊塗,爺爺說,「你現在一時還不能適應,過一段時間你就適應了,我們回家吧。」
「可以說是天堂,也可以說是另一個世界。」父親告訴我,「兒子,你已經來到反宇宙的地球上了,你是知道量子理論的,在宇宙中,一切事物都有正反兩方面,以此相對應維持宇宙的平衡,我們曾經生活過的世界是正世界,現在這個世界是反世界。同樣,你現在是一個反『你』,我們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原來世界的反面。」
「也許更好吧。」我想。
「原來我們是來贖罪的,這兒是地獄吧?」有個老頭似乎忍不住嘟囔說。
「這要看你們自己是怎麼認識的了,天堂和地獄其實只有一紙之隔。總的來說我們是很樂觀的,相信正地球上的人總有一天不再破壞生態平衡。當他們達到生態的良性循環之後,我們就可以不再向他們輸送資源了。到那時,這兒和原地球可以說都是天堂,我們可以自己繼續使用自己的資源了。我希望在座的有人能看到這一天。」長得天使般的紅老師說。
總的說來與原地球相比較,我認為這裏還是做得要好一些,儘管物質生活極其貧乏。
回家后,我的情緒很低落,我的確離不開紅,可明天我的妻子就要來到這個星球。從感情上我當然愛我的妻子,可我對紅的愛和對妻子的愛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愛。老天在造人時並沒有強行規定每一個人只能選擇一種愛,都是人自己給自己找一些框框套套約束自己。難道我非得選擇嗎?我仰天長問。迷茫的天空給了我一個迷惘的回答。
我就像一個犯錯誤的小孩子,一言不發地站在她面前,任憑她怎麼數落。我真的很喜歡聽她對我發脾氣,這樣心裏會舒服許多。我心裏說:「你罵我吧罵我吧,我一輩子都想讓你這樣罵我。」
很快我便熟悉了這個世界,利用少得可憐的空余時間,我參觀了這裏的主要社會機構。我發現除了工廠、學校及科學院,其它社會機構都少得可憐,特別是第三產業,比如商店、茶館等在這個星球上需嚴格審批。這個星球竟然沒有政府,所有的一切都由科學院管理,科學院主管工廠,工廠設計和生產一切對這個星球有用的東西。科學院的主宰是一部生物體與非生物體相結合的龐大生物中央電腦,它是人類智慧的總和,所有的人九_九_藏_書在死去或者說消失后,其思想與「自我」都以電子為載體貯存在裏面,它已經達到能控制人的思維的高度,所以原地球的一切國家機器在這裏都是多餘的。物質消費幾乎被禁止,精神娛樂達到很高的境界,允許健康情感的發展。對於一個習慣於內心生活的人來說,對這裏的一切很快就能適應並滿意。
我點點頭。
就這樣,當第三束玫瑰綻開在紅的手上也可以說是心上時,我們相愛了。這裏我說的相愛更偏重於精神上,因為我和紅的關係是一種情侶和朋友或者忘年交綜合起來的關係。我們一起談學習談工作談生活,心馳神往,如膠似漆。我們發明了許多浪漫的愛情方式,引發了這個星球上小小的愛情熱潮。儘管我們可以過得很浪漫,但我們還是對待生活嚴肅而認真的人。
「懦夫,」紅嚴厲地盯著我,「我的選擇是對我自己和這個世界負責,中央電腦已經同意我的選擇。你怎麼能這樣選擇呢?你應該對自己、家人和這個世界負責,就是你選擇死,中央電腦也不會接收你的,你為這個世界還沒有盡到應盡的義務。」
「可以說是『女的』,只要你願意。不過用正負來稱呼似乎準確些。」
「再簡單一些說吧,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有『性』的,比如男與女,正與負等等,宇宙也有兩性差別。」
「家在哪兒?」我四處張望著,除了一個四處漏風的像牛棚一樣的破草棚之外,什麼也沒有。「難道這個草棚就是家?」我問。「是的,這就是家,我們還算是富裕的家庭。相信你很快就會喜歡上這個家的。」我還想問一點什麼,這時爺爺催促大家道,快走,工作時間到了,再不走要遲到了。於是父母把我牽到草棚里,他們就和爺爺快速地離開了,他們走得很快,就像是去打仗。
不知怎麼的,一出發我的心就很慌,心裏總覺得紅在呼喚我。我有一種直感,紅現在一定需要我立刻到她的身邊。當我這樣心急時,我的大腦突然接到一個信號,是中央電腦發來的:去和紅告別吧!告別?怎麼回事,難道紅真要……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頭腦中閃現。我發狂一樣轉身向紅的家奔去,全然不顧身後家人們的喊聲。
我也許是太累了,聽著聽著竟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紅的家也是一間破草棚,比我家的還要小許多。我來到紅的家門口時看見紅正倚躺在屋角,一臉疲憊相,屋裡就她一人。「紅。」我本來是要叫紅老師的,不知怎麼竟喊成了紅。紅睜開眼睛看見是我,示意我進屋坐,我發覺紅又年輕了一些,教師的工作的確很累人。
「看著我,每天給你們上課你還沒看煩呀。」紅突然撲哧一下笑起來,「那你就看吧。」
父親和母親都笑了起來,母親說:「這個世界剛出生的人都是最老的人,以後他們將會越活越年輕的,所以你比我們要老一些。不過我們這兒的人是越老越有生命力,要想變年輕容易,要想變老比什麼都難,現在跟你說不清,你很快就會明白的。」這時父親又讓我來到一個中年人面前,我問:「總不會是我爺爺吧?」父親說:「算你猜對了,他正是你的爺爺。快叫爺爺。」
不久我成了紅老師最喜愛的一名學生。
紅還是像原來那樣在休息,她總是這樣疲憊,而在課堂上又是那樣的充滿生氣,紅的付出的確太多了。我叩開她的門,紅打開門時一點也不吃驚,像是知道我要來一樣。我送上那枝玫瑰花時,我看見紅的眼睛里有一束火花在跳動,我本想說紅老師請接受我的道歉,此刻竟也無語了。紅有些吃驚,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了玫瑰花。紅突然示意我不要說話,然後我看見她眯上雙眼,把玫瑰放在鼻前,一動不動吸著花香,像在飲一杯醉人的美酒。花的微光映在她臉上,使她越發顯得秀美,我也痴痴地注視著她。
我倆就這樣一動不動地陶醉了半天,過了很久紅一臉醉紅地睜開雙眼,對我說:「謝謝,我幾乎忘記了這個世界還有玫瑰。你不要笑,我已經幾十年沒有見過玫瑰,沒聞過它的香味了,剛才我大概是為花所醉了。」我說:「我也醉了。」紅說:「你也很喜歡花吧?」我說:「我是被你陶醉了。」紅說:「你還不了解我,如果你知道我的過去的話你還會送玫瑰給我嗎?」
就這樣,我開始了在這兒的新生活,我在原地球上就是一個循規蹈矩的讀書人,而且自認為貢獻大於消費。現在重新學習,我自然樂於接受,因為,儘管我曾拿過原地球上的多個博士頭銜,可一聽紅老師的課才知道自己的知識文化和智力在這裏僅僅達到啟蒙水平,要學的東西實在是太多太多,況且老師講得又這麼好,跟聽音樂差不多。有幾位同學因遲到和不認真聽課,被垃圾清運工運走了,一天後他們回來,比我們誰都認真,只是我們一問到他們垃圾清運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時,他們的眼中便會露出幾近絕望的驚恐。後來經多方打聽,才知道垃圾清運工是一種清除人肉體和精神惰性的機器,它會像小刀剔肉那樣剔除掉人身體內一切惰性的物質和非物質東西,其設計的高明之處在於它從不超越肉體和精神上承受的極限。只要想一想,這也是讓人倍感恐怖的事情。我時刻提醒自己千萬不要成為垃圾清運工照顧的
九_九_藏_書對象,通過努力我也做到了這一點。
「那麼我們有沒有技術把他們還原成物質的存在呢?」我問。
紅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一臉凄涼:「是的,我已經不老了,我早知道有這麼一天。我這人真傻,以為在這個星球上別人就會把你當人看了,其實早該想到,你自己僅僅是個歌女,註定是別人的附屬品,你怎麼就這麼不認命呢。」隨後紅仰天長嘆一聲,「我們分手吧,你別擔心,我不會成為你們的累贅。」紅的雙眼紅了起來。
順便說一句,在這個星球上人可以選擇三種方式死亡:第一種方式是多數人的首選,即越活越小享盡天年直到變成一個嬰兒,最終交大腦錄製器採集腦信息和「自我」;第二種方法是自願或被強制執行在任意時間內交大腦錄製器處理,從而終止在這個星球上的物質存在;第三種方法可以說是下下策,即最終不選擇大腦錄製器而自願放棄物質和精神的存在,只有極少數的人選擇這種方法。許多舉目無親的人都選擇第二種方法結束自己的物質存在。
「謝謝。」紅老師說,「在原來的地球上,你如果是個小夥子,你願意請一個八九十歲的老太太吃晚餐嗎?再說你們在這個地方根本不用吃飯,空氣中有你們所需的一切養分。如果真想奢侈一下,努力工作吧,你十年的勞動也許能請吃一頓晚餐。今天請大家記住一點,這個世界的原則是只能付出。你付出的東西必須和你此前消費的物質相等,換言之,此前你消費得越多在這兒你要付出的勞動也就越多。物質守衡原則嘛。」
第二天,全家人都早早地準備好去給我的妻子接生。所有來到這個星球的人都是由星球上一個名叫「泉源」的紅色通道生下來的,我們的原地球就沒有這個通道,也許他是男性星球的緣故吧。
有一天,父母對我說:「今天你請假一天,我們運送你曾祖父。」我回家時看見爺爺奶奶和父母都在家,奶奶懷中抱著一歲嬰兒一樣的曾祖母,曾祖父被赤|裸裸地放在地上。我說:「你們幹什麼?這樣會凍壞他的。」爺爺低著頭沉痛地說:「今天是你曾祖父的生日,不許鬧。」我便什麼也不敢說了,我不知道他們究竟要幹什麼。
「這樣做會打破宇宙的平衡。宇宙中所有的生物發展到最後是不能打破宇宙的平衡的,否則只有自取滅亡。」紅繼續說,「況且,你難道不覺得人類最終存在於非物質狀態不是更好嗎?」
「我們應該多給紅老師一些愛心。」我說。父母聽了我的話之後只是說:「這事我們就不管了,我們相信你自己的事自己能處理好。」這時我的大腦突然收到了一條信息,我接到信息之後有些緊張,父親看出來了問:「是不是中央電腦來信息了?」我點點頭說:「我妻子後天就到。」一家人聽了都很高興,除了我以外。其實我也高興,只是一想到要面對的感情現實,還是緊張得不知所措。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們還可以有其它的辦法啊。」我幾乎用哀求的聲音說。
紅的訴說深深打動了我,原來她有這麼辛酸的過去。我聽后,靜靜地對她說:「我還會送玫瑰給你的。」我這個人的特點就是重感情勝於重倫理。
紅突然發怒了:「你怎麼能開這種玩笑,你把我當什麼了?你的附屬品?請收回你說的話。你不能這樣。」
我的臉一下就紅了起來,虧得我老臉皮子厚,紅才看不出我的臉色。「我是想說看望,你看你看,我這個人就是不會說話。其實也是我的心裡話,我就是想看著你,不知怎麼我一天不看著你就覺得心裏發慌……」該死,我越說越找不到詞了。我發覺紅的臉一下緋紅起來,然後她轉過臉去,等她的臉再轉過來之時又是那張在課堂上和藹的臉了。
當我氣喘吁吁地跑到紅的家門口時,我驚呆了:紅正戴著頭盔站立在屋子中央。我愣了一下大喊一聲「不」,就要上前去摘她的頭盔。紅突然說:「別動,你如果真想害我就摘下它吧,自動程序已經啟動了,一切都晚了。」
「那就讓我跟你一起去吧,紅。」我說。
「難道說只有這樣嗎?」我幾乎絕望了。
紅住在離我家不遠處。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我覺得要見一見她,如果我不把真心話告訴她,我想我會被自己憋瘋的。自從見到她,這三四年來我一直為她所深深吸引,她把我年老的心一天天地喚得年輕,我實在隱忍不下去了。我要表達我的心情,這大概就是這個星球上老年人的愛情方式吧。都知道,這裏的老年人的頭腦最幼稚最容易發熱的。
「我不在乎。」我說。
老頑童這才不敢再說什麼了。我看見有幾個老頭老太臉色都變了,我以前認識他們,不過都是在報紙雜誌或電視上,他們可曾經都是原地球的大豪富啊。我不知他們要付出多少才能抵償他們此前的鋪張浪費。
父親母親和爺爺都走得很快,我問母親怎麼不見奶奶呢,母親說:「她在家照看你曾祖父曾祖母,她們現在只有五六歲,小得快要不會說話和走路了。」我還想問為什麼,這時父親說到家了,把我從背上放下來。
紅使用過許多致衰老藥品,可怎麼也老不起來。最終我發現這個星球的致衰老藥品療效太差,於是我決定自己來研究。我幾近狂熱地想著,我要讓紅老一些再老一些,她不https://read•99csw•com能再年輕下去了。我的研究成果很快就見效了,紅服了我的致衰老葯立刻就止住了年輕的勢頭,她幾乎停止了年輕。我的這項研究成果馬上就得到這個星球年輕人的青睞,他們到處打聽哪裡有這種致衰老葯賣,都急著變老,幾乎引起全球性的求老潮。我本想把這種致衰老藥品秘方公佈於世,突然有一天我的大腦接到一個不可違背的信號:你必須馬上停止你的一切致衰老研究!我不明白這是什麼信息,紅說:「你快停下吧,這是中央電腦給你下的命令,你必須無條件地執行。」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誤,但我還是不得不停下這項研究。許多慕名來求衰老的年輕人來到我這兒,懇求我讓他們老一些,可是我無能為力,他們於是都很傷心地離去了,特別是那些情侶。如果不是中央電腦幹涉,我肯定會因此而發一筆巨財的。
她說:「你們才來到這個世界上,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從今天開始你們每天都要學習大量的知識——你們原有的知識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沒有多大用處——要學習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每天要用二十個小時來學習,十年之後便可以走上工作崗位,參加這個星球的建設。」然後她介紹這個星球的基本情況,「這個星球已經沒有一點自然資源了,所有的資源很早就用完了,可以說,這是一個垃圾星球,整個星球的所有一切哪怕一粒砂子,早在幾萬年前就被使用過了。如今,我們大部分人的工作就是學好科學知識,努力製造出更好的設備來還原自然資源。打個比方說,好比是要把一大堆廢紙還原成一棵大樹,工作的難度是可想而知的,而且這隻是工作的第一步;第二步是要把這些還原后的自然資源通過時空隧道分解壓縮,然後輸送到正地球上去,也就是我們曾經生活過的地球上去,以維持正負地球的平衡,近似於你們以前用電腦發E-mail一樣。很多人不理解說為什麼要把這麼好的資源送給正地球人去浪費,其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為如果正地球生態失衡了,我們負地球也同樣要遭遇災難;再說,我們都是地球人的先輩,正地球上還有很多子孫後代正在生活著;況且,我們每個人都曾扮演過正地球上的生態破壞者角色,有義務和責任對自己的過去和正地球上的子孫負責。現在你們該明白為什麼你們生活過的地球至今還有可用的自然資源的原因了吧,都是我們輸送的。」
紅老師或者是她的像貌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我第一次看到這裏的人是怎麼樣消亡的,很是驚奇。我給紅說起這事,紅聽后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然後她也從家裡拿出一個一模一樣的頭盔對我說:「你說的就是這個東西吧?」我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紅說:「沒什麼可奇怪的,這個東西名叫大腦錄製器,我早就使用過它了。」看著我瞪大的眼睛,紅給我慢慢地解釋:「在這個星球上,每家人都買有這種設備,這就相當於以前地球上的錄像機,只不過它錄下的是人的知識和『自我』。兩年前,當我處在知識的巔峰期時,我便使用過它。這裏的人一生中有兩次要用上它,第一次用時留下自己的知識財富,第二次留下『自我』,相當於靈魂,每個人都因此而得到永生,永遠生活在這個星球的中央電腦里。」
「那麼,振作起來。」紅說,「看著我的眼睛。」我深情地看著她清純的雙眼。「讓我們祝福吧。」紅一下把我抱住,我也把紅抱住,我倆越抱越緊似乎要融匯在一起。我們的雙唇緊緊地相疊。我聽見一首絕唱般的音樂在我們倆頭頂響起,我想我們感動了中央電腦,它也是有豐富感情的傢伙。紅撳下了頭盔上的按鈕,此刻音樂似變成只只彩蝶包圍在我倆周圍,那些音符形如小天使在我們四周翩躚起舞。我感到紅在我懷中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輕,一點一點地融化。當那首絕唱般的音樂結束時,紅已經隨著那些彩蝶和小天使融化在空中,我深深吻著的僅僅是一具頭盔……
才睡一小會兒,我便被推醒了,我睡眼惺忪地問什麼事,奶奶說:「別睡了,太陽都從西邊升起了,該去上學了。」我很奇怪:「這裏還有學校?」奶奶說:「當然有,學校還很多呢,別問了,趕快去吧,少學一天可就不容易跟上學業了。出門迎著太陽向西走一公里路就有一所學校,我們很久以前就為你預約了報名,老師知道你的。我還要照顧你曾祖父母,就不送你去了。」「真是一個奇怪的世界,我都一百多歲了,早已拿了多個博士學位,還讀什麼書啊。」我自言自語著,很不情願地向學校走去,我倒要看看這裏的學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還是不明白這個地方是怎麼一回事?」另一個學生提問。
我說:「你別誤解,我的意思是這樣我們也好照顧你,你也不老了。」
我說:「嗯,我死的時候還差幾個月才滿一百零二周歲,兒孫們早就提前給我慶賀了生日,所以我老死的時候雖說有些痛苦,但心裏還是挺高興的。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你現在看起來還比我年輕二三十歲呢?還有媽媽,也比我年輕許多。」
我於是很留意有關紅老師情況的信息,經多方打聽,我驚奇地發現紅老師竟是孤身一人生活!我高興極了,難道老天早已為我安排好了這一切九*九*藏*書?
我獨自一人悵然若失地站在空曠的星球表面,迎面吹來惆悵的風。
我的老伴還在原地球生活著,我很孤獨,雖說我和爸爸媽媽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和我接觸最多的異性除了幾個要好點的同學之外就是我們的紅老師了,每一次聽課我都會沉浸在她所營造的知識氛圍中去,以至於她的一笑一顰都深深左右著我的一切。我逐漸發現我在精神上已經離不開她了,她有一種巨大的精神及情感力量吸引著我,叫我不能自拔。不知道這是不是愛。紅老師僅僅二十多歲,而我畢竟是九十多歲的人,以往在原球上的愛情經驗在這裡是行不通的。順便說一句,我已經在這裏度過三四年了。
「當然有,我們很早以前就具備這種技術了,不過我們不能這樣做。」紅認真地說。
紅給我沏上一杯茶,然後讓我坐在她對面,隨後她開始給我講了她以前在原地球的過去。她說她曾經因貧窮和幼稚而淪落為一個歌女,受盡了各種非人的折磨,當然也掙了很多錢。為了麻痹自己,她便不停地掙錢不停地消費。曾經為了得到真愛,她付出過許多許多,可是換來的都是欺騙,於是她徹底失望了……「那時我就想如果還有來生我一定要珍惜每一分鐘,好好地做人。」紅講到這些時已是淚流滿面,「所以當我來到這裏,有了機會我便拚命地學習,因為我在原地球上消費太多的緣故。雖然我的付出也很多,但我感覺現在的生命才有意義,付出再多也不覺得累。」
垃圾清運工並沒有來光顧我,大概是紅老師幫了我的忙。我感激紅,是我惹她生氣了,我要向她賠不是。我向家裡借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錢,家裡問用來幹什麼,我撒謊稱自己損壞了學校的教學設備,這可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撒謊呀。拿到錢之後,我直奔商店,買了一枝鮮艷的玫瑰花,真貴,一枝花的價錢簡直可以買一顆鑽石了。售貨員小姐小心地從一個全透明的保險箱里為我取出一枝玫瑰,我看見商店裡所有的小姐都對這束玫瑰投來羡慕的眼光。就這樣我痴情地拿著花去見紅。按原地球的倫理標準,一個九十多歲的老頭向一個豆蔻少女送玫瑰,真是天大的笑話。可這裏正相反。
我孤獨地站立在這個星球的大地上,仰天長嘯:紅——天空迴響著我的悲愴。回聲剛剛消逝,我的耳邊隨即響起了初生的老伴的笑聲:哇——哇——
「生了,生了,『泉源』里又出來一個。看見頭出來了,還有手,準備好光子剪刀。」我聽到頭頂上很熟悉的聲音,「出來了,快剪斷他的臍帶光。」隨後啪的一聲,我的光尾被剪斷,我突然被一團紅光拋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一個金光鋪地、紅光作天的神奇地方,我幾乎睜不開眼,不知是誰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癢酥酥的,於是我響亮地大笑起來:哇——哇——
草棚里有一個中年女人,長得很漂亮,身體豐|滿均稱,我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中年女人看到我很高興,忙牽著我的手把我安置在草棚的一個角落坐下,然後她輕輕撫摸著我渾身老樹皮一樣的皮膚:「乖孫子,你的皮膚真老真好。」原來她是我奶奶,我想起來了,我見過她的照片,的確和照片上的一樣美麗。我說:「你是奶奶吧,你變得這麼年輕,我簡直認不出你來了。」奶奶聽了我的話似乎有些不高興,說:「我真的很年輕嗎?我一點也不老嗎?」我說:「當然了,你一點也不顯老。」這時我發覺奶奶的臉色更加難看,她喃喃自語道:「唉,老年人不說假話,我年輕了。」然後長嘆一聲氣。我一下就聽出來奶奶的話就是我們原來地球上的老年人經常嘆息的一句話:「唉,人老了。」於是很後悔不應該說奶奶年輕的話。
我和紅的關係最終也讓父母知道了,他們把我叫到一旁單獨和我談。
這時,屋角的一個小男孩醒了,他開始哈哈哈地笑起來,另一個小女孩被吵醒了,也跟著笑,他倆開始相互捉弄開來,奶奶趕快過去照看他們。我這時已經開始明白,這個世界什麼都與我原來那一個世界相反,這和數學上的正負數差不多。那麼,這兩個小孩我又該稱呼他們什麼呢?這時我聽見奶奶在喊:「爸爸,媽媽,別笑了。當心傷著身子。」天哪!不可思議,我這個快老掉牙的百歲老頭,看樣子要叫這兩個五六歲的小孩叫曾祖父曾祖母了,這個世界該不是都得了精神病吧!果然,奶奶說:「這是你的曾祖父曾祖母。他們現在都正在變小,必須要人照顧才行。他們的兒孫也就是你的祖父和父母親還在工作,讓我照料他們,否則我還得去工作。」我想喊他們,但開不了口——此前在原來地球上的認知習慣一時還改變不了。奶奶看我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對我說:「我知道你什麼都還不習慣,我們來時也和你的感覺一樣。你看我們住的房子,要是在原來的地球上,連牛棚都不如,但在這兒,我們可算得上是住房寬裕的人家了。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一切來自於自然界的東西都是十分寶貴的,這間草棚可是你父母和爺爺奶奶半輩子的心血啊……」奶奶還在嘮叨著……
「不,不,你錯誤理解我的意思了。請原諒我剛才說的話。」我知道我的話刺傷了紅,我一把緊緊抱住紅,「紅,我對不起你,我發誓我永遠不和你分開。請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