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面拼盤
我感謝上天深深的眷顧,賜予我感知和靈魂的體驗。讓我能聽見所有的花都在黑夜裡悄然綻放,看見夜空里宇宙的無窮無限。告訴我每個生命都有名字和思想,在田野里他們自由愛戀。
「這不可能!」我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那個有著清澈目光的青年看著他,嘶啞著嗓子說:「我知道你!你上過電視,你是奉地獄的使命,來奪走我爸爸的嗎?」
「很好。有什麼事嗎?」
我看著桌上的一本書,《灰燼》,作者:12點。說:「收到了,很不錯,可以說很絕妙。它的一些情節很能激發我的靈感。」
郭小蔚把臉埋在桌子上,沉默著一言不發。
嚴峻站在轉角處盯著她,忘了走過去。一顆晶瑩的滴落的淚水迷住了他,彷彿世間所有被純粹的或莊嚴的東西迷住的人一樣。小小的樓梯間里似乎充滿了巨大的悲愴,卻又那麼的肅穆。他不禁覺得有些迷惑了。
嚴峻鎮靜自若地說:「您的父親患的是不治之症,沒人能救他,這一點恐怕你們也明白。這半年來,他一直在劇烈的痛苦中掙扎,靠嗎啡和神經鎮靜劑來止痛。但我很難過地說,他的生命恐怕已經走到了盡頭。他本人懇請我們,醫院,能把他從痛苦中解脫出來。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來的。」
「但很多東西是與生俱來的,是最原始的,最強有力的!」
他想了想說:「因為這是我的工作,我是地獄使者。」
郭小蔚(衛)沉默了,過了很久才回答我的問題:「像一首老歌一樣:都是月亮惹的禍!老兄,好像是天意在捉弄我,讓我當了一回傻瓜,買了這張單程車票,一去不回頭,可到頭來什麼也不存在了!……他有一個伴侶,他們瘋狂相愛,而且……那個人的初始性狀……也是男人!」
「不可能,」她打斷我說,「雙性人的變化是隨著月亮盈缺而嚴格變化的,月亮的引潮力誘發腦內磁極的改變來控制性別基因,指導性別的改變,而並非隨意變化。就像一張精準的時刻表,每一次變化都以微秒來計算。」她頓了頓,稍稍提高聲調,「我打算去適應他。」
我搖頭表示這兩者大相徑庭,說:「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然後喝了一大口酒。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地、很艱難地說:「他不是男人!」
「是我。你的老朋友,想一想,是我。」
他沉默了片刻,說:「人們在這兒過得太舒適了。城市!為他們擋住了自然的選擇,而外面是個裸身在狼群的世界。自然拿了一把粗眼篩子,隨意篩動,不合格的人就會從網眼中漏下去,幾百萬年來,人不是就這樣進化來的嗎?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留下來的人具有優良的遺傳特性。可你看現在,優質的醫療,完善的服務,還有你的責任感,都把他們寵壞了。比如說血友病,幾千年前只有很少一部分人得,是一種貴族病,但現在呢,他們形成了一個種群,越來越壯大,劣質基因得以保存,流傳下來。都是因為受到包括你在內的醫生們的無微不至的醫療。」
「你被迷住了嗎?」
我驚呆了,拿起那本書,《在黑暗中徘徊》,作者:12點。
我曾經以為,一切的一切是水中幻象,一觸就會消失如同曇花一現。人們的存在不過是時空的偶然,像夢一樣脆弱,輕易地扭曲變幻。
她沒有說話,靜靜地出神,然後對我笑了:「我們為什麼要討論這麼沉重的話題,放輕鬆些吧,我們可不是哲學家。」
在他的宮殿里,我小心翼翼地站著,注意所有應注意的細節和謙卑的禮儀。他問:「你的那個程序怎麼樣了?」
我想了想,回答:「我們剛剛開始,她是個好姑娘,但她沒跟我說工作的事,也從不問我的職業。她有點……有點喜歡和人保持距離,你知道事情還沒到那一步,我們正在相互了解的過程中。為什麼問這個?」
我的工作富有詩意,我寫的是一種「超文本小說」程序,像母雞一樣孵化一個故事,在二十世紀末、二十一世紀初「超文本小說」開始流行,是網路小說文本的一種。傳統意義的小說大體是這樣的:既定的人物,完整的故事,貫穿始終的線索,出乎意料的結局……可「超文本小說」完全沒有這些,它只有一個大概的故事,就像一棵樹的樹榦,而所有的人物、故事、線索和結局都是未設定的,彷彿樹的枝蔓。在某一轉折處會有一個鏈接,通向故事的一個發展方向,和一個與眾不同的結局。許許多多的鏈接就會有許許多多的發展方向和結局,導致一棵故事樹的出現,因而故事的發展將由讀者自己選擇。一句話說:「超文本小說」強調的是互動性。一個故事也許會有一千種結局。而在一本「超文本」偵探小說中,讀者不是讀者,也不是華生,而是大偵探福爾摩斯。
故事一 蛋
他靜靜地把詩讀完,然後站起來走出去,在門口他遇見了小盧。「嗯?你找小林啊。我剛才看見她上樓頂去了,她每天中午都去。」
最後,我拍著她的肩膀說:「你只有一條路可以走:看破紅塵,心如止水。但願你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你好,我正想著你呢。」
嚴峻努力地笑了笑,說不出話來。
自然在母體中孕育悸動,在殘酷的選擇里生死循環。你可否想像遠古?我們的祖先只擁有鰓和鱗片,但他們游出了鹽海,踏上荒原,刻下文字,點起了火焰。九_九_藏_書
林之靈嘆了一口氣:「危險的思想。」
林之靈聳聳肩,做出一副很輕鬆的樣子,說:「很樂觀,恐怕輪不到你出場了。」
「出了什麼事?快告訴我吧,我快要瘋了!」
他們一起出來,走進大廳。一個滿臉憔悴、神色憂傷的中年女人站在那裡,旁邊是兩個生氣盎然的青年。林之靈心中一陣劇痛,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嚴峻覺察到她的退縮,不禁輕輕地一笑,推了推她:「走吧,他們在等著我們呢。」
我回到我的辦公室,坐下來,想他的話。放屁!他是個臆想狂和神經衰弱症患者,因為他成天和人勾心鬥角,在商場上爾虞我詐,患了過度敏感症,像刺蝟一樣防備著,像蝎子一樣隨時準備給入侵者致命一蜇。我打開電腦,忘了他,開始寫我最後一點程序的尾巴。
「什麼?」他嚇了一跳,好像內心被人看穿。
林之靈說不出話來,她看著面前這個冷漠的男人,奇怪他這樣無動於衷,就像一尊冰雕的石像,連呼出來的氣息都帶著冰屑,而他的眼睛更充滿北極永凍的嚴寒。她心裏說不出的厭煩,有一種渴望站在樓頂大聲呼喊的衝動。而她現在最希望的是面前這個男人趕快讓開,別擋著她的路。
可再好的樹都是人栽的,再好的「超文本小說」都是人寫的。每一個非體系鏈接后的故事必須有人寫,才能營造一個無限的閱讀空間。這是由當時的技術條件決定的。然而我們突破了這種局限,設計了一種能夠自我繁衍的程序,我們稱之為「蛋程序」。老式的「超文本小說」是一棵故事樹,而起初在繁衍程序上的「超文本」則是一個「故事蛋」。這種程序,其實是一種稱為遺傳演算法的編程方法,即仿照生物遺傳中通過交叉的突變改變基因密碼的特性,來計算交叉和變異,改變數列的排列,獲得准最優解。然後按一定基準反覆淘汰、選擇,獲得最優解。也就是說,這種程序的小說可以把原始故事的概念、意圖、主題、寫作方式和情節按排列組合來交配、繁衍和進化,自動生出一個又一個精妙絕倫的非體系鏈接的「蛋」。在一本「故事蛋·超文本」偵探小說中,讀者不是華生,也不是福爾摩斯,而是作案者本人。故事的發展完全是隨機的,任由讀者的個性、喜好或生存觀來決定。
嚴峻殘酷地笑了,充滿譏誚地說:「這跟我得到的消息不一樣,剛才老何找我說了,你明白我的意思,我要做好準備了。」
我微微一驚,問:「為什麼?」
他們走過去,女人和青年急忙站起來,扮作笑臉,帶著討好的謙卑。林之靈心裏嘆了口氣,盡量壓抑住惱人的情緒,不動聲色地說:「你們好,我是林醫生,這位是嚴醫生。」
「我想著你呢。」我說,「下周末見。」
我看著他,漸漸地我認出他來了,記憶像把皮球壓進水中,你一抬手,就慢慢地浮現出來。我嗑嗑巴巴地說:「你……你是……是小蔚!」
「小心啊!」他說,「我不是說約會。你明白我的意思,老李昨天離開了,去了雙曲線程序公司,為了一個女人。一個獵頭公司的商業間諜,挖走了我的突擊隊員。我說過這是一場戰爭,我不想失去你。」
故事三 扣子搭錯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你了解那個人嗎?你知道她的工作是什麼嗎?」
我就讓她這麼去了。許多天來,我心裏一直窩囊得要命,隱隱還有一絲恐懼。真的,我害怕這些東西——異化的科學!它把人變成了妖怪。我無法接受妖怪!我的認識基礎將被它撞得粉碎,等不到我做出反應,它就會把我碾碎。而我心裏一直擔心郭小蔚,她是個單純的女孩兒,容易受誘惑,浮躁,不穩定。可我攔不住她,她被激|情燒昏了頭。
我張口結舌,呆了好半天,才嘆了口氣說:「你終於幹了!」
「真的嗎?你說的……是真的嗎?」
林之靈不說話,悠悠地看著遠處的天空。然後她說:「小時候我身體很差,經常住醫院,我討厭吃藥,討厭被人照顧。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還不如死了。後來有一次住院,那是我的一個灰色的時期,處在黑色與彩色交界的邊緣,抑鬱,暴躁,自閉。臨床的病友是個十二歲的小男孩兒,得了骨癌,每天疼得……怎麼說呢,你知道那種痛。但是他卻從不叫嚷,我現在還記得那時候他的眼睛!」她轉過臉來,目光炯炯地盯著嚴峻,「那麼兇狠的眼睛!儘管他馬上就要死了,瘦得像劈柴,可是他的眼睛那麼的兇狠!你知道嗎?他讓我記了一輩子,現在都忘不了!有時候我在黑夜裡驚醒,滿腦子都是他的眼睛,他盯著我呢!」
在牧場的木屋裡,他想著她,感覺一種新的生命正在自己的體內生長,他好像能聽見它成長時自己骨節拔起來的聲音。他的腦子裡充滿幻象,樓梯間那個哭泣的受傷的女人和風向標旁站著的給他講故事的女人,漸漸幻化在一起,彷彿兩滴水珠的融合。嚴峻不知道他自己在想什麼,內心深處渴望著什麼,但他卻本能地拒絕。可他又無法拒絕,就像行星無法抗拒恆星的引力。他沒有辦法去接受內心新生的情感,只有逃避,可是一切就都混亂了,滿是矛盾,無由的焦躁,內心空虛。
我嚇了一跳,九_九_藏_書摟住她,拍著她的肩膀,說:「別害怕!別害怕!我在這兒呢。」
「我保證!女士,這兒有一點必要的法律手續……」
嚴峻沒理他,看著林之靈,後者低下頭,囁嚅地說:「我們今天早上停止給張先生服藥,你明白我的意思……」
林之靈低聲說:「對不起。」
看見嚴峻的時候,他們的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恐懼,一個青年顫抖著說:「你是那個……那個殺手醫生?」
「難說。」我嘆了一口氣,回答,「男人是神秘的動物,他們缺乏理性,更多的像野獸一樣思考問題。不,他們不思考,他們一般是憑本能行動,我是說性|欲。他們不像女人,女人是曲線柔滑的,就像老子說的,是渾圓的,完美的,善於自我控制的。她們把滾燙得像鋼水一樣的慾望裝在瓶子里,是穩定的,靜態的。而男人的每一條肌肉都是有稜有角的,是剛性的,他們的慾望盛在四方盤子里,你輕輕一碰就會四處飛濺。」
四個月後,還是「時空」酒吧。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酒。這時一個男人走過來坐在我身邊,說:「嗨,你好!」
我嘆了一口氣,說:「你被迷惑了!我拯救不了你。」
「當然好!我過得非常好!」他(她)強調著,不停地加重語氣,彷彿生怕我不信似的。
「當然,我了解得很多。」她說,目光有些瘋狂,我鬧不清楚究竟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她真的發了瘋。她接著說:「主要在大腦里。下丘腦有一段被稱為embyros的部分,這是一小塊神經細胞,它就是控制人類性別的秘鑰。是在孕育期的最早階段形成的,基本是沿襲女性模式遺傳下來。而後一系列的荷爾蒙分泌開始使一部分embyros『男性化』,使之從女性模式中區別出來。早期的變性手術是通過荷爾蒙注射來抑制原始性狀的,那只是隔靴搔癢;而現代的異化手術則通過影響腦內embyros的交叉信號來控制基因染色體條數的搭配。它們的影響外化方式就是通過月球對人類的引力來改變腦內磁極獲得的,這種辦法很好!使人體內雌雄同體的形式更加有組織,有紀律,根據體內生物鍾的人為調節,使人體吻合自然月亮引潮力的改變,不必因為城市的燈火、人類行為模式以及夜行生活而變得紊亂,一切有序可控。」
他去找了老何。
我說過,事情的開始就是個錯誤。我的意思是從一開始我就會把事情搞砸,但當時我沒有預料到,就像每一個相信宿命的人,沿著掌紋一直走下去,這期間充滿了激|情和愉快,可到頭來卻發現他的血液並不適合這種黏稠而強烈的旅程。
「很好。」他平靜地說,「它會把所有的市場搶過來的。這是一場戰鬥,你們都是突擊隊員,是天生的殺手,我想說的是,你們割斷敵人的喉嚨時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他從老何的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病例,想著老何的話:「……遺傳的基因病,在他們家族史中像一個幽靈,沒人能倖免。進化開始就被選為弱者,要不是現代的醫療保障,他們一家族的人早就絕種了。唉!晚期了,發現得又太晚了,他們盡了全力,救不活了,真可惜!老弟,你明白我的意思,該你做好準備了。」
事情的開始就是個錯誤。我的意思是從一開始我就會把事情搞砸,但當時我沒有預料到,就像每一個相信宿命的人,沿著掌紋一直走下去,這期間充滿了激|情和愉快,可到頭來卻發現他的血液並不適合這種黏稠而強烈的旅程。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必跟我解釋,也不必說對不起。」
「一種神經凍結劑!片刻之間就會讓神經冷卻,凍結。他一點痛苦也感覺不到,甚至在凍結過程中刺|激了多巴胺分泌,他還會有快|感,當然只是一瞬間。」嚴峻笑了笑,「他會感激你們的。女士,他並不會死,他的靈魂會快樂地飄浮著,我想那是一種我們都無法體驗的快樂。他再不會受肉體的痛苦了,僅僅一瞬間,他就解脫了。」
嚴峻沉默了,過了很久,他問:「你呢,你為什麼這麼執著?」
「可人是有理性的!」我有些牽強地回答,自己卻明白我的說法對她來說蒼白無力。
他對我說:「你過來一下。」
我無話可說,是的,她無藥可救了,她發瘋了!郭小蔚輕輕一拍我的肩,說:「別擔心,我的好兄弟,我會沒事的。」
她用晶瑩清澈的目光盯著他,但在嚴峻眼中看來,她的眼神竟是那樣的兇狠,彷彿一隻荒原上孤獨跋涉的狼。
沒等假期結束,嚴峻就回到了城市。
她低下頭嫣然一笑:「尼采。」
「嗯?」
那天她多喝了兩杯,在「時空」酒吧和我聊天的時候,給我分析了她的問題。就像每一個因為單相思而精神錯亂的人一樣,她的話零亂、混沌,用辭笨拙,缺乏條理,不過我還是差不多懂了她的意思。這些感情的東西基本上都是類似的,就好像三流電視劇的劇情一樣,是有公式可推的。我也沒把她的話當一回事兒,姑且聽之。
她目光直勾勾地看著我,眼神怪異得讓我有些發慌:「真的我堅持下去,會有好結果嗎?」
林之靈一震,驚異地看著他,彷彿在看一條蛇,或者其它什麼冷血動物。在這個時刻,他竟然還能說出如此無情的話,好像一把閃著寒光的手術刀,不動聲色地劃開皮膚,把赤|裸裸的血肉暴露出來。
「小衛!」他笑了,「現在
九_九_藏_書是小衛,衛兵的衛!」
「……」
「是啊!很簡單的一件事,可笑我當初還猶豫再三。」他(她)大笑,可是我的聽覺告訴我,她(他)的笑帶著一絲神經質,充滿了世紀末的味道。
「很簡單!都是月亮惹的禍!他的生物鍾調整用的是陰曆!這樣他們的周期基本上就錯開了!可是剛好和我相撞!」
「你可能不了解,如果你愛上他,並願為他冒險的話,你一定要注意一點。」我謹慎地說,把握這說服她的最後的機會,「雙性人的變化是根據人為調節的生物鍾變化而變化的,是精準無比的,你知道。初始性狀是男性的和女性的,他們性狀改變隨月相改變的周期是相互交錯的,也就是說如果你是男的話,你的變化周期就是男—女—男—女……反之則是女—男—女—男……而這種交錯會牢牢地咬合在一起,就像一對精密的齒輪。我的意思是……如果他的初始是女人的話,你們就不會接上茬,就像系扣子一樣,你的扣子和它的扣眼不配套,你變成男人,他也是男人;你變成女人,他也是女人。你……了解他的初始性狀嗎?」
「你知道?好吧,好吧,我問問你,你還知道什麼?能給我講一講嗎?能把你的嶄新的價值觀告訴你的老朋友嗎?」
「是的。」我點頭表示同意。我喜歡這種帶點血腥氣的比喻,儘管我一點也不喜歡面前這個好戰派的軍閥。
他看著她,問:「我知道我們之間有隔閡,我也一直不明白,為什麼你要這麼執著?」
林之靈嘆了口氣說:「你來得不是時候,地獄使者。我還沒有放棄呢!」
我的酒已經有六成了,不耐煩地說:「走開,離我遠點。」
「再見。」
我點點頭,說:「他的話有點冷酷,可是不無道理。現在不是氏族公社,我們面對的也不是獵物和山頂洞穴,我們得面對現代社會內部的自然法則。」
她淡淡地說:「你呢,你又為什麼?」
他笑了,點燃一支雪茄,不經意似的問:「聽說你在約會?」
他推開鐵門,走上樓頂。來到一個空曠的場地,這兒堆滿了廢棄的線圈和儀器,生了銹的風向標「吱吱」地轉動著,風很大,但沁人心脾。林之靈站在欄杆邊,背影說不出的孤單。
「你要想好了!我不是嚇唬你,你只有一次選擇的機會。那種手術是永久性的!你來不及後悔的。對了!還有……一個問題。」
我們的生命是存在的奇迹,我們的自由是對規則的背叛。我們的出生源於母親的勇敢,我們的力量是夢想之源。我們赤|裸而來,也將赤|裸而去,只留下水中幻象,和存在者的證言。
「真的嗎?你怎麼……做?」
他在她面前停下,用那種彷彿已經洞悉了某種秘密的眼神看著她,說:「他怎麼樣?」
林之靈
「真的嗎?很高興你喜歡它。」
他沿著長廊走。四壁反射著寒冷的光線,讓他的心都冰冷了。他一直走到一間病房前,站住,深深地呼吸,然後推開門。林之靈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面色慘白,正看著一本厚厚的書。看見他進來,淡淡地笑了:「嗨!你來了。」
她微微一笑:「是男人!」
「謀殺!這種精美的、合法的謀殺,對你是一件藝術品?或者對你來說,謀殺就像玩一場梭哈,你上癮了嗎?」
「我會一直想你的,下個周末我就會空閑出來的。」
「但是很現實,你無法否認。就像你的那些苟延殘喘……對不起,那些靠著金錢和精力維持的半死者,你救不活他們,但他們還在浪費……對不起,我是說他們……」
「你是個能夠很快適應這個世界的人,就像沙漠里的蜥蜴。」她對我說,「我不是。我總是充滿迷惑,你看這個城市,它像剛澆過水的熱帶植物,發瘋一樣地生長,快得像鼓手在慢歌里打九連音,我跟不上它,我的節奏感太差了。有很多和我一樣的人,他們看著龐大的機器發獃,因為它們讓他不得不去領失業救濟,在除夕晚上繼續工作。城市的街道形成一個銳角,把他們逼到了邊緣,立於危崖,這不是人和自然的戰鬥,他們沒有和駱駝一樣的耐力,所以成了失敗者。我在想,有一天我也會被打敗,像那些人一樣。」
我說:「我崇尚個人奮鬥,我想,因為這是個強者生存的世界。」
我又倒抽了一口涼氣,這是一隻快要迷途的小羊羔,受到了魔鬼的誘惑,快要陷進地獄里了。我孜孜不倦地說:「老天爺!你在想什麼?那些瘋狂的念頭纏住你了嗎?你不明白,你只是一隻剛剛從大學雞蛋里孵出來的只會『咯咯』叫的小雛雞,你不明白你愛上的是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完全不同於你的世界。你的人生觀、價值觀在那裡一錢不值!甚至你的道德和倫理基礎,也將在一夜之間崩塌。想想看,雌雄同體,每個月隨月相的改變而改變性別。作為一個女人,你有時會感覺受到一個男人的誘惑;可在你第二天醒來時,你發現躺在你身邊的卻是一個女人……」
「……」
我掛了電話,然後開始工作。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激動起來:「你你你瘋了嗎?愛上一個雙性人!小姑娘,你不了解雙性人,我得給你講講,讓你明白世界是殘酷的!雙性人是一群雌雄同體的怪物,一群沒有道德約束的異化人。性自由是他們的圖騰,他們不擔心懷
https://read.99csw•com孕,因為在異化手術中他們得到了超強的免疫力,而且如果他們不願意懷孕,他們會把生育功能割掉。他們的圈子就是一個氏族公社,調情、群居、畸形戀……就是沒有真正的婚姻。他們認為感情的核心是新鮮熱辣,為此他們一天換一個伴侶,而且沒有一點墮落感。你明白嗎?你愛上的是一個瘋子!」
「嗨,老兄!是我啊!你不認識了嗎?」
我看著他(她),似乎想看出她(他)滿是墮落味道的笑容中究竟隱藏了什麼,我問:「你過得好嗎?」
她和往常一樣微笑,平靜,彷彿皇后一樣質樸,但我沒發覺她眼睛深處的憂鬱。我把帶來的香檳撂在桌子上,然後迫不及待地跟她講我的發跡史。她微笑地傾聽,一如往日。最後她靠過來,把臉埋在我的肩頭,我感到她渾身顫抖,然後發覺她無聲地哭了。
嚴峻悚然一驚,彷彿有一隻冰涼的手輕輕地撫摸他的脊背。他不自覺地縮起來頭,而林之靈轉過臉,繼續凝望大街。
「是又怎麼樣?」他轉眼就冷冰冰地回答,「不要把你的失敗歸咎到我的頭上。」說完轉身而去。
「是我。」他好像有點尷尬,走了過去。
嚴峻走了上來,把她從尷尬的境地解救出來,讓她禁不住有點感激他。他對那悲傷的一家人說:「對不起,我很難過,希望你們保重自己,節哀順變。」
「我最近有點忙,可能有幾天不過去了。」
「是啊,有什麼不對嗎?」
我抬起頭,一個英俊的男人,劍眉星目,身材高大,可我從沒見過他。我問:「你是誰?」
我問:「你……你們在一起嗎?我是說,一起生活?」
老何盯著他看了半天,最後說:「好吧。我同意,你去休假三周,按時回來!」
當我寫這個程序的尾巴時,我想起來該給她打個電話了。我接通她的手機,說:「伊蝶,是我。」
於是我走過去和她搭訕,之後是留下她的電話號碼,和她共進晚餐,以及每天拜託郵遞員去敲她家的大門。一句話,我被她迷住了。
「不用你說,我知道。」她說,口氣開始不耐煩。
我是在街角的一家小書店裡認識伊蝶的。和每一個複雜的矛盾體一樣,一方面她沉靜務實,積極地參与社會活動,購物、投票、社交、戀愛以及干其它什麼你都會幹的事;而另一方面,她是個超然物外的旁觀者,充滿靈性,敏感脆弱,有一種我無法體驗的奇妙的觸覺,或者說有一個堅硬的殼子。那時候,在書架上發黃的書籍間隔中,我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她的身上彷彿充滿了靜電。
故事二 精美的謀殺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俯瞰城市。她微微一笑,說:「這兒是個世外桃源,是嗎?」
「是嗎?」她漫不經心地回答。
「是的。這一點林醫生可以作證。他每日每夜都在受著非人能承受的折磨。生命的完結對他來說,是一種解脫。」
女人坐了下來,她的眼淚彷彿早已乾涸,如同乾裂的沙漠一樣,臉上的表情凍結了,更像孩子在噩夢裡遇見無法描述的妖怪,剎那間被嚇呆了。而兩個青年就那樣地站著,然後淚水無聲地流下來。
「你不會的。」我說,心裏卻反感得要命。
「是嗎?恭喜你了。」
「我給你的禮物收到了嗎?」
「弄好了,我的小組工作都很賣力,我們很快就把它弄出來了……昨天,工廠把它拿走了,市場部和發展組的人已經做好準備。」
她沒有回答,眼睛盯著前方。我一開始以為她是因為喝多了,所以眼睛發直。但馬上我意識到並非如此,她的眼睛盯著的是我所無法凝視的東西,透過虛無,冥冥的核心。我心裏直發毛,過了很久,我問她:「你想怎麼辦?」
「我不知道。」她凄然一笑。
嚴峻說著的時候,林之靈退了出來,走到樓梯口,她感覺腳發軟,身子如在虛空中飄浮,無處借力,只好坐了下來。她想著那個垂死的病人,她記得他的名字——她記得住每個病人的名字。張向榮,欣欣向榮,一個充滿生命力的名字,讓她想起田野里怒放的向日葵,或者她家後院中新長出來的雛菊。可現在他躺在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腦子裡渴望醫生再給他打一針嗎啡,要不就睜著一雙巫師般的眼睛看著她,彷彿在問她有關生死的問題。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戰,覺得臉上黏乎乎的,有些濕滑。她知道那是她的淚水,感情的崩潰似乎不需要任何理由,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只覺得內心蒼白無助,像在噩夢的深海中不停地下潛,沒帶呼吸面罩,胸口發堵,吸不進氣來。
林之靈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只是傻傻地說:「對不起,我們盡了全力,對不起……」
郭小蔚笑了笑:「你不也是男人嗎?可聽起來你卻像一個標準的女權主義者。」
我興奮極了!沒到周末,就迫不及待地去了伊蝶家。
郭小蔚的問題是她陷進了單相思的泥沼里。
她輕輕地笑起來。「我知道原因。」她指著腳下的城市說,「你是要執行城市裡的自然選擇。我想明白了。」
她轉過頭,問:「你怎麼啦?」
女人後退了幾步,面色蒼白,目光中充滿了迷茫和畏懼,然後她捂住臉,說:「我一點兒也不明白,你說什麼?真的,我不明白……」
女人抬起頭,直勾勾地盯著他,問:「他真的痛苦嗎?」
「嚴峻?」林之靈停止了哭泣,問。
她拿出一本書,說:「我的書被退回了。他九*九*藏*書們說不要這種只有一種結局的書,印刷廠也不印它們,因為它們也快堅持不下去了,所有的傳煤出版商都在刻光碟——『故事蛋·太空諜影』。他們不出我的書了!我失業了!」
「得了,老兄,你的腦子太古板了。你是一個恪守傳統的傢伙。難道你對性有偏見嗎?這種異化手術的出現不是解決了很多社會問題嗎?同性戀,雙性戀,戀物癖……你的問題是你的偏見,你無法接受你世界以外的東西。你難道可以說,你沒有一點危險的思想嗎?你大學學的是心理學,你清楚得很,每個人心裏都有那麼一點點變態——請注意,變態在這裡是一個科學詞彙——老兄,你能否認有時候你有很想砸爛一件精美藝術品的衝動嗎?沒有?」她神經質地笑起來,喝了一大口酒。
嚴峻目光沉靜地看著他,沉默少頃,說:「是的。」
我要怎麼才能形容她呢?古老的傳統產物,或者現代城市大街上的一雙寧靜深邃的眼睛?我不知道。她給我的感覺就是一本蒙了厚厚灰塵的平裝本詩集。她和我談話的時候,我不自覺地抽|動鼻子,好像想弄清楚那種充滿我鼻腔的唐朝的、宋朝的或者別的任何朝代的氣息究竟是什麼東西。我自信我的知識面並不狹窄,憑著推論和靈感理解這個世界,而她的這種理解方式屬於那些老式圖書館,在互聯網上我找不到它們。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快告訴我!」
「你是說兩個人的初始性狀都是男的?」我驚異地問。
「是嗎?我也一樣。你怎麼樣?」
「我要休大假了。」
嚴峻說:「他的家屬在外面等著呢,我們得過去把事情說清楚。」
此後的許多天嚴峻一直很煩躁,他腦海里總是浮現出那天在樓梯間里的場景。老式的木樓梯,帶紫色窗欞的大窗子,光的線條的流動以及穿白衣的、哭泣的女人。就像夢一樣,帶著飄幻的顏色,糾纏他。他罵自己,是工作的時間太久了,接觸的死亡太多了,他的心也變得敏感起來了嗎?他的情感也變得像女人一樣脆弱了么?他……需要休息了嗎?
我大吃一驚,說:「這真是惡魔一樣的念頭!你為什麼去看那些書?那些瘋狂的科學家寫的書,你不知道它們都是撒旦的詩篇嗎?小姑娘,你知不知道,就算是技術上毫無問題了,你也要想一想你的道德,你的傳統,你的倫理觀!你知不知道這些手術是永久性的嗎?你要買的是一張單程車票!有去無回。」
她哭著,一直哭,直到最後,她停止哭泣,擦乾眼淚,看著我說:「瞧我多孩子氣,我把氣氛搞砸了。對不起。」
「是的。他們的性狀變化周期咬合得天衣無縫,他們是最佳伴侶!」
「不是男人?是啊,世界上有很多男人都是吃軟飯的,他們沒骨氣,不算是男人……」我說,然後我忽然停住,意識到問題的真正所在。我看著她,吸了一口氣,彷彿我的肺給凍住凝固了,我說:「他是……雙……雙性人?」
這是令人激動的一周,我們的產品打入了市場,大獲全勝,有點像成吉思汗的鐵甲騎兵,所到之處都是我們的旗幟,這種感覺奇妙得令我渾身顫抖。我再不是一個單槍匹馬的突擊隊員了,而是一個深諳領軍之道、精通戰略的大將,所有的對手都被我們打垮,市場是我們的,金錢滾滾而來,攔都攔不住。我們用香檳來慶祝,定了外賣蛋糕,喝得一塌糊塗。在醉醺醺中我還發表了一個演講,跳到桌子上,摟著「尼祿」又跳又唱。
在辦公室里,我怔怔地想著她和她的話發獃,一點也沒注意到有一隻不合時宜的、骨節粗大的手指重重地敲我的桌子,但我感覺到了一個龐大身軀投影在我身上。我抬起頭,看見了我的上司,他的綽號是「尼祿」,同那個古羅馬著名的暴君一樣,他以手段殘酷和生性風流來建立他的權威,讓所有和我一樣的小傢伙誠惶誠恐。
他(她)說:「不,我們不在一起。這是個流動的世界,一個絕對自由的圈子,就像流沙。再說……再說我們……不可能在一起的!」
他在龐大的醫院里無目的地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兒。最後他停下來,發現自己站在林之靈辦公室的門口。他猶豫了一下,敲敲門,沒人,門虛掩著,他推門走了進去。屋子空無一人,像每個醫生的房間一樣,整潔,乾淨,一塵不染。嚴峻坐下來,想等她回來,隨手拿起了桌上一本書,《最後一個人》。他看過這本書,書里談論著死亡和生存的問題,充滿了傷感調子。他翻開書的扉頁,發現上面題了一首散文詩:
我感謝上天賜予我身體,讓我像動物一樣美麗而堅韌。奇異的眼睛,充滿寧靜和冒險,跳動的肌肉,帶著電。我們可以奔跑和自由地思想,直到我們疲倦,躺在星輝下睡眠。
林之靈從病房走出來,靠在雪白的牆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看見嚴峻從長長的走廊盡頭走過來,他背後的窗子外陽光燦爛,但在這冰冷肅穆的長廊里,光線把他的影子拉長,彷彿他是來自世界邊緣,帶著先知預言的使者。
「嘖!嘖!聽起來你是在描繪一尊廟宇。你的太陽神嗎?你把它當成了你的神祗了?」
她又忍不住哭起來,很久以後,她終於停住了,說:「你看,弱者終究是弱者。我總是充滿迷惑,像個傻孩子。可是我被打敗了,就這麼簡單。『唰』,我被老闆從花名冊上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