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處躲避
「記錄什麼?」她將杯子湊近嘴唇,卻並不碰它。
「表怎麼了?」林霖探過頭來,「噢,進了水了。」
溫迪妮一愣,隨即放下杯子。她也想笑,但僅僅是抽|動皮膚而已:「是美人魚的話,遲早也會像鱷魚一樣,皮子被剝下來做成皮包。」
溫迪妮瘸著腳一步步跳下石階。林霖在防波堤上擺手,她裝做沒看見。她向大海跳過去,好幾次身體都險些失去平衡跌倒。她試著把腳放下。
「哪個?這個?給你。」林霖拿起溫迪妮說的盒子扔給她。
難怪Coral被追捕時,他們不肯援助,他們甚至都不願警告她。反正Coral是他們用金屬和生物材料合成的產品,失去了就再製造一個。對於他們自己,原沒有任何的損失。
溫迪妮回過頭去,眼前是茂密得如同海葵觸鬚樣的一叢短髮。她緩緩直起腰,才發現海水已經沒到了膝蓋,在向她短褲的下擺靠近。
「怎麼找?她在網路中啊!」林霖攤開雙手,苦笑。
3:11 監測站外
溫迪妮的時間突然在林霖聲音中停滯了。在她眼前,網路世界一片片粉碎得無法收拾,而真實世界遠遠退到了海的那面。有誰可以信任?有誰能夠依賴?與其活在這孤獨絕望的人間,倒不如死了吧!她徑直走向大海,走過林霖身邊。林霖沒有開槍。
夜叉忽然嘶叫,溫迪妮側過頭,就見刺目的一星光亮從海水中躍出,消失在巨齒般的礁石山後。他們的訊息終於到了!她工作得那麼出色,助理們怎能遺忘她呢。
「哦。」穀子答應,走向後院廚房。雞舍里喧嘩起來,豬欄中也有滾動的哼哼聲。忽然有雨點落在男孩頭上,他仰頭看,天上一絲光亮都沒有。「又下雨!」他沖空中吐口水,雨瞬間大了,一片一片潑下來。
「喔,不,不認識。我只是覺得她一定是個很有趣的人,她給你寄了那麼多有趣的東西。」溫迪妮解釋。那些有趣的小紀念品代表她到過的每一座人類城市。她遊歷城市的大街小巷,每時每刻都有新奇與驚訝。她把這感受與Pirate分享,希望他能如她愛海洋般愛他的陸地。
夜叉也跟進來,坐在椅邊觀望。
林霖竭力控制著呼吸的節奏。溫迪妮站在他面前。她在猶豫。這女人想幹什麼?被子下他的手掌心全是冷汗,手槍快要握不住了。他的心臟強勁地跳躍著,幾次都要跳出心房去。
「哦,那一定很有趣。」
那天她穿了一身白,雪樣的白。她懷疑Pirate不會來,還是照約定站在牌坊下等他。時間到了,她手中的紅玫瑰一枝枝掉在雪地上,被來回奔跑的孩子們踩碎了。當凍得僵硬的手指敲開網路之門時,她只想拉住Pirate痛哭。但她不能,她無法要求Pirate在現實中為自己做什麼。Pirate僅僅生活在網路的虛幻空間中,是依賴她想像才栩栩如生的人物。
這話有什麼含義嗎?溫迪妮惶恐,心驚膽戰的失望席捲了她。沒有近陸航行器讓她如何返回大海?她人類的身體怎能到達萬米深的海底?Coral的話在耳邊顫動:「他們早就忘了我們!拋棄了我們!我們登陸時已註定要死!」她跌坐海水裡,眩暈不止。
「不知道,大概被海水沖走了。」溫迪妮慌亂。林霖該對海洋很有研究吧?萬一他發現自己竟是……溫迪妮抵住椅背,雙手緊握在一起。
上司的上司不耐煩:「確定該對她做什麼是我們的事,你只要穩住她就行了。」
「去去,幹活去!」桑田瞪那焦急的少女,「要你瞎操什麼心啊?那個林霖,他從哪兒來還得回哪兒去。人家城裡人哪能一輩子守在石塔灣。」
夜叉的本意是吃鬼的神,它幾乎和溫迪妮寸步不離。林霖移動鏡筒,微微起伏的海波間並沒有溫迪妮的身影。
「有什麼嗎?」林霖只見彌散於天地間的黑暗。
預定時間已過,近陸航行器不會來了。溫迪妮看著大海越來越遠,感到心臟隨著海水的波動而遠去而碎裂,整個人都不復存在了,任由林霖帶她回監測站。她不知道怎麼會又坐到林霖的藤椅里。現在她對房子已經沒有恐懼了,她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5年其實是很漫長的歲月,足夠從地球上抹平一個熱鬧漁村的痕迹。」林霖感慨。他說話的口氣極像Coral,竟然也會讀心術似的。溫迪妮真的吃了一驚,不禁仔細打量林霖。他的眼睛靈活有神,鼻樑挺直,大耳呼扇招風。這樣外貌的人,Coral說過不會懂讀心術。
「必須回去,海是我的家。夜叉,」她舔舐乾燥裂口的嘴唇,「追捕者再也找不到我了。」她脫了風衣和旅遊鞋,順著防波堤的缺口跳到沙灘上。砂礫粗糙,刺磨著她的腳。她全不在意,只顧一邊奔跑一邊歡快地叫:「夜叉!快跟上啊!」直到海水浸濕了襪子,她才停止奔跑。她把襪子扒下扔得遠遠的。海浪涌動,白色的泡沫瞬間掩蓋了海灘,然後又快速退了回去,在沙灘上遺留下大塊猙獰面目的岩礁。
正是退潮的時候,海水清淺得只過腳背。岩礁大塊大塊裸|露出水面,猶如猙獰的怪獸。林霖和溫迪妮並肩走著,一時都沒有說話。他們彼此的呼吸聲夾雜著心跳之聲,響在耳畔。
電話忽然凄厲地響起來,林霖猶豫,還是回房拿起話筒。他的上司和上司的上司出現在可視屏幕上,兩個人全都神色肅重。
「你?」林霖大笑,「你!除非你是海洋生物,比如——美人魚!」
房頂的遙控攝像機顯示溫迪妮和夜叉正向監測站走來,監視屏上溫迪妮步伐從容,姿態優雅。「是美人魚的話,遲早會被做成皮包的。」她黏稠糯軟的聲音,低頭回眸間柔和的嘆惜,還有沙灘上絕望的表情,以及清冷憂鬱的目光,都在林霖眼前清晰起來。看上去溫迪妮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子,柔弱無助,需要他的憐惜和關懷。
Silence,溫迪妮心底嘆氣。起這個名字是為了在網路中做一個孤獨的旁觀者,結果她還是被網路的自由話語權所誘惑,變得和其他人一樣喋喋不休。「但你總會離開這裏回到城市中去,回到人群中去。」
2:10 監測站
「你最好立刻穿上鞋!」林霖走近,把鞋遞給她。
「爸!」穀子衝進桑田的房間,「爸,這事兒是真的,我可沒開玩笑。有一個艾斯亞克病毒攜帶者到咱們這兒來了。」
給父親那麼一誇,穀子禁不住飄飄然了:「好,我就去!」他匆匆向外走。
終於,海浪中露出溫迪妮的頭髮,夜叉歡喜地叫。「怎麼樣?」它性急地問。「夜叉。」溫迪妮恍恍惚惚回答。「同伴到了?」「他們不會來了。」「啊?」「是,他們不會來接我了。」溫迪妮跌坐石上,她渾身軟綿綿的,一絲氣力也沒有。「不過,你放心,」她安慰夜叉,「他們還不會讓我死。我是最出色的工作人員之一。」她把嘴裏含的膠囊吐出,小心放進褲兜,「他們給了我新的生存方式。」
「犒你個頭!」桑田敲兒子的手,「設夾子安索套那是違法的。你小子亂嚷嚷什麼!」
「笨蛋!那她一定還在附近!快去找她!16和18號監測站都發現了T波,波源明顯在你監視的範圍內,你為什麼沒有報告?她肯定會在石塔灣附近入海。你快去找!」上司的上司吼叫。
18:03 監測站
0:21 監測站
「穀子!」林霖奔來扶住男孩,「穀子,你怎麼了?」穀子指著溫迪妮,驚駭得說不出話。溫迪妮的目光渙散慌亂,呼吸粗重急促。
1:13 沙塘村
沉思幾秒后,林霖答道:「大概12點左右。」
「比上個月好些。」桑田滿臉堆笑,「今天有鱒魚,清蒸。」
天上忽然綻開一條縫隙,隱隱地透出瑩白月光。燈塔廢墟被月光一照,顯得格外陰森恐怖。
林霖愣住。網路空間和真實世界瞬間重疊在一起。「Silence?」他半驚半疑。
「她死了?」穀子躲在他身後,小心地問。
「噢!小心林霖!」夜叉急忙說,「我看他很危險!」
「路不好走。明天我帶你去。那塔的斷面非常齊整,像是被激光切碎的。」林霖說。5年前,正是這奇怪的塔斷促成了2314號監測站的建立,也把他從喧鬧的城市中分離出來。
「你得堅強。」林霖笑,「這可不是大話空話,是實話。」
溫迪妮目光寒冽有如幽谷之泉,讓林霖發冷。「腳!」林霖叫,「你的腳受傷了!」
「應該沒問題。它可以自己捕魚吃嘛,不過我可不像你懂貓語。怎麼,你要去哪裡嗎?」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沒看清就昏過去了。」穀子依然膽戰心驚。
19點鐘。
「這麼說好像你不是人類一樣。」林霖微笑。
夜叉驚叫。穀子拽緊林霖的衣襟。林霖的呼吸都停頓了,不敢相信如此輕易就制服了她。半晌,他喘上氣來,甩開穀子走過去檢查。溫迪妮的身體半埋在海砂中。
「不會一點線索都沒有吧?」溫迪妮的目光咄咄逼人,林霖甚至不能正視。當然有線索。雖然Silence從網路中消失僅三個多月,但網路時間卻已過去了十幾萬拍③!沒有Silence的網路是空虛的,很長時間他都因找不到她的信、帖子,呼不到她而窒息得幾乎發瘋。那時候他衝動得連辭職信都寫好了,但上司「你要為科學獻身」的循循善誘,以及同事「城市裡失業的人如落葉般布滿大街小巷」的描述,終讓他留了下來。他一再告訴自己衝動不能解決任何問題,畢竟,Silence只是網路里嫵媚動人的女子,誰敢保證現實的她就是網路中的樣子,並且,他已經習慣了廣袤無比的海洋、閑散自由的工作和上塘村女人火辣辣的目光。可是溫迪妮為什麼如此關心Silence呢?
「你認識Silence?」
溫馨的燈光中迴響柔和的小提琴曲,還有咖啡馥郁的芳香。溫迪妮陷入鬆軟的沙發中,漸漸平靜,幾乎忘了這是海邊的風雨之夜。她環顧四周,有些東西非常眼熟。
她也許是人造血使用者,也許是機器克隆人,林霖判斷不出。他已經離開城市5年,對於生化技術的進步只有耳聞了。他打開屋子裡所有的燈,燈光中溫迪妮的臉呈現出一種模糊的柔軟的輪廓。她慘白的皮膚中淡淡滲透出青色的血管,血液在其中艱難流動著。這個突然出現的青年女子一身都是憂鬱https://read.99csw.com和疲憊,還有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孤獨。
林霖鬆弛下來:「的確,有時我也有這種感覺,好像這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幸而網路還在。」
林霖死,而我活。溫迪妮轉動那膠囊,心裏湧起些許的感傷。和林霖玩mud7遊戲時,她常常遇險,每次都是林霖千辛萬苦地把她救活。不,那不是林霖,那是Pirate。她也不是溫迪妮,她是Silence。
頭頂正是漸漸絢爛的星空,彷彿生命的召喚。溫迪妮咬緊嘴唇,胳膊肘用力撐起上身。夜叉焦急:「快!有人追來了。」溫迪妮使勁,勉強站起來。一陣劇烈的神經痛,雙腿似乎離她而去,她怎麼也站不住,再次倒下了。
有些什麼氣味在空氣中飄散。林霖還來不及感覺,眼前就是一黑,他只聽見穀子凄厲的叫聲,這是他聽到的世界最後的聲音。
「應該早點通知我,她已經走了。」林霖說。
這時候,月光忽然隱沒了。天穹籠罩下一片漆黑,沙灘、海岬、礁石都不見了,林霖和溫迪妮的臉也陷入黑暗之中。手電筒光抵擋不住黑暗的侵襲,黯淡下去,只有遠處海浪沖刷沙灘的聲音仍真切地響著,還不曾被黑暗吞沒。
「溫迪妮!你怎麼了?」林霖提高聲音。
「人類有60億個體,怎麼小心得過來?而我們連這個數的千分之一都不到。」溫迪妮抱住夜叉。所以他們要用合成的生物機器人去執行任務,她早該想到。再複雜的變形手術也不能消除他們和陸地人類之間巨大的結構差異,製造一個像模像樣的人相比之下倒會更容易。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鹹鹹地卻流不出來。她竟然不是大海孕育的生命,不是她用全部身心眷戀的海的孩子。關於家鄉的記憶,關於在海溝深處熱泉附近景色的記憶,竟然全部都是製造的。她常為自己投身陸地工作而驕傲,現在才知道這驕傲不值一提。因為如果沒有危險的陸地工作,就根本不會有她溫迪妮的存在。
「他捕捉而且解剖生物。」想到動物中心,夜叉哆嗦,「小心啊!」
溫迪妮俯下身,林霖還在睡夢之中。網路中她千百次玩笑地吻過的臉,此刻就真實生動地呈現於她目光中。蜻蜓點水似的,她的手指溫柔地劃過林霖額頭。林霖的皮膚溫暖而光滑,像Coral兒女的臉。那兩個活潑的孩子和Coral的丈夫一起被送進醫院檢查。她設法去看望,因為只有這3個人能和她擁有對Coral的懷念。追捕者就從醫院開始追蹤她,追得她喘不上氣。她要躲避追捕者,她要活下去。
溫迪妮接過茶杯,茶沫在裏面一晃一晃,泛著幽綠的冷光。她聞到熟悉的海洋味道,許多遙遠的記憶在茶水裡晃動起來。
溫迪妮穿好衣服,拉拉下擺。那棉布夾克又肥又大,在她身上來回晃蕩。寒氣消失了,她感到說不出的舒適和溫暖。夾克的領子摩擦著她的臉頰,臉漸漸熱起來。
「林霖!」穀子大喊。
雨果然停了,夜風很涼,天空上還密布烏雲。世界沉浸在黑暗之中。海在不遠處咆哮如雷。林霖打開手電筒,四下照了照:「還是層積雲,黎明可能會下雨。」他不無憂慮,「這麼多雨,河上那座破木橋怕是又斷了。」
「沒有。」溫迪妮慌張。傷口的愈合程度應該很快,助理告訴過她。她不會受傷,不會流血,也不會傳染上任何陸地的病菌。但她會死,她的人類身體到明天早上6點就會死亡。如果他們不來接她,不及時將她恢複原形,她也將和她的身體一起死去。溫迪妮頓時疲憊無力。「我沒有帶葯。」
「穀子說你找我。」男子說。女子冥思苦想的神態中,似乎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她是誰?她的短褲和上衣都是過時的樣式,但卻帶著流行的旅行伴侶藪貓。他想不起在哪裡見過她。這可能是他記憶力衰退的徵兆吧?
「你等一下。」林霖轉身進入內室,拿出一雙旅遊鞋,「有點大,湊合吧。我就穿過一次,基本上還是新的。哎呀,」林霖拍拍腦門,「瞧我,怎麼能讓你光腳穿鞋呢。你再等等。」幾分鐘后,他遞給溫迪妮一雙還沒拆商標的棉襪。
「我想到塔上去看看。」
薄霧散盡,淡紅的晨曦出現在東方天空,大海清晰了。這是一片廣闊無垠的水域,小小的海灣只能接觸到它的一角。晨風拂過,海面輕柔波動,彷彿情人敞開的胸懷。他捧起海水,貪婪地連喝了好幾大口。
19:30 石塔灣
「A4級?」A4級代表危險的海底人。果然,他的判斷沒有錯。
許久,溫迪妮環抱住夜叉的脖頸:「我會想你的。夜叉,你要保重。」
他的聲音和波濤聲混和,擊打在溫迪妮心上,誘惑著她的思緒。她還能再回到海洋中去嗎?死亡的壓迫加重了,她竟然忘卻了身在何處,抽泣起來。
「你是誰?」溫迪妮問。海就在她的腳邊,海的氣息包裹著她,讓她無法收斂唇邊夢幻般的笑容。這笑容沖淡了她問題的嚴肅性。
「難啊!現在失業率這麼高,有工作就不錯了。再說城市也不見得有多好,污染、擁擠、缺水、高溫,」林霖搖頭,「活著是件不容易的事。要是不小心傳染上流行瘟疫疾病,那就更糟糕了。不如呆在這裏,喝咖啡,上網聊天,安全、舒適、可靠。」
桑田急忙把兒子拽到日光燈下,仔細檢查兒子的身體。「哎呀,」穀子跺腳,「沒那麼快就傳染的。」
「啊!」林霖鬆口氣,攤開雙手,「我還以為是來找我的。」他聳了聳肩,「一般看海的人都去沙塘村。這地方很少有人來。」
不,你不能被外表迷惑。你在這監測站工作的目的,就是捕捉監測海底人的哪怕是蛛絲馬跡。林霖警告自己。異類正在侵入人類社會,這是他從小所受的教育,而他工作后才知道,人類和異類爭奪生存空間的戰鬥已經開始進行了。只是為了不在社會上引起混亂,當局才一直隱瞞著真相。所有的異類中,海底人的威脅是最大的。
「也許我也會被記錄。」
「也許不是吧。」穀子眨眼,「林哥到石塔灣這幾年,還沒城裡人找過他呢。」
「你就是林霖?我想,穀子搞錯了。」溫迪妮緩慢地說,盡量語氣從容。她只顧沉浸於重逢大海的喜悅之中,根本沒有計劃和當地人相處。而現在……「我叫溫迪妮,來這兒看海。」
「怎麼會這樣?」溫迪妮有些睏倦。5年前,近岸航行器採用聲波推進把她送上岸。看來是那強聲波引起燈塔共振,造成了燈塔的碎裂。
「一切:海浪的波動,天氣的好壞,風力大小,浮游生物多少,魚群的種類……所有看見的、聽見的。」
濃重的腥熱味道撲面而來,那是鮮血的味道。Coral!Coral!溫迪妮低喚。她竟然爬了起來,一寸一寸逼近穀子。「別過來!別過來!」穀子驚懼,連連後退。一股鑽心的疼痛從腿上傳來,穀子險些痛暈過去。夜叉猛地甩頭,將一塊肉吐在地上。
「這兒水又深又急,你不要命了!」短髮拉著溫迪妮往回走,一邊責怪,「找死啊!」
果然,林霖在便器外側找到了2毫升左右的嘔吐物。他忐忑不安地再次回到實驗室,忽然有些傷感。對自己將要去證明的真相,他有幾分不忍,但他還是從文件櫃中取出對付虎鯊都綽綽有餘的神經麻醉槍別在腰間。
幾輛中巴駛入村口「海風」旅店的停車場,旅店老闆桑田急忙迎出來招呼。被城裡持續40℃高溫曬蔫了的男人女人魚貫下車。領頭的導遊和桑田很熟。「這幾天村子里都擠滿了吧?」他問。
「我去給你拿。」林霖自告奮勇。
「路又遠又不好走,你還是留下來吧。」
23:09 石塔灣
餐廳旁門的走廊里有溫暖的燈光。「林霖在那裡?」她問。貓點頭。溫迪妮望望漆黑的窗外,不禁裹緊身上的外套。她對黑暗和孤獨,第一次產生了深深的恐懼。
「林哥,我們現在怎麼辦?」穀子膽怯地望著他的背影。
「你醒了?」林霖回頭看她一眼,她的臉色好像紅潤了些,「咖啡,請隨便喝。」
「有的是。」穀子不在乎。他剛剛12歲,瘦小靈活。翻牆爬樹,村子里誰家的孩子都不是他的對手。「我下午跑那麼遠到林子里下套捉雞,你還不犒勞我。」
林霖,這是他的名字。是的,他叫林霖。他明白了,記憶中這名字後面有無數的超級鏈結,每個鏈結都包含喜怒悲歡的生活內容。這名字給他帶來些微的不舒服,但他很快就適應了。
穀子上氣不接下氣跑回來:「爸爸!她在,她在那裡!她在監測站住下來了。」
21:45 沙塘村
林霖急忙找塊礁石扶她坐下,將她的腳抬起。「是大角貝划傷的,這種貝殼的貝裙簡直就像鋸條。」他輕輕擠壓傷口,「還好,沒有傷著骨頭。在這兒赤腳很危險!」
「養殖的,沒味道。」導遊說,「你有沒有野貨?」他指指身後的遊客,「都有錢,就想嘗個鮮。」
光柱搖晃,急促的腳步聲。一片陰影遮擋了溫迪妮頭頂的星空。「讓開!」溫迪妮艱難地喊。穀子的臉從陰影中露出,眼睛不停地眨。夜叉厲叫。「讓開!」溫迪妮聲嘶力竭,海就在伸手可及之處。「夜叉,她是危險分子!你走開!」穀子對貓嚷。貓一口咬在他小腿上,男孩沒能躲開。貓的利齒嵌進他的肌肉,血頓時流淌出來。
「快進來。要不傷口會感染的。」林霖催促。溫迪妮這才慢吞吞走進屋子。林霖拿出急救箱,迅速對傷口進行清洗、消毒、上藥、包紮。
來去自由。溫迪妮苦笑。曾經。但越來越多次她陷入空間的褶皺中差點無法脫身。後來,只有在最最需要的時候,她才敢運用那所謂的超能力。「我的讀心術也是這樣。」Coral感慨,「當我開始和一個人建立感應關係時,他的一切感受就會集聚在我的神經末端,悲痛和失意會使我的神經窒息,而快樂與得意又讓神經抽搐。他們根本是拿我們做試驗品。溫迪妮,忘了海洋吧!忘了那些可恥的助理和協理,他們生來就只配住在永不見陽光之地!」Coral激動而憤懣的聲音猶在耳邊。Coral,溫迪妮掩面嘆惜,我們的靈魂很快將在天國相聚了!
他蘇醒了,脖頸有些僵硬,背部也在脹痛。他站起來,扭動read•99csw.com身體。四周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他轉動頭,讓繃緊的肌肉鬆弛下來。
「她沒有來找你嗎?」溫迪妮倒吸一口涼氣,坐正。林霖竟然就是Pirate3!她的目光移到林霖臉上,仔細地從他額頭一直看下去,掃過他鼻翼左側淡淡的雀斑,直到他還留著胡茬的青色下巴。
「林哥,她很危險!」穀子憤恨地喊。
原來那個指路的男孩叫穀子,溫迪妮打個寒顫。那男孩兒認定她去石塔灣是為了找一個叫林霖的人。她沒有解釋。當時她只想趕快找到石塔灣,而不是拿著一張標識不清的地圖在雨中的三岔路口胡亂猜測。
海面沒有任何變化,黃昏的海灣在她面前顯現出死亡般的寧靜。溫迪妮一驚,她身體里回蕩著海潮的氣息,但卻沒有他們預定的信號,而追捕者正在搜尋她的蹤跡,企圖捕捉到她。Coral扭曲的身體又在眼前晃動。她四處張望。林霖向她走過來,手裡提著她的鞋,手臂上搭著她的風衣。她盯著他,格外緊張。
這味道讓夜叉焦躁。「沒事,我還支撐得住。」溫迪妮喘息。「他們沒來。怎麼辦?」「明天早上6點鐘前,他們會來的,一定會帶走我。」她打開水閘和抽氣風扇。「你肯定?」「一定。他們有精確的計劃表,不會弄錯時間。」鏡子中自己的臉彷彿塗過摻了綠漆的大白,顏色難看得可以扮鬼。溫迪妮沮喪不已,她轉過頭去,稍後還是轉過來,對著鏡子認真地塗上口紅,又把口紅當胭脂擦在臉頰上。
「啊,不。」溫迪妮勉強笑。地板晃動得厲害,她幾乎坐不住,趕緊壓緊左額的太陽穴,「我們得離開這兒。」她去拉門,卻怎麼也拉不開,原來她拉著牆上掛的裝飾畫。她重新找到門,打開。
Pirate:「我也是。」
燈光投到林霖頭髮上,折射出棕黃的光暈。他拂動額前的頭髮,骨節突出的手指強健有力。溫迪妮注視著這一切,內心有種奇異的激蕩情緒,明天似乎永遠也不會到來了。
「腳好點兒嗎?喝杯我自製的飲料吧。」林霖從冰箱里取出盛滿果綠色液體的玻璃茶壺,「海藻茶。我自己配製的,你在其它地方絕對嘗不到。」
穀子做個鬼臉。廚子的女兒急急走來:「穀子,你真的看見林哥的女朋友了?」
「就我一個人。」溫迪妮冰冷滑膩的皮膚也讓他不舒服,他放開她的傷腳,「你的鞋呢?」
一瞬間,她情願自己像Coral那樣死了。「Live!」Coral墜地時的叫聲在她耳邊迴響起來。這Coral是為她發出的最後的吶喊,一半是提醒她追捕者就在眼前,一半是鼓勵她頑強地生存下去。她知道,這聲音常常給她安慰和力量。現在它又一次出現了,似乎是冥冥中Coral的靈魂在呼喊她。五年的經歷恍如海水,涌動在她四周。她還沒有如Coral那樣去愛,去當母親,去體會真正做一個人的滋味。過去的記憶如果是假的,就該讓將來的記憶成真。
「我會的。」溫迪妮點頭。但她如何堅強?當她看見盼望的聲光信號送來的指示時,她像是被雷劈了似的,整個兒都呆了、傻了、崩潰了!指示很簡單,只有兩句話:「現用人體四小時后報廢。請將後腦中『記憶與智能』控制體移入身體及智力素質均匹配的人的相同部位,今後以此人身份繼續工作。」她長久停留在巨齒角後面的水洞里,試圖理解接受指示中的每一個字,但怎麼也集中不了精神。透過這句話她看到的卻是喋喋不休的助理們、墜地的Coral和四處奔波的自己。很多她以為明白的事突然模糊起來,甚至變得陰森了。
Pirate:「真羡慕她。」
他有一種質樸爽朗的笑容。堅強?溫迪妮一驚。這兒可是海洋研究機構。面對的可能是最危險的人,她怎麼能脆弱地就想到死?
知覺在慢慢地恢復,她終於明白他的意思。她還能活下去嗎?她回答不了自己,她決定不了自己的生死。
Little:「真的很久沒有看見Silence了。555555!」
「這兒?不。這兒一般沒人來。我只給海豚、鯊魚什麼的治療過,它們有時會在礁石附近擱淺。」
18:15 沙塘村
「那還有錯!害怕了?不要緊,該活的人怎麼也死不了。」
「沒什麼。」溫迪妮心不在焉。人類的可見光範圍如此狹窄,真是好事。
「還不知道。」夜叉刨砂土,咬住半埋在其中的一隻貝殼。溫迪妮蹲下,從它嘴中將貝殼奪走:「是空殼,小笨蛋。」她撫摸夜叉柔軟的脊背,「夜叉,可惜你無法到海里去,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真的!」她的聲音溫柔起來,充滿憧憬,「過一會兒他們就會來接我了,我將回到海洋深處去。沒有任何人能到那麼深的地方去,雖然那裡有很多幾千年前的人類遺迹。那些石砌建築,都在漆黑山谷里聳立著,非常宏偉壯觀,但是我不喜歡。夜叉,那些東西總好像在說人類還會回去佔領海底世界。啊呀,人類現在已經用幾千萬噸的垃圾侵害海洋了!」
18:31 石塔灣
「溫迪妮,你名字好怪。有什麼含義嗎?」林霖關上電腦問。
「大海是一個謎。」林霖蹲下身子,拿手電筒往沙地上照。光柱照到之處,有小蟹在急忙地爬。「我們的探險隊能夠登上火星,卻到不了深海。海里很多事到現在也無法解釋,比如太平洋里的金字塔,從海底山脈射出的光柱,在波斯灣中遊盪的飛碟。也許真有海底人存在。」
溫迪妮揉揉眼睛,Coral的幻像消失了,但Coral跳樓時的尖叫聲依舊在她耳邊迴響:「Live!Live!」她揪住耳朵,她的人類身體接下去還會出現什麼生理異象?她不知道。如果追捕者到了,她該怎麼辦?
「清清楚楚。新聞里都放了,代號A473,叫溫迪妮。絕對錯不了,就是她。我今天下午在瓜田裡碰到她,還給她指路呢。」
那是拉丁語波浪的意思。二級助理喜歡拉丁語,所以給了她白皙的皮膚和杏仁色的頭髮,還有高挑的身材。但三級助理們都說她這樣上岸實在太招人注目了,她不能扮演美女。結果,他們將她人類身體的外在特徵全部減半和模糊。那些助理們總是想怎樣就怎樣。「我不知道。」溫迪妮搖頭。如果這是在網路中,她就可以說了,只有在那裡她才不戒備、不懼怕、也不必刻意隱瞞。如果在那裡,她一定會擁抱Pirate,然後開瓶香檳慶祝重逢,再一起上天涯海角。
22:00 監測站
「那以後可要注意了。」林霖溫和地說,小心翼翼擦去她傷口附近的砂石:「到家去我給你包紮。」
5年。溫迪妮沉默。那真是很長的時間,這地方已經荒涼頹廢了。她還記得第一次踩在這裏堅實土地上的異樣感覺。那夜有很圓很大的月亮,讓她好奇地看了又看,總是看不夠。而漁村裡星星點點月色中搖晃的燈光,彷彿她常在高崖上眺望的海底城市的景象。
忽地,月亮被一層雲遮掩了。雲越來越多,月光一縷縷被雲剪斷,扔進海中。溫迪妮明白了。他們根本不需要提早通知她,接應點已經有了最好的人選。這個人就是林霖。
她要幹什麼?穀子心裏揣摩。他貓著腰,小跑幾步到監測站餐廳的窗下。
溫迪妮向他身後瞥了一眼:櫥櫃、冰箱、餐桌,都在燈光中明晃晃地亮著,散發出濃郁的家的氣息,但她更本能地緊張。房子是布滿機關的陷阱,常常。她側過頭,見門邊牆上釘了塊銅牌:「國際生態監測站網2314站。」
溫迪妮喘不過氣來:「這就是網路?僅僅靠文字存在的場所!」
「你在這兒都做什麼?」她聽到自己虛弱的聲音,彷彿被海浪衝散的沙粒。
似乎他胡思亂想了很長的時間,大門輕微地響了一下,接著,腳步細細地走過來。
每一件陸地的東西都將離她而去,如同生命的離去。溫迪妮心口酸楚,她轉向大海,讓海風扑打在臉上,衝掉從她眼眶中不自禁流下的淚水。
註釋:
「夜叉,」她輕喚這忠實的夥伴,「我要活下去!」
溫迪妮走到林霖面前,林霖雙目合閉,呼吸均勻平穩,似乎正在甜美的夢境里。溫迪妮伸出右手,食指和大拇指間捏著那枚膠囊。膠囊是黑色的,圓潤、晶瑩、光滑,如同一顆黑珍珠。
皎潔明亮的月光忽然射進洞中,讓她不由得想去捉住它,撫摸它,把它做成印度女人的沙麗披在身上。她溯光出洞,只見月亮被海波托著,又大又圓。她疑心看錯,剛剛還黑暗的天地怎麼會驟然開朗,但是真的,月亮就那麼金黃色地懸在海平線上,彷彿伸手可以摘取的一隻檸檬。
溫迪妮的心隱隱絞痛。她一直想像和Pirate見面的情景,但怎麼也猜不到會是這個樣子。「忘了你那個網上的白馬王子,去轟轟烈烈地談一場真正的戀愛吧!我們只有5年時間,可不能浪費了。」Coral激動地嚷,指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看!有多少年輕英俊的青年,全都渴望愛情,全都溫柔體貼熱情!」Coral使勁兒搖她,搖得她頭暈,差點兒從露台上掉下去。Coral人類的丈夫在一旁微笑著修剪滿天星,他們收養的一雙兒女則不停地奔跑嬉戲。愛情!溫迪妮的臉頰貼緊夜叉的脖頸,林霖在她視線中模糊了。
「據報,有一個A4級艾斯亞克病毒攜帶者到你那裡了,你一定要留住她。追捕者已經從省城出發,再有兩小時就會到達。」上司說。
她忽然不說話了。海水呼嘯著扑打岸礁,一浪高過一浪,而遠一點的海面卻平靜如鏡。那幾隻海鳥散去了,海天之間,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
「溫迪妮在哪裡?」
「這兒就你一個人?」溫迪妮問。腳上的腫脹漸漸被清涼所代替,這讓她輕鬆不少,但緊張感卻不能消失。
林霖正在電腦前聚精會神敲打著鍵盤。不大的房間中,書架、沙發、音響、電視、電腦都一應俱全,動植物標本和零碎的小飾物更是到處都有。
「你也要。」夜叉蹭著她的手背嗚咽。
「我是海洋環保主義者。」
read.99csw•com溫迪妮一驚,連忙正色道。隱隱地,從省城所在的西南方向,傳來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
穀子翻身起來,揉揉睏倦的眼睛:「當然想。」
「這些病毒攜帶者就該關起來!」一個懷抱袖珍寵物型藪貓的小姑娘憤憤不平。「跟他們講什麼人權!老K!」下巴上有3層贅肉,磕著瓜子的男子嚷。
「爸,獎金歸你,我只想要溫迪妮帶的那隻藪貓。」
「這裏經常有人受傷嗎?」溫迪妮詫異林霖動作的嫻熟。
約定。古廟。春天之雪。山門前描金繪彩的牌坊被大團紅紅的花結覆蓋。孩子們喜氣洋洋地在街心踩歡樂球,舞龍的小夥子都赤膊敞胸,雪花碰到他們火熱的皮膚就融化了,團花錦緞長袍的商人笑眯眯地向路人贈送屬相吉祥物。鼓拉來了,好大一面紅鼓。家家戶戶的門窗都貼了紅色的門神、對聯、吊錢……一個紅彤彤的世界。
幾步外,一個男孩躺在沙石里。他走過去,他的手腳動作還不能協調,三番五次摔跤。終於,他把男孩拖抱到海邊,將海水澆在男孩臉上。
溫迪妮冷冷打個寒戰,連聲咳嗽。
「當然。艾斯亞克病毒攜帶者是危險人物。」桑田按動鍵盤。
0:54 石塔灣
「哪兒的話,難得有人到這兒來和我聊天。喲,快11點了,你就留下吧,這兒還有一間卧房。」林霖眼角的餘光掃過水池,聲音里多了些關切,「我看你身體不太好哇。」
「都這麼說。是個怪病,好像跟腦有關。誰知道呢,反正很危險。幸好病毒潛伏期很長,而且經常會轉變成良性,否則大家全都完蛋了。」張四水完成了工作,將手上粘的膠水搓成一個小球,「聽說帶病毒的人要是發作起來,特別有攻擊性。你要當心,看見可疑的人一定要及時報告。」他把「攻擊性」三個字咬得很重。
「你沒事吧?」林霖問。溫迪妮面如死灰,神情倦怠,她的頭低垂到胸前,幾乎要折斷了。「你沒事吧?」林霖第二次問。
黧黑的皮膚,北方人的體型,白得炫目的牙齒,沒有皺紋的臉。溫迪妮掙脫男子的手,他是他們派來接應她的嗎?或者,他是追捕者的前哨?
一隻灰色藪貓①鑽出女子的衣襟,抖擻四肢,豎耳瞠目,四下張望。「溫迪妮,」貓的聲音低沉而短促,「你……真要回海里去?」
2:47 監測站
「林霖?」他重複。耳熟的名字。
林霖拉起雙層防蠅門,打開燈。「進來吧。」他轉身邀請溫迪妮。
「Pirate!」第一次,溫迪妮將這名字喊出聲來,淚水終於簌簌滾落。
「沒什麼,沒什麼。」溫迪妮連聲說,但無法抑制聲音的斷續哽咽。
「你不知道?」男子臉上掠過一絲疑惑,「你不是來找我的嗎?」
20:15 監測站
咖啡的熱氣噴在溫迪妮臉上,讓她有種懈怠鬆散的輕快,但她仍小心地不碰一點咖啡,她不敢嘗任何人造的飲料。「那張畫挺特別。」她的目光落在牆上。
「那人現在在哪裡?」桑田確信兒子沒有什麼異常后,才問。「應該在監測站。」穀子說,把下午見到溫迪妮的過程簡單講了一遍。「我看林霖不一定知道溫迪妮是艾斯亞克病毒攜帶者。」他替林霖開脫。桑田沉吟:「林霖這人啊,他那監測站到底幹什麼的誰也說不清。也許他知道可不在乎,報紙上不是經常揭發包庇艾斯亞克病毒攜帶者的人嗎?」桑田激動,連連搓手,想想又不放心,「穀子,你肯定溫迪妮在監測站嗎?」
林霖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摸摸臉。溫迪妮的目光立刻散開。「我想不會。她並不知道我的真實地址,連真名也不知道。」林霖回答。
「未必。」溫迪妮的眼皮沉重起來,彷彿立刻就會陷入夢鄉,然後在夢境中說出自己就是Silence。她狠掐左手虎口,竭力睜大眼睛,「那個Silence,你就沒有找過她嗎?」
「是,某種程度上她死了。夜叉,」他溫柔地叫,「夜叉。」
「還有蟑螂、蜘蛛和黑斑甲蟲。」溫迪妮補充。伺服器和工作站的冰冷機殼下是小動物們溫暖的天堂,可是她必須驅逐它們,因為她是電腦清潔員。她要用這種身份了解人類的科學技術。
林霖的目光在穀子和溫迪妮身上徘徊,槍重新舉了起來。「溫迪妮,請你跟我回監測站。」他大聲說。
穀子點頭,伸手又拿了一根野雞翅膀。
其實這都是任務,Coral和她只是不同領域的情報收集員而已。Coral失敗了,陷入情感之中不能解脫,於是被他們放棄。她溫迪妮可是成功了,走遍了計劃中的20個城市,還擁有了網路炸彈。所以,他們要她繼續工作,繼續活下去。Coral說得對,她們是他們的試驗品,不,說試驗品實在是抬高了自己,她和Coral只是工具製造出來派做某種用途的工具。溫迪妮一時熱淚盈眶,幾乎要哭出聲來。
「書架上那個絲綢盒子呢?」
「這種問題爭論了幾十年,太陳腐了吧?」溫迪妮不屑。她彎腰抱起夜叉,放在膝上。又是頭暈和噁心,還有一種深沉的疼痛。她情願自己真的自殺死了,但是夜叉溫柔地伏在她懷裡。「你喜歡貓嗎?」她問。她本來想送夜叉回非洲草原的老家,現在做不到了。「也許,你能替我照看它一陣子。」夜叉抬起頭,慍怒地瞪著她。
「噢,那張畫。那是皮影年畫。」林霖介紹,他看屏幕,一邊快速敲擊鍵盤,一邊問,「聽說電腦清潔員資格很難取得,是嗎?」
他再一次環視四周,漸漸明亮的沙灘上,白色的東西星星點點,都已經凝固了。在那些東西中,手錶和旅行鞋格外醒目。他彎腰拾起表戴上,表有條不紊地走動著。一隻灰色藪貓忽然從沙地中站立起來。
夜叉在岸礁上踱步,煩躁不安。溫迪妮已經游出去很久。夜叉機警地捕捉海的哪怕是最細微的聲音,但溫迪妮依然沒有歸來。她不會就這樣走了吧?都是那幫傢伙,那些無處不在的追捕者逼迫溫迪妮返回海洋。它想撕開所有那些人的喉嚨,品嘗他們的鮮血,讓他們在它鋒利的爪子下掙扎。還有監測站,它看見那裡許多的動物標本,就和它曾經呆過的動物實驗中心一樣。一想到中心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夜叉還隱隱地膽寒。如果不是溫迪妮救它,它一定早就被送上解剖台了。
林霖把溫迪妮的身子翻過來。溫迪妮睜開雙眼,喜悅和惋惜掠過她的眼睛。林霖一驚。那黑色膠囊已經送到了他鼻前。
聲音真切起來,緊張如箭上弦的弓,但那是夜叉示警的叫聲。接著,一個男聲刺耳地大喊:「站住!危險!別往前走了!」
雨忽然停了。
夜叉弓緊背,吱吱叫。他聽不懂貓在說什麼,便和藹地伸出手。貓警覺地後退,退得遠遠的。他不禁撫摸後腦,那裡平滑如常,傷口已經快速愈合了。
液晶顯示屏上開始出現第2批樣品的分析結果,林霖快速掃了一眼。半年前國際局發來的那份「海洋特異生物鑒定報告」他還記憶猶新,可惜那個偽裝成人類的海底人跳樓死了,國際局沒能搞到更多的東西。20年間全球只捉住過3個海底人,第1個海底人的神經標本都已經腐爛了。現在他將拿出更好的報告,關於第4個海底人的報告。
她望著月亮,眼前蕩漾著Coral欣喜的笑顏。溫迪妮不禁喃喃自語:「是,我該活著。」還有4個小時,她必須找到一個符合條件的人,取代他,利用他的身體活下去。但是到哪裡去找?最近的城市有150千米遠,她又沒有足夠的能量再穿越空間。他們既然要讓她活,為什麼不早些通知她!
「穀子,怎麼,也想撈點外快?」張四水咧開嘴笑,露出裏面明晃晃的金牙,「我早說了,這年頭不上網做不成生意。」
溫迪妮挺直身體,深吸一口氣。她無法回答自己。
溫迪妮顫抖。這皮膚黧黑,有一頭濃密頭髮的青年正用槍指著自己的頭。而在mud里,他千百次義無反顧地救自己于危難之中。
「堅強。溫迪妮,要堅強。」夜叉摩蹭她的手臂,勸慰。
溫迪妮用力掰開盒蓋,暗紅的絲絨上竟然是一張色彩鮮艷的木質面具。溫迪妮仔細端詳,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你在哪兒買的?」
「我不知道。」溫迪妮苦笑,她不敢看傷口。夜叉跳到她膝蓋上,盯著林霖。
「不!」穀子驚叫,火焰頓時消退了,他好端端地躺在床上。桑田關切地看著他。「爸!」「我睡不著覺,這可是好大一筆獎金呢。別落空了才好。」「那怎麼辦?」「你去監測站盯住姓溫的,等天亮市裡的人來了就成。」「爸,都1點多了,」「你不想要夜叉了?」
林霖躺在床上,全身只有頭露在被子外。溫迪妮躡手躡腳走近他,只要把他們給的膠囊在林霖鼻孔前捏碎,讓其中物質流入他的鼻孔,30秒內他的腦部神經組織就將處於深層麻醉狀態,可以很方便地進行移植手術。手術的方法他們同時傳達給了她,工具也和麻醉劑一併送到。那機械很小巧,裝在鯊魚皮囊里,她把皮囊系在手腕上。
穀子提著6個灌滿了熱水的暖瓶上樓。客人們大多擠在房間里聊天、打牌、吃東西,寥寥幾人呆在觀景台上看海。海陷在漆黑的夜裡,雨聲和海浪聲攪成渾濁黏稠的一團氣體。穀子躲開這團氣體的衝擊,依次進入客房換水。每個房間的電視屏幕都抖動著模糊的圖像,地區新聞已經快播放完了:「本周有4位艾斯亞克病毒攜帶者在我省失去監控,目擊者請立刻通知有關部門,熱線電話是……」
「Silence也是。環保還分門別類?」林霖意味深長地加重語氣,「有許多問題比海洋污染更嚴重。知道嗎,異類一直想混入人類社會取而代之。他們可能來自火星、天狼星或者小行星帶,但也可能就來自地球的洞穴和海洋。」
溫迪妮望著林霖,劉海下細挑的眉毛一動,但她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夜叉!」溫迪妮掙扎著爬起來,跌跌撞撞走向大海,「帶我走,夜叉!帶我到海里去。」海浪嘩嘩地響,海岸線朦朧地連成一片。溫迪妮踉蹌著,幾次摔倒。夜叉在她左右,不斷扯拽她的衣服,舔她的臉。海越來越近了。
這些官僚!林霖心裏不快,用不著誰告訴他該怎麼辦,他在這地方已經呆了5年了。
「也許雨停了。」溫迪妮慢慢起身說,「我不能再打擾你。」林霖說得當然對,Silence和Pir九*九*藏*書ate只是網上人物。真實生活里,她和林霖無關。
「沒事。」溫迪妮機械地回答。還有另一處接應點,但如果Coral的話是真的,再奔波500千米同樣徒勞無益,何況她根本沒有氣力去完成兇險的空間摺疊。「空間摺疊,這是變形的你所具有的非凡能力。它可以使你在廣闊陸地上瞬間移動,來去自由輕鬆,」3級助理說,「以便更好地完成你的任務。」她當時正對Coral被賦予的心靈感應能力羡慕不已,對助理的話並未深想。
星光下海水粼粼閃動,海水湧來親吻溫迪妮疲倦的腳。夜叉不能跟著她了,哀叫。「夜叉,」她緊緊擁抱藪貓,「我們要分開了。保重!」她直起腰,大踏步走進海水中。
「什麼?」桑田手一抖,差點把墨水甩在賬冊上,「兒子,你看清楚了嗎?」
「爸,」穀子有點緊張,「我做得對,是嗎?」
「對,她不但喜歡到處旅行,還喜歡給我寄紀念品。」
溫迪妮腳上的傷口突然痛起來,痛得揪心。Silence和Pirate,躲在網路里情投意合的一對可人兒。她以為就是這樣了。千山萬水,為什麼竟會在這裏,在這生死之夜,與他相逢?
聲音監視系統顯示四號和五號海底水聽器監聽到了超高頻率的純音。「T波!」林霖暗叫。他抓起夜視鏡,三步並做兩步爬上室頂。紅外鏡頭裡,漆黑的海面風平浪靜,沒有絲毫異常。他把望遠鏡轉向四、五號所在的巨齒角方向,意外發現夜叉蹲在一塊礁石上。他定定神再看,那瘦小卻矯健的身形果然就是夜叉。
2:41 石塔灣
林霖衝出監測站。溫迪妮倒在台階上,頭髮蓬亂,臉色青紫。夜叉咬住她的衣領,將她往下拖。「溫迪妮!」林霖連忙奔過去。夜叉怒吼,齜牙裂目。林霖放慢步子,握槍的手藏在背後。夜叉嚎叫。林霖再往前走——
「你真會照顧自己!」溫迪妮掩飾不住聲音中的沮喪,「你真的沒有見過那些網友嗎?」
星光像蜘蛛網閃著難以琢磨的光澤從四面八方籠罩過來,將溫迪妮網在正中。她的視力模糊了,世界迅速旋轉,逼近她又遠離她。夜叉的嘴一張一合,卻沒有聲音。聲音壓進了她的皮膚,變得鋒利而尖銳。她喘不過氣,倒了下去。
「我這裏太偏僻了,誰願意來?本來今年春節有假,我和Silence都約好了,可我臨時給事情絆住了,還是沒離開這裏。這簡直是天意。」林霖聳肩,「相見不如懷念。」
「我成天到晚都在這裏,哪兒有時間逛街啊。」林霖聳肩,按鍵在他手指間飛速跳動,「都是網友送的。」
「家?」溫迪妮重複。林霖的手指撫過她的腳心,讓她感到微微的溫暖。
「你覺得林霖和追捕者有關係嗎?」
17:40 石塔灣
剎那,銀灰的槍口頂住溫迪妮的額頭。「別動,」林霖的聲音緊張,「我不想這樣對你。但是你別動。」
「都在問我有沒有見到Silence。」林霖指著屏幕上4、5個聊天窗口,「我懷疑她自殺了。當然,」他笑,「是在網上。她的情緒不太穩定。你看,」林霖感慨,「活著首先要照顧好自己,否則,在虛擬的世界中也同樣不開心。」
「好極了。」桑田揉揉眼睛,提起話筒。
「站住!別動!」林霖喝道,扣動扳機。
但是,如果生存必須剝奪林霖的思維,借用林霖的身體,這樣的生存還有意義嗎?活著的真的會是林霖外貌下的溫迪妮嗎?如果要取代的不是林霖,是其他的人呢?那樣就能夠生存下去嗎?犧牲別人而成全自己,溫迪妮,你做得到嗎?當你看到鏡子里陌生的臉時,你能心安理得嗎?你能像人類解剖動物一樣穩穩地操縱你的手術機械嗎?
「帶創傷速效繃帶了嗎?」
「快去快回,我等著。」桑田又加了一句,「可別離他們太近,小心傳染。」
「還是到我家休息一下吧。」林霖說。她看上去脆弱極了,隨時會被海風吹倒。他不得不扶住她的肩膀,讓她整個身體都倚靠著他。
21:21 沙塘村
海的氣息越來越濃郁,卻總走不近。她的腿似灌鉛般沉重,體力流水樣從腳底流出去。我只想回到海里去,只想死在大海中。她心裏吶喊,但是她喊不出來,她的嗓子像被棉花堵塞了。她的身體在迅速崩潰。可他們說四小時后她的身體才會作廢。他們!他們的話怎能再相信!她腳下不穩,一個跟頭滑摔在地。
溫迪妮只好穿上。襪子柔軟暖和,而且漂亮。她的腳在半空中停住:「我的鞋丟在防波堤上了。」她站起來,想往外走。左腳碰到地面,彷彿踩在鋒利的刀刃上。她急忙抬起腳,跌倒在椅子里。
又一個浪頭過來,溫迪妮腳下的砂礫顫抖坍塌。她險些站不住,彎下腰去,海水濺到她的臉上,苦鹹的味道異常鮮美。她捧起海水,澆到臉上。「我回來了!我回來了!」聲音飄蕩,被一波一波的海浪傳遞到遙遠的地方。她在波浪漩渦席捲的沙灘上摸索到一根枝狀物,拿起才看清那是珊瑚的一段殘骸,骨色已經石化的殘骸,上面布滿了細小的孔洞。溫迪妮將這段珊瑚貼在耳邊,似乎聽到了深海之中悠長的鯨鳴。
空氣里閃過一絲尷尬。「你是電腦清潔員吧?只有他們才會養戰鬥型的藪貓。」林霖轉移話題,一邊說一邊走到水池邊洗手。洗滌靈流過他的皮膚,那些不小心沾上的溫迪妮的血跡突然變成淡粉色珠子,掉到水池裡。林霖急忙捉住幾顆,用餐碟盛起來。他心裏一緊,回頭看溫迪妮,她整個身體都蜷縮在藤椅中,彷彿一條幹枯的魚。
窗外「嘩啦」一聲,大雨傾盆而下。監測站猶如海上的一葉扁舟,飄蕩起來。
左腳下果然有鮮紅的血浸透開去,在淡灰的沙地里凝結。溫迪妮齜牙,感到傷口周圍瀰漫著的巨大疼痛,而血在黯淡暮色中更是紅艷得刺眼。
「穀子!」桑田叫,「快給樓上送開水去。」
Pirate:「到處亂竄。」
Coral,溫迪妮心裏嘆惜,我親愛的朋友,我的姊妹,你竟然就此永別塵世。暈眩憤恨的感覺再次襲擊了她,使她四肢抽搐,所有內臟器官都劇烈顫抖地要脫離它們原來的位置。她急忙扶住門廊的柱子,站穩。
他一時黯然,關了燈,回到卧室中,在黑暗中躺下。他握緊麻醉槍。不知怎麼,他想到Silence。他應該去赴那春天之約。真實的Silence,說不定正是夢想中他所愛、她也愛他的女孩兒。但是他能離開這裏嗎?拋棄這份報酬優厚而清閑的工作?再說,如果和Silence相處不好呢?
「你等等。」林霖將手電筒塞在她手裡,跑回屋,片刻拿了一件厚夾克出來,將它披在溫迪妮身上。「小心別感冒了。」
穀子走進村子另一頭的「張四水旅店」。張四水正往告示牌上貼最新網路新聞,這是他的興趣愛好之一。穀子踮起腳尖,果然,告示牌上有艾斯亞克病毒患者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列印質量並不好,但溫迪妮的輪廓卻絲毫不差。
20:00 沙塘村
1:47 石塔灣
「生死有命,該活的怎麼也死不了。」斜躺在床上的老者說,盯著穀子追問,「明天早上能看到日出嗎?旅行社可是說能看到的,看不到得退我們的錢。」
「121年歷史的燈塔算不上什麼古迹。那旅行手冊早該修訂了。」林霖指指西邊龜形山上的燈塔。塔的廢墟影影綽綽地正在暮色里融化。「5年前倒塌的,沒有任何徵兆就從中間炸裂開了。漁民們都說是海鬼作祟。本來這一帶的魚就越來越少,燈塔一倒,漁民更是全搬走了。」
「沒辦法,誰讓你是海底人。」林霖低頭喟嘆,「你放心,穀子會照顧好夜叉。」
「噢!林霖!」男孩蘇醒,抱住他不放,「好可怕呀!」
Pirate:「沒辦法,她總是飛來飛去。」
「是嗎?」溫迪妮竭力調動臉上的肌肉,做出吃驚的樣子:「哎呀,我不知道。旅行手冊上說這裡有一個古塔。」
「我的故事太平常了。」林霖淡淡地說,「網路上每天都在發生。無非是兩個人相遇,談得投機而已。其實,從網路中只能獲取人的一部分思想,代替不了真實接觸的感覺。作為人,我們需要可接觸的存在來建立完整的聯繫。我們必須看到彼此的臉,聞到彼此的氣味,感到彼此目光的注視,才能激發出情感和信任……」
天色大亮,黎明呼嘯的冷風敲打著監測站的大門。海面上滾動著薄薄的霧氣,整個海灣被寧靜所包圍,除了風偶爾捲起沙礫跳舞。植物和動物都還在熟睡之中,絲毫不知道夜晚海灘上發生過的變故。
「真的嗎?」照片里的溫迪妮站在一樹紅葉旁,神采飛揚,笑容燦爛。
「網友?」
桑田一直趴在櫃檯邊等穀子。半開大門外夜漆黑一團,冷風穿門而入,他一點感覺也沒有。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左臂旁的黑色電話,電話后的牆上貼著泛黃的《村民守則》。守則最後,9位數的黑色熱線電話號碼格外醒目,號碼下面的紅色說明也明晃晃地扎眼:「如果目擊或遇到任何特異情況,請立刻撥打這一電話。舉報者將予以重獎。」說明後面是穀子歪七扭八的字:「持槍搶劫犯、私鹽販子、艾斯亞克病毒攜帶者、大老鼠、UFO、火星人。」
17:15 石塔灣
關好樣品室的門,啟動分析程序,他點著一根香煙。但他沒有抽,任香煙在手指間燃燒著。他回憶溫迪妮的一舉一動,不放過任何細節。她真的非常喜歡海,在她身上散發著死亡的氣息——死亡的海洋氣息。對了,溫迪妮去過洗手間,也許在那裡還能找到什麼。林霖猛抽一口煙,然後掐滅了它。
林霖眼睛一亮:「對極!其實,Silence4也未必想見我呢。對於她那種浪跡天涯的人來說,我太保守太封閉了。」
手術並不複雜,10分鐘就可以完成,然後她就在林霖的體內存活,而真正意義上的林霖將不復存在。溫迪妮只恐懼把自己的腦子移進林霖體內的場面,那場面一定鬼氣森森。在「記憶與智能控制體」取出后,她那製造的身體還可以在失去控制的情況下生存30分鐘。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那天的情景重現眼前:牙白防滑磚地在燦爛陽光里閃耀。褐紅的血填充磚地的牙白格子,滿溢出來,流淌進路邊的草坪,草坪也一格https://read.99csw.com格紅了過去。Coral仰卧著,身體漸漸僵硬,漸漸蜷縮成黏稠的一團,漸漸漿化。
「應該在。」「得肯定她在那裡。好兒子,你悄悄去監測站看一眼,別驚動了他們,要是給林霖發現了,你就隨便編個理由。你一向機靈,這事能辦好。」
真羅嗦!穀子心裏罵。每間客房裡的人都要對艾斯亞克病毒攜帶者發表一通意見,這讓他膩煩,而村裡糟糕的有線電視更使他情緒不佳。他拿了空瓶轉身要走,圖像忽然清晰了,4位病毒攜帶者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
「胡鬧!電視上早就說過沒有火星人了。這年頭!再加上什麼火星人叫人怎麼活呀!」桑田憤慨,拿起筆把「火星人」一項刪除了。他靠住櫃檯,雙手支起下巴頦兒,目光跟在掛鐘分針後面,一格一格走下去。他的激動情緒也慢慢冷下去,最後,他簡直要進入睡眠狀態了。
監測站在一片黑色中。穀子伏在防波堤下,海蓬子掃過他的臉。這時雲散了,遼闊的天空中出現十數顆星星。星光雖不明亮,卻已足夠讓穀子看到溫迪妮。這女人在監測站門口停留片刻,才推門進去。
「什麼時候?」
因為他們就在人類的身邊,因為他們阻礙著人類開發利用海洋的腳步。
3:02 監測站
「讓我走。我只想回海里去。」溫迪妮懇求。
他回到實驗室,撥通溫迪妮房間的電話。電話鈴聲嘶力竭地叫嚷,但是沒有人來接。他便將溫迪妮的血樣從冰箱里取出來,那是他純粹出於職業習慣在水池裡收集的。藍白花的瓷碟里血珠暗淡地粘在一起,有十一顆。林霖仔細數,又數了一遍,握著碟子的手微微發抖。他把血珠放進培養皿中,打開簡易血樣分析機的電源。將培養皿送入機器的樣品室中時,他猶豫了幾秒。這幾年他分析過無數以為奇怪的海洋生物樣品,雖然發現了十幾例病毒感染、突變基因、退化器官……但卻都沒有任何特別。難道溫迪妮會是那個特別?
「這病傳染上就沒救了?」
溫迪妮的後背忽然僵直了,她緩緩地、緩緩地向前撲去,栽倒在海水中。
「Coral!Coral!」溫迪妮低低呼喚著。與Coral重逢是在看海的旅遊船上。她們快樂極了,拉著手笑個不住,忙忙亂亂講述自海中分別後的經歷,為她們的出身、使命驕傲得不得了,甚至冒險去港口的酒吧品嘗烈性白酒。「我要追求人間最浪漫的事,比如:愛情!」Coral舉杯旋轉,笑容如明艷的水母蕩漾在渾濁的空氣里。她則倚靠著巨大的啤酒桶,滿面緋紅:「我要去旅行。我討厭單調乏味的生活。」那一夜她們都在笑,不停地笑……
「怎麼會這麼疼?」她苦笑,「夜叉,他們沒告訴我這個。」
「再難的事情都會解決,沒有過不去的。」林霖說,聲音放得很低很柔,「可別想不開。」他停頓一下,看看她的神色,繼續道,「只要還活著,一切總會有的。」
「我家就在那裡。」林霖指指海灣那邊一組藍頂的白色房屋。
「那麼你是誰?」溫迪妮仰起頭看男子的臉。約好的時間是19點鐘,現在還早。一路上她都在猜他們將用什麼方法接走她。還會使用近陸航行器嗎?那機器發出的強聲波會使她人類的身體處於昏迷狀態。雖然這個身體就要廢棄,她還是很珍惜,捨不得損壞它。
「電腦清潔員的工作有意思嗎?很難想像你們怎麼帶著藪貓在高級寫字樓中逮老鼠。」
握槍的手微微下垂,林霖遲疑不決。
「好吧。」她輕聲答應,敲打手錶,「我留下。」
風挾著大雨撲面而來,她不得不關上門。周圍的東西仍在旋轉,她的五臟六腑也在旋轉。溫迪妮捂住嘴巴,跑進洗手間,夜叉也跟了過去。她關緊門對著便器狂吐,空氣里頓時充滿了腐爛發霉的味道。
破壞或者掌握網路,就能夠控制人類的1/2未來命運。這是她給他們的建議。她還有一份網路炸彈的引爆密碼。那個給她密碼的頂級黑客簡直是個瘋子,他設計的計算機病毒真是名副其實的炸彈。網路自有它的天敵。溫迪妮閉上眼睛,黑暗似乎靜待網路聯通前的寂寞,吞噬著她面對人群的勇氣。如果人類不存在就好了,那樣她肯定還在海底閑適快樂地生活著。
夜叉嘆惜。
代號A413的那個人!穀子手一抖,暖瓶差點掉在地上,他趕緊抓牢瓶提。代號A413的那個人正是他白天見到的要去石塔灣找林霖的女人。
星空絢爛,海水的滋味甜美如酒,可是誰的聲音這麼冰冷,冰冷若刀。Coral,我還以為剝奪任何一種生命的生存都是不道德的。月光,波濤起伏的海洋,紅色的大街和牌坊,明亮整潔的電腦機房……世界在溫迪妮記憶中快速旋轉。我本來還可以活,溫迪妮右手握住那膠囊,可我多麼愚蠢地喪失了機會。我就要落在追捕者手中了!
「上塘村,我在那兒訂了房間。」
「釣魚、爬山、游泳,抽空兒整理一下儀器記錄,能分析的就簡單分析一下。」林霖回答,對這問題好不耐煩。5年的監測站生活實在無可炫耀之處。
追捕者將到。他抬起頭,側耳諦聽。
23:59 沙塘村
「就是她。」溫迪妮的照片出現在屏幕上。「國際局追蹤她很長一段時間了。我們確信她來自海底,而且她掌握了極重要的情報。」
夜叉不滿,咕噥:「書獃子。嗨,雨停了。」它跳到地上,伸了個懶腰。
「林霖,林哥,你沒事吧?我是穀子!那個溫迪妮真可怕!」
「這簡直是外星的世界。」溫迪妮掩飾道。
風雨聲如千萬隻怪獸吼叫著,牆壁似乎變成薄薄的一層紙。溫迪妮走到餐廳門口,恍若見到白衣的Coral自空中墜下,如一朵凋零的花。那一幕又重現了:她剛走下計程車,警察封鎖了道路,人群被隔離在商貿大樓外,Coral站在20層的平台上。黑衣的追捕者緩緩靠近她,她抬起頭,Coral的目光從空中傾瀉下來。她還沒有讀懂這目光的含義,Coral便跳出平台,像一朵盛開在藍天里的花。
於是,她比來時還要安靜地走了出去。
「讓我走!」
溫迪妮遲疑。她抬起手腕,手錶奇怪地停住了。沒有時間可以由她任性揮霍了。難道她真要再到人群中去嗎?不,即便死,也應死在海的懷抱中,否則,她到這裏來做什麼呢?
房屋建在一人多高的石台上,有石階蜿蜒而上。椰樹林從石台兩邊蔓延到沙灘上,石台上下三葉花正熱熱鬧鬧地開著紅花。花枝垂到白色的石頭上,搖曳擺動,彷彿鮮血在滴淌。
林霖停頓了1秒,繼續敲擊。
「人對我們都很危險。」溫迪妮鼻子一酸,她還可以和他們共用「我們」這個詞嗎?她還算是海底人類的一員嗎?
這傢伙並沒有開槍的勇氣呢,溫迪妮冷笑。他和海里的他們真是相似。
溫迪妮一驚,睜開眼睛。她竟然就這樣睡著了!「夜叉!夜叉!」她急忙叫。貓在她腳下答應著:「你又做噩夢了?」
「等待。」他回答。他握緊拳頭,關節間發出悅耳的劈啪聲,手腕上青筋跳動。這是一雙強勁有力的手,他望著它,小心轉動、伸展、開合,手似乎擁有另一個生命,但是受他支配。手錶指針指到了6上,他盯住這個數字:海洋與陸地的記憶交織出現在錶盤上,斑駁而光怪陸離。他搖晃手,那些記憶瞬間消散了。現在,一種新的生活將在他面前開始,他不能窺視其中的內容,但他知道,他將和這生活融為一體。
大批3足戰車從山坡上衝下來,把河流都堵塞了。坐在車裡的火星人揮舞章魚般的手臂怪笑著,溫迪妮也在車裡。「海風」旅館的院子里,溫迪妮指揮著火星人。那些章魚舉了通紅的火把怪喊,火就熊熊地燒起來,從房頂開始,燒下去……
桑田的笑容詭秘起來,他湊近導遊的耳朵:「有鯨魚肉!」導遊立刻眉眼舒展了。桑田叫服務員給遊客開房間,他到廚房去安排。一進門桑田就看見他的小兒子穀子正嚼野雞翅膀。「喂不飽的狗!」桑田臉色一沉,「那是給客人準備的!」
林霖心裏咯噔一下打了個結。他不是具備敏銳神經的人,尤其不善於察言觀色,所以才自告奮勇到這沒有人際糾紛的監測站來工作。現在,他才覺得溫迪妮的神情里有一絲特別,還有她對海的反應總是那麼激烈。
絲綢盒子忽然沉得拿不住,面具險些掉出來,溫迪妮的手腕酸軟無力。她說不出話來,呆看著林霖用文字和他看不見的網友聊天。電腦屏幕上又出現一個窗口:
對他的友善,溫迪妮一時間很不適應,她茫然地接過鞋子。「赤潮②剛過幾天,」林霖踢著溫迪妮身後那些空貝殼,「海里沒剩下多少活的東西了。」
洶湧顛簸的海水恢復了往常的平靜。從廢棄防波堤那端走來一位極年輕的女子,她解開防水風衣的扣子:「夜叉,就是這裏,我們到了。」
「你也許能,可是人類整體卻不會。」溫迪妮譏諷,「將垃圾、工業和生活廢水傾倒在海洋里,讓農田裡的氮肥流入大海,挖掘珊瑚礁修房屋或做裝飾品,使海底泥沙變黑,浮游生物大量增多,成千上萬的海洋動植物失去了棲身之地,人類還把核廢料投埋到深海里去。等有一天海洋毀了地球也就完了!」她無法克制激動的情緒,越說越快。
「你聽不懂嗎?」一隻大手從後面拉住溫迪妮,「再往前走危險!」
「小心。」夜叉警告。「我知道。我們今天整整穿過了300千米的空間距離,追捕者還來不及在這裏設置陷阱。」「也要小心!」夜叉反駁,尖圓的大耳朵在動,「起風了。」
「你要去哪裡?」
她臉上悠閑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迷茫。他不安地說:「穀子今天下午碰見你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證件從溫迪妮風衣口袋中掉下,她的確是國家認證的電腦清潔員,鋼印醒目地蓋在她照片上。照片上她開朗而自信地笑著。林霖恍然覺得在哪裡見過溫迪妮,她的笑容十分熟悉親切。手鼓聲。有人在網路中呼叫他。林霖關掉多餘的燈,將風衣輕輕蓋在溫迪妮身上。
5:25 石塔灣
Pirate:「我也是。」
「他們真是艾斯亞克病毒患者嗎?」穀子后牙床都在發抖。
20:42 監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