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影
頃刻之間,沙城從最內部開始坍塌。滾滾黃煙高揚起來,在靜謐之中化為塵埃……
「可是你們的確除了沙什麼都沒有,全是假的,包括您!」戈柔不知自己是否過於急切。
「不,你要相信我!孩子,看,你看著我……」
「我一直生活在這兒,在沙星上。這兒可塑性和想像力是一切,最有力量的並非是物質。」
戈柔艱難地走回沙丘頂部,剛才受到紫色弧光的影響,她的睡意又湧來了。她靠在原先卸下的裝備旁,按了一個透明的按鈕,慢慢坐了下來……
戈柔輕聲道:「現實一點,他若回頭,那會只剩我一人……」
他們可笑的自尊正是沒有自尊,可是他們不會承認這一點……
僅僅半個地球時之後,一艘隱沒于漆黑的外層空間的宇宙飛船發出了這樣的信息:
「噢——」黑衣女子呻|吟著,捂住臉,「我太年輕,有你的時候,我仍然沒有學會某些東西。但科學以及陌生世界的召喚……」
「可是您都幹了些什麼!」戈柔的聲音僵硬起來,「你們用沙舟將與真人無異的沙人送回地球。難道是無邊的苦痛使你們變成冷血殺手?」
「您想見我,所以我來了。」「是的,我非常想見你,非常,非常……從你不滿周歲起,我們就生活在不同的星球上了。你,孩子,你喜歡那個藍水晶球嗎?」
「可你們的大腦已機械化……」
黑衣女子默默地點點頭,沒有淚水的哀傷在她的眼眶中徘徊。她抬起雙手想擁抱戈柔,戈柔巧妙地避開了,並繼續說道:「我已長大了,瞧我!這是您所希望看到的,不是嗎?您當初堅持拋下不滿周歲的我來這個星球考察時,一定沒想到自己只剩一個腦子返回了地球。那個有著柔軟軀體的女子哪兒去了?那副溫柔的歌喉呢?」
「好!好!她把你教得很好……所以死亡的痛苦,不,是活著的痛苦,就在這片沙漠之中,你發現了嗎?」
「那您的沙人為何將爸爸重創?他如今變得跟你一樣,只有通過正電子腦與我對話!」
……已經失去平衡,感情上的刺|激是致命的……
「當然,全是沙子,只要恆星的射線和少量無機物就能維持腦的供養,一部分簡單的機械……這是你們為人類設計的未來?」
有時痛苦的滋味是回味無窮的,因為這是最真切的活著的證明!記住了,孩子……
「不!誰告訴你的!」黑衣女子激動得睜大眼睛,她更是衰老了。戈柔九九藏書又離她遠了一些:「你們的大腦其實已經不起邏輯以外的情感衝擊。就像人類在滿是細菌和痛苦的地球上生活慣了,到無菌的太空生活了多年,免疫力消失,回到地球必須住無菌室一樣。你們,一群冷血的大腦!」
戈柔仍然站著沒動,她在等待。等待什麼?她問自己。也許是等待沙城的消失吧?總不可能等待從這無人的沙城走出人來吧。戈柔停止了心中的哼唱,但有個尾音似乎拖長了一點,這不是戈柔心裏的聲音。那麼是誰的共鳴?戈柔開始走下沙丘,冒冒險可比乾等著好過。幾乎是同時,城市之中出現一抹黑色的身影,向城外移動。戈柔確信自己沒有看錯,她感受著腳下沙子的滑動,手臂輕搖小心保持平衡,雙目緊盯著那一抹身影漸漸變大。她想起沙丘頂上的裝備,轉而又笑自己過於緊張了,應該放鬆。戈柔走著,再沒有停頓,因為她知道自己是急切的,而且她也不想掩飾。她聽著沙礫在腳下呻|吟,也聽到了自己的心跳。此時,她的心跳似乎比平時有力,她知道這是兩個心臟同步跳動的緣故。在城外平坦的沙地上,戈柔看清了自己面對的是個怎樣的黑衣女子……
「孩子,讓我抱抱你,這一刻我期待了多少年……」
你的腦子因為沙人的襲擊已毀了一半,就算有了沙,你也堅持不了多久,所以……
「不可能,您和您的同伴們全是精英!」
「你以為這很簡單、美妙,沒有痛苦?」
黑衣女子喘著氣,低頭看看腳下。在恆星的光線下,短小的黑影彷彿突然張牙舞爪起來。黑衣女子的眼眶乾澀,戈柔發現她在迅速衰老,不但外表,那心跳的聲音也在……她知道沙子能碰撞出聲音,能產生氣味,她仍為此而驚嘆!
「我們都是經歷了痛苦的人,發現了重生的秘密,我們……」
戈柔上前,雖然有些猶豫。她伸出雙臂,盡量像摟住一個人那樣摟住那些沙。戈柔哼起媽媽的民謠,古老的旋律溫柔如流水。那顆心似乎漸漸平靜,沙也不再流動,一種光線般的色彩覆蓋在凝固的沙上,又變成了最初那個年輕的黑衣女子。戈柔退後,感受著一樣的心律,她知道自己不是在照鏡子,卻勝是在照鏡子。這女子興奮的眼裡是幽怨,顫抖的唇邊是悲傷,潮|紅的面頰敵不過蒼白的額和青的眼圈。什麼使「自己」如此悲傷?平靜的心跳掩飾著怎樣的碎裂。突然,越過read.99csw.com肩膀,戈柔看到,沙城的沙似乎在流動。戈柔又收回了目光,注視著面前的……
「這有什麼不好?那些讓你傷心痛苦的一切都不存在,這就是天堂!」
「但我們至少曾經是人,有感情……像我這麼一個母親,想活下去,看看……看自己的女兒長大……」
黑衣女子很年輕,高挑身材,健康的膚色,姣好的五官,深栗色的長發有些零亂。鼻樑和顴骨上印著某個種族的印記。戈柔幾乎笑出聲來,她覺得自己從沒有這麼細緻地觀察過自己。她在想要不要對「自己」問聲好,「她」會發出和自己一樣的聲音嗎?
你知道只有一次機會,而且你也害怕這種光線!
「是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黑衣女子又上前了一步。
「不,我不這麼想,所以我覺得這種存在是缺乏現實意義的。」
戈柔覺得又困又累,只想好好睡一覺。她哼起了民謠,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在悠悠揚揚的歌聲中,一陣熱風吹來,戈柔化作一堆黃沙。在沙丘頂上,歌聲仍徘徊不去……
「那麼我們也許能讓它變得有意義……」黑衣女子低聲而飛快地說。戈柔幾乎沒有聽清楚,而這時黑衣女子臉上無數條細細的皺紋正爬上眼角和額頭……
「這是你們自己選擇的路,在當年的記錄上,你們留下了多麼豪情滿懷的誓言。」
戈柔停下腳步,黑衣女子也停了下來,但她似乎有些不情願。她們相對的距離是不是遠了一些?戈柔決定先開口:「您好!這不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對吧?」黑衣女子淡淡一笑,但瞬間她的臉開始模糊。看到「自己的臉」變成漿糊狀是很噁心的。還好這並沒有持續多久,又凝固下來了,這次卻是一張凝固的笑臉。戈柔問:「您也是沙子組成的羅!原來您不是人!」
「幸福不可缺少,傷痛則證明我們擁有完整的生命,這才是生活。」
她作為母親是軟弱的,但她仍不失為堅強的人,尤其在只剩腦器官之後……
戈柔呼了口氣:「你們的做法,今後將會被禁止。把有用的空間給一群幽靈,任他們在這兒玩物質遊戲,浪費了那麼多……現實,現實是什麼,您可能已經忘了!把您的心給我看看!您沒有心了,您有的只是沙子。您的意識成了沙子的影子,控制著沙子的您只是您腳下的影子!」
「我只是覺得這是一個不錯的存在方式,地球上將不再有資源消耗,人即是九-九-藏-書神,這樣……」
「這是您的痛苦嗎?」
全是沙子,金色的沙子。表層是辨不出顆粒的細小沙礫,內部就不一定了。雲母在恆星光線下閃爍,沙城在一片若有若無的閃動的光點之中,有些神秘,更有些……這是不是很有創意:在這隨時會來一場鋪天蓋地的沙暴的地方,建築這麼一座金光燦燦的城市。戈柔在心裏發笑,但她沒有表現出來。現在的每一步都很重要,而自己並非成竹在胸所以絕不可輕舉妄動。戈柔想起媽媽的民謠,在心裏輕輕哼唱起來。她不知是否所有的民謠都是這樣的,沒有文字,沒有樂譜,只有動聽的聲波,在空氣中短命地傳播著……
黑衣女子沙啞的聲音拉回了戈柔的思緒:「您不懂,你的確不懂……被保存下的頭腦,那麼多的想法……看著心愛的親人,多麼想擁抱……沒有手臂,眼睜睜的……」
「是的!地球在凈化中,她越來越美。我愛她就像愛我的母親……」地震了嗎?戈柔的話音未落卻心中一驚,一種排山倒海的震動突然憑空襲來,戈柔幾乎站立不穩,沙城的輪廓開始模糊,但眼前的黑衣女子看上去是那麼平靜。
戈柔踱著步子,越離越遠,而黑衣女子總想抓住她的雙手,她在跟隨戈柔前進。戈柔抬頭看了看藍色恆星:「本來你們的研究是件好事……」
「可是人們活著,活著的人不需要天堂。快樂幸福固然不可缺少……」
戈柔又沒聽清黑衣女子的話,因為她注意到城市裡似乎有些人影,越來越明顯,卻又忽地消失。戈柔又看著黑衣女子,她的頭髮變得灰白無光,雙手也顯出老態。戈柔知道必須儘快解決問題,她似乎是漫不經心地開口:「媽媽,謝謝您走前為我留下的正電子腦模擬人母親,她出色地完成了她的使命,直到現在仍在我們的老宅中照料家事。」她停頓了一下,小心觀察黑衣女子的衰老和半閉的雙眼,「我會永遠留著『她』和老宅,我知道您所說的那種無助。如果不是沙子,您將以一個器官的形態出現在女兒面前,沒有尊嚴,無法觸摸,無法感受,卻又無限嚮往!您的一切都寄托在這個沙城。媽媽,這麼多年的苦楚,不是完整活著的人能夠了解的……是嗎?」
「當——」仙人掌躍到了沙舟的艙底上,高強度的小瓷盆沒有碎,但聲音刺耳,使戈柔一下子離開了媽媽溫軟舒適的懷抱。戈柔望著眼前幾乎是突然出現的金燦燦的九九藏書沙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小心地將沙舟泊在城市邊緣的一處沙丘頂上,拾起仙人掌,培養土的表層總是硬結如殼,並未在艙底留下什麼土塵。戈柔將仙人掌放到控制台邊,全副武裝走下了沙舟。一條橫行的沙蛇從沙舟下的沙層中擠出,它經過戈柔腳邊時似乎受到了驚嚇,連滾帶滑地衝下了沙丘。戈柔微笑著目送這生靈消失在沙丘腳下的幾團鐵絲似的植物中,那植物也像仙人掌般生滿細刺。戈柔打開了某個系統,不一會兒耳邊響起了磁性的聲音,戈柔聽得有些漫不經心。「是的,」她輕嘆了口氣,「是的,沒有人存在的跡象……」她下決心卸下裝備,感受著腳下沙礫隔著軟靴帶來的觸感。皮膚呼吸著燥熱的空氣,耳邊忽有忽無的那是過分安靜之中的噪音。
「孩子——」
「什麼!」那花迅速枯萎,又變成女人的手。
「不要這樣,我沒有怪您。當初父親雖不贊同,但還是幫您完成了願望,讓這兒的沙給予您軀體。您和後來的一些精英,用腦子的力量,將這兒改變……」
戈柔寧願用仙人掌也不用電子脈衝。她右手五個纖巧靈活的手指上,已經滿是仙人掌的細刺所刺出的滲血的小眼兒,有的小眼上還扎著細小的黑色刺尖。睡意仍在不斷襲來。開始時,戈柔覺得睡意像一波波從柔和直至洶湧的海浪,一陣陣衝擊著她的大腦,而現在,這種濃濃的感覺已變成了有如氣體般無所不在。它充滿了沙舟上的整個空間,將戈柔緊緊地包裹在其中。戈柔費力地扳著控制桿,沙舟像個醉漢在沙漠上搖搖擺擺地飄行。戈柔拚命搖著頭,彷彿如此就能把睡意趕出大腦,並用她心愛的仙人掌上銳利的刺來刺醒自己。一點點鮮亮的體液滲出,戈柔不在意地將它舔去。她記得小時候,媽媽總是一面將她不慎划傷的手指放入口中輕舔,一面哼著催眠曲般的民謠。每當此時,戈柔便不覺得痛了,她只覺得一種柔軟和溫暖要將她的眼瞼拉合。當民謠餘音未散時,她不情願地睜開眼,就會看到媽媽正將她負傷的手指從治愈機的光線上拉開。沒有疤痕,只有民謠和寧靜的奇妙感覺還繞在手指上,有些癢,又有些愜意。有印第安血統的媽媽常常哼著不知名的民謠,把戈柔抱在懷中,戈柔很快便進入夢鄉,做著連篇的美夢。媽媽的民謠有種魔力,戈柔從不傷心自己無法和父親住在一起,她常常在媽媽悠悠然的歌聲中夢見九*九*藏*書父親,夢見那個不同於媽媽的堅實有力的手臂和與媽媽相同的親切笑容。
戈柔微微側身,一道紫色弧光從山丘頂上劈下,正中黑衣女子,將她劈成兩半。裸|露的大腦呈灰白色,滿是墨色的絲絡,在紫光的包圍中急速伸縮。但紫光將大腦和腦下的底座與沙子分開了,無聲無息地,大腦縮成乾巴巴的一塊。紫色還未消失,直到這灰白一塊又變成半透明的粉,粉又化為煙,飄散在空中。
沙星上的沙城已消失,考察隊員正在進行更深入的搜索。
「那是被騙的!是,是被迫的,是……」黑衣女子的眼神中茫然、嚮往、企盼、怨恨交織在一起。
「你永遠不會明白,你所看到的東西,是多麼的的殘忍,多麼殘忍……」
已發現戈柔腦部殘留物,將送回地球安葬……
「不!這裏的一切與地球上的一樣真實。」黑衣女子後退一步,抬起一隻手,纖細潔白的手。慢慢地,手變成一個半透明的淡黃球體,又拉長變成一枝藍色鈴花,在沙漠熱風中搖曳,一股浮動的香氣將戈柔圍繞。戈柔輕觸鈴花,淡淡說道:「我很佩服您,您創造了沒有生命的生命。」
「孩子——」竟是和自己一樣的聲音,而語氣中的溫柔不可思議地將戈柔包圍。
戈柔心裏有一絲興奮:「死去的軀體和活著的器官。如今,沙子是載體,而控制沙子的是您,沒有身軀的您……」戈柔停下了,那震動又一次出現,好像整個沙城在跳舞!
小心!孩子。不要停留在表象,你知該怎麼做……
「只有物質體現的世界……」
「他這麼多年根本沒有在你身邊,是我留下的機器人將你帶大,現在我繼續讓沙人保護你……不要讓我想起那個該死的男人,當時他逃了回去,我卻被沙暴捲走,要是他回頭……」黑衣女子顯然痛苦極了,她的外表突然變得恐怖可憎,她回身,直到臉色有所緩和,許久才重新面對戈柔。
黑衣女子似乎有些緊張不安,那張臉又要變成漿糊狀了,而且身子也起了變化。戈柔走近幾步,她看清是沙在流動,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沙人!似乎因為某種原因,這些沙子現在不受控制,一直在變化著。戈柔皺起秀眉,她似乎能感覺到那流動著的痛苦,面目全非,既不是自己,也不是別的什麼。戈柔感覺到一陣艱難的心跳,沒有規律。戈柔也感到那個痛苦的心臟正在影響自己,一種細絲般的痛劃過她的心上。這些流動的沙子,有感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