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宿
那時候她還念著大學,當蘇荃教授——生物界的傳奇人物招募探險隊員,她憑著對科學的狂熱,毅然報了名。探險隊地點是南美的熱帶叢林,目的則是尋找新物種。然而,那個神秘原始的地方……
這一天,他們已經深入雨林腹地,她正在記錄一叢長在樹隙里的菌類植物。突然間,她發現遠處傳來耀眼的白光,那是什麼?她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著靠近。終於,她看到了它,那是一個很大的湖,中央浮著一隻巨大的金屬圓盤,光正是從上面發出的。正在她呆愣之間,一股強大的力量席捲而來。她發覺自己竟騰空在湖面之上。白光就在她身邊,透過白光依稀可見裏面裹著一個綠色的影子,她努力想看得更真切點。但是那道白光實在太強烈了,她眼前一黑,下意識地想保持清醒而意識卻逐漸渙散了。最後的記憶是一陣又濕又黏又冰的觸覺,直覺那是——一隻手……
「砰」,門被推開。她突然呆住,眸光里反射出最恐懼最絕望的神色,她看到了一輩子最難忘的一幕,她的哲兒,她的兒子……天哪……她慘叫一聲昏死過去……
中午,許薇給了哲兒一個大大的驚喜,她邀來了一大群人來給他過生日,有與她同一研究所的蘇教授,還有哲兒以前的同學、鄰居,甚至是從門口路過素不相識的人。哲兒似乎感動了,有好幾次竟也高興地露出了淺淺的微笑……許薇注視著她的兒子,心中滿是感動:一次小小的聚會讓哲兒如此開心,看來她是太忽略兒子的需求……
薔薇花又開了,確切地說,這薔薇已經開謝了四十一次。每開一回她的白髮就多添一縷,而今,薔薇老了,她也老了。一朵薔薇花斜斜地擋住了她的目光,她微微一震,一縷恬淡的微笑自她的眼角彌散到雙頰。她沒有轉身,只是伸出了一隻手。隱約中,她觸摸到了,那分明是另一隻手,這個,她很熟悉。
許哲偶記
寂靜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許薇渾身一震,她側耳細聽,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夾雜著壓抑的呼喊。從哲兒房間里傳來的嗎?她立即跳下床直衝了過去。
那一年,她才十七歲,十七歲的的日子過得無憂無慮,不過……
許哲偶記
聚會還在進行著,蘇教授卻向快樂的母親使了個眼色,許薇趕緊跟了出去。待他們來到院子里,蘇教授輕聲道:「阿薇,哲兒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太穩定。」他單刀直入。「那一半的確是在加強,HE的效力正在漸漸減弱。」許薇臉上的笑意完全被憂鬱代替了,她繼續道,「希望加大服用劑量能夠克服,要知道哲兒正處於生長發育期,而各種激素對那玩意很可能是致命的刺|激,我擔心會失控。」蘇教授也是一臉憂慮:「這個我知道,九九藏書我知道……所以我們要儘快抽離那一半,不能再耽擱了,我怕哲兒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等了。」蘇教授安慰地拍了拍許薇的背。「哲兒知道了嗎?」他問。「不,我暫時不想讓他知道,畢竟這太荒謬了,我怕他會接受不了。」薇驚慌道。「也好,這樣反而對他有好處,知道太多反而痛苦……」蘇教授摸了摸他花白的鬍子感慨道。
她喘著氣,睡意全無。她想抽支煙,不料手竟然抖得連火也打不著。她呆坐了不知多久,腦子裡一片混沌,往事片段像錯剪的膠片在她腦子中飛舞喧鬧。
「啊——」許薇尖叫著醒來,又是這個噩夢。多少年來這個揮之不去的夢魘緊緊地纏住她,成為她生命中最殘酷的事實……
清晨,陽光如金。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可能是許薇來催他睡覺了。「進來。」哲兒應著,隨手關上了電腦。許薇推開兒子的房門,微笑著:「嗨,還不睡嗎?」她的語氣透著寵愛。「我剛寫完日記,正準備要睡了。」他淡淡地回答,與薇的熱情恰好相反。「那,做個好夢,晚安。」薇望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退了出去。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她的哲兒已經十六歲了,然而,這孩子似乎太孤僻,這與他的年紀並不相符。唉!她這個過分乖巧與早熟的兒子總使她既驕傲又傷心。哲兒從小溫和懂事、天資聰穎,若不是由於那個令她傷心的原因,他現在應該正上著大學吧。可是最近,讓她這個做母親最不安的是:哲兒似乎比以前更沉默了,每當他黑亮的眼睛平視前方的時候她的心便浮起一層恐懼——失去的恐懼……許薇無意識地揮了一下手,似乎想揮去剛剛那個念頭,不管付出怎樣的代價,她決不允許任何人奪走他的兒子。
許哲偶記
「薇,我想送你件東西。」哲兒故作輕鬆地說,希望打破有點沉悶的空氣。薇抬頭,視線馬上被兒子手中的東西吸引住了。那是一幅畫——畫上是她和哲兒。畫上母子倆笑得幸福而安詳,背景是一大片深藍的天空。「謝謝你,兒子。」薇有些激動。「本來準備母親節那天送,不過現在也一樣。」哲兒喜悅地回答。他很高興,薇喜歡他的畫。「兒子,以後我們一定會像畫中人一樣幸福生活……」半晌,許薇怔怔地說。
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安詳地坐在一架薔薇旁邊,看著遠方的蒼穹,像在望著什麼又像在思索什麼。
很久,蘇教授取下目鏡面色凝重地對許薇說:「糟透了,實在不容樂觀,與上次相比,那一半又加強了不少。」說著側開身子示意許薇上前觀看。在中子顯微鏡下,明顯可以看到標有藍色染料的物質變得十分顯眼,而標著紅色的那部分幾乎已經完全被籠罩在藍色之下,幾不可見……許薇一https://read.99csw.com語不發,臉色煞白,整個人看起來搖搖欲墜。「阿薇,照這種情況來看,哲兒的身體一定會有異狀,他有沒有對你說起?」蘇教授問。「哲兒,他……我……」許薇兩眼獃滯地望著前方,口中喃喃地不知在說些什麼,脆弱得似乎一陣風就能夠把她吹倒。「阿薇,你要撐住,哲兒他……」「對,我要撐住……撐住……」她傻傻地重複著,半晌才回過神,「不管哲兒怎麼樣,他還是我的兒子。」許薇平靜地說,平靜得令蘇教授悚然。唉!命運作弄,雖然他是搞科研的,但是現在卻有一種深重的無力感,科學不是萬能的,否則為何要阿薇受那麼多苦……
薇和蘇教授談話之後,神情黯然。我猜測可能與我的病有關,因為我發現她經常失神地看著我,似乎怕眨一下眼,我就會消失不見。難道病情惡化?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麼病。問薇,她總是含混其辭。我不打算再追問,因為每當說起這個,她總是神情悲哀……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我的病情確實加重了。最近,我老覺得渾身莫名的難受,體內好像有一股巨大的能量要爆發,而且耳邊常聽見一些奇奇怪怪的聲音,有時很像老太婆的嘮叨,有時又很像遠處的狗叫……我懷疑病魔已經影響到我的大腦了……我不想告訴薇,免得她擔心。最近她越來越忙,已經有一個多星期沒回家了……
XZ星人比地球人的確先進得多,所以當我的父親在幾十年前,把一個精細胞移入一個地球女人的子宮,以保存後代的時候,便註定了我的生命是誕生在地球女人的軀體內。自然,地球人的基因對XZ星基因而言是微不足道的。隨著生長發育,XZ基因的強勢便表露無遺,地球人類的遺傳性狀幾乎完全消失。知道嗎?在地球人的眼中,XZ星人可能是不可思議的,渾身綠色,眼睛幾乎佔據了大半個腦袋,而且是複眼。如果形象一點,那可能比較像地球上的螳螂。想像一下如果螳螂長得像人一樣高,有手有腳,拖著同樣的尾腹……
薇,我走了,就在我變身的一剎那,我什麼都明白了——我的身世,我的「病」,所以我走了。薇,其實,你早就知道,我不是地球人,只是不敢承認對嗎?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你害怕我嗎?是的,你害怕,記得有一次你說過最討厭綠不拉嘰的東西,一隻小小的螳螂你都厭惡,何況是我現在的樣子,這是連我自己都接受不了的……
白光好亮,幾乎可以刺穿整個熱帶叢林,那團白色發著蠱惑的信號似乎有一個能量在吸引著她靠近。危險嗎?是的,就是危險,不過她不由自主地向它靠近。湖,是那個不祥的湖。光正是從那兒發出……突然,一支怪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她感到呼吸困難……九-九-藏-書
也不知道檢驗結果到底如何,肯定很糟。其實身體的變化,我自己最清楚,有些話不用別人說我心裏明白。這幾天,我時常會想到——父親!這個字眼對我真是太陌生了。我不問薇,這是她的秘密。如果她想告訴我,遲早都會說的。反正,十六年沒有父親的日子,我不是過得很好嗎?可是,為何如此奇怪,我怎麼突然想起他呢?我常常聽到一種聲音,那似乎是來自天邊的呼喚,讓我感到無比親切,彷彿……彷彿……那就是父親……
許薇推門,幾天未眠的她臉上帶著深深的疲倦,「哲兒?」她環視四周並不見她兒子的蹤影。最後,她來到院子里,發現她正在挖土栽種著什麼。聽見母親的腳步聲他回過頭。薇正站在陽光里,臉色像一朵失血的薔薇。「在忙什麼,滿身都是泥土?」「種薔薇,照顧得好的話,明年春天就可以開花了。」哲兒有些陶醉地說。許薇走近,仔細地端詳那株矮小的植物。「明年能開花?」她問。「當然。」哲兒肯定地回答。突然,哲兒感到薇明顯地一縮。「那是什麼?」她的聲音有點抖。「螳螂。」哲兒順著她的手看過去,並隨手把它捉了下來。「丟掉吧,我最討厭綠不拉嘰的東西。」她厭惡地皺著眉頭。哲兒望了望薇,又看了看手中的螳螂。「也許它的母親認為它很漂亮。」他輕輕地把它放在葉子上,一邊想一邊跟著母親走進了屋。
薇,我回來了。
許哲傷記
許薇在廚房煎蛋,哲兒在客廳一邊看報紙,一邊聽著廚房裡傳出的聲音,心裏暖烘烘的。雖然她是他的母親,但他並不習慣叫她媽媽,他喜歡叫她薇,他喜歡她渾身散發來的如薔薇般的恬淡與溫柔。在他心中,薇的含義不僅包含了對母親的愛,還有對母親的崇敬。
我該走了,我聽到他們又在叫我了。畢竟,那才是我該去的地方。處在他們之間,我才不會覺得自己是異類……但是,我永遠記得我的名字叫許哲,而薇永遠是我的母親……
頭頂上依舊是一片湛藍的天空。
3月20日 星期一 晴 有風
3月29日 星期五 雨
四十年後。
夜,好黑好沉。
4月7日 星期五 雨
當時,我離開了地球,回到了我的另一半家園。那個我以前稱之為飛碟的地方好大,到處散發著夢幻般的藍光,而我以前稱之為特異功能的竟然變成了我的本能。「千里眼」、「順風耳」、「心靈感應」是與生俱來的……我們的星球很美,人很善良,但是我卻不快樂,因為,在XZ星人的外表下,我有著一顆地球人的心。我努力尋找著更強效的HE,而憑著XZ星的高超https://read.99csw.com科技,我成功了。我用XZ星人不可思議的先進技術換取了一個真正的地球人身份。
日記(沒有日期)
許哲偶記
雖然藥劑增加了,然而病情卻是每況愈下。我的體溫總是高得異常,那種爆炸般的痛楚發作得愈加頻繁。今天,我竟然又看到自己的皮膚變綠了。這次肯定不是燈光,也不是幻覺。難道這是病理反應?更不可思議的是照鏡子的時候,我發現我的眼睛紅得可怕,那是充血嗎?但為何沒有絲毫痛楚之感?……老實說,現在我很害怕,覺得自己正陷入未知的神秘之中,該怎麼辦?真希望早點解脫。但是,我捨不得薇,她是我惟一的親人,如果我……我怕她傷心。明天,薇說要替我作一次檢查,雖然她一再強調只不過是次普通的檢查,但是我心裏還是忐忑不安。
客廳里,薇凝重地打開手提包,摸出兩個哲兒非常熟悉的標有「HE」字樣的藥瓶,默默地遞給哲兒:「以後,每天服三次,每次兩片。」「以前不是只吃一片嗎?」「呃,這個嘛,加大劑量療效可能會更好。」她有點緊張地回答。哲兒狐疑地看著薇,她匆忙掉開了眼,隨即又鄭重地叮囑他要按時服藥,千萬不要漏服。薇的緊張與鄭重讓哲兒覺得非常不自在,他感覺薇有事瞞著他。是病情惡化了嗎……一瞬間他腦中閃過好幾個念頭,不過,他馬上鎮定了下來,平靜地接過HE。他不是個任性的人,既然薇要他按時服藥,加大劑量,那麼他一定會照做的。這不僅關係到健康,更重要的是一份母愛。
4月5日 星期三 晴
十二個月後,哲兒出生了,令她欣喜的是他完全是一個人類嬰兒的模樣。經過周密的檢查,哲兒幾乎一切正常。然而,僅僅是幾乎。當她檢驗他的基因時,卻發現他的基因是異常的,裏面存在著一段未知的特異基因。不過,她肯定那不是人類的基因,換句話說,哲兒只有一半是人,隨著哲兒年齡的增長,他體內的那另一半基因的作用也日益增強,如果任其壯大破壞掉與人類基因間的平衡,那麼哲兒的性狀將不可避免地改變。到那時,哲兒就不再是地球人的樣子了,而是……為此,她幾乎放棄了一切,致力於鑽研它。如果能夠分離出哲兒身上的那部分基因,那麼哲兒便是真正的人了。不過隨著研究的深入,她幾乎絕望了。那種東西緊緊附纏住人類的基因,如果毀了它也就必定毀了全部基因,能做的不過是盡量控制它。而現在,促使哲兒生長發育的激素最終激活了蟄伏的惡魔,HE正在失效,惡魔的反攻開始了……
次日,蘇教授和他的夥伴在湖邊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她。回國不久,她驚愕地發現自己懷九_九_藏_書孕了。當時她只覺得天旋地轉,這是誰的孩子?她甚至連男朋友也沒有怎麼可能會懷孕?她百思不得其解,除非,這孩子是綠影的……她想也不敢去想,那麼是什麼樣的……這畢竟太詭異了,平靜下來的她決定生下這個小生命。畢竟,那有她一半的血統,那是她的孩子呀。其實,哪怕到了現在她也決不後悔當時的決定,哲兒是她一生的驕傲。
床上的人似乎睡得很不安穩,輾轉反側。
最近,一種奇怪的念頭總在我腦中盤旋,我覺得一切都不對勁,似乎有奇怪的事情正在發生著。我感到不安,同時又感到莫名的興奮,彷彿黑暗中有某個聲音在呼喚著我。每當我一個人仰望蒼穹的時候,這種感覺更強烈……我想我可能有點輕度抑鬱,因為我總是感到孤獨。而我的母親薇,她總是很忙。當然,我並不是怪她,事實上,我十分內疚,因為她如此廢寢忘食地工作只是為了我——她惟一的兒子。我由於身體不好,休學在家已經一年多了。除了偶爾拿起書翻上兩頁外,我很少與朋友來往,也很少外出……今天,就在我洗澡的時候,有一瞬間我發現我的身體居然泛出一種可怕的綠色,可能是燈光影響,也可能是眼睛的錯覺,畢竟,這是不可能發生的。否則,我豈不成了怪物?幸好,當我洗完出來皮膚果然正常。母親今天在家,而且說明天要給自己放個假,我知道她的用意,明天是我的生日。
從研究所回來薇常常陷入恍惚之中,連我叫她都好像沒聽見。我知道,她心情不好,顯然是為了我的病。
4月8日 星期四 晴 有雲
清晨,又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
回來了,不是嗎?
許薇帶著哲兒走過中央研究所一道又一道的門。其實,這並不是哲兒第一次來這個研究所,實際上,自他五歲時起,每隔幾個月他便要光顧這兒一趟。但是,這一次與以往不同,他幾乎厭惡起這裏冷冷的金屬門與過道……最後,他們來到盡頭的門前,門無聲無息地開了。蘇教授早就等在裏面了,他向哲兒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年輕人,到這邊來,又長高了不少啊,我這個糟老頭子不想認老也不行羅。」說著他滑稽地聳了聳肩,看得出他想讓哲兒放輕鬆點。哲兒默默地望了他一眼,很想擠出一點微笑來,但是他竟然發現嘴角十分僵硬,似乎連微微抽|動一下也不成。他沒有說話,因為他不知道說什麼才好。蘇教授看了看這對各具心事的母子,感受到了空氣中異樣的沉重,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那麼,我們開始吧。」
最後的日記
如果有人問,你是不是地球人?那麼我的答案是:是但又不是。我有一半的地球血統,但也有一半是XZ星血統。所以嚴格地說,我應該是個星際混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