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杯吧朋友
風生獸開始拍動它的翼翅。我踢了那畜生一腳,由它帶著自己向遠方奔去。
我興奮地拉住她的手:「你的歌聲可以控制那些怪獸!你救了我一命。」
「你也和我一起走吧。停止你為虎作倀的遊戲!」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在岩石上化為枯骨。
「對,到外面能把你的眼睛治好,你可以看到光,看到宇宙,看到海洋,看到你想都想不到的所有新鮮、好玩的東西。」我說。接下來的幾天,我使出全身解數來向錫說明,在獸窟之外的世界有多麼精彩。錫雖然沒有視力,但是她的其它感覺器官卻很敏感,就算她的眼睛治不好,她也一樣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
「救我呀!」我喊,躲到她背後去。怪獸已經開始往上爬了,儘管它的步子笨拙,但是每一步都很堅定。我簡直嚇壞了,整個人都戰慄不止。她打量我,那不是視力的打量,而是心靈的打量。我在她面前忽然驚惶失措得像個小孩子。
很快我們大家就都能看個究竟了,因為一群洞穴出現在我們前方。那些洞穴就像葡萄串似的一個挨著一個,密密麻麻,又類似於無數個鑲嵌在山石上聯結起來的蜂巢。中間一個洞最大,最黑最深,似乎永無盡頭,看樣子是主洞。歌聲就從洞里傳來,音色單純晶瑩得如同碧玉一般。
天狼星人彎腰向火堆里扔了幾塊木炭,火焰瞬間就將烏黑的木炭吞沒。這時,4000年世紀的曙光慢慢從地平線上升起來了。
世界由七種金屬造成。
珊朵「哼哼」起來,它在我面前半蹲下,讓它翼膜里的東西滑到我手上。
她驚懼地收回手:「你是誰?」她的發音腔調很怪,不過我還是聽懂了。
交待完背景就該說到故事的正題上來了。我和學者們走進了一座大山,在山裡,泥石流將我們的陸地車推進一道深溝並永遠埋在那裡。我們一籌莫展,走回地月飛船那兒根本不可能,我們完全依靠陸地車的自動導航系統,從不記路。好在生活訓練出我們極好的耐性,我們不慌不忙地在山裡轉悠,欣賞美麗的風景,給新品種的動物照全息彩色照片。我們越來越偏離山口,深入到山中央了。
我的名字諸位不必記住,和群星相比,我實在太微不足道了。我是搭乘最後一艘移民船離開地球的,那是1000個地球年前的事情了。那時我還很小,我站在飛船的舷窗邊眺望褐黃的大地和赤紅的海洋,對已經嚴重污染的地球毫無留戀之情。後來我就慢慢長大起來,有1200歲的生命什麼事情都可以從容為之。我花了200年時間學習彈撥樂器,又用了同樣長的時間學習唱3/4節拍的歌曲,還用了400年
read.99csw.com時間周遊各個移民星球,用我的三弦琴和歌聲與姑娘們談情說愛。我飄蕩了許多年後,就在天狼星定居下來,決定做一個民間詩歌研究者。各種金屬之父是硫磺,
「你怎麼能將人送給鳳生獸做食物呢?他們是你的同類呀!」我責備錫道。錫空濛的眼睛中掠過一絲苦澀:「我不知道什麼叫同類,外面的人從來不是。」「可我們都是人啊,你這樣做不是太殘忍了嗎!」
聲音在我們耳邊飄蕩著,像一塊磁石,牢牢吸引我們往前走。我們想停住腳步,但我們的身體根本不由大腦控制。我們在那宛如天國而來的聲音里沉醉,完全不顧可能發生的危險。
這時候,在人群中出現一些騷動。就像水中的漣漪一樣,騷動迅速傳遞擴大了。原來,速遞局送來了更多的節日用品,甚至還有一桶酒。那深栗色箍了白鐵圈的酒桶通體閃亮,黃色的銅製龍頭讓人愛不釋手。但酒是星際郵遞違禁品,而這酒桶比酒更令眾人詫異。他們從未曾見過酒被這樣藝術地包裝。
鋼鐵銀,錫鉛金。
但那聲音確實像是人類的,因為我們分明聽到聲音中的詩句:
「那是給我的信。」從人群深處走出一個圍著鮮艷毛毯的高個子天狼星人,他左耳的刀狀碧玉和眉心的綠痣在紅色的火光下有一種怪異的色彩顯現,彷彿深邃幽暗的海洋。人們在低聲絮語中給他讓開道路,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那人轉過身子,照明燈的光一下子籠住她的全身。她大約九百歲左右,灰色的頭髮蓬鬆地披在她肩膀上,兩隻小怪獸貓一樣在她肩頭嬉戲。她的相貌很普通,一雙核桃般大的眼睛中毫無神采,看來她是個瞎子。
「法國紅葡萄酒,2279年產於維斯托爾。」好奇者發現酒桶上的銘牌,大聲念道。「天,1700多年前的酒!」「法國在哪裡?」眾人議論紛紛。「酒龍頭上拴了一封信,讓我來讀,喔,這些是什麼?」那好奇者將一張卡片舉高展開。卡片平整光滑,呈檸檬色,有一種植物纖維的清淡香氣。卡片上沒有文字,只有許多凸凹不平的圓點。在光潔的卡片上,這些圓點十分醒目。
「在地球的星空下!」一個人揮舞外套大叫,「在地球的星空下……」他哽咽著,無法說下去。
這時候天色已暗,我們正準備搭帳篷過夜。突然,遠遠地傳來半人類的歌聲。那聲音不像是人類所能發出的,它溫潤光滑,而又清脆婉轉,彷彿午夜荷塘上流動的月光,或者是春天解凍的小溪。那聲音的甜美是我從來沒有感覺過的,我全身的細
read.99csw•com胞都在這聲音中顫抖了。
她張開嘴,那令我們心搖神動的天籟之音便從她口中吐出。我離她咫尺之遙,更覺得她聲音的清洌悠遠,有崩金斷玉的剛硬卻又帶絲綢的柔軟。那些怪獸在她的歌聲中平靜下來,拖著半殘的人體回它們自己的洞里去了,我不忍心再看,追我的怪獸也沒有了蹤影。
篝火熊熊燃燒起來,圍坐的人群臉上都被躥起的焰舌熏炙了一下。他們笑跳著往後退,擠做一團。有人打開了音樂播放器,有人散發軟包裝的果汁飲料,有人站起來模仿滑稽明星唱歌。他們還來不及擦去臉上熏出的眼淚,因為過度歡笑和激動,新的淚水又流出來了。
60年後我再次回到地球,特地去找錫和她的風生獸們。那些洞穴已經被鄰近居民挖平了,因為在洞穴之中發現了航天燃料中所需的某種稀有礦物。居民們給我講述了他們圍剿風生獸的激烈戰鬥,以及在沼澤里挖出多具屍骨的恐怖過程。我提心弔膽地問到錫,但是誰也沒有看到這個失明的女人。風生獸的骨骼被製成標本陳列在博物館里。僅僅過了60年,森林里已經有一個設施齊全的城市了。
你的天地。
天狼星人接過卡片,沒有看,只是用手撫摸,臉上浮現出滿意的表情:「這是一個朋友用盲文寫的信。她在梅隆高地那邊地下找到了一桶酒,特地送給我做新年禮物。」
天狼星人講到這裏,才發現周圍的人早就七扭八歪地醉倒了,那酒桶已經見了底。「現在的年輕人是多麼無憂無慮。」他自言自語,「所有星球的青年可以一起聚會。青年團結,世界也就團結了。」他想到錫的女兒,那是個不會唱歌卻醉心考古挖掘的孩子,應該叫她也來。
我可憐的生物學家們臉色頓時煞白,因為地環監明確告訴過我們,只有我們這一條船駛往地球。當年地球大移民,將所有21.47931億地球人搬離地球,並制定了嚴格得近乎苛刻的法律禁止地球人重返地球。所以,從理論上說,我們真的不該在森林中碰到同類。
宇宙啊,她賦予我們——
「外面?」錫懶洋洋地問,並不熱心。
那是一個3歲左右大的女嬰,灰黑的頭髮,大大的眼睛。她很像錫。
經過很長時間的詢問,我才弄明白她的名字叫錫,她是塞壬族人。那灰色的怪獸叫風生獸,錫懷裡的兩隻風生獸,分別叫做費利娜和珊朵。錫和風生獸都是天生的瞎子。
絮語變成了喧嘩,沒有人相信天狼星人的話。
「為新年乾杯!耶——為我們能在地球上相聚乾杯!耶——」所有人都附和女孩的呼喊,齊聲read•99csw.com嚷起來。聲音在半空里迴旋,久久不散。
我們幾個人在山路上快速走著,一個個都迫不及待要投入到那聲音的可怕誘惑之中去。我被石頭絆摔了一跤,跌清醒了,趕緊撕下襯衫堵住耳朵。當然還有科學家們,但是他們大都拒絕了我的好意,只有一個肯讓我給他堵耳朵。
帶我走吧,我在這裏
你常在睡夢中忘了自己,
我從不曾聽說過塞壬族和風生獸,很懷疑他們是不是地球上的原產。塞壬族都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每天傍晚時分,錫會唱起歌來。受她歌聲誘惑的不止是人,還有動物和鳥類。我第一次知道,地球的山林丘壑中,依然有許多人生活著。這些人以部落或村莊的原始形式組織在一起,過著極貧困的生活,聽從錫召喚的人和動物便成為風生獸的食物。風生獸背甲上生長的菌類是錫的食物。錫只能食用那種菌類,喝風生獸從岩洞頂部吸取的水才可以保持優美的嗓音。錫和風生獸有著奇怪的共生關係。
「我要講一個故事。」天狼星人說,「在新年的曙光來臨前,我們要找些事情打發時間。而且,我一直想把這故事講出來。」下面,就是他講述的故事。
「最初我的祖先並沒有和風生獸合作,它們天生沒有視力。那時大地上到處野獸出沒,危機四伏,人類都移居外星,除了被淘汰的像我祖先那樣的殘疾人和體弱多病者。我的祖先有相當靈敏的嗅覺、觸覺和聽覺,常用驚人的歌喉警告人們危險和不幸,但是卻被當成帶來不幸的巫神,被人追捕。」錫忽然說起久遠的事情,「我們塞壬家族一度繁榮過,但是後來衰敗了。因為人們傳說吃了塞壬的肉,就可以有預測未來的能力。所以,」她垂下頭,灰發覆蓋了她的面頰,「塞壬家族只好選擇風生獸為夥伴了。」
「洞里可能有巨大的野獸。」動物學家說。其實我們都清楚洞里必定有野獸,因為洞里發出的濃重腥臭和腐爛氣味,好幾公裡外就聞到了,那是只有食肉動物的住處才會發出的味道!
你的門將要開啟,你的枷鎖破裂。
水銀則是它們的母親。
不要懼怕,因為你將征服,
有一天風生獸飛上石岩——在成年風生獸的兩脅,都生長有薄而韌的滑翼。我想我真要走了。錫用一根很粗的風生獸皮條將我綁死在那野獸的背上。我給了她最後的擁抱:「我希望你走出去,忘掉過去。」
我簡單講述了一下自己的經歷。她仔細傾聽著,臉上半是懷疑半是驚奇。那九九藏書兩隻小獸在她身上爬來爬去,不時舔舐她裸|露在灰色衣服外的皮膚。我不知道她怎能和這些怪獸相處好,雖然它們小,可是長大以後真的會很麻煩。
大家都凝神聽著。那麼美麗的歌聲一定來自一位清秀無比的青年女子之口。我們攜帶的武器足夠殺死一群猛獁象,所以,自然而然要英雄救美一番。我們用手巾和外套包住臉,排開陣勢,進入主洞。主洞里很涼,有股子陰風到處亂竄,地下坑窪不平,泥濘難行。我們走了約10分鐘,歌聲越來越近,似乎歌唱者知道有人前來搭救。洞中的黑暗是那樣濃重,我們帶的照明設備只能照亮一步遠的地方。
但是還必須一再地找回
我抱住她,讓她的頭倚靠著我的肩膀。我想告訴她呆在這裏同樣充滿了危險,但是,那一刻我說不出這話來。我只能輕拍她的背,像哄小孩樣哄她。
大約錫的字典里從沒有殘忍這個詞。她只在洞壁當中那塊岩石上活動,從不曾理會過岩石下沼澤地里的廝殺。她不記得自己的年齡,在這個漆黑的深洞里,年齡是無法感知的。她也不記得從哪裡學到的語言和文字,那些事情可能非常久遠了。
「為新年乾杯!」他身邊頭髮金紫燦爛的女孩接過他的話,高舉飲料包,「耶——」
但是我一天比一天不能忍受在那十幾平方米的岩石上生活。同事們的屍體就在離我不遠的地方腐爛變質,那刺鼻的味道常常要把我逼到神經崩潰,我必須離開這裏。
「你從哪兒來?什麼時候陷在這裏的?」
斜刺里忽然跳出一隻怪獸來,攔在我前面,我只得往洞上面爬。怪獸細長的腳無法順利跟上我,它在地下扑打、狂嘶。我爬呀爬,洞壁凸出一塊岩石,那裡坐著一個人。
「這是真的,那千年前的廢墟里還藏了不少好東西。」天狼星人笑著說,「我知道。」但是笑容忽然凝結在他的臉上,「你們太年輕了,也太快樂了。」「不應該嗎?」金紫頭髮的女孩問。「應該,生命本就是拿來揮霍歡笑的。不過,」天狼星人搖了搖頭,「有些生命是永遠也笑不出來的。」他說著,就擰開龍頭接了一大杯酒。暗紅的酒液在他透明的杯中浮動,酒香四溢。他向火堆走去,啜飲著那千年的酒漿。直到篝火的邊緣,他才停住腳步,就像在火里燃燒著一樣。然後,他回過頭望著眾人,用一種近似夢幻的聲音吟誦道——
「你找到了很好的酒。」他向遠方眺望,說道,「塞壬,祝你新年快樂。」
「還能有什麼可怕的事情?」一位研究鳥類的學者挺身而出,「我一定要去看個究竟。」
我終日遊盪的願望又回到心中。九-九-藏-書
優美的歌聲還在繼續。這一次,那不知名的歌手唱道:
我看見一隻巨大的怪獸,正撕扯著鳥類研究者的身體。那野獸有著甲蟲般的頭和長長的腿,近似於泥的顏色使人不易分辨。另一邊,兩隻略小一點的怪獸圍住了動物學者。其他人摔在沼澤地里,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活下來。
我想都不想就衝到那人面前,大叫:「快救我!快!」
離開森林之城的那夜我找了城市最邊緣的旅館居住。我的房間外有一座陽台,坐在陽台上仰望星空,我忽然對生命充滿了深深的敬畏之情。這時候,我聽到了熟悉的優美的歌聲,那是錫!我激動得連鞋子都沒穿好就跑出旅館去。那歌聲來自森林里的湖畔,我很快就找到那個地方,看見兩頭高大的鳳生獸站立在草叢中,神色機警。「費利娜,珊朵!」我試著叫,那兩頭龐然大物立刻面向我。我確定是它們,便走上前問:「錫呢,她在哪裡?」
往日焦黃的土地重又被蔥鬱的綠色覆蓋,渾濁的江湖海水也回復往日的清澈,一切就和地環監印製的宣傳材料上的一樣。但是學者們告訴我,地球絕不可能和原先一樣了,就像人不可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裡,時空狀態是不可重複的。我自己當然看不出地球的改變,得等學者們來講解:地震、洪水、海嘯以及其它自然災難改變了大地面貌,人類炸毀掉的建築物也影響了自然的變化。所有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之間都有千絲萬縷的關聯。
200年前,正是我要登上大學講台做老師的時候,社會興起了去地球搞研究的風氣。地球經過1500年左右的休養生息,已經恢復了元氣,儘管數萬年前的原始情趣再難呈現,但自然風貌依舊別具特色——總之一群群學者偷偷買通了地球環境監委會(簡稱為地環監),通過太陽系邊緣鬆散的關卡去地球獵奇。這種時髦的學術風氣當然被我效仿,只用了60年的短暫時間我就站到了地球上。我和幾個搞生物學的在地環監月球站認識,然後搭乘同一艘飛船到了地球的中緯度地區。
我的問題似乎給她極大的困惑,她抓住怪獸的長腿,纖長的手指抖動了一下。「我就在這兒。」她強調,「從來。」
點一盞孤燈等著你。
歌聲突然消失了,道路張大了口子,我們猝不及防地滾落其中,嘶叫著四下逃竄,什麼東西尖銳地刺在我腳上。學者們大叫起來,回答他們的是憤怒的咆哮。在那樣的一片混亂中,我摸索著打開照明燈,並且將亮度調到最大。
夜降臨到我身上,
「可能有人陷在裏面了。」鳥類學者義憤填膺,「地環監很難清點真正到地球上的人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