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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水和火焰

海水和火焰

作者:戚飛
這主要是衝著MUD來的。
沒時間了。
以此為我們的後代祝福……
莫莉打開通訊器,向基地作了報告。
主啊 請傾聽我最後的讚美
「請記住所有這些為反抗網路恐怖主義而犧牲的人們」
莫莉的心怦然而動。主電腦卻在邊上羅嗦:「要準備登陸了嗎?船長……」
經過空間摺疊,莫莉在9分鐘后從12個光年外抵達目標星球的外層空間。她的茉莉花號探險型飛船停留在同步軌道上,距地面50742公里。
海龜還在向莫莉娓娓講述他和他的戰友們的故事——
莫莉聽到猴子的尖叫聲傳入耳鼓,不禁想到那幫吹牛的天神們。當她的救生艙再度浮上海面時,那猴子扑打著翅膀一路哀嚎逃向空中浮城,身後拖著濃濃的黑煙。
的確,這裏沒有陸地。12號行星只有天與海,藍色的天,藍色的海,連一片白雲都沒有。
在12號星球周圍10個立方光年內的空間將被低級格式化。網管封鎖了交通,並將正常社區的人們搬遷到15光年以外。
在那顆藍色星球的上空。
「哈哈,放心吧,我根本就不打算讓他們回來。」
在MUD世界的百萬顆星球上都住了人,其中40%屬於法律禁止的「永久性居民」。這意味著他們的身軀每天有10個小時以上呆在個人電腦前,腦後的神經介面插在主機板上……這部分人絕大多數是吃著社會福利,不滿現實,只能到MUD里發泄的年輕人。
茉莉花號本想到近地軌道上以便勘察,但發動機突然停車,備用的也不濟事。飛船像課桌上跌落的鉛筆盒,只差沒把莫莉像鉛筆一樣甩出來。
那憤怒的海水和火焰!
「你怎麼可以允許獵手去救莫莉!他們要麼會全軍覆沒在12號星球上,要麼會帶著病毒回來!」
50米、30米、15米,來了……
一種追求自身的死亡。他們往往是不死之身,卻以死亡為榮。最令現實世界為之悚然的是駕駛巨型飛船沖入太陽,導致個人帳號死亡,系統崩潰。聽一些「死」過的人講,死亡瞬間給人的刺|激感是登峰造極無可比擬的。也有人採取一種噁心的死法:在真空中扭動著脫去全身的宇航服,而且比賽誰能在死之前脫得多。那些令人作嘔的死狀成為新披頭族津津樂道的話題。
莫莉啊的一聲:儘管海龜一口一個「我們」,實際上只剩了read•99csw.com他一個倖存者!
莫莉吃了一驚:海龜的聲音輕易地突破了艙壁。她記得MUD的天神們聲稱救生艙實質上是復聯智能結構的防火牆,任何非法入侵行為都要花上兩百年才能成功。竟然這樣不堪一擊!
WINA是不管這些人的。
莫莉不怕黑暗,只是黑暗勾起了她對太空生涯的回憶。救生艙下沉了很久,超過了一萬米,最後終於碰到了海底。
變種海龜不慌不忙地把救生艙按到海水裡。莫莉眼看著猴子衝過來時海水合攏了,而它剛沾上海水,那湛藍清涼的海水立刻變成了火焰!
基地發出了警告:12號注意,你附近出現危險物體……
我們請求您的賜予
基地代表WINA諄諄告誡說:「我相信你們。但不希望看到玉石俱焚——剿滅OR后,MUD需要你們這些網路精英。但是,一旦發現你們之中有被感染的跡象,低級格式化程序將自爆。為了MUD,為了人類,我們將不得不那樣做。」

墜落

此時如果在遠方觀看的話,只見一粒爆米花般的小東西輕飄飄地下落了三萬多公里,然後砸在海面上,激蕩起幾圈細弱的波紋。
突然,她看見了海龜的眼淚!從他多皺的眼角邊流出了一顆顆鴿蛋大的淚珠,到後來,淚珠漸漸變成了血紅色。那些發光的小魚們聚攏過來,照亮了這一帶,照亮了遍地散亂的白色骸骨,它們還維持著戰鬥的姿勢。
她不禁嚇了一跳:頭頂上的藍色正在不斷變濃變厚。她向腳下望去,是無底的深邃的藍色深淵。救生艙仍在不停的下沉之中。
主啊 不要寬恕罪人
電腦說:是次聲……
陽光溫暖、燦爛,斜斜照進基地辦公室。將軍和他的首席參謀注視著定時器。當航空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秒針,走向最後一格……
這時候,她看見了那根柱子。筆直、渾圓、細長的黑色柱子頂天立地。她近前望去,柱身有海碗口粗,非金非石,幽幽放光。上面密密麻麻似乎有字……但看不清楚。
莫莉像被驚醒一般:「什麼密鑰?」
獵手們接過了這柄利劍。
「然後我們開始研製數據海洋。OR核心機密的晶元被壓在墓碑底部,雜種們趁著海洋沒造好就來偷襲……」
莫莉想:好呀,終於有東西露面了。
發光的水母一抽一縮地游過來,彷彿幾十盞檯燈,照亮了基座九九藏書上的一行字。這回莫莉看清楚了:
「海里是我們的世界,」海龜用真摯的口吻說,「我們沒有惡意……我們是自由戰士……」
獵手們紛紛表示同意,有一個驚叫道:「天哪!真的……瞧,她在海面上留下了一個標記,天,是用發光魚類組成的——『I am here』(我在這兒)……」
另一種人也追求死亡。不同的是,他們只追求別人的死亡。
空氣中億萬噸海水從天而降,數據海洋大功告成。一瞬間,MT病毒和OR殺手渾身上下燃起了熾烈的火焰,水中火光熊熊。
海龜講完了他的故事。而與此同時,基地里正進行一場秘密的對話。
次聲?女獵手的記憶里,次聲是一些巨型動物的語言載體,它們笨重的身體難以發出高頻波……可是它在哪兒呢?
正說話間,莫莉感到天空中有什麼遮住了陽光!她向上望去,一隻肋生雙翅的金色猴子閃電般俯衝下來,翅膀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最先倒在血泊里的是我們的老師,當時他正對我們進行反病毒的基礎教育。警報響起,尖厲的哨聲撕碎了寧靜,人們在火光中來回奔突。我們這些孩子被關進了防毒艙,透過玻璃,我看見親人朋友一個個被MT病毒殺害……每個人都是戰士,沒有人想要逃走。雖然有戰鬥力的自由戰士只佔人口46%,但我們沒有絲毫懼意。

沒有結束的尾聲

他一個人留在這空蕩蕩的一萬兩千米深的水中。
她看見了一個夢魘般的奇迹:一個足可以裝得下整個紐約的太空浮城!芝麻大的小飛碟在外面盤旋飛舞。
她急切地詢問電腦,但電腦回答不出。屏幕上一帖帖地替換著,除了水什麼都沒有,但莫莉閉上眼睛也感覺得到它在接近!
這也是一顆藍色星球。
莫莉一下明白柱子上刻著的是什麼了!
莫莉說:「是啊。對了,OR怎麼不來攻擊你們呢?」
見鬼!她一邊開啟救生艙,一邊緊急呼叫基地:「一號!一號!我是茉莉花……」然而終端寂靜無聲。
我們跌跌撞撞地走出防毒艙,垂死掙扎的OR殺手向我們撲了過來……最後只剩下了我一個。
頭頂的海水不斷變淺。莫莉居然輕鬆了許多……救生艙衝出水面,停了下來。12號星球的兩顆太陽正在升起,橘紅的光透過玻璃艙壁射進來,莫莉安心了一些。
莫莉明白了:對方是從救生艙正下方升上來的,那兒正是掃描的盲區。
基地失去茉莉花的信息九-九-藏-書已經超過24小時,毫無疑問,她已經犧牲了。這個消息迅速傳給了她的戰友們,他們懷著沉痛而憤怒的心情踏上征途,此外還帶著基地最後的殺手鐧——

墓碑

「快報告基地!不能使用低級格式化程序!」
莫莉說:「你怎麼了?別是什麼病毒發作了吧?」
這時候,左舷窗外的海水裡升起了小山般的、黑黝黝又帶著藍色金屬光澤的龐然大物:一隻變種海龜!
突然,輕輕的震動從腳底上傳來,救生艙停止下沉,又飛快上升,好像踏上了驟然開動的電梯。
「我們的一名敢死隊員曾經跟進了OR的老巢,下載了OR關於永久性電子生命的核心技術細節,並把它發送到我們手中。他則留在那兒毀掉了OR的資料。
為首的人俯視藍色的洋麵,說:「我有種強烈的感覺——莫莉沒有死!」
「程序啊,還有3分鐘低級格式化程序將自爆……要知道,獵手們的技術已超出基地若干年水平,如果不利用這個機會,恐怕以後會產生另一種網路恐怖主義,另一種OR……」
她一巴掌把探頭打得滴溜溜轉:「白痴!這裏沒有陸地。」
——這才是最重要的!
海龜沉默了幾秒鐘,向下潛去。海水翻騰,一股暗流將救生艙拖向了海底深淵。
為了防止乘客在危機下心理失常而釋放的鎮靜性氣體已經消散,但莫莉脖子還有點酸軟無力。她靠在椅背上,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眼前越來越暗。

OR

「你看見了吧……數據海洋是無人可越的藩籬。當然,正義的人可以自由來往,OR雜種想都沒想!剛才那個OR雜種運氣好,再往下兩厘米,它就別想回去了……」然後,海龜意味深長地說,「你得小心。」
MUD在22世紀後半葉邁入了全新的境界,成為人類創造的伊甸樂園。比如當現實中的宇航業因蛀洞的後期技術困擾而停滯不前時,MUD中空間摺疊已成為普遍應用的宇航技術了。
血在流。我們聽不到他們的吶喊,只能看見MT病毒和OR殺手的猙獰面孔。MT病毒中的3號變種能使人心智模糊而倒戈相向……格利大叔被感染了,他瘋狂地砍了自己人幾刀,又跳到防毒艙門口,想衝進來殺掉我們。
海龜很和善地看著她。莫莉打開了求救信號通知戰友們。
海龜自顧自地說:「……我們和雜種較量了一輩子……到這兒來的自由戰士沒有一個是孬種!」他忽然激動起來,「O九九藏書R雜種想拿到密鑰,不,永遠拿不到!」
WINA對這類人自然要認真對待了,它派出了一千名志願者,他們被稱之為「獵手」。莫莉就是其中為數不多的女獵手之一。
「那OR怎麼辦?還有誰能對抗他們?」
「沒用的,任何信號都穿不透雜種們的屏蔽。」
在歌聲中即將誕生萬能的數據海洋,然而我看見媽媽倒了下去,她臉上帶著欣慰的笑容。我想:她大概看見了我去世的爸爸……
屠殺在繼續,血慢慢淹到了人們的膝蓋。自由戰士們唱著歌,緊緊地圍在運算數據海洋的巨型電腦周圍,手挽手,肩並肩。每個人的臉上只有寧靜的悲穆,他們唱道:
OR銷聲匿跡了幾個月,但黑暗沒有被光明驅散。當年九月份,虛擬火星社區發生了一起令人窒息的報復性屠殺。莫莉去得比同伴遲了些,她只看到火紅的大地上鮮血淹沒了20厘米高的懸浮路面,被肢解的屍體撒滿了半個火星平原,其中有十幾名是獵手。莫莉能做的只是和剩下的戰友在風中默哀。
「自殺」后雖然系統崩潰,但對那些老蟲子們根本不算回事。而殺人狂們殺的人98%當場真正死亡,2%成為永久性痴獃。他們自稱OR殺手集團。
海龜停下了漫長的訴說,好像在深思,在回憶,回憶那一刻……
獵手本能的感覺像觸鬚般伸展出去,莫莉察覺到了一股躁動。
上帝保佑你。就看這一次了。
世界網路聯盟(WINA)在四年前通過了一項法令:禁止人以網路生命形式永久性存在於網路之中。
賜給我吧,主……
莫莉點點頭。她聽說過這名字,是民間反恐怖組織。海龜好像知道她想什麼,說:「你還有幫手要來嗎?來幹掉OR那幫雜種……」
「他就是我的父親,也是第一個犧牲在OR手裡的自由戰士。他被OR發現后,在20秒內就離開了MUD和人世,面目全非,肢體碎裂。我們明白:對手是野獸,不是人。從那時起我就萌生了一個念頭,要為所有為自由而捐軀的人立一座墓碑。父親是第一個被刻上名字的人。
三年後,恐怖殺人事件減少了90%,這是以456名獵手的鮮血和生命為代價換來的。
誰還能聆聽您的教誨……
此後我每天都要把人名刻到墓碑上,一共是二十五萬七千四百八十一人——連我在內。
他們在MUD里為所欲為,做出正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以釋放心中九*九*藏*書的魔鬼——只要不傷及別人,是沒人會管的。起初他們以戲弄NPC為樂子,但很快喪失了興趣。後來,這部分人分化成了兩種:
在我們絕望地抱頭大哭的時候,我看見格利大叔的眼中閃過了最後一絲理智,他大叫一聲,一頭撞死在艙壁上,腦漿迸裂。死後他還用身體擋住了門。
莫莉打開應急燈,突然,像是起了什麼強烈的化學反應,從四周向外飛快地瀰漫開了燈的海洋!各種各樣的水母、魟魚、電鰻、電鰩……它們通體發光,數以億計的手指長的小魚遍體銀光閃閃,成群川流不息。轉眼間,周遭的海水抖動起來,所有的光亮被折射后五光十色猶如珍寶。莫莉眼花繚亂,不禁輕嘆:「天哪……」
我們即將升入潔白的天國
代價是巨大的,因此在程序操作前,獵手們請求最後努力一次。
這也許是最後一戰。OR老巢的地址在……你的任務是先行偵察,等候支援。
莫莉一時間心亂如麻,不知說什麼好。她隱隱約約覺得有個問題很重要,卻一時想不起來。
WINA感到了像被當眾強|奸一般的侮辱。所幸的是這次OR留下了尾巴,WINA終於追查到了OR的老巢。於是它便通知了距離該星最近的茉莉花號:
當世界充斥了黑暗的時候
救生艙可以使用。一閃一閃的黃燈敦促著女獵手的決心,她把飛船的資料庫傳到救生艙里——這個手續耗費了寶貴的2秒鐘。之後救生艙按照「乘客安全第一優先權法則」自動脫離茉莉花號,像斷線的風箏,在大氣里打了幾個轉兒,一頭扎進大海,冒出了一小朵雪白的浪花。而蛋形救生艙同時從它的外殼上的三萬六千多個微孔迅速噴出泡沫,它們在空氣里膨脹,約1.2秒后凝結,旨在減少與星面接觸時的衝擊力。
——很久以前,面對猖獗的病毒,有一個最原始最無奈也最有效的辦法:低級格式化。就像亞歷山大揮劍斬斷戈爾迪結,用暴力擊敗技巧。
對於一個年方二十的女獵手,勘探過11顆行星應該是引以為自豪的。然而她曾對媒體抱怨說:「你們根本不懂我有多無聊!」事實上她的工作不是無聊,而是太富於冒險和刺|激。莫莉想:我會死在這顆星上嗎?不會。12是我的幸運數字。
莫莉揚起尖削優美的下巴,滿頭褐色的鬈髮在失重下輕輕飄動。她幾乎想痛罵基地那群白痴一頓:廢話。我用眼睛也看見了。
莫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