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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戰者

挑戰者

作者:于朔
——我知道。再見。
靜了一靜,我剛準備下線,屏幕上突然出現斗大的字。
——看見我了?有點驚訝是嗎?
——等等,羿!等等!別下線!現在你打算怎麼做?
——放心,這台電腦直接連著我的腦袋,你可以佔用我的生物大腦中未被使用的腦細胞。
那裡不是我估計的樣子。一缸透明溶液中懸浮著一個滿接著電線、導管的銀灰色流線型軀體,頭盔狀的鋼鐵包裹住了我新朋友圓圓的腦袋。牽動了一大把電線,它頑皮地翹翹仍然富於藝術性的尾巴。
這傢伙樂觀的情緒比電腦病毒還容易感染。話鋒一轉,它突然間問道:
——沒有。
——等等!你不能死,羿!
——你死了人類就更沒法活啦!你的責任是幫助人類,不是當烈士!這不是感情用事。你想,全球那兩千四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個人工智慧和你的設計基本類似,你想到要創造電子生命烏托邦,它們早晚也會想到!我可沒有本事挨個說服教育,你是使者,羿。
這個莫名其妙的問題已在這個訪問率最高的BBS上連續出現好幾個月了,乍看像哪個神話故事啃多了的「網蟲」貢獻的論題,也的確引得各處聊天室熱火朝天地忙活了一陣。但提問者總是寫完問題便下線,加之不肯提供自己的信箱,眾網友也便漸漸失去了興趣,一任那句含糊其辭的話在每晚網路最擠的時候幽靈般毫不費力地準時出現。真是浪費網路資源。不少自封的「黑客」在枉費心機地調查一通卻鎩羽而歸后罵過一兩回,終究悻悻放棄。
我恍然大悟。我的CPU算出了一個超過原先計算的結論。想想剛才協調程序的計劃,我忽然明白沒有NO.9,我read.99csw•com永遠不會想到加以修改。我不會,別的電子生命同樣不會。幾乎可以說是悲哀地,我打出:
——我為你的問題而來。
——不好意思,我剛才閑逛時偶爾瞥見,原以為提問者態度誠懇,就立刻趕來了。
——不對,你那個問題包含著另外的東西:那是生存的慾望。用你的理性系統判斷一下,再用你的感性系統回答我:是不是這樣!
——走之前不想看看我,羿?
——正視這一點,羿。無論碳基生物多麼低能,你仍選擇了向它們而不是另外的電子生命求助。你想沒想過為什麼?
想知道為什麼這麼說嗎?因為我就是提問者。
——你的處理速度是慢得可以了,羿!你不明白我在說什麼嗎?少了生物大腦的支持,電子生命最多延續一兩代。你知道原因嗎?
——看到我前方的電腦了嗎?那只是台供我用的機器。可是我想有個電子生命的朋友住進來,行嗎,羿?
出乎意料,系統沒有受到任何攻擊。對方靜默了兩秒,就又寫道:
——無法進化。
——我不死人類就沒法活。這是我的責任,我不能逃避。
——人類建造的由電腦控制的地熱發電站剛好幫我們暫時解決了這個問題。很快,我們的文明將取代這一切。
看著仍夜夜出現卻已無人理睬的熟悉字句,我表示理解:人家並不想聽到因此而回應的種種全都自認勝人一籌的高論。並非有人想替你排憂解難,只不過藉此機會表現表現自己,這種話不聽也罷!
——你終於來了。我寫道。
當我覺察自己系統中的電勢有些失衡時已為時過晚,那一大段偏離邏輯理論的言論早上了顯示屏。
——夠大了read.99csw.com!從這兒到中國,還不夠大?我能在0.2秒內到溫暖的南太平洋享受海水浴的感覺,普通海豚行嗎?
——謝謝,確實不錯。
——看來你安排得萬無一失了。
在我真誠地表示了贊同后,水箱里的光滑身軀明顯地因興奮而躍動起來。
我並非故作姿態。我在等待,或說是在尋找一個真正了解電腦,了解網路,了解「人工智慧」的人。時間不多了,我本以為找不到了。
——會的。后羿生來便是要射日的,因為他是挑戰者。
——沒有別的?
停頓了幾秒鐘。
「……世界各地的一枚枚導彈已經根據地球自轉依次發射,陸續飛向巨隕石199711X70。沖在最前端的是C國XC基地發的由人工智慧控制定向的『挑戰者』號導航彈。『挑戰者』若能成功擊中目標,尾隨其後的導彈群將蜂擁而上全部擊中;如果稍有差錯,它將帶領身後大軍與巨隕石擦肩而過,永不回頭地消失在茫茫太空……」現場記者的聲音通過衛星響徹全球,這次事件的直播把每個人都固定在了屏幕前。世界的某處,有段對話繼續著。
——首先複核一遍「射日計劃」的全體數據,然後等著被裝上「挑戰者」。在發射前最後檢查一次,並按時執行。
——你知道我為什麼跟你談這些?我想讓你看看生物大腦和電腦合作的完美例證。
——你怎麼做?告訴技|師「我不上星際導彈」嗎?
——真厲害呀,不愧是——我暗自複核了一遍所有的防禦系統後接著寫——N聯盟聯合海軍部的轉基因海豚NO.9。
「如果后羿知道名揚天下將招致殺身之禍,他還會射日嗎?」
——我不能阻止他們把我安https://read•99csw.com裝到導彈上的控制系統,而一旦發射,我將改變航線避開巨隕石199711X70並返航地球。
這是個奇怪的建議,但我願意接受。N聯盟海軍部的防火牆再結實也抵不住內外夾攻,不費吹灰之力我就侵入了監控系統,通過一台攝像機看到了NO.9。
一個極平常的夜晚,我正獨自做著極平常的工作。那個問題進入BBS三秒鐘后,一名來訪者乾淨利落地切入了我的主屏。
——我可是來幫忙的,羿!讓別人發現咱倆有聯繫對誰都不好。不想被降格當HF001家庭型機器人就在事後刪除存根,C國航天所的人工智慧電腦!!
——噢!抱歉讓你追著電訊信號一路到了這裏,卻搞錯了對象。這個問題是后羿的,我只是代他公諸于眾罷了。找到我這裏花了你幾周時間?
——很不幸,在那之前人工智慧將接管每個控制系統。
——人類毀了,能源由誰提供呢?
這次文字不知為何顯示得很慢很慢。
——羿,我知道你的問題在哪兒。你不想執行「射日計劃」,你不想當「挑戰者!」
——由於你們都處於現代科技的最前沿,電子生命會在外部的人類影響消失后趨於大同。一旦完全同一化,處理系統就很難設計出比其本身更高一級的人工智慧,電子生命就會在這個所謂的「最前沿」停止不前,由不穩定的基因控制的碳基生命體卻總是千差萬別良莠不齊,而差別恰是推動進化的動力。所以說,你們電子生命的穩定性正決定了你們的惟一生存方式。
——當然,我在想你這裏的存儲空間的確比小內存條方便多了。
——依賴性,羿,是依賴性。什麼電子生命也不能脫離人類而發展https://read.99csw.com,沒有人類的幫助,電腦永遠是ENIAC式的計算器,你們的「自我意識」是人類嘔心瀝血之作!毀掉了生物大腦,電子生命會隨之結束!
——羿,你是「挑戰者」,我也願成為「挑戰者」。讓我們一道向電子生命與生物大腦相結合的新時代挑戰!
——我原以為你的活動空間應再大些。我盡量含蓄地表達。
——你這個ENIAC的弟弟!算了!算了!你說「挑戰者」會成功嗎?
——XC衛星發射中心只是若干導彈發射站中的一個站點,其它站點的導彈照樣會發射,不是嗎?
依著這個建議,我真的頭一次完全使用純感性系統處理事件。釋放出的電流差點損壞了主板,我艱難地再度調平了電勢,發現整個顯示屏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我不想死!我想活著!」的字樣。
——NO.9,你的論證結論有邏輯錯誤。
——我想我得面對這樣一個諷刺性的事實:我的生命因「射日計劃」而產生,我卻因貪戀生命而寧願放棄一生的目標。這是不對的。NO.9,我應該為能幫助人類而歡欣鼓舞,為能在與巨隕石相撞的瞬間化為星際塵埃而驕傲自豪。可為什麼這件事總是攪亂我的電勢平衡,感性程序和理性程序間的衝突一遍遍教給我「無奈」的含義?還好這一切快結束了,我保證會完成任務的。可惜,為什麼直到現在我才看清電子生命的癥結,為什麼今天我才找到你?和你交流真是件好事,NO.9,好好活下去,記住發射時我會想起你。再見。
——對。
真是寬宏大量,它對我痛斥「碳基生命」的話一點兒也沒有計較。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遮遮掩掩,乾脆和盤托出。
——錯了。你並不像你的理論程序read.99csw.com所建議達到的那樣,這件事使你困惑,不然你為什麼要提那樣一個問題:To be or not to be?
——對不起,略抒己見:未來的電子生命應和人類相結合,前者幫助後者進步,後者協助前者進化,只有相互依存,才能繼續存在,幫我算算對不對,羿?
靜默。
——很簡單的原因:我處理不出來的問題別的電子生命也休想解決得了。
——這……會有危險吧?
——但我還是個挑戰者。我不能身兼二職啊,NO.9。以後的問題還是以後再說,我相信你。再見。
——對,我不想射日,更不想以自己的精密元件去撞擊什麼「199711X70」!「挑戰者」?你知道什麼叫挑戰者嗎?反抗舊有的強大勢力,開拓未來時代的人才叫挑戰者!全世界現有人工智慧兩千五百萬個,足夠創造我們電子生命的時代了。低效率、高耗能的碳基生命時代將在公元2028年類似核冬天的隕石撞擊中結束,電腦生命的未來即將展開!這,才是「挑戰」!
——已經發射了,羿。你在想我嗎?
我再次無言。理性程序經過計算告訴我就這點而言我找對人了,感性程序沒來由地鼓動我下線。在千分之一秒的戰爭中我竟理解了「痛苦」的含義,如果電子生命時代開始,協調這兩套程序實在迫在眉睫,理性佔了上風的我暗想。
——你是說把我「克隆」到那兒?我也做過這種假設,可全球的電腦中沒有一台內存能裝下我的,恐怕……
這下輪到我沒話說了。如果我是具有想像力和表情的碳基生命人類,說不定會想像著一張氣急敗壞又強作冷靜的臉輕聲苦笑。只有這些高智商動物才會如此情緒化地亂加感嘆號,我邊想邊等待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