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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見它了嗎?

你看見它了嗎?

作者:程婧波
嗯,還好,小問題,現在電梯的門開了。我釋放了寄主的一部分思維,讓它自己來應付它將要面臨的情況。
可老人家並不關心我所關心的事兒。它說:「它下了一個蛋。」
當然這也正是麻煩所在。每當控制低等的物種時,我們總要儘力去適應它們——它們的軀幹、思維、固有模式……這樣一來人類的生理局限就成了最大的障礙。當我進入這個年輕人的大腦時,我覺得是在控制一個最低級的木偶——至少在我所控制過的獵戶旋臂生物中,這是最遲鈍的一個。我試著和它那些麻木的腦電波交談,但這顯然是「對牛彈琴」,於是我盤踞到那些思維的觸角之上,接管了這具行屍走肉。
「確實如此,而且我的母雞也認為異常可口。」
「很顯然,它的意思是:並非高維干涉低維——恰恰相反,是低維在『干涉』高維。一維世界形成的嵌套構成了二維世界,二維世界形成的嵌套構成了三維世界——而四維世界,需要我們三維世界來構成。『我們的宇宙』並非四維超球體的一個『現象』,我們存在,四維、以至更高維度的宇宙空間才可能存在——於是,我們從未在自己的世界中看到過某個宏觀物體消失,因為我們是一直存在著的。同時,宇宙的構成方式又好像生物的生存形態。簡單地說,它認為,這可以概括為一種『寄生』的關係。不是低級寄生高級,而是高級寄生低級。這和維度的干涉問題解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並且,這也符合生物學上從低級發展到高級、簡單發展到複雜的規律。說到這兒我就發現:或許某一天,當一種比人類更高級的生物到來時,咱們將成為可憐的傀儡主人,任其奴役。哈!別傻愣著,聽我說……另一方面,這也是奇點的謎底!你當然知道它是個體積無限小、密度無限大的點,但你可能從未想像過它就是宇宙之源吧?一直以來,沒有人知道奇點里到底發生了什麼:物質、能量、空間和時間……可能被摧毀,也可能被生成。」
「胡說八道!」老人家激動起來,似乎因為我的口頭贊同而生氣。它的表情異常豐富,棕黃色的臉上正激烈地進行著造山運動,就像上次我們見到還未孕育出生命時的地球一樣。
「它告訴了我真相!我們這個世界以至整個宇宙的真相!」它讓這種激動持續下去,並抓住「我」剩下的那隻滿以為可以幸免於難的手,邊寫邊說,「甲烷,碳碳單read•99csw•com鍵,正四面體分子結構;乙烯,碳碳雙鍵,平面型分子;乙炔,碳碳三鍵,直線型分子……」
「咦,這麼說,它是卵生的羅。」
「這是苯的簡寫形式。但當初人們為它煞費苦心,凱庫勒就是其中之一。可沒人知道那六個碳原子是通過怎樣一種奇異的組合而成為一個分子的——直到有一天,凱庫勒做了一個夢,夢到一條蛇盤成一圈,結果就得出了這個東西,人們叫它『凱庫勒式』。很有意思吧?」
「它用它特有的方式——化學式的比喻,向我解釋整個宇宙。這聽起來有些叫人吃驚,不過它的確這樣做了……另外你該知道有一種關於我們這個宇宙如何形成的說法是:一個不斷膨脹的四維超球體涉足三維空間,從而『投影』出我們的三維宇宙吧?」
「那麼——它曾經在這兒出現過,但現在已經離開了;它也曾經下了一個蛋,但現在已經進入到狗胃裡去了;它還留下過一個奇異的蛋殼——不過也同樣遭遇了不測。你不能證明它確實存在過,對不對?你真的看見它了嗎?」
這兩個傢伙純粹就是兩張巨大的海綿。它們褐紅的背脊上的那些醜陋的溝壑,像是宇宙刻意打磨出的粗糙而有力的線條——我都不知道揀怎樣的詞兒來告訴你它倆有多那個了。「你」和「們」分別覆蓋了那個遠看呈蔚藍色星球的15707961/31415926和15707965/31415926,惟一顯示出它們還算文明的就是它們雌雄異體。不過直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人清楚地知道「你」和「們」究竟誰是太太,誰是先生。但至少,它們那綿延幾百萬平方公里的軀體還是能夠給任何有點思維能力的生物留下深刻印象的。
於是我覺得很有必要關心一下這種新發現的生物的智商問題。
我的族類很愛捉弄寄主;當然,另一方面,您知道,適應一種新的寄主我們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我足足有三秒鐘時間處於一種恍惚狀態。我愣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辦。這老頭一直滔滔不絕,中途只咽過一次口水。我現在惟一能確定的是我們的下一個寄主果然有著非凡的智慧,但同時我又覺得關於低維「干涉」高維的理論現在告訴人類還早得很。
它叼著一根煙斗,不過我感到從它那彆扭的姿勢看來,它根本就不吸煙,而且它一見到我就急著要說話,可煙斗太大了,老是有從它那癟嘴裏九_九_藏_書掉出來的趨勢。於是當它說到這句「太奇妙了,它就在這兒」時,由於它的嘴必須張得更大一點,那煙斗終於還是從它嘴裏掉下來了。
剛才說了「對牛彈琴」這個詞兒是嗎?這是一個人類創造的詞語。其實碳水化合物並不真像它們的肉體看上去那樣的愚蠢,它們當然也有初步的思維能力,於是在它們的「文明」里,到處充斥著這種土著性質的小玩意兒。
真是遺憾!我差點就可以為我們的族類找到新的寄主了!我可不在乎它是不是長著個章魚腦袋或者別的什麼醜八怪,它是生物實體,而且行動敏捷,這夠棒了!
「蛋殼一定很漂亮吧?」
「說來聽聽!」
「我」的手上便出現了這幾行潦草而恐怖的字跡:
你能想像得出聽到這消息時我有多興奮嗎?於是不出幾分鐘,我就找到了這個自稱看到了「外星人」的小老頭。它的家就在報社所在的小區,並且我還認為那幾分鐘也是多餘的,因為它所住的地方其實只和報社隔了一個垃圾場。
「早上好,主編!」我看到它藍色工作服上的卡片了,上面寫著:主編A.L.。我剛才犯了個錯誤,忘了解開對寄主低級神經的束縛。這個失誤好像讓面前這個男人瘋癲了好一段時間。
「在哪兒?能帶我去看看嗎?」
緊接著當「我」正準備走進辦公室時,一張臭烘烘的抹布從天而降,正巧落在我的寄主的腦袋上。
於是您該知道,當我們發現人類時有多麼興奮——儘管目前看來我們仍有尋找新寄主的必要。
如果您正在思考我所告訴您的,那您一定會覺得這裏面似乎還有些矛盾之處。比如,我們埋怨人類太遲鈍,卻又偏愛這樣的生物實體。我想這大概是因為您還沒見過南十字-半人馬旋臂的那些更加遲鈍的生物。對於生物實體,我們很容易明了它的神經系統及思維方式,於是當我們盤踞在它們大腦之中時,有十足的把握來控制它們;而對於非實體生物,你很難抓住它們思維的觸角,於是你只好緊跟著它們以各種不可思議的形式瞎折騰。我們一直在尋找最理想的寄主,它應該有一個高度發達的思維器官,並且是生物實體。
「你是說它還在你的樹林里,是嗎?」
「一個夢就成功地解決了一個世界性難題——聽上去是這樣的,我說得對嗎?」
……該死!電梯好像出問題了。我忘了告訴您,從兩個地球時前我們抵達地球並控制某一部九_九_藏_書分人類開始,就都不同程度地遇上了各種麻煩。
外星人?我感到既好笑又有點莫名其妙。我們是不會被「看見」的。於是我要求對方描述一下它所看見的那個外星人。
「它了解宇宙?」
「你知道凱庫勒這個人吧?一個化學家。你也該知道『凱庫勒式』吧?」它一面說,一面伸手奪過「我」上衣口袋裡的筆,扳開「我」的手心寫下了這麼一個符號:
這可憐的傢伙急急地奔向它的辦公桌。在這個嘈雜而瘋癲的世界里,那張桌子顯得是那麼遙遠——途中它的左腿被捕鼠夾夾了一次,右腿被夾了十一次。
幾分鐘前「我」在樓下被一大堆職員堵住,它們正在討論一個問題:「嬰兒是不是爬行動物」。它們都嚷著說「是」,意見異常一致反倒還要再問「我」。我在寄主腦子裡找到了答案,應該「不是」,雖然聽上去那個命題的確是對的。
「當然。一個色彩奪目的奇妙的蛋!」
事實上,我們就是那個叫做「蝗」的種族。我們穿梭于宇宙,奴役各種生物。我們不太壞,只不過是靠著「寄居」而「存在」。我們在南十字-半人馬旋臂的各星球中赫赫有名,但那些傢伙已不適應我們的寄生需要——於是,通過億萬光年的距離——我們在黑暗裡以光的速度成群地遷徙。
「哦?」
C≡C 一維
一個男人,揮舞著一把橘紅色的巨大的充氣錘,直奔電梯而來。它的嘴裏發出嘰哩咕嚕的聲音,並舉起鎚子在我寄主的膝上猛地敲了一下。「啊哈!」它咆哮著,「瞧!你沒有膝跳反應!上帝啊,你怎麼能沒有膝跳反應?」它舉起鎚子在過道里來回奔跑,幾分鐘后又回到我的寄主面前,「早上好!」
它越說聲音就越高昂,最後一句甚至有轉化為詩歌的趨勢。在它快樂而沙啞的談吐中,我若有像人一樣的汗腺,必定是汗如雨下了。然而它又繼續折磨我道:「你當然可能不會相信這個,不過你得明白這個:奇點,一個最基本的維度,創造了整個多元的宇宙!」
「當然啦,孩子!」
「等等,據我所知,有人在夢中作畫,還得過獎。這大概是一樣的道理。」
準確地說,我們比較偏愛生物實體。在整個太陽系,除地球以外的星球都生存著一些非實體生物。比如——您該記得,火星上的光物質生物。那些傢伙不太合我們的胃口,因為一旦你企圖控制它們,那感read.99csw.com覺簡直就像在跳橡皮筋。它們像影子一樣地離合聚散,讓你無法集中「精力」,甚至常常與自己的同類混淆在一起。說到「跳橡皮筋」,我不知道這比喻是否已恰當得足以使您體會到當我們控制光物質生物時的不適感。
「你幹嗎老是走來走去不坐下歇一會兒呢?」
「哦,」我努力平靜,平靜,再平靜一點地對他說,「難以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噢,遺憾得很,早上煮給狗吃了。」
「不是你一直領我在走嗎?你真的看見它了嗎?」
我們一直在尋找整個銀河系中最適合我們寄生的環境——僅僅是為了「生存」下去,為能和我們的族類一起體會到「存在」,為了能「永恆」地被自己「感知」。這當然是個相當明確的生存觀念,我敢說這個目的實際上比宇宙中的任何其它生物,包括您,都還要純粹。我早說過人類的「文明」里土著性質的玩意兒太多,老實說這對它們的發展是有害的。它們那麼微不足道,卻有那麼多生存的「規則」,再這樣下去,它們不絕種才怪。
「能讓我看看嗎?」
「噢,我能證明的——它同我交談過了。」
大概當它和狗都累得不想再在這單調的地方兜圈子的時候,它停下來,用一種委屈的聲音叫道:
「噢,聽著,仔細聽著,孩子,這很不一樣。凱庫勒,他是個撒謊者,他偽造了這樣一個看上去還算合理的夢來欺騙世界——而事實上,他根本就沒做過那個夢!他什麼也不知道!是它——那傢伙,告訴他的。」
坦白說,我馬上就要告訴您結局了。因為我在寄主的腦子裡發現了一個可怕的信息:那個老人,是報社編輯部的老友,一個真正的化學家,高度近視。依據我們的經驗,愚蠢的生物不懂得說謊,然而很顯然,那個智慧的「外星生物」是杜撰的。我們都為這感到無可名狀的驚奇與恐懼。我想我們是低估了人類,它們中居然有人得出了宇宙本該再隱瞞上萬年的秘密。我們為企圖控制這樣一個古怪的種族而深感不安,於是決定離開這個瘋狂之地。因此您該猜到結局:地球歷公元2000年4月1日,在寄居於人體內僅四個地球時之後,我們痛苦地離開了這個不可思議的星球,再也不願回來……
C=C 二維
「它告訴我它其實比咱們人類聰明得多。」
難道它知道了真相?天啊,難道那種所謂的「外星生物」真的九*九*藏*書同它交談過了?人類絕對沒有這樣的智力水平……關鍵是:它們絕對不會發現原來宇宙的秘密就是……
「是呀,可你不覺得這個東西所帶有的魔幻色彩太重了點?」

Side B

「聽上去似乎挺完美。」我一邊說,一邊想:人類就是喜歡胡說八道。

Side A

然而到目前為止,我們失望地發現:半人馬旋臂的傢伙們雖然全是生物實體,但思維能力卻低下得能讓一個基督教徒從此不再信仰上帝(當然,這又是一個土著性的說法);南十字-半人馬旋臂的生物實體雖然還算能思考,但它們的軀體和智力程度對我們而言仍然太過遲鈍。您如果還記得「你們」星上的那兩個傢伙,你就會立即明白我們對南十字-半人馬旋臂的寄主們感到失望的原因了。
「關於化學?」
「關於宇宙。」
「沒問題。」
「我發誓!」它立刻嚴肅起來,板著臉說,「可看樣子它已經離開了。」
我試著讓這副人類的軀體走進那個叫做電梯的小金屬盒子里去,這傢伙走得可真夠慢的!人類的確是個很難對付的物種。你知道,我們的位移方式是「波動」或者「微粒直進」,我們存在於電磁場中,和光一樣的敏捷,但它們是生物蛋白實體,只能「走」、「跑」、「跳」、「爬」或者運用四肢干出點別的什麼滑稽的動作來——聽了接下來的這事兒您可得忍住笑——它們中的短跑冠軍,意即全人類中速度最快的那位,居然才10.21米每秒!這是千真萬確的,儘管這數字在我們的世界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它這樣干時還一邊露出一副很疑惑的神情,我懷疑它是這個星球上一個叫做希區柯克的人走失多年的孿生兄弟。
「聽著,趕快派記者過來!我看見它啦!現在它還沒有離開,正在我家後面的小樹林子裡頭。噢,上帝,它行動太快了……」
「你是說,它懂化學?」
C—C 三維
於是它樂滋滋地牽它的狗,我就跟在它們身後走進了一片小小的林地。
噢,我的宇宙啊!
「豈止是懂,簡直就是精通。它是宇宙天生的化學家!它還告訴了我其它一些事兒,你有興趣嗎?」
正當它喘息未定時,桌上的圓狀物響了。「喂,您好……」它很本能地接起電話,卻被一個沙啞、蒼老、嚴厲而又刻板的聲音打斷了:「快派個記者到我這兒來!我看見了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