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號電梯
這時同事們又起鬨來了,特別是那個小劉最來勁,怎麼平時就沒注意到他是這樣的人呢。
1號和2號電梯快節奏地上上下下,向各個樓層疏散著回家的人們,而3號電梯卻靜靜地躲在角落裡無人問津。史大夫剛想往前擠,可是那個「他」卻已經隨著人流湧進了1號電梯,一眨眼的工夫電梯便閃著紅燈一溜煙躥了上去。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總之在史大夫有些累了的時候,他覺得有誰拍了拍自己的肩頭,抬起頭來一看,原來是自己的助手小劉,而且科里幾乎所有的同事都圍在他跟前,顯然是剛做了手術下來。於是他像平時工作累了一樣地伸個懶腰,衝著大家笑了笑,然而大家卻都沒有反應,他眨巴眨巴有些乾澀的眼睛,定睛看了一下,才發現同事們的臉色不對勁,特別是小劉,帶著滿臉的慍色。
又是一個搞不懂的事情,史大夫困惑地搖搖頭,可是櫥窗里那人也跟著搖搖頭,而且還滿臉的無奈。史大夫又往左右瞧瞧,還是沒有旁人。這時史大夫心裏有些警覺了,他想起剛才發生的事,站起身湊到櫥窗跟前。「哇!」他一聲驚叫,差點兒暈了過去。
在走廊上,史大夫有種強烈的被遺棄的感覺。這個曾被自己視為愛巢的家留給自己無限的眷戀,可是半天之內原本平靜溫馨的生活被搞得天翻地覆,平空冒出來的另一個「史大夫」佔據了自己的位置,而自己則在幾個小時內突然衰老了幾十年,變成了個乾巴巴的醜陋老頭,而且居然所有的人都認不出自己了。
飯桌上,女兒喋喋不休地講著學校里的事,可是史大夫卻一句話也沒聽進去,他還在回憶整個上午所發生的奇遇。他想把這事說給妻子、女兒聽,可是又怕她們不相信。
史大夫有些焦慮地往家走去,這時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路上人很多。好在科學城是一個不大的高科技城市,不一會兒就望見了自己的家。
3號電梯不用人指揮,自動向上升去,一切都像早晨一樣。在電梯里史大夫又經歷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後,電梯便停在了18樓。
史大夫感到極其傷悲,那麼現在又到哪裡去呢?他渾渾噩噩地向著電梯走去,但願這一切都是夢幻。
整整一個小時遺失了,它不見了,就像不注意被人偷跑了一樣。史大夫努力使自己鎮靜了下來,他隱隱地想到今天的事有太多的蹊蹺。他剛頹喪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猛然蹦了起來,一溜煙往手術室奔去。奇怪,今天怎麼連跑也跑不快了呢?
大廳里靜靜悄悄,剛才擁擠的人群如今已回到了各自的家中。可是當他顫抖著手指扣擊3號電梯按鈕的時候,那個剛才連鬼影都見不著的管理員卻像魔術般的現了身,他嚷嚷著什麼朝史大夫走來,可是此刻的史大夫卻緊張得一句九_九_藏_書也沒聽清他嚷的是什麼。
「老人家,您可不應該隨便開人家的抽屜啊。」那人又細聲細氣地說。
「『怎麼了?』瞧這老頭還這樣問我們。」小劉生硬地譏諷著。
手術室門口的椅子上已經坐滿了病人家屬,從他們焦急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手術已經開始了。今天的手術可是疑難大手術,在這座醫院里除了他史大夫,目前還沒有人能夠勝任,那麼做手術的又能是誰呢?
聳立在科學城中心的「春雷」大廈上的那座大鍾這時敲響了,它略帶音樂韻味的鐘聲透著古樸的深厚,足以浸透整座科學城。平時每當鐘聲響起,史大夫都要瞧瞧掛在牆上的那隻石英鍾,毫無疑問它的時針總是指在「8」的位置上。今天忙碌中的史大夫也沒忘瞅上一眼,可是這一瞅差點沒讓他驚駭地扔掉手中的茶杯。石英鍾的時針明明白白指在「9」的位置上,而那秒鐘這時像故意跟史大夫過不去似的,馬不停蹄地一個勁「得得」往前飛跑著。
「怎麼了,同志們?」
「你坐這兒幹什麼?」
啊,一切都恢復了原樣,他沒有回答妻子,因為香料很本沒買。
但是今天的氣氛似乎有些異常,首先史大夫沒有遇到與他同乘電梯的鄰居,真是一個也沒遇到,而往常這時他們一定會聚集在電梯門口,趁著等電梯的空隙拉上幾句家常。天知道今天他們都到哪兒去了!其次是他慣常乘坐的1號、2號電梯今天都沒有上來,他試著招了幾次也沒有反應,於是史大夫只好決定乘坐3號電梯下樓了。
看來今天的怪事太多了,一時半會兒是理不清了。史大夫便只好放棄再進手術室的打算,決定到辦公室去休息一下,他想等到手術完畢,看看那個冒名頂替他的人究竟是誰。
「這電梯要把我帶到哪裡去呀?」史大夫內心恐駭得要命,他真怕強烈顫動的電梯頃刻間散架,可是電梯好像很堅固,一點不像要散架的樣子。
病人和家屬的信賴,史大夫將其看作是自己獲得的最高榮譽,為了不使他們失望,他寧願自己多受些累。這樣他便感到自己整天都很疲乏,妻子也常常勸他悠著點,可是史大夫卻拿定主意,只要自己還能幹得動,就要操好這把手術刀,直到退休。
「啊!這人不就是我自己嗎?」
電梯改變了速度,它下滑得越來越快,搖搖擺擺地簡直像風浪中的一艘海船或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史大夫感覺到鋼纜強烈的顫動以及那種正在摔下深淵的失重感。他完全站立不穩了,只好雙手抓住欄杆跪在地板上,嘴裏喃喃地念叨著什麼。平時他是不相信上帝的,可這時卻感到還是有上帝好一些。
「丟了東西把這老頭扭到警署去!」
史大夫回頭看了看,奇怪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呀。
費了好九-九-藏-書大的勁史大夫才站立起來,走出電梯的時候他的雙腿還在微微顫抖著,他真的去找了管理員,可是管理員卻不在。出了公寓的大門,史大夫的心臟還在激烈地跳動,大腦暈乎乎的,直到看見大門外那熟悉的花壇和那塊綠茵茵的草坪,才定下神來。
可是出乎意外地電梯卻突然恢復了常態,雖然它還繼續下滑著,可是已經平穩了下來,好像剛才它完全沒有發瘋一般。還沒等史大夫從驚嚇中緩過神來,這電梯就已經戛然停了下來,而電子顯示屏上清晰地閃現著「1」。
同事們情緒激動地大聲嚷嚷著,把個史大夫吵得直發懵。
難道在一夜之間,年富力強、瀟洒倜儻的醫生就變成了一個耄耋老人?那麼幾十年的時間到哪兒去了?為什麼偏偏又冒出來一個跟昨天的自己一模一樣的史大夫?
4區66號公寓大樓很宏偉,隔著老遠人們就可以望見它的雄姿。從前史大夫沒有仔細端詳過它,可是今天他無意間發現這座大樓竟然是那樣的美麗壯觀,於是他複雜的心情得到了一絲慰藉。
公寓一樓大廳里等著乘電梯的人很多。史大夫又在這裏看到了那個衣冠楚楚的「他」,那個昨天的自我就在前邊,人們都競相跟他打招呼,這不禁使史大夫心中頓生醋意。
想到這裏,史大夫恐駭得大叫一聲,推開眾人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屋子。
「唉,這些年輕人今天怎麼了?」
史大夫搖搖頭,就在這一瞬間他無意間看到了玻璃板下面壓著的一張照片,那是他新近的標準照,於是他又疑惑了,面前彬彬有禮的這個人不就是照片上的這個人嗎?他抬起頭來仔細地端詳對方,沒錯,這人就是照片上的人。
「咳,都是這個可惡的3號電梯鬧的。」電梯!史大夫感到心裏一亮,莫不是……
辦公室里的一切都跟昨天一樣,史大夫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試著用深呼吸穩定複雜的情緒,還成,情緒居然穩定下來了。於是他想起了還要制定另一個手術方案,便掏出鑰匙打開抽屜拿出紙筆寫了起來。這中間他還打了個電話到家裡,妻子叮嚀他下班別忘了捎點香料回來。
3號電梯是這座高層公寓樓的備用電梯,平時很少開動,在史大夫的記憶里,他還沒有乘過這部電梯。史大夫試著招了招,很快3號電梯便從樓底開了上來,並且自動開了門,然而電梯里卻沒有司機。走進電梯,史大夫的第六感覺有些異樣,或許是缺少人氣的緣故吧,史大夫心裏這樣想。還沒等到他的手指觸摸到按鈕上,電梯便自動下滑了,史大夫急忙縮回伸出去的手,扶住了電梯的欄杆。他心裏納悶,怎麼這電梯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史大夫又到衛生間去照了照鏡子,那裡面依然映出的是自己昨天的模樣,那麼精神,九九藏書那麼瀟洒。
他隱隱地聽見後邊那人在自言自語:「這老人家怎麼這麼面熟呢?」扯淡,能不面熟嗎!史大夫心裏這樣想。
「史大夫,快檢查一下您的抽屜,看丟了什麼沒有。」
科學城的大鍾又敲響了,這次它足足敲了十二下。鐘聲打斷了史大夫的思緒,他猛然想起應該回家了。
「唉,人老了。」他無奈地拍拍自己已經謝頂的腦門,疑惑地順著樓前那條彩色拼花的林蔭小路,疲憊地往醫院走去。
像往常一樣,科學城醫院的外科主任史黎光8點差一刻走出了家門。他的家在科學城4區66號公寓樓的第18層,從家出來到醫院不多不少正好需要一刻鐘,他的守時像他的為人一樣刻板。
「對了,怎麼香料忘買了。」他看見那人拿著香料,才想起妻子曾經叫他買過香料,不過這人怎麼會知道呢?史大夫真想大聲嚷嚷些什麼,可是他不知道該嚷些什麼。妻子、女兒,還有那個裝模作樣的年輕「史大夫」都大張著嘴驚愕地看著他,似乎在問他是否走錯了門。
這可是史大夫有生以來遇到的最可怕的事情,半天不到發生了這麼多的怪事,完全把史大夫搞得心力交瘁。他現在可是一個經不起太多折騰的「老人」了。
史大夫沉吟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悟出了些什麼。他的思緒飛旋著,回憶著從科幻作品里看到的諸如「時間隧道」、「第四空間」等等的一些東西。於是他緊走幾步到了電梯間,剛好1號電梯停在18層,他迅速地跨了進去。
滿懷疑惑的史大夫又來到了護士值班室,恰好一個平日里非常熟悉的護士在值班,可是她也卻像不認識似的瞟了史大夫一眼,對於他的問話只是冷冰冰地朝牆上掛的記事牌努努嘴。而記事牌上卻千真萬確地寫著:主刀——史黎光。
電梯的紅燈閃爍著,18樓到了。史大夫顧不得禮讓,照樣擠出來,並快步走到自己的家門口,可是糟糕,鑰匙卻忘在了辦公室,只好按響了門鈴。開門的是自己的女兒,她驚訝地看著他:「老爺爺,您找誰?」史大夫什麼也不說,徑直走了進去,他分明看見飯桌上擺好了飯菜,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氣四溢。就在飯桌邊,那個昨天的「自我」正從包里掏出一袋香料交給妻子。
史大夫想推開手術室的門徑直到裡邊看個究竟,可手術室的門卻是鎖上的,於是他只好問等待著的病人家屬:「今天是誰主刀?」病人家屬顯然把他當成了醫院的領導,異口同聲地回答:「史大夫——『外科一把刀』呀!」
走進飯廳,他看見桌上擺的飯菜竟然跟剛才見到的一模一樣。「奇怪!」史大夫心裏暗暗地說。他不放心地又到幾個屋裡瞅了瞅,家裡除了妻子、女兒沒有別的什麼人,那個可怕的「自我」也根本不存在。
走出https://read.99csw.com電梯的時候,史大夫一下子感到自己又恢復了青春。樓道里靜悄悄的,瀰漫著一股香味,史大夫便感到肚子有些餓了。
看來剛才也許是一場幻覺?史大夫有些吃不準剛才電梯里發生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因為他從來沒有感覺腦子裡這麼亂過。
「你憑什麼打開人家的抽屜!」
出了醫院史大夫還是沒有停下,他惟恐那人追上來。直到市中心的科技博物館前,史大夫實在跑不動了,才氣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大理石台階上。
史大夫的腦子亂極了,心裏也害怕極了,他在恐慌中等待著。
史大夫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也覺得有些好笑。他分明被關在手術室外面,站在這裏跟他們說話,裏面怎麼會又冒出個「史大夫」來了,而且就在昨天他還跟這些病人家屬會過面,怎麼他們今天都不認識他了!
看來一切也還是沒有什麼不正常。史大夫舒了一口氣,便沉浸在了思考中。
電梯平穩地下滑著,史大夫心裏恢復了平靜,他想著出了電梯要告訴管理員,3號電梯該仔細檢修了。史大夫沒有抬頭看電子顯示屏,按照以往的經驗他估摸著電梯該到底了。可是電梯卻沒有停住,他奇怪地抬頭望望電子顯示屏,只見「1」字迅速地閃過,屏上顯示了紅色的「0」字。但是電梯還是沒有停下來,史大夫只感覺到電梯強烈的一震,好像它突破了一道堅硬的障礙似的。那震動使得史大夫一個踉蹌,要不是他扶得牢,差點就要摔一跤。
最後史大夫決定把這一切都埋在心裏,變成永久的回憶。當然那個3號電梯,他永遠也不會去碰它了。
想到家,史大夫的心裏充滿了溫馨。他有一個很好的家,妻子美麗賢淑,還有一個剛上中學聰明懂事的女兒,這會兒她們准在盼望著他回家。唉,也不知家裡現在變成什麼樣子。
於是史大夫徹底鬆了一口氣。
醫生的責任心又促使史大夫給醫務處主任打了一個電話,可是對方同樣肯定地回答:「沒錯,今天的主刀是史大夫,我親眼看見他走進手術室的。」
「老人家,想必您有什麼事找我吧?」那人彬彬有禮,令史大夫感到怎麼有些像自己的風格。
科技博物館是一座美麗壯觀的建築物,帶一點威尼斯建築風格。它的基座和柵欄全是白色大理石砌成,頗有一些「秦姬陵」的味道。基座上鑲著幾個玻璃櫥窗,裏面有一些介紹科普知識的宣傳資料,而它的深色襯底可以使玻璃清楚地照見人影。這不,史大夫喘息定了,一抬頭正好望見櫥窗上一個人影,那是一個老人的形象,白髮蒼蒼,牙齒稀疏,滿臉皺紋的臉上分佈著片片老人斑,瞧這模樣,顯然已經進入了耄耋之年。
然而3號電梯卻像死了似的沒有一點反應,它根本就沒通電。可是就在管理員的手即將抓
九九藏書住史大夫時,電梯門竟嗤溜一聲開了,按鍵閃著紅光。史大夫敏捷地一閃身進了電梯,緊接著電梯門又迅速關上,差點夾著管理員的手。
1號電梯里空無一人,連管理員都吃午飯去了。電梯很快降到了底樓,史大夫忙不迭地跨出去,又向大廳角落裡的3號電梯跑去。
背後有嘀嘀咕咕的聲音,不用回頭史大夫就知道那是妻子、女兒,還有那個假冒的「他」在議論著什麼。
「9點鐘,這怎麼可能?」史大夫放下茶杯飛快地跑出辦公室,幾乎看遍了外科住院部所有的掛鐘,可是它們全都無情地證明,現在是上午9時正。
像往常一樣,史大夫「準時」走進辦公室,可是辦公室卻空無一人,連他的助手也不在,而往常他們都早已待在這裏忙著做手術前的準備工作了。
還是女兒開的門,史大夫心情有些緊張,可是女兒卻甜甜地叫一聲「爸爸」。妻子聞聲迎了出來,開口便問他香料買了沒有。
史大夫顯得有些焦慮,他想像著另外一個人竟然要回到屬於自己的那個家,而且還會理直氣壯地做家長……他想像不下去了,情急之中一個勁地往前擠,終於擠上了2號電梯。他的舉動顯然欠禮貌,惹得一些人有些不高興,而且分明聽見一個姑娘嘟噥著:「這老頭,真討厭。」
史大夫沒有回答,他在努力回憶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人。
科學城醫院坐落在臨江的一片花草樹木叢中,環境十分美麗。她的白色建築與整個城市風格相映成趣,給人一種賞心悅目的清新感受。它是科學城裡最好的醫院,因而來醫院就醫的人絡繹不絕,除了本城的市民,還有外地慕名而來的人們。而外地的人來此就醫,大半是因為史大夫聲名遠揚的精湛醫技——「外科一把刀」,他們指名要史大夫親自動手術,否則寧可等待或轉院。
這時又過來了一個人,史大夫抬起頭來望了一下,感到這人怎麼這樣面熟,可就是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
史大夫強烈地感到剛剛清楚的大腦又昏昏然了。這怎麼可能?這可是他從醫幾十年來從未有過的事。遲到一個小時,這簡直是一種恥辱,整個醫院都知道他以守時聞名,有的人甚至背後偷偷叫他「活鍾錶」。但是今天……
千真萬確,面前這老頭就是史大夫自己了。
「完了,這該死的電梯要帶我下地獄了。」一想到死亡,史大夫感到了從未有過的恐懼,他才五十齣頭,有時還覺得自己很年輕,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那算個什麼?
史大夫終於什麼也沒說出來,就退了出去。跨出家門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掉下了眼淚。他傷感得要命,因為這個自己曾經擁有過的、給過他無盡溫暖的家已經不屬於他了,可早上他還從這裏出來的呀。「雀巢鳩占」這句古老的成語不知怎麼的就湧上了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