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事物
幸好這段路程並不太長,幾分鐘后,我就讓飛行器回到500英尺高空。我的目標是這裏碩果僅存的真正完整的建築物。伊藤先生石雕般的臉上露出喜色,展現孩子般的笑容。我心中竊喜目的已經達到,這是他無法抗拒的對象。
伊藤睜大雙眼,像突然從噩夢中醒來。旋即垂下眼帘,難以覺察地欠了欠身子。
原來是這麼一碼事!他想買的是大型的、足以使他的高雅親戚感到驚訝的東西,可他又不敢相信自己的鑒賞力,所以才來請我為他參謀參謀。他簡直是日元海洋里的一條金魚!我都不敢相信自己能交上這種好運,想想看,我能撈進多少錢呀!
他說的全是諸如此類的事情。伊藤踩著場上的雜草,揚基體育場的每一平方英尺對他都具有特殊的歷史意義。在那裡鮑勃·魯思打出過他第60個本壘打,而羅傑·馬里斯文超越了他。曼特曾把一個球打得超過體育場的屋頂等等。我真驚奇:他怎麼能記得住這麼多瑣碎小事?這次旅程似乎無窮無盡,如果不是這樁買賣關係重大,我簡直厭倦得要發瘋了。當伊藤在滔滔不絕講述時,我卻在腦海中盤算,如果他花1000萬買下來,那麼我的傭金就會有100萬之多!想到這一點,想到這麼多錢,才使我在兩個小時內始終面帶微笑。
伊藤的眼睛似乎像燈那般煥發光彩,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換上孩子般的熱烈笑容。
「嗯……伊藤先生,您心目中的這種對象究竟要有多大規模?」我故意漫不經心地問。
後來我想起伊藤先生還有一個寄來的郵包,於是才把目光勉強移開。
「哈里斯先生,我知道您是一位愛好收藏和鑒賞20世紀60年代宣傳畫的名家。」他說,「您的收藏甚至在大坂或京都的郊區都是人所共知的,我的寒舍就在那邊。請允許我獻上一份微不足道的禮品,如果它能被笑納,進入您那輝煌的珍品行列,我將感到萬分榮幸。」
飛行器載著我們飛在哈得孫河和東河匯合處的1000英尺上空。我沒有降低高度,仍然以每小時300英里的速度朝東北方向越過布朗克斯。這地方在暴亂前曾是廣廈連雲,可現在已被燃燒彈、高爆彈和凝固汽油彈夷為平地。沒人認為清理這大片的殘磚碎瓦有什麼經濟價值,瘡痍滿目的土地和損壞的建築已被高高的野草、有毒的漆樹、成群的灌木所淹沒,幾乎成了一片莽原。這裏的地形參差不齊,畸形發展,整塊土地肯定是沒用了。除了一些可憐的嬉皮士們,根本沒人在這裏居住。他們也從不與別人來往,那些類似小屋的拼湊物或帳篷就是有人居住的惟一標誌。這裡是真正的蕭條,我巴望伊藤先生儘快高高飛越過去。
「不過也正好要感謝這種情況的產生,才使某些東西能夠得以出售。它無疑會引起您的強烈興趣,飛過去看一下如何?」
這太好啦。現在,在他已經掌握對我的優勢以後,我還能當他的面把他當做白痴來提出這種問題,而他卻絲毫不疑心。
「是的!」他嚷道,「我在大坂體育場專門訂下一個包廂看球。我承認自己比較偏愛『巨人』隊。真奇怪,這麼精彩的運動在它的發源地美國居然會遭到冷落。」
我竭力強忍住不笑出聲來,一面把飛行器減速,降到100英尺的高度。在兩座魁偉的石頭塔樓之間,懸挂著生鏽的鐵索,由它們來支撐整個橋身。由於飛行器的問世,在多年以前就使這些類似的建築形同虛設,從來沒有人再肯費心去維修,甚至也不肯花費力氣去拆掉它。在它深灰的大塊巨石觸及水面的地方,已經蒙上了一層綠色的污漬硬殼,吃水線的上方已被一個世紀以來的灰白色鳥糞所覆蓋。
嘿!這是什麼話?這傲慢的狗崽子白白浪費了我兩個小時,在這無聊的垃圾堆里轉悠了一大圈,盡說些廢話,而他自始至終都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會去買的!我恨不得朝他下巴狠擊一拳,揍他個鼻青臉腫,但是日元又讓我捺下怒火。我還
九*九*藏*書有機會,我必須做出正確的反應:那就是一個表示理解和同情的微笑,一聲表示遺憾的嘆息和低低的一句「真可惜」。
「您肯定有點累了,哈里斯先生。」伊藤先生在一旁說,「我不想再打擾您,最好還是回辦公室。如果您還有其它項目想讓我看的話,不妨另外約個合適的時間。」
這話簡直要了我的老命。
我讓飛行器停止盤旋,停在曾經是場地中心的上空。非常緩慢地朝著高高的亂草蓬蒿降下,這裏的灌木叢及雜生的矮樹掩蓋了所有曾是球場的地方,像是一間荒廢且沒有屋頂的大教堂。四周看台上腐爛的木製座位上長滿了青苔和蘚類,大屋頂的深處隱藏了成群的啁啾小鳥。飛行器被一股神秘的莊嚴氣氛包圍,這時我們已落到地面,伊藤全神貫注地坐在座位上。
「多美麗啊!」他出聲感嘆,「多麼秀麗!多麼高尚!哈里斯先生,在過去那些日子里,揚基體育場曾有過多少光榮的功績啊!我能踏上這片具有歷史意義的土地嗎?」
「這是紀念紐約揚基體育場那些大師們的碑石。」伊藤說,「上面有傳奇人物魯思、格里克、迪馬喬、曼特等等。在這裏,米基·曼特把一個棒球打進了露天看台,那幾乎是半個世紀以來不可能發生的奇迹!」
現在,我怎能不喜歡伊藤先生呢?誰能說日本人用經濟手段取得目前的國際地位是偶然的呢?
我的好奇油然而起,我站起身把幻燈片裝進投影儀。在前方的牆壁上出現了草木萋萋的山嶺,那兒有兩座深灰色的山頭,雄偉挺拔。銀色的溪水在山間緩緩流淌,從高處瀉落,如同瀑布那樣墜入一個小湖,濺珠飛玉,使湖面上騰起裊裊水霧。在瀑布上方的兩峰之間,像匹練般懸挂著布魯克林大橋。兩座石塔矗立兩側,看上真是風光旖旎。石塊已被弄得明凈如玉,甚至閃耀出水花,鋼索及路面全被濃密的常春藤所纏繞。這張像片是在日落時拍的,夕陽用它那深橘色的霞光灑在弔橋上,似隱似現,閃出寶石般的光芒。
③本壘打——是擊球員依靠本人的一次合法擊球,使自己及場上的所有跑壘員安全通過一、二、三壘並返回本壘。球往往落在守場員無法接殺的空檔或越過外場手頭頂。1980年,東京巨人隊的王貞治共打出888個本壘打。
「一位叫伊藤的紳士要求見您,」內部通訊系統向我報告,「他想買進一些有價值的歷史文物。」
伊藤突然顯得有些惶惑,甚至露出了窘態:「請原諒我的魯莽,哈里斯先生。但是我的確希望您能助我一臂之力,解決一件微妙的家庭事務。」
不錯,這並不是什麼出售加油站的買賣,甚至也不是賣掉古老的希爾頓飯店或棒球協會榮譽廳之類的交易,那些都是我去年作為中介人而經手的,它們太微不足道了。伊藤已經用他特有的方式暗示我,價格問題不在話下。所以這就是我畢生的夢想,一個擁有銀行無限信用卡的傻瓜竟自願上門,聽任我的安排!
飛行器已經繞自由女神轉了整整一圈,正待開始第二圈。伊藤垂下眼帘,凝視著布滿油污的海灣水面,他回答說:「這座被毀的雕像使我很難過,她暗示了你們偉大的民族正在沒落。對我來說,把這麼一尊文物搬到京都去加以珍藏,那是可恥的行為,是對你們偉大民族的侮辱,也顯出我們的妄自尊大。」
「那沒問題,伊藤先生。」我說。
「哈里斯先生,我在京都郊區還有一座莊園,我想為那裡購買一件與美國文化有關的大型作品。坦白說,它https://read•99csw.com得具有足夠雄偉的氣魄,能使我岳父母每次見到它時,就能被我在物質領域方面的成就所震撼,所以,它一定得華麗非凡及極具歷史價值。只有證明我的藝術鑒賞力並不亞於他們,這樣我才能獲得重視與尊敬,維持家庭的安定和平衡。人家告訴我,您在這類問題上是最卓越的顧問,所以我非常希望您能帶我去看看某些美好的東西,聽聽您的意見。」
「看到您對我們這體育場如此著迷,我太高興了,伊藤先生。」我說,「我想只要您認為方便的話,我將儘快促成這個球場的轉讓手續。」
孫維梓 譯
我想這樣再好不過,不用我多嘴多舌,他自會乖乖買下這一大堆霉臭的垃圾。
「我希望我沒有觸犯您,伊藤先生。」這話剛剛脫口而出,我就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因為這是最不該說的話!事實上,我的確觸犯了他,現在又在火上添油,使他出於禮貌不得不去否認這一點。
伊藤先生臉上沒有露出激動。他怔怔地望著前方,既不吭聲也沒有任何手勢。
我用自動駕駛儀操縱飛行器以50碼的半徑繞小島轉上一圈,使伊藤能從各個方向觀察這座雕像。無論從什麼角度,自由女神都顯得那麼美好,泱泱大度,雍容華貴,但伊藤先生的面容依舊毫無表情。
他反而迫切地點點頭,像古老笑話中的蠢人那樣說:「不錯,我的確非常想買下來,它是可出售的嗎?」
「啊!」他歡喜得高嚷,「這裏就是揚基②體育場!」
四個月後,當布魯克林大橋的最後部分運到了日本后,伊藤先生給我寄來兩個郵包。其中一個裡面裝的是迷你磁帶和全息幻燈片,另外的那個包裹很重,有皮鞋盒那麼大,是用藍色紙包著的。
一位身材勻稱、略顯禿頂的男子以輕快的步伐走進辦公室。他身穿紅色絲質的日本和服,腰束華麗的綉上花邊的黑色錦帶,典型的日本企業家形象。他們正在國際舞台上把美國排擠出去。
已是中午時分,他終於盡了興並回到飛行器,我想這時是談生意的最佳時機,因為他還沉湎在體育場之中。
我們上升到500英尺高度,很快把這由大塊鑄件組成的髒兮兮的銅像拋在身後,用2.5馬赫的速度轉向北方。想起來也好笑:日本人竟會喜愛這些古董,好像在他們的本土,這種垃圾還不夠似的。不過我當然不會對此抱怨,因為這足以使我發財。
最後我說:「伊藤先生,我希望自己也有可能取悅于您,正像您對我這樣。」
「我知道您並沒有這種意思,哈里斯先生,」伊藤真誠地說,「只不過我在想到偉大的事物竟會如此脆弱時,出現了某種傷感而已。應該說,來這裏見識見識也是很不錯的,但是要讓這麼一件文物永遠留在我身邊,那就實在受不住了。」
註釋:
第一眼望去,簡直就是老掉牙的惡作劇——磚頭只是鍍上一層金色而已。但其實並非如此,它的的確確是一塊由純金鑄成的真正的金磚!
景色的確非常美麗。
「在這裏,阿爾·吉翁弗里多曾打出了他著名的世界水平的本壘打③。」當我們走到圍繞露天看台的高牆時他這麼說。牆上寫著的「405區」已經褪色。我們沿著彎彎曲曲雜草叢生的圍牆,走到左面的467區。有三塊石頭標記像墓碑那樣豎在那裡,後面的牆上還鑲嵌著五塊銅銹斑駁的牌子,字跡模糊難以辨認。
我可慘了!我已經非常接近做成一筆有生以來最大的買賣,我帶著伊藤考察了我國兩個最好的項目,而他卻不屑一顧。現在我只有帶他去其它地區,我們還有大量第一流建築,如聖路易市的拱門④、迪斯尼樂園、鹽湖市摩門禮拜堂⑤等等頂尖建築物。
九-九-藏-書「我能下去看看嗎?」伊藤用虔誠的語氣問。成功了,他上鉤啦!他臉上發光,像一個酷愛甜食的小孩即將繼承一家糖果店似的。
由於我銀行帳戶里的100萬日元,我和伊藤先生的關係變得更加友好了。我把磁帶塞進放音設備,不出所料聽到了他的聲音:「向您致以誠摯的問候,哈里斯先生。為了布魯克林大橋及時地轉移到了我的莊園,我再次表示深深的謝意。它現在已被重建,並帶給我全家以無法形容的快樂,同時也促成了家庭的平靜。我附上這座妙不可言的建築物的像片,使您也能從中分享它的美麗及愉悅。此外我寄上一點微薄的禮品,作為我表示謝意的象徵,希望您能收下,薩喲哪哪。」
伊藤神經質地笑了笑。「我的妻子出身於藝術造詣極高的家庭,」他開始說,「無論是她母親或她父親都獲得過『民族文化大師』的榮譽稱號,他們念念不忘向我提及此事。儘管我在火箭運輸事業上獲得了不小的成就,但在他們眼中,我依然是個普通商人。在審美觀這方面,和他們的高雅相比,我簡直是個粗鄙的、不學無術的野人。您能理解我的處境嗎,哈里斯先生?」
「如果你不反對的話,伊藤先生,」我建議,「我們不妨立即出發去參觀紐約的某些建築,我的飛行器就在屋頂上待命。」
他的自信姿態在我眼前消失,似乎將要提出的是一種卑劣的請求。我覺得自己已經佔據優勢,財神爺正在朝我招手。於是我說:「不要這樣,請別不好意思,伊藤先生。」
「我的意思是,它應該是美國比較重要的宏偉的不朽建築,這樣我才能把我的花園布置成美麗的歷史聖地,所以它必須是第一流的,也必須是人們視為神聖的東西,否則一切都將失去意義。」
在坐到我對面后,伊藤先生從和服袖管中取出一卷黑色的東西,彬彬有禮地放到桌上。
這是一種巧妙的辭句,因為你無法對這麼一份厚禮不表示謝意,而你的的措詞還得儘可能地委婉,不光是表示感謝,也暗示下面即將涉及的公事。
在對方還沒進辦公室前,我通過桌上終端向中心電腦查詢了這位來客:敢情伊藤先生是日本大坂的「伊藤火箭貨運公司」的老闆。只要是他簽發的支票,那麼不管上面金額有多大,只要不超過國債總數,就不用擔心它的可靠性。
在打開畫卷時,我的雙手不禁微微顫抖。只消想一下伊藤先生的經濟實力,那就可以推論出那「微不足道」的禮品絕對不會寒酸。我老爸喜歡津津樂道過去美國人主宰一切的時代,但不得不承認,目前日本商人小恩小惠的作法卻是大受歡迎的。
「不管怎麼說,」伊藤接著說,「這次訪問給我帶來了永恆的回憶,哈里斯先生,是您使我獲得了這種切身的體會,我欠了您很大的人情,讓我這次來自大坂的旅程更具有價值。」
我們走出飛行器,踏過這片亂七八糟的雜草,驚起成群的野鴿在我們頭上飛翔。無邊無際的空蕩場地給人一種神秘的忐忑不安感,像是古希臘的廢墟,而不是敗落的舊棒球場。看台上似乎還充斥了啦啦隊的魅影,空中瀰漫著那些偉大事件的迴響,到處似乎都存在過去的痕迹。
當我們朝市區飛去時,伊藤面無表情地凝視著窗外,下面是曼哈頓島岸旁的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他不和我說話,甚至完全忽視我的存在。深紅的陽光穿過透明的座艙,使他那張圓臉變得像初升的旭日,真像日本國旗上的太陽。我曾和日本人多年打交道
九*九*藏*書,但怎麼也不能理解他們。有時他們目空一切,在各方面都勝過你;有時又突然變成愚蠢的小孩。此刻,我正承受著失敗的痛苦,真可謂是鎩羽而歸,而一旁坐著的這位顧客,那副架勢完全顯示出我只不過是一個二流的笨蛋,而他自己卻是宇宙的上帝!
我還能說什麼?我讓飛行器升高到500英尺,緩緩越過河流,我始終在企盼奇迹的出現,也許在回去之前能想出什麼辦法挽救這筆生意,否則這條金魚真的就要甩甩尾巴永遠地遊走了。
「承蒙您在百忙之中打亂原有的日程安排,哈里斯先生。我將非常樂意接受這個建議。」
「這怎麼可能呢,伊藤先生?」
「當然可以,伊藤先生。」
我忍耐不住又問:「您真的是想買下布魯克林大橋嗎,伊藤先生?」
他的手正朝東河的方向指著。在曼哈頓這一側,整個河岸都擠滿了最最醜陋的房屋,它們的外形毫無兩樣,而在布魯克林的這一側情況更為糟糕:那就是所謂的工業區,低矮的無窗房屋、倉庫和碼頭……只有一個建築物比較突出,只有它才可能是伊藤先生注意的惟一目標,那就是連接曼哈頓大片土地和布魯克林工業區的建築。
伊藤先生遞上名片,微微鞠了一躬。我也略略點頭,依然端坐不動。這種故作傲慢的姿態可能有點可笑,但不這麼做,就不會和日本人談成生意。
「唉,」他傷心地說,「能讓這莊嚴的揚基體育場轉移到我的土地上,那真是令人極為愉快的事情。但是這種任性行為只會加劇我的家庭矛盾:岳父岳母向來認為棒球這高尚的運動只是美國的一種從英國進口的玩藝,更不幸的是,妻子也持有同樣觀點,她經常指責我對棒球迷過於熱心……如果我買下這個體育場,那肯定會成為我的笑柄,家庭生活從此將變得更加無法忍受。」
「我真想不出還有什麼人比您更有資格享受這種榮譽了,伊藤先生。」這倒是我真心實意說出的話。
我讓飛行器盤旋在那醜陋而古老的石塔周圍,凡是沒有海鷗糞便的石頭上,也都是厚達一英寸的煙塵。長長橋面的路基遍布坑坑窪窪,到處是厚厚的一層垃圾,風乾的貝殼和鳥糞。我實在很高興,幸虧飛行器是密封的,否則那股子氣味肯定臭不可聞。
「是家庭事務?」
我讓飛行器從屋頂起飛,升高到1000英尺的高度,以1.5馬赫的速度朝南向曼哈頓島飛去,慢慢地靠攏自由女神銅像①。我並不急於接近這位無頭女士,因為商品最好應當從下面去欣賞她那宏偉的景觀:這是一座碩大無比的綠色雕像,全身滿裹著一層燃燒彈的銅銹,昂然矗立在岸邊,純粹是一個龐然大物。
伊藤先生指的正是布魯克林大橋⑥。
伊藤先生沒有轉身,他對揚基體育場知道的比我要多得多。他巡視著賽場,像在進行一次具有歷史意義的重大旅遊。
「不錯。我知道這是一次很魯莽的打擾,不過您當然是非常明白事理的人……」
「不用我說,您當然知道這就是著名的自由女神像。」我說,「和大多數古老紀念碑一樣,它對任何買主都是開放的,只要能保證以應有的地位陳列她就行。我當然得去說服國家文物局的官員們,但從您的購買意圖看,應當不存在多大麻煩。」
「那不成問題,」伊藤先生說,「留在這裏真的有點讓我難以忍受。」
「呃……是這座橋嗎,伊藤先生?」我努力克制自己,不動聲色地發問。據我所知,布魯克林大橋至多隻具有一些歷史意義——它一直是人們嘲笑的對象,而且幾乎再也不能讓人發笑。在布魯克林大橋上只向那些天真的九_九_藏_書旅遊者或鄉巴佬們兜售一些傳統的旅遊紀念品,其中包括純粹子虛烏有的鈾礦股票和鍍金的磚頭等等。
「那當然,為什麼它不出售呢,伊藤先生?」我說,「我想我是能夠把布魯克林大橋賣給您的。」
藍色的包裝紙中竟然是一個金色的磚塊!又是那種騙人的玩藝,於是我咧開大嘴哈哈大笑,接著才仔細審視。
我知道伊藤先生是想通過它試圖告訴我一些事情,不過我至今還是未能領悟這一點罷了。
伊藤先生在說話時,顯得有點局促不安:「我想,您一定能原諒我這麼說話,哈里斯先生。因為我懷有對你們偉大民族光輝歷史的崇高敬意,但這個特殊的文物卻使我感到壓抑和沮喪。」
很難相信伊藤是認真的,這座橋只是一個醜陋的、被塵煙籠罩的怪物。不過,這不正好是伊藤先生這號人物所該買下的東西嗎?
打開那幅畫后,我不禁在客人面前失態——竟然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因為手中並非別的,正是60年代末期那幅著名宣傳畫「感謝死者」的原作。它以精細的黑灰色筆調繪就,是價值連城的超級藝術品。我簡直不敢打聽伊藤先生是怎麼搞到手的,我倆默默地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只顧共同分享這幅宣傳畫的美麗和它的歷史價值,別的都已置諸腦後了。
我儘可能以最大的同情心緩緩點頭,日本人居然能把自己的生活弄得這般複雜,真是絕了!一個工業巨頭僅僅由於岳父岳母的幾句話就肯揮金如土,這種事情只有東方人才能理解!依我看,日本人在控制全球的能力方面似乎還比他們處理自家生活的能力要強得多。
這是他真實的感覺還是日本人的虛偽和圓滑?誰知道日本人真正的感受是什麼?有時我覺得連他們自己也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是無論如何,我必須給他看點別的東西,來提高他的情緒,這事還得儘快,嘿嘿……
「您可以看到,自從那次暴亂者炸掉雕像的頭部以後,一切都還原封未動,」我繼續說,設法引起他的興趣,「而且女神像具有了更大的歷史意義,增加了令人肅然起敬的光彩。她本是法國人送來的禮物,作為美國革命與法國革命親密友誼的象徵,被安置在紐約港口后成為美國的化身。暴亂者們對她的損害不過使人們更加回憶起我們如何幸運地渡過那場浩劫,也使雕像增添了一定的憂鬱色調。您發覺嗎?這是一個把激|情、內在美和歷史融合在一起的不朽之作,價格也比您設想的要便宜得多。」
「請告訴我,伊藤先生,您喜愛棒球運動嗎?」
這個古老的運動場躲過了那場暴亂,但在它變黑的混凝土外牆上留下了斑斑彈痕,周圍的美景破壞殆盡。旁邊還剩下一小段古老的高架公路,大塊的砌石、生鏽的鋼結構已長滿了苔蘚。這邊的毀壞也是徹底的,鏽蝕的坦克殘骸歷歷可見,體育場本身長滿了藤蔓植物,野草遍地,形成一道荒野的畸形風景線。
哈!你還能有什麼話說?他認為把這座雕像弄到京都展出,是對美利堅合眾國的侮蔑與玷污,於是我提出的建議也就觸及了他的自尊,在暗示亞洲人並不文明。其實對於所有正常的美國人來說,這種該死的東西是最適合銷售給外國了。這些日本人真能使你發瘋!
「哈里斯先生!哈里斯先生!瞧那邊!看那座宏偉的建築!」伊藤突然大嚷大叫,他的眼睛激動得發亮,而且笑逐顏開。
「太棒了!」伊藤先生大聲叫道,「太可愛了,對嗎,哈里斯先生?我已經下定決心買下布魯克林大橋了。」
國家文物局在體育場周圍拉出一道通電的鐵絲網,防止嬉皮士在這片荒地上建造他們的樂土。一個孤單的警衛沿著鐵絲網巡查。我把飛行器降到50英尺高,繞著體育場打了5個轉,讓無限神往的伊藤先生大飽眼福,如果把這個傑作移到他的花園裡,那將是多麼可愛。每當經過警衛頭上時,他就朝我們揮揮手。這肯定是一項寂寞得使人厭煩的職業,除了廢墟和流浪的嬉皮士,別的什麼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