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離開飛船的時候,大家快活得簡直像是在過節。小小的交通艇就在一片歡樂的祝福聲中脫離了母船。隨著一聲嘆息似的對介面分離的聲音,小艇輕盈地向著黃白相間的行星表面滑了出去。
很快他就提出了進一步降落到特里普——這是他們給那顆行星取的名字——表面進行實地考察的報告。但是船長認為這樣的行動太過冒險,甚至可能會給整個的考察活動帶來威脅,所以沒有批准。但是他成功地爭取到了很多人的支持,於是船長不得不作出讓步,同意他帶領一個小組降落到特里普行星的表面去做一個短暫的考察。不過可以給他們的時間只有兩天,而且,一旦他們完成任務回到船上,就立即結束所有的考察全體返航。
考察工作的進展是突破性的,他們發現了大量有價值的事物和圖畫。一具特里普人的遺骸端正地卧在半封閉的洞穴深處,在它的四周似乎曾經環繞著某種植物,類似鮮花。地面上還撒了一層青綠色的礦物粉末,可能與某種葬儀有關。
你收住思緒,不願再去想那悲慘的場面。
最後,當黃昏再次蒞臨這片荒涼大地的時候,你終於看見那個外星人手捧著那個小盒子,小心翼翼地走進了阿莎聖母的墓穴,然後,他空著手從裏面出來。這時,你終於輕快地搖動著頭上的觸角,「笑」了起來。
又是一個激動人心的日子。我們終於完成了學業。我沒能拿到畢業證書,但是我的名字和考試成績終於可以和同學們的列在一起了,這也是我和那些始終不渝地關懷著我的人們共同奮鬥的結果!雖然少了那張紙,但是那份排列整齊的名字和分數證明,我並不比任何一位正常畢業的同學遜色!
這次航行所獲得的資料異常豐富,尤其是我們成功地登陸了特里普行星並且獲得了許多非常有價值的第一手資料。無疑,這些資料將對我們此後的星際探險事業走向發揮決定性的作用。
大地被鋪上了一層金色的薄紗。隨著時光的流逝,顏色從亮閃閃的白金色變成了無比富麗的金黃,隨後又變成了親切的金紅色。最後,當那抹金青色終於在你眼中消逝乾淨的時候,特里普的黑夜來臨了。
現在他開始理解那些說話粗聲大氣,只要一閑下來就變著法兒挑起那數也數不清楚卻沒有一點實際意義的衝突的船員們了。在這樣乏味的航行中,打發寂寞成了無比重要的一件事情。但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肯放縱自己採用這樣的方法來打發寂寞,與其說是他所受的教育使然,還不如說是他在宇航方面只不過是一個新手,不得不小心謹慎。但是時間依舊流逝著,而他也確實需要什麼來打發這無可奈何的時光,於是他想起了凱欣。
兒時的夥伴一個接一個地嫁了出去,但是我並不孤獨。因為,在我的身邊一直有無窮無盡的知識在陪伴著我!
周圍看起來很安靜。整個山區保持得很好,為數不多的綠色植物點綴著荒涼的山谷。雖然只是很少的幾點綠色,但對於這個極度缺水的星球來說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日落以後他們回到交通艇上,打開了所有的被動監視裝置仔細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整艘飛艇一片寂靜,彷彿死去一般,但在它的內部卻實實在在地處在高度的戒備狀態下,隨時準備著一飛而起然後逃之夭夭——畢竟,他們現在身處的是一個從來沒有人涉足過的地方。
「坦率地說,我不能提供任何形式的保證。實際上,現在你才是最有資格發表看法的人,因為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一個特里普人能像你現在那樣親眼觀察到活動著的外星人。但是我們覺得,為了打開通往新時代的大門,為了實現特里普人有史以來第一次與外星文明的友好接觸,這樣的冒險還是值得的。況且,阿莎聖母的遺物博物館里已經有了複製好的藏品。為了特里普人光明的未來,即使出了我們所不希望的變故,我想阿莎聖母也還是會原諒我們的。」
交給你的任務其實並不複雜,他們僅僅是要你帶上所需要的裝備在遠處對對方進行觀察,但是必須保證不能驚動對方。為了達到這一目的,你甚至被要求不使用任何無線電設備,除非有緊急情況發生。記錄下來的資料要由你自己在對方撤走之後交給他們。
特里普人的祖先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地繁衍生息下來並且逐漸走進了文明的時代。雖然早在上千年以前特里普人就已經逐漸擺脫了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但是進化的烙印並不是那麼容易消除的,於是特里普文明依舊在一代又一代母親鮮血的滋養下繼續發展。
……
第一個聲音又響了起來:「別猶豫。追逐生命是每一個活著的生物天生的本能,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呢?沒有了生命,這裏的一切對你來說又有什麼意義?難道還有人竟然可以不愛惜自己的生命嗎?」
一個聲音對我說:「趕快動手啊!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全身的血液就會被徹底吸干。趕快動手啊!」
……這兩天的神志一會兒清醒,一會兒模糊。終於,那神聖的一刻讓我等到了!那一剎那我變得格外的清醒。小小的爪尖刮擦蛹殼的聲音聽起來簡直如同仙樂一般!在一陣急劇的撕裂聲過後,蛹殼碎片四散,裏面一個小腦袋迫不及待地伸了出來——那簡直就是活生生的一個阿達!緊接著另外一個蛹裏面也不安分起來,當又一個小傢伙出現在我面前時,我終於抑制不住地歡叫了起來……
……
……門開了,好多的特里普人一擁而入,他們顯然非常驚訝我還活著,一個個全都呆立在那裡。我輕輕地捧起兩個小傢伙,望望阿達,又看了看父親,做了一個給予的動作——既然他們是為這個世界而來,那我為什麼不欣然地把他們交付出去呢?父親顫抖著雙手從我手裡把他們接了過去,而阿達卻衝上來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在他懷裡我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滿足,我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渴望著他的擁抱。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從酣睡中醒來。兩個小傢伙仍然在睡著,原來純白透亮的表皮已經開始有了一點青灰的顏色。看著他們,我開始想像著他們長大后的模樣——聰明、強壯,讓每一個特里普人看到都有一種自嘆弗如的感覺……
父親從來不讓我受到哪怕是一點點委屈,甚至當我向他提出要去讀書這個顯然是離經叛道的願望時他也毫不猶豫地予以滿足。在特里普社會中,女性具有十分崇高的地位,法律甚至禁止對女犯執行死刑——無論她犯下了多麼嚴重的罪行。據說,在古代甚至有皇帝給一群無法無天的小女孩讓路的故事,而且這個故事後來還被傳為了佳話。
從望遠鏡里看,整個聖山籠罩在一片金黃色的光輝之下。你心裏不禁一動,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涌了上來,那裡本來就是你兒時經常嬉戲的地方。按照特里普人的傳統,安葬著所有雌性特里普人先人的聖山是嚴禁成年的雄性涉足,除非是出於葬禮或者祭祀的需要。只有雌性以及幼年的特里普人才可以九九藏書在聖山上自由往來,自然,那裡也就成了所有特里普人童年時代的金色天堂。
他眯起眼睛仔細地觀察著這個洞口,看起來它似乎真的有那麼一點與眾不同。這個洞口彷彿一直處在細心的看護之下,他開始對這個粗看上去並不很起眼的洞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特里普一直是一個缺少水源的星球,僅有的濕潤地帶分別位於星球的南北兩極。每當春暖花開,世界一派生機,溫暖的陽光哺育了無數的生命,也包括特里普人的祖先。
「所以我們決定盡量避免與外星人的直接接觸,只須儘可能地給他們直接接觸我們歷史的機會,讓歷史作為我們之間相互溝通的代言人。已經凝固在時間長河中的遺迹是不會給人以任何受到威脅的感覺的,從歷史中人們感覺到的從來就只有震撼而不是恐懼。在他們仔細考察我們歷史的同時,我們也同樣小心地對他們進行觀察。這樣,在雙方都對對方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後,才有可能進行真正有效的接觸而不至於神經質地為了一點點的風吹草動就大動干戈。」
你蹲伏在那裡,興奮地搖動著頭上長長的觸角。望遠鏡里傳來的圖像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過,也許這應該歸功於今天格外晴朗的天氣。
「……看著『書』中的一切,我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震撼。它應該是一位母親的日記。我真想不到在現實中竟然還會存在這樣的事情,還會有這樣的犧牲……
其實特里普人與外星人之間的接觸並不是第一次了。你還記得那次戰鬥的情景——一艘外星飛船在特里普戰機的追逐下走投無路。也許是雙方的表現都不夠友善,最後,外星飛船在一聲巨響中化為天空中絢爛的花雨,衝擊波和爆炸的碎片殃及了緊跟在後面的特里普戰機。
在密閉的鍾罩裏面,自動控制的探頭在那本「書」上反覆地掃描,記錄下每一頁上每一個圖案的細節。技術的進步已經使得他們無須冒對文物造成傷害的危險通過翻動書頁來獲得有用的信息了。
特里普的黃昏開始降臨大地,你是從身旁被夕陽籠罩了一層金黃色的光輝上意識到這些的。你把記錄的工作交給了自動工作的儀器,自己靜靜地沉醉在這美麗當中。
對方現在完全處在你的監視之中了,一舉一動無不看得清清楚楚。看起來對方對你的存在還毫無覺察,但誰又能肯定對方真的就如你現在所見的那樣對你的存在一無所知呢?有誰能把外星人的所思所想猜個一清二楚呢?所以你依舊很小心很謹慎地伏在亂石後面一動不動。一望無際的戈壁上,只有那叢阿甘子花在熾熱的熱風中不停地搖擺著。
爸爸問我畢業了以後想做什麼。我想,我現在最希望去做的事情莫過於和阿達結婚了。阿達是個好小夥子,多少年來他一直陪在我身邊,和我並肩前進。我們說好了的,一畢業就結婚。爸爸你不是也見過他嗎?咦,爸爸你為什麼要哭?不是你說的嗎,阿達是個好人。為什麼你的眼裡始終瀰漫著無法掩飾的悲傷?
當肆虐夠了的寒冬意興闌珊地離開,當陽光重新開始照耀大地的時候,這些可敬的母親紛紛抱著自己的孩子化成的蛹,在希望中停止了呼吸。直到大隊的特里普人重新回到這裏的時候,小特里普人才一個接著一個地破蛹而出,在父兄們有力的大螯保護下迅速成長。這樣,當下一個冬天到來的時候,遷徙的隊伍中就又多了一批雀躍著的鮮活的生命。
這本書雖然已經被帶到了飛艇裏面來,但他們並沒有想把它真的帶到地球上去。盡量不要留下痕迹是他們此次考察的原則,之所以把它從墓穴中帶出來其實只是為了能夠利用飛艇上的儀器對它進行進一步的詳細分析。
你現在卧在一堆亂石後面,右前方是一叢茂盛的阿甘子花。對講機就貼在頭背的頰膜(特里普人的發聲器官)上,雖然你會盡量不去使用對講機,但是你知道,在緊急情況下,你是沒有任何的準備時間的,如果緊急情況真的發生的話。
不過更加吸引他的是安卧在特里普人遺骸右前方的一個方形的看上去有點像是一本書或者筆記本之類的東西,幾個人經過反覆的權衡和討論之後終於決定破例把那本「書」從墓穴里小心地取出來作進一步的研究。考察告一段落時天色已近黃昏,特里普行星上的黑夜就要降臨了,他們決定暫時停止考察工作。夜間工作實在是太冒險了,閃爍的燈光可以在幾十公裡外被看到。
我從來沒有見過我的媽媽。也許曾經見過,但早就忘記了。母親對於任何一個特里普人來說都是一個被神化了的名詞。雖然每個人都只能從自己父親那裡間接地得知自己母親的形象,但是沒有誰敢於直接對任何人的母親加以言語上的攻擊——那樣的行為被公認為一種極其無恥和下流的行為,即使是對公認的罪大惡極的人的母親也是一樣。但是沒有誰見過自己的母親,每個特里普人都是由父親一手帶大的。
飛艇沒有在低軌道上過多停留——這樣太容易被發現了,很快,他們降落在小山腳下的一塊荒地上。這裡有不少人工雕鑿的痕迹,同時又很少有特里普人光臨。事實上這裏應該是一塊特里普人安息的墓地。對於死亡,幾乎所有的智慧生物都是諱莫如深的。
你一直在認真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你為自己能夠有機會參与這個任務而感到自豪,雖然你僅僅是在最近幾天里才被告知有這樣一個任務在等待著你去完成。
雖然你已經不再抱有任何的幻想,但是冥冥中,你似乎還期待著什麼。
「不知道這些外星人和那次的是不是屬於同一個種族,也許是,也許不是。誰知道呢?」你這樣想著,緊緊地盯住眼前不停活動著的外星人。
對方沒有再進行任何的活動。在黯淡的星光照耀下的外星飛船像一頭蹲伏在曠野中的怪獸普拉達。「特里普人從來不會畏懼任何東西,包括怪獸普拉達。」你這樣對自己說道。
你不顧一切地接通了對講機,但傳來的命令卻讓你大吃一驚:「別去干擾他們。繼續加強監視。」
一個圓柱形的鍾罩輕輕地放下,把那本書扣在了下面。前一段時間的分析表明它的結構與地球上書本的層狀結構完全相同,主要成分是一種很特別的植物纖維。看起來,雖然相互之間有著幾萬光年的距離,特里普文明和地球文明在文化載體上的設計真可以說是「英雄所見略同」了。
兩個小傢伙現在越長越壯實。原來柔軟的外殼現在已經逐漸變得堅硬起來,只要再蛻一次皮,他們就可以長得跟阿達和我完全一樣了。我期待著這一天……
「……藉助一點想像,我補上了一些缺失的地方,最後湊成了這樣一個有點像小說的東西。別笑我在這裏賣弄,我只是覺得有些東西真的有種非說不可的感覺,我實在想不出不這樣做的理由!
當你發現幾個小特里普人蹦蹦跳跳地出現在你的視野當中時,你的心猛地一抽。你幾乎要喊出聲來,雖然你明明知道隔了這麼遠的九*九*藏*書距離他們是無論如何不可能聽見你的呼喊的。你想立即衝上去把他們拉住,不讓他們向外星人所在的地方走去——那太危險了!但是你終於沒有動作。
……
兩個小傢伙終於吸飽了,他們不再亂踢亂動,躺在我身上香甜地睡了過去。血已經止了,事實上就在他們剛剛停止吸吮的時候,受到他們唾液刺|激的血管就已經收縮了起來。我慢慢地放鬆了自己,靜靜地體味著釋放后的輕鬆。
於是這樣的重負自然落在了母親們的身上。每當秋風初起的時候,大隊的特里普人一齊出發,卻獨獨留下了懷孕待產的母親們。當嚴寒把一切都封鎖,她們躲進早就掘好的洞穴里苟延殘喘。嚴酷的氣候斷絕了一切食物的來源,她們只能用自己的血肉餵養特里普種族的未來!
可是我就應該對自己無動於衷嗎?無數姐妹們的命運如今終於降臨到我的頭上來了,我以為我會和她們不一樣。現在我終於知道了什麼是命運。既然早就已經被註定,那麼你終於會有一天不可抑制地向它走去,然後,命中注定會被吞沒,完全不留痕迹。姐妹們全都這樣走過去了,我的母親,她也一定是這樣懷抱著我,一點一點地走近終點的。現在,終於輪到我自己來走這條路了……
懷著強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慾望,我迫不及待地捧起這部日記來。下面就是它的部分內容。
他抬起頭,注意到半山的一個洞口。這樣人工開鑿的洞口在這一帶還有很多,基本上每一個山洞里都安葬了一具特里普人的遺骸。令人不解的是所有的遺骸似乎都屬於同一種性別。他們還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樣的結果,但可以確信的是,特里普人絕對是一種雌雄異體的生物,就像地球上大多數生物那樣採用雙性繁殖的方式生存。
又是緊張的三天過去了,那顆神秘的行星終於出現在大家眼前。它是這個星系的第三顆行星,從外表看來,它甚至可能擁有了相當發達的文明。為穩妥起見,飛船在距離它四十萬公里的軌道上停了下來。這是人類第一次以「外星人」的身份造訪另外一個星球,所有的人都像懷裡揣了千百隻兔子那樣惴惴不安。
那天阿拉海隊長把你引見給一個官員,表明來意后那個官員開誠布公地向你說明了一切。他說宇航總部在高層軌道上發現了一個龐大的不明飛行物,調查的結果認為它屬於一個對特里普來說是完全未知的文明。由於對方的來意暫還無法準確判斷,所以總部也沒有採取特別的行動而僅僅是不間斷地對它進行嚴密的監視。直到最近,從那個不明飛行物中又放出了一個很小的飛船,總部判斷那艘小飛船的目的很可能是在特里普星上著陸。為此總部把你調來,目的是要你獨自對外星人在特里普星上的行動進行秘密的監視。
該怎麼說我的父親呢?我很感激他,而他也把無盡的疼愛投注在我身上。相比之下,母親倒是一個非常模糊的存在。
但這震動卻不可避免地讓人感覺到煩躁不安。書籍之類的東西他倒是帶了不少,在他床頭放著的迷你閱讀器里儲存的圖書足可以開上一個圖書館了。原來他還以為飛船上是一個可以安安靜靜讀書的地方,可是現在他只看了幾頁就已經疲憊不堪。想出去走走,可是能去哪兒呢?飛船上的空間本來就有限,而艙外的景色是一片完全虛無飄渺的,只有變態的天文學家才會對一成不變的星空感到有趣。
這幾天不知怎麼的,我變得越來越貪睡,胃口倒是越來越好。眼看著自己的體重飛速發展,我竟然沒有一點憂愁的跡象……
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人們發現這顆行星上的居民似乎體現出某種性格溫和的種族的特性,但是他們強悍的外表依舊讓人望而生畏——畢竟,在飛船里的人類只不過是一支力量弱小,遠離基地的孤軍罷了。在沒有得到非常確實、全面的了解之前,沒有誰敢輕舉妄動。
「我可沒有他們搞天文的人的那種看不到醬油卻可以從旁邊架子上的果汁上得出結論的本事!」他不無嫉妒地想著。
而另一個聲音隨即反駁道:「看看歷史吧。如果每個母親都有權利這樣做的話,特里普人的種族怎麼能夠繁衍?更不用說怎麼有你自己了!仔細地去回憶一下歷史吧,那不是你曾經最喜愛的課程嗎?」
他們沒有帶走任何實物,但是所有這些實物的資料都已經被他們通過掃描很好地儲存起來。憑藉這些資料,人們甚至可以很輕易地在地球上原樣再複製出來一個特里普墓穴。
……我在生活,我在奮鬥。雖然受到了保守派強烈的抵制,但是我依然擁有了數量可觀的讀者。經歷了幾千年的沉默,在我們的特里普社會裡終於第一次聽到女性的聲音!
我的身體彷彿被分成了兩半,一刻不停地在爭吵著。
外星人著陸的地點正好在聖骨墓地上,這裡是特里普人心目中最崇高的聖地。真不知道是湊巧還是另有所圖,反正對方的飛船現在正穩穩噹噹地停靠在這個特里普人世世代代倍加尊崇的禁地上。
百無聊賴的時候,我就寫上兩筆。現在我的精神已經到了基本耗乾的地步,才胡亂畫了兩筆就不得不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和前面已經寫完的加在一起,也有厚厚的一摞了。我還得堅持下去。真要好好感謝一下第一個創造了文字的那個特里普先人。就是文字,讓我找到了與命運進行抗爭的另外一條道路!雖然我終有一死,但是這些文字將在我身後忠實地述說我整個的生活歷程!
你沒有再說什麼,服從命令是你的天職。你定下心來繼續關注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希望這一切能儘早結束。
像一道閃電劃過天際,那想法一旦出現就深深地刻入腦海讓我揮之不去——他們正在吸吮並且賴以成長的不正是我自己的血液嗎?
我最喜歡的是歷史。那些古代英雄們創立了無數的豐功偉績,他們揮舞著強勁有力的大螯,觸角上裝飾著美麗的金線,看上去是多麼的威風!我把這些講給同齡的女孩子聽,可是她們對此竟然有著和我截然不同的反應。她們只是想著有朝一日能找到一個像這樣威風的丈夫,可是我卻夢想著有一天能夠親身站立在他們曾經站立的位置上。到那個時候,我要用金絲銀線來裝飾我的雙肩,用和阿甘子花一樣火紅的羽毛來裝飾我的觸鬚。站在高台上,我是智慧與美麗的化身,我的一舉一動都將影響到整個特里普世界的進程!那該是多麼令人激動的時刻啊!
我就要走了,雖然我依然留戀著這個世界。我相信,即使打下的烙印再深,它也終究有湮沒的時候。也許終有一天,我的姐妹們能從進化的重負下解脫出來,到那時,一定會有人來實現我的夢想的。在特里普的歷史上,終究會寫下一個又一個女性的名字!
你有點急了。頭上的觸鬚彈得筆直,兩隻大螯也不自覺地開始一張一合:「可是,他們要把原來放在阿莎聖母墓的東西拿走啊!那可是全體特里普人的無價之寶啊!」
「難道只是
read.99csw.com為了要證明這一點就放棄祖先留下來的寶貴的文化遺產嗎?這樣的行為未免太過兒戲了!」你不甘心地回答說。一、遠航
在返航的途中我們進行了超空間通信的實驗,發射了一個通信飛囊。這種飛囊由於體小質輕,裏面沒有人員操縱,因此在適當放寬安全要求的情況下它的空間跳躍飛行距離和頻率可以比我們所乘坐的飛船快上十幾倍。飛囊裏面裝載了全部考察資料的副本,這樣,只要飛船本身和通信飛囊其中的任何一個能夠回到地球,全部的考察任務就可以說沒有失敗——我猜一定有人這麼想過。
對講機那邊一陣沉默,好像有人低聲地交換了一下意見。然後,還是那個官員向你吩咐:「還是不要暴露你自己。注意觀察,不要採取行動。」
夜風呼嘯而過,空曠的大戈壁上異常的寒冷。但這樣的天氣對於一個已經成年的特里普人來說並非不可忍受,就更不用說經受過最嚴格訓練的你了。
……今天是一個值得特別慶祝的日子!我考取了特里普的最高學府。他們沒給我正式入學的資格,但我不在乎!考試的成績已經足夠讓我堂堂正正地對自己說:「你不比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差!所以,你完全可以昂首挺胸地走進課堂而不用感到任何的羞愧!」
你長出了一口氣,看起來對方也很小心地避免和特里普人的直接接觸。雖然對方究竟採取了什麼手段你還不大清楚,但是,至少對方沒有任何傷害他們的企圖。你開始對這群不速之客有了一些好感。
文件打開了,我卻有一點發怵,索性又回過頭去看凱欣的來信。在信的最後一段里,她解釋了那個附件的由來。
「可是,你能保證這樣的做法一定有效嗎?」聽了他的話,你的擔心轉向了另外一個方面。
我知道,在我們特里普社會悠久的歷史長河中還沒有過女性上學讀書的記錄。不過,現在有了……
周而復始的長途跋涉固然錘鍊出了特里普人堅強不屈的性格,但同時也產生另一個嚴重的問題——剛出生的小特里普人實在是太柔弱了,他們完全承受不了漫長的征途。而成年的特里普人又沒有辦法停留在他們身邊,給他們以足夠的保護,因為如果不能及時趕到濕潤地區的話,整個的特里普種群都有滅絕的危險。
凱欣的信很長,這從傳過來的文件大小就可以有所了解,它還有個厚厚的附件。我很孩子氣地先打開了那個附件,想看看她究竟隱藏了什麼好東西在裏面。
整個的考察過程一直沒有受到任何干擾。最後,當黃昏再次向這些遠道而來的人們展現出它無窮的魅力時,他們把那本「書」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原來的位置。在茫茫的夜色中,小小的交通艇像箭一樣刺破長空,消失在無盡的太空之中。
但是冬季很快來臨。失去了陽光的照耀,極地一片黑暗。大地冰封成一片白色的世界,再也找不到任何食物。特里普人的祖先也因此而斷絕了生活的來源,於是只好遷徙,全體從星球的一端遷徙到另一端,只為了追逐那曾經帶來了無限生機的陽光。
那邊又是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那個官員似乎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輕輕但卻有力地對你說:「關於現在出現的情況,我們也經過了反覆的考慮,甚至有一種意見要求我們預先把這一帶有價值的文物撤走保護起來。但我們最終決定還是盡量完整、全面地向外星文明展示出我們特里普文明和友好為宜。畢竟,我們不是一個小氣的民族。」
三、迴音
超空間通信是成功的。沒過多長時間,我們就在預定的地點收到了從地球發射回來的通信飛囊。經過了這麼長時間生死未卜的航行之後,大家第一次收到了家書。整個飛船從裡到外完全沉浸在一片節日的歡樂當中,尤其令我驚喜萬分的是裏面也有我的一封——是凱欣寫來的!
兩個小東西偎在我的懷裡,他們的表皮已經從開始的奶白變成了玉一般的牙白。隨著表皮顏色一點點地變得暗淡,他們也會一點點的披上堅硬的盔甲。雖然現在他們看上去還是那樣的柔弱,可是只要等他們蛻過皮,就可以長成兩個真正的特里普人了。就和阿達與我一樣。
整個的特里普社會為之轟動。最有名氣的醫生們齊聚一堂為我商定治療方案,但是我還是不可避免地衰竭下去。畢竟,進化的烙印已然在幾千幾萬年以前就刻在了每個特里普人的血液裏面,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地改變呢?在這一點上,我從來就沒抱什麼奢望。我只是高興,能夠在走到生命的終點時刻,安安穩穩地躺在阿達的懷裡,真是幸福……
突然而至的恐懼讓我簡直透不過氣來!我不想死,我還要活!我還有好多的事情沒有做完!我不想死!
特里普社會給女性以崇高的地位,因為只有靠了她們的犧牲,文明才得以繼續,種族才得以存在。特里普的女人們沒有受教育的權利,因為沒有誰認為在一個註定要在壯年就將結束的生命上投入大量的資源是一件明智的事情。這就是歷史,現實的歷史,殘酷的歷史!
這些天我好像開朗了許多。我仍然熱愛這個世界,雖然用不了多長時間我就會和它永別。既然死亡已經是命中注定,我想我還是應該微笑著走向永恆。
可是事情偏偏不按你所想的那樣發展下去。當你看到對方從那座小小的山洞里小心翼翼地捧了一個小盒子出來的時候,你不得不再一次打破了沉默:「對不起,可是他們現在已經開始把阿莎聖母墓里的東西往外拿了!」
哦,爸爸,對不起。您現在所受到的一切,女兒以後會努力地補償的。但是現在,原諒你這任性的女兒吧。對不起了,爸爸……
二、訪客
飛艇一片安靜,但是其中一個小小的艙室里卻例外地還亮著燈。他坐在一台奇妙的儀器面前,儀器上,一個透明的罩子裏面放的正是那本從特里普墓穴中取出來的奇妙的「書」。
「那篇所謂的小說就作為附件放在了這封信的後面。閑著沒事的時候隨手翻翻,就當是解悶好了……」
但是當你看到其中一個外星人向著阿莎聖母的墓穴走過去的時候,你突然又緊張了起來。你覺得這次無論如何不能再保持沉默了——任由這些來歷不明的外星人在這個對每一個特里普人來說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禁地上自由活動已經夠了!可是對方並不滿足,竟然還要試圖闖入神聖的阿莎聖母安息的地方,簡直太過分了!
這裏很少有「人」來,雖然到處都是人工開鑿的痕迹。偶爾有一些明顯處在幼年時期的特里普人遊盪到這裏,但他們都很輕易地被一些預先設置好的裝置所發出的奇怪聲音引發了好奇並在看到探險小分隊之前遠遠地離開了這一地區。當然,這樣的情形難免會在以後引起特里普人各種各樣的猜疑,但對於這些探險者們來說,只要能爭取到兩天的平靜就足夠了。
小傢伙們終於出世了。真是兩個可愛的小寶貝,黑亮的眼睛像兩對無
九-九-藏-書價的寶石。這兩天我的身體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我的神志越來越清楚,但是人卻越來越懶得動彈。整天從早到晚都是呆在床上看著他們兩個,心裏充滿了極大的滿足。
也許,為了父親,這一切都應該是無關緊要的問題。可是我還有一個夢,一個讓我日思夜想的夢啊!在特里普的歷史上,還從來沒有寫下任何一個女性的名字,除了傳說中那個以自己的鮮血獻祭,為整個星球企求來一片生機的卡杜聖母之外,沒有任何關於女性行為的記載。雖然活著的時候她們倍受尊重,但是只要她們的肉體在這個世界里化為煙塵,馬上就不再有任何痕迹,就好像她們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這是多麼不公平的一件事!
歐瑪是一顆光譜在F段的恆星,比太陽大一些,也亮一些,但很類似。它位於第七星系的外圍,很久以前人們就幾乎確信在這個星系中存在有生命。現在是徹底揭開這個謎的時候了。
就要臨盆了,我開始懶得見到任何人,包括父親和阿達。最後,按照特里普人的風俗,他們走出去關上了房門,從此不再進來。我可不在乎這些,反正這兩天胃口也突然變壞了,什麼東西都不想吃……
小傢伙們開始不安分了,他們在我懷裡一刻不停地扭過來扭過去的。我也有點不大耐煩,就把抱著他們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就在這時候,其中一個小傢伙很迅速地用他的下顎——他身上惟一堅硬銳利的部分咬住了我上臂的關節內側,剎那間一種莫名的快|感從關節上迅速擴展到全身。在他吸吮下的血管不停地抖動,有點癢,有一點疼,但是那種感覺卻奇妙地變成了快樂的源泉。另一個小傢伙也迫不及待有樣學樣,我陶醉在無比的快|感當中。
是啊!我怎麼會不清楚特里普的歷史呢?怎麼會呢?
周圍的人也在改變,除去那些一如既往地支持我的老師和同學們之外,剩下的有一些開始變得好些了,他們看著我父親時的眼光不再是那種鄙薄的神情;而另外一些則變得更加惡劣,他們甚至在我面前也開始放肆了起來。但是,我根本不在乎,比之父親為我承受的一切和我看著父親難過時心裏的傷楚,這些又算得了什麼!
他們先在低層軌道上停留了一會兒,大致觀察了一下特里普行星的地表。
你檢查了一下監視系統,還算不錯。又過了一會兒,當晨曦充分地舒展開她那曼妙的身姿的時候,外星飛船的艙門再次開啟——他們又要開始活動了。
他來到這裏也許從根本上就是一個錯誤。雖然他從小就喜歡到人跡罕至的地方去探險,但是他從來沒想到過有一天他竟然會來到這裏——一塊從來沒有人類涉足過的茫茫太空。而且,在別人眼裡,他所從事的考古專業和太空航行根本就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真搞不懂是哪個傢伙頭腦發熱建議要帶上一個從事野外考古專業的人來進行這次外太空探險,還堅持說只有從事過野外考古工作的人才有資格去實地考察外星人的文明。更搞不清楚的是當時他怎麼就發了昏報了名,而且居然被選中了!
……我可憐的父親,直到今天我才知道他究竟承受了多麼沉重的壓力。每個人都在埋怨他,可他卻從來不說什麼。女孩子上學在特里普社會裡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基於幾千年以來尊崇女性的傳統,他們誰也不敢在我面前露出哪怕是一點奚落的神情,但卻把這一切統統壓在了父親的頭上。那次,我親眼看見父親從一群特里普人聚集的房子里跑出來,憤怒地揮舞著大螯,鉗碎了他所見到的一切能鉗碎的東西……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才稍微平靜了一些。看著懷裡的兩個小東西,他們溫暖的軀體現在竟然變得如同燒紅的炭火,在不停地燒灼著我的手臂我的心。就是這樣的兩個小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把我的信念、理想、抱負,乃至於生命慢慢地融化、吸收。
我還沒有說完呢!結了婚,我就要去寫書,我要寫很多很多的書。那可是一個特里普人所期望的最令人驕傲的職業啊!我還會經常回來看您的。爸爸,您幹嗎哭呢……
心裏的吶喊如同山洪暴發,但外面卻一片平靜。兩個小東西在我懷裡吃了又睡,睡了又吃,渾然不知我心裏正承受著多麼大的苦痛。
現在我開始越來越喜歡懷裡的這兩個小東西了,雖然註定我會懷抱著他們離開這個世界,但心甘情願。他們會比我強。現在我傾注到他們身上的已經不僅僅是血,還有更濃的愛和生命。我將把我全部的生命傾倒一空,期待著能在他們身上開放出更加絢爛的花朵!
特里普星上的日落看起來另有一番景象。因為缺水的緣故,天空中幾乎沒有一絲雲彩。橘紅色的太陽孤零零地懸挂在半空之中,別有一種蒼涼的美感。這時他突然有一種想寫詩的衝動,但他只是帶一點自嘲地向自己笑了笑——他壓根兒就不會寫什麼詩。
阿達今天情緒很壞。自從他得知我懷孕的消息以來他總是這樣,甚至有幾次,他幾乎按捺不住要衝我發火了!以前他可從來不這樣的。我原諒了他,但是決不讓步——我要這孩子!
飛船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從幾十億公里之外的地方一下子衝進了歐瑪星系的腹地。雖然足足花了幾天的時間,但在每個人的眼裡,這段時間和眨眼的一瞬間其實根本沒有什麼分別。每個人都是在無比的緊張和亢奮中度過每一天,每一個小時的。
你不再爭辯了。雖然你還是不能很好地理解那個官員所說的每一句話,但是你實在找不到可以用來反駁他的理由,於是你只能重新靜靜地伏在那裡執行你的任務。
掃描工作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的早晨,所有的資料都已經存儲完畢。沒有使用無線電設備與飛船聯繫,因為他們現在對特里普人的文明程度還一無所知,貿然發射電波的結果很可能會暴露小組所在的位置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飛船現在已經進入了歐瑪星系。在這之前,他已經給凱欣寫了不知道多少封沒有發出的情書——飛船上沒有郵局,而漫長的時空距離又使人類所有的通訊手段失效。
驀地,我的眼前漸次浮現了一個個有關我最終命運的幻象。憑直覺,我相信它們將會是真實的存在。趁著我的神智還沒有渙散,我得趕緊把它們記錄下來。
你伏在那裡,放下觸鬚,連平常盡量伸展開來的大螯也緊緊地收了起來,耐心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那真是一場悲劇!」你這樣想著,眼前又出現了當時從受傷的特里普人傷口流出的血液把周圍染成一片青綠色的慘狀。
在這殘酷的折磨下我幾乎徹底瘋掉。我不顧一切地舉起了大螯,向著那兩個小東西狠狠地鉗了下去。可是曾經是那麼有力的大螯此刻竟然會是那樣的軟弱,我下不了手!他們只是輕輕地眨了眨還未必能看清楚東西的黑黑的眼睛就徹底瓦解了我的決心。我只能更緊地把他們抱在胸前——如果我註定要死去,那就這樣去死好了!我想,我只好接受這樣的歸宿了。
其實不用再看,他們早已從紅
九-九-藏-書外光譜圖上知道了這個行星上的水資源屬於相當貧乏的一類,只在南北極附近存在著一些比較濕潤的地方,其它地方几乎都是一望無際的大戈壁。真難以想像在這樣的自然環境下居然還可以發展出具有一定文明的生物,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迹!
這些天我的血液好像變得越來越黏稠,血管也慢慢地鼓脹了起來,尤其是關節窩的地方。成天癢得我幾乎連血管都想一把抓斷。
他們終於開始化蛹了,雖然都伏在懷裡一動不動,但是我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他們體內涌動著的生命的熱流。按說我的使命到這裏也就差不多該結束了,但是我想我還是要堅持下去。我一定要親眼看到他們破蛹而出時的樣子!
事實上這樣的情形在特里普來說根本算不得駭人聽聞的事情,每個特里普人都是這樣走進這個世界的。後代的出生與母親的毀滅是同步進行的。新蛻過皮,暫時還不會走路的小特里普人被放在過世母親的祭壇上,一直到葬禮結束,才由主持的人把他們從祭壇上抱起,代表著已經故去的母親把這個用她的鮮血和生命造就的生命賜予這個世界。
「由於工作的關係,我接觸到了一些你們考察得到的資料,其中就有你提到的那本從外星人墓穴里找到的『書』。藉助超級電腦的幫助,我們破譯了裏面的內容……
應該說,這樣的考察其實是冒了很大的風險的。以前人類是怎麼對待外星人的,比如說解剖,然後製成一具標本什麼的。現在很可能會同樣返還到他們頭上。但是他們還是走下了飛艇,雙腳踩在特里普行星的地表上。
……
一想到這裏,我的手臂就一陣痙攣。我忽然想把他們從我身上甩開,但是,一向行動果決的我此刻竟然是那麼的無力。兩條手臂彷彿都已不再聽從我的命令,但是我清楚:與其說是我的手臂背叛了我的命令還不如說是我自己背叛了自己——我怎麼捨得把他們拋在一邊,任由他們無助地抽搐而無動於衷?這怎麼可能!
而另外一個聲音卻低沉婉轉地勸解我:「別忘了,是你自己固執地要把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來的。你必須對他們負責,哪怕是用你自己的生命。你不是曾經下過決心,無論他們面臨多麼嚴重的危險,你都會用你自己的整個生命去愛護他們嗎?你怎麼可以就這樣違背自己的初衷,怎麼可以想要去傷害自己的骨肉!你能說,你對它們真的已經沒有一點感情嗎?」
你仔細地觀察著這些不請自來的外星訪客。他們一定生活在一個很特別的星球上,他們的外殼似乎並不很堅硬,甚至可以用柔軟來形容,就像「海尼可(特里普幼蟲)」的表皮,至少,看上去給人這樣的感覺。他們也沒有像特里普人一樣的大螯。你扭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對強悍的大螯,雖然現在的特里普人早就不再仗恃強悍無比的大螯來維持種族的生存了,但是擁有一雙漂亮而威風的大螯對一個特里普人來說仍然是件很值得驕傲的事情。
腦海中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我舉起了大螯。那兩個小東西看起來是那麼的無力,也許我只需要輕輕的一下,就可以把這一切通通結束。不能再猶豫了!
一陣凄厲刺耳的叫聲把你驚醒,是惡鷲蓋特達的聲音。那是一種極端邪惡、飛在高空只會欺侮弱小動物的鳥類,它從來不敢以任何方式直接面對一個哪怕只是快要成年的特里普人。沒有一個特里普人會掩飾對它的厭噁心理。
我可以把這副軀殼看得很淡,我可以對我的美麗與聰慧不屑一顧。可是我熱愛生命,我不願我這一生就這樣終結,就這樣化成一堆冰冷的屍首,然後被人簇擁著前往荒涼的聖山——我最後安息的地方。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還有那麼多讀者在等著看我寫的書,我不能失約啊!還有那麼多愛我的人,阿達,父親,他們都不想我死的。我不能死!我要活!我還沒來得及好好地去愛他們啊!給我一點時間吧!
你睜大了眼睛緊張地看著遠處發生的一切,對方顯然也發現了這幾個小傢伙的蒞臨,本來井然有序的行動出現了一絲不易覺察到的慌亂。但只過了一小會兒,對方又恢復了緊張有序的工作,而那幾個小傢伙則停下了腳步,交頭接耳地嘀咕了一陣,掉過頭去,向著不遠處的一個山谷繼續走去。
很快人們就不再滿足於「居高臨下」的觀察方式了,尤其是他。事實上他是應了一個奇怪的人的一再要求,作為一個野外考古專業人員登上這條船的。從考察開始一直到現在,他除了給別人打打下手之外還沒有正經做過任何事情。
沒有舉行任何的儀式,他們立即開始了工作。在一個已經有文明存在的星球上舉行所謂的帶有一點自欺欺人性質的「佔領」或者「登臨」儀式絕對是一件既無意義又徒增兇險的無聊舉動。他們只是專心地工作,儘可能地多搜集一些有關特里普人的信息而又不留下任何痕迹。
我們的交通艇一回到船上,例行的檢查還沒有結束,船長就下令返航了。
雖然對太空生活的艱苦他早有準備,宇航局那些科學家們也一直在致力於改善飛船上的生活條件,但他還是沒想到太空生活竟是如此的無聊、空虛。飛船的船體也在不斷地發生震動,哪怕是輕微的,從飛船外面觀察它的話你就會發現它那纖長的身軀還會不停地扭曲,像一條快樂的小蛇。這是不斷地穿越扭曲的空間所造成的幻象。事實上這艘飛船的前進方式是跳躍式的——先從一個地方消失,然後又迅速地出現在另外一個地方。空間跳躍的過程是由計算機自動控制的,每一跳的距離從幾千到上萬公里不等。也就是由於採取了這樣的方式,才能夠讓他們在物理定律許可的前提下以大大超過光傳播的速度前進,同時保證他們花費在旅行中的時間能夠與地球上的時間進程基本一致。
學校里的教授們也由此分成了兩派。其中一部分對我的行為持比較欣賞的態度;而另外一派,尤其是幾個特別古板的老教授,則採取一種完全無視我的存在的舉動——在課堂上對我的發言和提問置之不理,好像他們根本就聽不到我發出的聲音一樣。
「當然不是。這樣做的目的在於要儘可能地讓外星人全面地接觸我們的歷史,從而對我們特里普人有所了解。以前我們也曾經和外星文明有過正面的接觸,但是,無論是哪種生物,只要它面對的是一個對它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事物,都會產生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這是每個物種在長期的生存競爭中所自然產生的行為準則。在這種情況下,加上相互溝通手段的缺乏,每一個動作都很可能會被誤解成為攻擊的前奏。這樣條件下的直接會面幾乎不可避免地會導致激烈對抗的結局,正如你曾經見過的那樣。
這一整天你是在一種置身事外的漠然態度下完成工作的,因為只要你重新以一個特里普人的角度來看待眼前發生的一切,你就無法保持必要的平靜。雖然對方的一舉一動看起來是那麼的小心翼翼,但是即使這樣,你也依然感到心理上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