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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者

踏雪者

作者:君天
箱子里是一具開始腐爛的屍體,臉形都已經歪斜,手上皮肉翻開,身體分成幾段堆在箱內。但看衣服和頭髮,依稀是那日分別時候宋夜叉的打扮。杜郁非慢慢湊近,又仔細看了看,儘管五官都變形爛出了水,但仍然能認出是那傢伙的樣子。他掀開屍體的衣服,看到並沒完全腐爛的胸口上那點胎記,確定這就是宋夜叉本人。
杜郁非笑了笑,道:「江湖上說,本次花紅是為了買你的人頭,而宋夜叉之所以這麼做,是為了看泉州究竟歸屬誰。是你李南城還是宋夜叉。」他見李南城似乎想要解釋,擺了擺手道,「我不在乎泉州地下那點權力的歸屬,泉州是大明的泉州,不會是宋夜叉的,自然也不會是你南城善人的。我只想告訴你。不管是宋夜叉買你的人頭,還是你變相擺了宋夜叉一道。花紅擺出幾天了,這個城裡的亡命刺客越來越多。這糾紛不解決,時間越久來的高人會越多。」杜郁非拖長了聲音,「江湖中人向來聽風就是雨,而到了那時候,花紅反而是次要的,最後完成殺死標靶的傢伙會變得非常有名。我怕不管是你還是宋夜叉都罩不住。」
「那筆殺李南城的花紅,究竟是誰放出去的?」他問。
「下半輩子你們不能打劫了,改要飯吧!立即給我滾出泉州!」長劍劍鋒鮮血筆直流下,杜郁非望向四周的江湖客,高聲道,「不願意交出兵器的,就交出你們的手。不想惹事的都給我滾,泉州是有規矩的地方。」
「那這幾天還發生了些什麼?李南城怎麼樣了?」杜郁非問。
鴻眸站定在岸邊時,才感到腋下一涼,劍鋒雖未及體,杜郁非單憑劍氣就讓她受傷。她一面后怕,一面大聲叫道:「是杜郁非殺了堂主!大家把他碎屍萬段!」
杜郁非在船艙里點亮火摺子,才看清那些不是棺木,而是更巨大的長條箱子,箱子里除了一些兵器甲胄,主要的是糧食和藥材,甚至存儲有許多淡水。這些是足夠五十個人遠航半年的物資。宋夜叉那傢伙藏著這條船到底想要做什麼?但他隱約覺得有些不妥,這條船並不像長久不見人的樣子,加班和窗戶明顯都有人打掃過。杜郁非繼續向前走,發現有一個箱子並沒有蓋好,並有陣陣異味從中發出,他小心地打開箱子,倒吸一口冷氣,全身汗毛都炸了起來。
「的確,我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本來也的確只是個小人物。我要殺你,是因為你會白駒過隙身法。我想,也許你是踏雪劍的傳人。若你是踏雪劍的傳人,我就要殺你。」項靜之負手望著天上初升的明月,眼中露出痛苦之色,「那天你在此遇到了羅邪,交手中你用了白駒過隙身法,那是絕塵逐影劍法中的招式。」他望向杜郁非道,「絕塵逐影劍法,是天魔教的絕學之一。名劍踏雪,也是天魔教的神器,屬於你的父親陸天冥。陸家是江南望族,你改了姓,又只在泉州生活,我最初還真沒想到你是他的兒子。」他說到羅邪的時候,那個戴著國字臉面具的修羅宗女刺客出現在杜郁非側後方。
車夫感到車廂里似乎有聲音,發出詢問,被李南城呵斥了,馬車繼續向前。
這時高台的帷幕後,出現了個儒雅的身影,那人長袍高冠,面白無須,雙目深邃,行走間自有一種古風。
「我不確認究竟和項靜之有什麼恩怨,但我肯定沒得罪過慶王。」李南城用力抓住座位坐穩身子,小聲道,「但我覺得項靜之那傢伙很面熟,若我一定要說……我覺得他像……像方家的人。」
杜郁非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你我認識多年,雖無深交,但若條件允許,我會幫你保住家業。人生在世,的確有很多事情比死更可怕,卻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多年前告病辭官的你,就已經很明白了吧?」
「丁蟹?」蘇月夜笑問。
「在兩個路口外接應。」蘇月夜道。
「最後也沒找到屍體。」毫無倦意的羅孝直看著一臉疲憊的丁蟹。
李南城依舊面色不變,慢慢道:「有刺客的地方就會有修羅宗。有何奇怪?江湖傳言是宋夜叉放出的花紅。他要買我的人頭,是不是?不知巡尉有沒有查過這個消息。這個價位不僅修羅宗,只怕天機團也能請動吧?」
「你算個屁!不然如何?你是覺得也能奪走我的手?」蘇定言從背後摘下金背大環刀,傲然道,「杜郁非,我來泉州之前,也聽說過你。據說你辣手殺人,號稱冷血神捕,是個硬茬。但別人不敢碰你,我卻不怕!」
這條船是百人級別的,若自己是宋夜叉會把東西放在哪裡?杜郁非上船后藉著月光觀察起這條舊船。每個人小時候獨自走夜路,都有過背後有眼睛在看著自己的奇怪念頭,杜郁非現在就有這種感覺:有人在不遠的地方看著他。這種感覺讓他加快了腳步,整條船都已經被改建成了貨場,原先的所有房間都被打通利用起來。船艙里有潮濕腐敗的味道,隱約間擺滿了長條的棺木。
「江南蘇定言。」虯髯武者冷笑道,「你們為了應付十萬花紅買李南城腦袋的事,就出禁刀令。視江湖人為無物,鷹犬!泉州本身並無禁刀令,放眼福州,放眼整個福建何曾有禁刀令?」
「是。頭幾年也頗具成效。」杜郁非道。
驚馬來自東面一家鏢局,居然沒人注意到原來在馬廄的馬是如何跑到街面上,又是如何會驚瘋的。這個莫名其妙的報告,讓杜郁非恨不得每條街道都有雙眼睛能用。這時有差役來傳信,府尹大人命令杜郁非回衙門聽命。
「你覺得他用的真是白駒過隙身法?」
杜郁非走出聽泉錢莊時,丁蟹已在等候,他迎上前道:「老大,我查過鏢局的線索,那兩撥鏢局的人沒有什麼聯繫。但驚馬街道上那家鏢局,幾天前有外地人借宿。我正派人跟那條線,相信今夜會有收穫。」
羅邪帶著冷笑,十指舞動,將鴻眸斬得四分五裂。她目光掃視湖面,不管杜郁非也在水裡,刀絲展開划向項靜之。
杜郁非笑道:「不。那天我猜到可能有陷阱,但卻沒想到丁蟹居然會出賣我。說來這些許失誤,就險些送了性命。我還沒想到的是,那麼多年,我對羅孝直算是忠心耿耿!他要動我的時候卻絲毫沒有猶豫。」他搖了搖頭,臉上笑容慢慢消失,「但既然我沒有死。那麼接下來就都不一樣了!你說了這幾日狀況,我完全明白他們這是要做什麼……好一個慶王……泉州是個好地方,我可不能讓他們再把它燒了。我想你會同意泉州是個好地方吧?要不你怎會寧可在這要飯也不離開?」
李南城站在那裡有些發木,他沒想到項靜之說得一點迴旋餘地都沒有。而兩千萬兩白銀,即便是他也不是那麼容易籌集的,甚至可以說他的身價也沒有兩千萬。
杜郁非走上閣樓,窗戶的暗格里有一隻信鴿。他取下鴿子腳環上的書信,皺眉看完,認真回了一張紙條將鴿子放出。
這時丁蟹帶著差役從四面八方湧入,其中有幾個公差率先駕船下水。
碎屍萬段……杜郁非想到宋夜叉的凄涼下場,目光掃過岸邊各大廢棄的船體,思忖著要躲起來並不難,但如不能第一時間回府衙,天曉得那女人要鬧出什麼事來。必須要回去!他迅速判斷出逃離的路線,人如蝙蝠般向碼頭掠出。騰挪躲閃之間,儘管各方都有殺手圍堵,但他長劍連續刺翻七個殺手,人就站在了岸上。
宋雲兆端詳了他片刻,笑道:「雲兆與你一見如故,無外人在時不用拘禮。」
就是從那以後,凡是船隊從其他州做好生意回來,李南城都要親自去碼頭接,並且拜天謝神。
杜郁非如影隨形地追上丁蟹,人竟比劍風先至!丁蟹不得已拔劍反擊,兩人剎那間交換了十余劍,邊上人即便想助丁蟹,也無機會插手。更有些原本不知道該如何進退的官差,反過來維護杜郁非,和同伴自相殘殺起來。
杜郁非聽出對方的話外之意,冷冷道:「今晚刺客襲擊了項大人。如今泉州正處於非常時期,你們兩家如果不願意坐下來談,到時候我也只能帶人清場了。」
「如此說來,大軍已至?」杜郁非鬆了口氣。宋雲兆是皇帝秘密派遣來福建監督慶王的眼睛,如果慶王有異心,他即成為欽差,可利用福建雲貴一切力量便宜行事。
遠遠就看到了「笑忘居」的招牌,杜郁非這才道:「我有消息,項靜之精通武藝,且他身邊有高人護衛,大人還是不要涉險了吧?」
「放心吧!我也帶了很多人。」丁蟹笑道。
項靜之三十一歲,先在慶王府做過三年幕僚,被推薦外放海外做了一任觀察使,后升遷到江南做過幾年刺史,近兩年被調回帝都做了工部尚書。他為地方官時候頗有政績,風評為青年干臣。但同時也風傳他為政一方的時候,多用酷吏整肅風氣,故成效雖高卻很是違和。另有一份秘密文件中提到,項靜之會武藝,且水平不低。
突然,項靜之身後的湖水彷彿開了鍋一般,杜郁非手持「踏雪」長劍,若一條白龍從水底躥起,劍鋒發出龍吟般的長鳴,劍作刀用雷霆萬鈞地朝對方劈下。項靜之單手攔向杜郁非的劍鋒,但「踏雪」的劍鋒奇迹般的一折,繞過了他的手掌刺入胸口。
「你的錢莊酒樓等正當生意我動不了,但大小賭檔三十六家,地下高利貸錢莊九家,以及那些風月場所,我可讓他們全部關門。」杜郁非看著對方的眼睛,平靜地說道,「我知道你做過京官,手眼通天。但外面不太平,上面會要我的腦袋。逼急了我,我讓你關一天是一天。每一天分分刻刻都是銀子。」
「這不可能!」丁蟹直勾勾地看著腰牌喃喃自語道。
「她哪裡在天上,無非是隱於樹叢間,她那天機身法或許有幾次射箭的機會,但未必能殺我。」杜郁非眼中殺意湧現道,「而我此刻,距離你不過十步,隨時都可殺你。」
「我不知道,我只負責海運貿易,他這次去福建城聽說是為了見一個北面來的大商人,別的我不清楚。」女人抓了抓頭,忽然道,「對了,他提過要去舊貨倉庚字型大小倉拿樣東西。對,你說他要去南碼頭,我就想起來了。」
「的確,他都沒有用力籠絡我,直接就逼我上絕路。」李南城冷笑道,「但我為何要告訴你?你到底什麼人?」
黑夜中,笑忘居紅樓。蘇月夜接到一封密信,她面色蒼白地將信燒毀,隨後走入一色湖后的竹林。幾個玄衣戴著斗笠的身影出現在林間。
杜郁非坐在南門茶樓上,樓下街面上人群看完告示的反應都在眼底。昨日深夜他還被羅孝直召回府衙,就是為了今日這條「禁刀令」的實施。在討論禁刀令之後,羅孝直告訴他抽時間去拜見項靜之,然後詢問了關於宋夜叉的事情。杜郁非表示宋夜叉莫名地失蹤了。
一旁的蘇月夜低聲道:「項靜之和羅孝直,今夜都在笑忘居。即便丟了李南城,但抄沒李家財產足有一千五百萬兩白銀入賬,他們籌得軍餉,以為泉州已是慶王天下,身邊護衛不會超過十人。」說完她溫柔地看了杜郁非一眼向後退去。
四周的公差面面相覷,竟發現剛才混戰中,杜郁非果然未曾殺他們任何一人。於是有人帶頭向邊上退開,讓出一條路來。
「你知道我的底細,當年抄家,我雖然沒有帶隊,但我是參与者之一。我……」
羅孝直聽說項靜之街頭遇襲受傷的消息,趕忙前往其下榻館驛。項靜之說很感謝杜郁非的及時保護,明日有暇讓杜郁非來見一下,並遞給他一份書函,上面列出了希望他做到的一些事情,以及幾個在泉州必須處理的人的姓名。
老乞丐看了他一會兒,苦笑道:「他應該在下午去北碼頭,我去給你核實下,這個該不難打聽。」
「在城外五十里駐紮,另我已說服泉州總兵脫離慶王。」宋雲兆笑道,他們身後的巷子竟走出五十名赤衣甲士,那些甲士身上衣袍都有刺桐圖案,顯然是福建引以為傲的赤羽甲士,「故泉州防務已在我手。」
仵作眨眨眼睛,笑道:「我只說屍體,別的事你自己操心。有人要殺有錢人並不是新鮮事,但幹嗎要做得那麼麻煩?又是下毒,又是驚馬的,顯然動手的不止一撥人。」
「大人多慮了。」杜郁非皺眉道,據他的想法即便削藩開始,也該穩定為先,舊部官員不會那麼快變更。這慶王風評向來很好,這次到底想做什麼?
「我不殺你……府尹……府尹就要殺我。我和你不同,上有老下有小。何況多年來,你難道就真的信任我?」丁蟹嘴角不停有鮮血流出,知道必死無疑,恨聲道,「殺了你,他許我巡尉之職,完全取代你。大丈夫做已做了……本無退路!人……人不為己天……天誅地滅……」
「李南城也交給你了。」杜郁非道:「一旦需要對慶王和項靜之等人行國法,李南城會是我們重要的人證。慶王覬覦皇位那麼多年,朝中力量盤根錯節,我們要處處小心。」
就在長劍眼看可以刺中對方的同時,突然杜郁非感到一陣莫名心悸,他斷然一個轉身,間不容髮讓過空中的一道刀風,那層如細絲的鋼刃在月色下一閃而過。杜郁非驚出一身冷汗。
杜郁非原本要追,卻被邊上受傷侍衛叫住:「窮寇莫追,保護大人要緊!」
「對了,他提過要去舊貨倉,庚字型大小倉拿樣東西。對,你說他要去南碼頭,我就想起來了。」昨夜鴻眸的話在他腦海閃過,杜郁非一個箭步靠近窗口,甲板上居然已有殺手從窗口侵入,短刀毫不留情斬向他腦袋。杜郁非側身讓過,伸手擊暈對方。
杜郁非長弓在手,車上的弩箭隨手一抓就是。他弓箭連珠發射,背後追逐的騎士應聲落馬三人,其他人不敢再前進。杜郁非一拉繩套,駕著馬車轉入前方小巷。正面那些刺客一下變成在他身後。但那些刺客射出了火箭,即便是濕淋淋的馬車也開始著火,拉車的馬受驚,發瘋般地狂奔,稍許拉遠了刺客的距離。
「我原本想提拔他,可惜他不堪大用,最後時刻又想退縮。讓你失望了,我替你處理了他。」項靜之目光先落在杜郁非的衣袍上,然後又深深看了「踏雪」長劍一眼,笑道,「我替慶王選擇福建,是因為這裏山高皇帝遠,沒想到不論哪裡都有錦衣衛。」
「項靜之跟我說,即便削藩,各府畢竟還是要用些舊人,否則不好過渡。」羅孝直撓了撓白髮,「我用五萬兩銀子拿到他這句話,也算值得了,只要留任泉州一切都好說。他說留任一方政績第一,希望最近泉州都不要有大事發生,並質疑了我們對待海上走私的態度。希望日後對此有所措施。」

五

「屬下領命。」杜郁非深吸口氣道。
他走出火鏡茶樓的最後一刻,扭頭對鴻眸道:「這幾天外面風聲會很緊。找到老宋之前,約束兄弟少出來惹事。免得傷及無辜。」
「我不走……」杜郁非起身下床,腳下輕飄飄的,他微微一晃,又穩定住身子。

三

發出巨大響聲的地方叫清源橋,該橋由青石造就,是泉州城中最古老的建築之一,足以容納三駕馬車同時并行。河岸邊種滿了刺桐樹,花期長達三月,花瓣好似火紅蝶翼,故又名赤羽河岸。
騎馬跑過繁華嘈雜的夜市,杜郁非在一座很長的紅牆院落前停了下來。
傷口火燎般的劇痛,引發了低燒,讓他全身火燙,汗水不斷流淌,迷糊間杜郁非彷彿聽到弓弦拉開,還有大火的聲音。他在茫茫黑暗中不斷地跑著,很累很累,但是又無法睡去。他看到了青梅竹馬的愛妻,也看到了養父,還九-九-藏-書看見了一雙並不認識,卻又彷彿無比熟悉的年老身影。那些身影都一閃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他在各個案件中曾經遇到過的敵人。最後出現的是府尹羅孝直和丁蟹的人影。
「山雨欲來風滿樓。」羅孝直看了眼依然平靜的杜郁非,「今晨老福王故去了。外面封鎖了消息,一個時辰前,項靜之親口告訴我這個消息。明早會對外宣布。」
杜郁非向天就是一劍,將鴻眸的箭矢擊落,斷然轉身掠上湖面,後背完全留給了羅邪和鴻眸。鴻眸目光收縮,懸空站在高台邊沿,凝眸拉弓。在她弓箭要射出一瞬,突然一縷刀絲無聲無息劃破了天空,鴻眸右手肩膀被斜斬開來,她慘叫一聲,失去平衡從空中落下……
杜郁非霍然站起,大步向樓下走。丁蟹跟在他身後,悄聲道:「宋夜叉仍然沒消息,他手下人已開始懷疑他失蹤了,他的女人恐怕罩不住。另外,李南城那個掌柜被馬車撞死的案子,是來自北方來的刺客做的,我昨晚連夜審了,是衝著花紅來的。那個掌柜之前有挪用賬目的事情,所以很可能是李南城自己下毒藉機除掉他。」

六

杜郁非握劍的手緊了緊,注視著丁蟹的眼睛,低聲道:「好個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跟我多年,卻只知心狠手辣。我若殺你,當年又何苦將你從馬匪手裡救出,這些年又何必待你如同手足。若不殺你,將來不知有多少人會遭你禍害……」他長劍一掃,丁蟹被當場擊暈。他轉過身,看著周圍傻眼的公差們道,「各位和我皆是相識多年,何不留一些緣分?」
「福王死了,你們就要禁刀?這裡是福建,我們不會有這種狗屁規矩。當年老子打仗的時候你在哪裡?」閩江雙雄的老二吐了口口水在地上。
「自然是誰值錢,就殺誰!」國字臉長笑道。三個人互換方位再次出手,七根刀絲「噝噝」交錯,布成「小修羅刀陣」,將杜郁非的去路全都封死。杜郁非冷笑搖頭,長劍發出凄厲的嘯聲,劃破夜空帶起一片驚虹,天上的星辰皆被雲層遮蔽。
「他娘的……」杜郁非看著周圍雖然凌亂卻還挺乾淨的乞丐窩,「抄沒的銀子又不是分給苦哈哈們,大家有啥好開心的。」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杜郁非看到了一張熟悉面孔,居然是茶館門口的乞丐老齊。
「不過我卻覺得奇怪,李南城一貫見風使舵,這次怎麼會得罪慶王的?」
「是……今晨給了府衙一千萬兩。」李南城搖頭道,「但他們還要我籌集另外一千萬,怎麼會現在殺我?」
李南城笑道:「老夫也是聽下面的人說的,因為事關人命,才告知了府尹大人。沒想到勞動了杜巡尉。」
有跑堂的進來給他收拾,杜郁非也不多說,丟了錠銀子在桌上,搖搖晃晃地走出茶館。店前櫃檯里的掌柜忙不迭對他道:「您走好。」
李南城眉毛挑了挑,冷笑道:「杜大人做中間人當然是在行的。」
密談結束杜郁非皺眉朝外走,心裏盤算著,上頭說用霹靂手段,這個界限又在哪裡?由花紅引發的事絕對是燙手山芋。幾日後,就是李南城的李家船隊返港的日子,按傳統李南城要親自去北碼頭接船隊拜天。若這事情處理不好,那天定會有大麻煩。
「羅邪,你瘋了!」項靜之怒道,「你是我重金請來的!」
府衙內堂,正位上坐著這一任的泉州府尹羅孝直,他四十歲出頭,在任十年,算是一位干臣。除了府尹和師爺外,包括杜郁非在內,分管東西南北四城的幾個巡尉悉數到齊。
「福建削藩在即,各府的關鍵位置都要換新人。可惜你要走……」宋雲兆笑了笑,看了背後拿下面具的羅邪一眼,「我當時就對羅邪說了,武功或許她不在你之下,但頭腦上你好她太多。我來泉州之前,還真不知道錦衣衛在此有你這樣的人物。若北鎮撫司派你來對付我,那可實在不妙。」
前排的差役藉著夕陽仔細端詳他手裡的東西,待看清楚,那些人竟不約而同向後退了幾步,更有人失聲叫道:「錦衣衛……天啊!」
杜郁非道:「因為你是個要飯的。如果我給你很多錢,就是看不起你。像你這樣的人,既然選擇要做乞丐,當然有你的理由,而不是因為你只能做一個乞丐。何況當年我去了刑部一年,回來你不也沒餓死?我這是幫你保留選擇生活的權利。」
「你身邊的內奸,有三個義子和剛才那個總管。所以你的一切行動才會暴露在項靜之的眼皮底下。」杜郁非拍了拍手,巷子兩邊的屋子內走出幾個玄衣人,未曾蒙面但同樣都帶著斗笠。他繼續道,「我的人會接你去安全地方。你現在作為指證項靜之的第一人證,必須活下去。你家總管已經處理掉了,現在用他的屍體,耽誤一下追兵的時間。」
杜郁非帶起馬的韁繩,道:「走,去碼頭!不管怎樣必須把宋夜叉找到。」
杜郁非注視著對方道:「原本我們這些辦差的也不確定這是真是假,但今日貴號的執事在鐵馬橋被人攻擊,才讓我陡然覺得問題嚴重了。」
突然,遠空中傳來一聲弓弦撥動之聲!杜郁非面色微變,身子以匪夷所思的方式扭動彈起,堪堪避過那直奔他后心的一箭。蘇定言趁勢反攻,大刀奔著杜郁非的脖子砍來。杜郁非臉上殺氣一現,長劍陡然加速,后發而先至,刺入蘇定言的胸口。
「老要飯的你安頓好了?」杜郁非笑道。
杜郁非明白蘇月夜的意思,江湖上的事不能看表面。也許是李南城放出花紅,其實要殺的人是宋夜叉。而以他對宋夜叉的了解,也傾向於宋夜叉沒有放出花紅。
「天啊!」周圍圍觀的百姓也同時發出一片驚呼……
「幹得好!」杜郁非拍了拍丁蟹的肩膀,提劍出門,一邊走一邊道,「非常好!」
杜郁非落湯雞般地從水裡走上岸,看了眼依舊戴著國字臉面具的羅邪,又心有餘悸地看了看她指尖的刀絲。「謝謝。我早該想到,若你不是宋大人的人,那夜他如何會知項靜之要對他動手。」杜郁非說話時手中依然握著「踏雪」。
蘇月夜命身後的玄衣人將丁蟹拿下,交給杜郁非一個包裹。杜郁非將杏黃底色的衣袍拿出迅速披上,昂起身軀,顧盼間氣質立時不同。那是錦衣衛的官服「飛魚袍」,所謂飛魚紋並非真的魚鱗狀,而是頭上帶角,且有魚鰭的蟒紋。
杜郁非起身道:「總之,我們一定要找到他。但是他失蹤的事情,暫時不能張揚。」鴻眸點頭說是,杜郁非皺眉走出火鏡茶樓。
項靜之和杜郁非同時愣了一愣,這時羅邪的修羅宗刀絲到了!杜郁非長嘯一聲,不理刀絲沖向湖邊。樹林里的鴻眸此時已移到了東面高台,又是如流星趕月的一箭射下。與此同時,項靜之慢慢後退,竟然站在了水上。
丁蟹道:「老大,我查了很久都沒有資料。但你猜怎麼著,書院值班的老蒼頭,當年是在海上討生活。他告訴我,舊貨倉的庚字型大小倉的確不存在。我們找的其實不是貨倉,而是一條廢棄的戰船『中翔』,因為那條船的最後一任船長叫袁庚,而且是泉州碼頭上一代的走私大佬,所以這船又叫庚字型大小倉。老頭子說,這船現在還停在南碼頭的廢船泊區里並不難找。」
丁蟹冷冷看了她一眼,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郁非你留一下,其他人散了。」羅孝直擺手道。
羅孝直苦笑道:「慶王作為欽差坐鎮福州,同時派項靜之為代表來泉州,他已到我們城裡兩天了。今日項靜之一拍桌子,就把泉州的大員變更了五六個,不知何時會落到我頭上。」
項靜之哈哈大笑,道:「福建兩大重鎮是福州和泉州。福州雖有著福王府和承宣布政使司,卻不如泉州富足。我替慶王來泉州做事,李先生你的身價怎麼也值兩千萬兩。」
「新階段需要新面孔,而你是本地數一數二的鄉紳。我本想倚重你。」項靜之微笑道,「所謂有力出力,有錢出錢。那麼你就只能出錢了。慶王將重整福建,一切百廢待舉,你家財遠超宋夜叉,你準備貢獻多少?」
只有少數官差響應他亮出兵器,但卻沒人敢主動上前。杜郁非大喝一聲猛地衝起,若狂暴的烈馬向前突進,邊上差役射出的弩箭只能落在他的身後。長劍呼嘯而出,他一劍將兩面盾牌一起劈開,原本持著盾牌的官差朝後飛退。邊上有差役拋出套索,但那些套索於半空被杜郁非左手扣住,發套索的人被他大力拋出。
「大人抬愛好生感激。老朽告病還鄉已久,不敢奢望為官。」李南城咳嗽了幾下,慢慢道,「這兩件事,在下已經清楚。不知大人那個……要求是什麼?」
杜郁非見他沉默不語,眉頭緊鎖道:「只是你自己送死也就罷了,卻牽連那麼多弟兄。」
李南城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目光重新望回杜郁非時,表情已非常輕鬆,微笑道:「你杜巡尉的話,就代表府衙,我又如何敢說不。恭敬不如從命,只要北城小宋願意見面,我們就坐下談談。地點我都不挑,全聽杜巡尉的。」
「上次你說的那個手腳不幹凈的夥計,弟兄們已幫你處理了吧?」杜郁非問。

二

「多謝。加入慶王陣營者,皆以亂黨論處。」杜郁非收劍入鞘,瀟洒地向眾人拱了拱手,扛起丁蟹走出自家老宅。而那些公差一個個面如死灰,不少只能在原地發抖,一旦杜郁非離開他們視線趕緊一鬨而散。
杜郁非一口一口地咀嚼著,彷彿要把粥里的每一分能量都吸收下去。他慢慢說道:「這是意料中的事情,我手下那些弟兄都信羅孝直的?」
杜郁非道:「你覺得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明白。」杜郁非打斷了他的話,「讓馬車在下個路口左拐。我們換輛車,你今天不去北碼頭了。」但他話音未落,前面的車夫突然一聲慘叫,緊接著疾風響動,數支弩箭穿透車廂飛了進來。
杜郁非冷笑道:「我父陸天冥是錦衣衛,他卧底天魔教,獲得了踏雪劍,然後憑藉一己之力毀去了天魔教。你是天魔教餘孽?難怪,你有天魔教分支的修羅宗作為保鏢。」
鴻眸被杜郁非一呵斥,皺眉又有些無辜地搖頭嘟囔道,「那天很多人聽到你們兩個在裏面爭吵,吵得很大聲。你們又是一起離開這裏的。」
羅孝直淡然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李南城就要接他的船隊返港,你都布置好了?」
不多時丁蟹亦帶著笑忘居的老闆蘇月夜趕來。丁蟹告知杜郁非,先前落水的三個公差一死兩重傷。而被那些刺客殺死的江湖人,則是來自寧州寧遠鏢局的鏢師,老頭子更是總局三大鏢頭之一。若沒有這種身份,笑忘居他們怕也花費不起。刺客的刀劍上有毒,鏢局的人沒有一個倖免。而他知道杜郁非和蘇老闆非常熟悉,所以把她也一起帶來。
杜郁非沉聲道:「府衙一等捕頭,年俸最高不過十五兩,府衙差役因公殉職,撫恤銀不得超過五十兩。兩千三百兩是這裏那麼多人的買命錢。」他看著周圍那些熟悉的面孔,抓起象牙腰牌,對著四周亮了亮,「那些錢雖聊勝於無,但你們若對我動手,請看清楚這是什麼?」
杜郁非大笑道:「這世界上最難捨的是錢,但最不可靠的也是錢!」
蘇月夜秀眉微蹙道:「花紅已放出好幾天,最近城裡陌生人越來越多。」
宋雲兆看了他一眼,淡然笑道:「不怕。我只遠遠看上一眼即可。」他悄悄在杜郁非耳邊說了一句話。
「欽差?他可不是欽差,他不是朝廷的人,是慶王的人。」杜郁非掙扎坐起,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傷口,「但的確是他逼羅孝直弄出禁刀令這種東西。」
忽然遠處傳來馬嘶聲,杜郁非一皺眉,緊接著就聽到巨大的碰撞聲。他辨別了一下方向,朝東面的鐵馬橋飛奔去。
「他奶奶的,當然是沒錢回去!你每天就給我那幾個銅子兒,只夠我不餓死的。」老乞丐嘟囔道,「但說回來,你為啥每天都給我錢,每次又只給我吃頓晚飯的錢?」
門外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杜郁非盤腿坐下,想到很多年前,養父杜佑程在羅孝直上任之初曾說,羅孝直這個人表面溫和,其實權力欲極強,極為愛惜自己,萬事無虞自然一切好說,一旦有變危及他的官位,丟車保帥是他定會做出的。杜郁非摸著傷口,自語道:「這種時刻,項靜之不像是敲詐李南城錢財那麼簡單,他們難道是有私仇?項靜之到底是什麼底細?希望三天前在府衙送出的文書能順利發出。」他覺得腦子裡面許多事情千頭萬緒,雙手擺起特別的架勢,閉上眼睛調息起來。
先前主動投誠的那些人中,有公差跪下道:「杜老大,丁哥兒是對不起你,但那麼多年你們都情同手足。他大婚不久,家有幼子,就放過他一次吧。」
「那你覺得呢?」杜郁非挪開兩步,讓出位置給第一時間趕到的仵作。
船艙中能騰挪的地方並不大,杜郁非長劍出鞘,連續砍翻五個殺手,終於衝到艙門外。他想要去擒鴻眸,卻見那女人站在船頭,居然長袖飛出,拉上桅杆迎風飛掠。杜郁非劍鋒閃過,鴻眸亦凌空飛起,直掠上了岸去。
杜郁非聞言頓時覺得宋雲兆深不可測,很多這個欽差的傳言都湧上心頭,遂率先朝笑忘居里走。他飛身掠過亭台樓閣,笑忘居的一色湖出現在眼,前幾日就是這裏他遇到了修羅宗的殺手。
世上最難料者,人心是也。杜郁非收好印章,把佩飾掛在了腰上。伸手拿過那條腰帶,手腕微微一抖,腰帶化作一柄長劍的形狀。那劍長過四尺,靠近環扣處為劍柄,他閉上眼睛,手扶劍柄,右手搭在劍身上,三尺五寸長的劍鋒若流水般傾瀉出來,夕陽下仿若初冬的第一抹清雪,發出低沉的一聲清吟,靠近劍鍔的劍身上鏤有「踏雪」二字。
蘇月夜道:「欽差宋雲兆想見你。」
前方丁字型路口站著在笑忘居遇到的那三個殺手,為首的國字臉笑道:「杜巡尉,你白天好威風。現在是怎麼了?」
「十年前,我到任之初,並不知道在泉州民間的權力掌握在南城善人手裡,幾次吃了暗虧。為把秩序權力重新拿回衙門手中,我想盡辦法。然李南城有福建將軍龍章做靠山,我不能明著動他。七年前你從刑部回來,我和你才想出制衡的方法,扶植出宋夜叉這號人物。」羅孝直低聲道,「也多虧了你,作為府衙和宋夜叉之間的聯絡人,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
黃昏,杜郁非出現在東城老宅後院的大刺桐樹下。他為人精細,養父死後就很少回到這裏。用力翻開泥土的時候,他忽然頗有感觸。不知不覺七年這麼長的時間,他都險些以為不會用到這些物件了。地下三尺,挖出個暗紅色泥封口的瓦罐,瓦罐中有兩件東西,一件是油布包,另一件是條灰色的腰帶,鑲有一片不知何種金屬的腰帶扣。
「這……」女人眉毛一挑,難掩心驚道,「那地面上還不要翻天?」但她隨即又悄聲道,「他的位子……是不是你的?」
杜郁非低罵一聲,用力一蹬戲台,飛出五丈,踩著船隻的碎片,高速滑過湖面,沖入茫茫夜色中。丁蟹趕忙命幾個差役跟著杜郁非,自己則組織人救援落水同伴,並去照看戲台上受傷不起的幾個江湖人。
杜郁非單掌拍向項靜之,一個借力半轉身飄出三丈落入水中。杜郁非一離開近前,項靜之立時感覺自己陷入修羅宗地網般的追殺之中,四面的湖水全都澎湃而起,水花中夾雜著從各個方向飛來的刀絲。
忽然,杜郁非心頭一悸,猛地停住腳步,前九九藏書方一縷刀風在他脖子邊掠過,鮮血從表皮滲出。月光里,七根「刀絲」從各個方向朝他斬來,這些細絲于空中無聲無息……是修羅宗!杜郁非身子橫著斜飛出去,除了左腿被掃破,其餘刀絲全都落空。
「現在想來,也許江湖上說的有花紅買你人頭的事是真的了。這幾日泉州城裡陌生面孔越來越多。我有一件事情要告訴李老爺。」杜郁非的語氣忽然不客氣起來,他壓低聲音道,「你可知修羅宗來了。」
杜郁非看了眼車外,下了一整天的雨正在變小。「怕歸怕。到下個路口前,你必須做決定。我是來給你指一條生路的,走不走隨你。」
「這事你要上心,必要時親自去南碼頭一次。任何線索都不要放過。」羅孝直如此道,「另外,舊的地名和關於碼頭的卷宗泉州書院應該有館藏。」
「你是不是付錢了?」杜郁非問。
他們見前方有人高速奔至,大聲叫道:「閃開!」
夜晚,衙門捕房裡因為「禁刀令」加了幾班巡查的工作,比平時熱鬧上許多。眾人都在討論著日間杜郁非的威風事迹,拍馬的、讚許的、添油加醋的圍成好幾個圈子。回到府衙的杜郁非在自己獨立的小間里,外面的熱鬧對他並沒多少安慰。
一行人走在街頭,幾天前,夜間還和白天一樣喧鬧的泉州城,如今未曾完全入夜就已無人敢在街頭行走。遠處有時會有哭喊聲傳來,又或忽然有火光衝起。原本街上實行戒嚴的軍士迎向這支隊伍,但還未開口,就見到杜郁非那一身飛魚裝,頓時個個噤若寒蟬,小心地後退不敢發出絲毫聲息。
次日清晨,杜郁非收拾行囊,離開潛伏了七年的福建泉州,快馬加鞭賓士在通往湖南的官道上。至此福建「削藩」再有什麼腥風血雨也和他無關了。忽然迎面來了一匹快馬,那人飛也般地擦身而過。杜郁非手裡卻多了一封文書,他打開文書仔細看完苦笑了下,調轉馬頭又向著北京而去。
「你真是好心情,卻不知道性命隨時都會被人取走。」杜郁非低聲道,「你馬車前方的扈從,由你義子帶隊,但其他人全是外頭來的陌生面孔。你馬車後方半條街的距離,也有十個騎士尾隨。你平時出行,府衙不會派那麼多人跟著你吧?」
「他失蹤前提過要去南碼頭舊貨倉庚字型大小倉拿樣東西。但我不知道那是哪裡,南碼頭沒有這個地方。」
「即便差得還很大,但我的船隊這不就要靠港了么?」李南城急道。
「中毒?」杜郁非奇道。
「當!當……咔!」七根刀絲盡斷,三個修羅宗兩個中劍倒下,杜郁非的長劍也斷為兩截,肩頭中了國字臉一掌,人斜飛出去噴出一口鮮血。他面不改色,毫不停頓向前衝起奪路而逃。但對方的修羅宗刀絲亦緊追到了!凌厲的刀風直奔杜郁非的後背……杜郁非斷然一個轉身,危險到了極致,堪堪避過!他的斷劍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追魂攝魄地掠向對方面門。國字臉沒料到杜郁非反擊如此詭異,一個鐵板橋下腰閃過,但臉上面具卻被斬為兩片落入風中,露出國字臉后空山靈雨般的奇美面容,她驚得倒退出五六丈遠。
「沒能約到,我們在宋夜叉身邊的人居然說已有十天沒見過他了。」丁蟹小聲稟告,「我有不好的預感。」
杜郁非拍了怕老頭的肩膀道:「有些女人,雖然我不會娶她,但卻可以完全信任她。而且,你不得不承認,蘇姑娘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
「是啊,據說欽差已經抄沒了宋夜叉的家當,他來泉州打老虎,接著整李南城是理所當然的!」老頭子笑道,「說起來,窮人們為這事情還都挺開心。」
「我乃項靜之,你已立下大功一件。」只是受了輕傷的男子傲然站在街邊道。
杜郁非躬身道:「微末感謝大人賞識,奈何身為錦衣衛,郁非早非自由身。」
「這的確是匹好馬……」杜郁非嘆了口氣,「不管是誰乾的,目標應該都是李南城。那傢伙仇人無數,這就複雜了。」
「不。我和天魔教沒有關係。」項靜之笑道,「我對你懷疑后,命人調查了你的身世。你是捕快出身,當然明白有了線索就不會太難。你杜郁非,就是陸天冥的兒子,杜佑程的養子。」他話鋒一轉,又道,「我殺你不是因為天魔教,而是因為其實我和你一樣,不叫現在的名字。我姓方。」
推門進來的是個身材嬌小,眼神迷離的紅衣美婦。杜郁非知道她叫鴻眸,是宋夜叉的女人,也是商會的主管之一,是最近兩年老宋和他疏遠后加入的組織。一個出身貧寒的男人在成功后,很容易相信親近他的美女,而世家子弟則不會如此。
「杜郁非這個人,你怎麼看?」項靜之反問道。
丁蟹湊近過來,面色陰晴不定道:「已經安排弟兄護送項大人回住所。老大,剛才那事情有點蹊蹺,你追的三個人從笑忘居出來在路上繞了一個圈。否則怎麼也不該出現在朱雀大街。他們是不是本就計劃著要對項大人不利?」
李南城深夜被招到府衙,被請往偏廳等候。他小心靠近議事廳,遠遠望見泉州大小官員赫然在座,中間有一個高冠文雋的男子在說著什麼。他不敢太靠前,故聽不清楚內容,但看官員們的臉色一個個都頗為愁苦。那就是項靜之了吧?李南城認真打量對方,他隱約覺得對方有些面熟,卻又不記得在哪裡見過。
杜郁非拍了拍腦袋,朝調查驚馬來歷的差役迎去。
丁蟹額頭汗水滲出,他目光游移不定地看著帶來的差役,不少差役退出很遠已無戰心。這場景完全不是他想要的,杜郁非居然是錦衣衛……可是那麼多年自己只是想取代他,成為他,難道錯了?
「項靜之和慶王意圖謀反,不管你是否交出他們要的銀子,你都會死。因為你不想謀反。」杜郁非看著對方眼睛道,「泉州總兵是慶王的門生,理論上他們已經拿下了泉州和福州。但是造反要有兵,養兵需要銀子。一個步兵甲士,一個月要花銷最少十兩銀子;一個騎兵,一個月要花銷一百兩銀子。一萬甲士就是十萬兩,一萬騎兵是一百萬兩。要造反至少要有五萬甲士。這裏還不算重型器械和方方面面其他的開銷。他原本該籠絡你這種斂財高手才對,為何把你朝死里逼?我這個外人看不懂,或許你能告訴我?」
「兩百萬兩。」李南城點頭道,「小人,這幾日努力給您籌上。」
「如此,杜巡尉不該找宋夜叉問清楚么?」
院門外走出的丁蟹身著嶄新官服,疲憊而冷漠的身影。轟隆,西面的圍牆被推倒,揚起極大的灰塵,走進來十多個手持盾牌和護手鉤的公差。另外幾面牆上出現更多的差官,每人手上都托著弩機。這些人多數是熟面孔,看著杜郁非的目光皆頗為複雜。
項靜之眨眨眼睛,彷彿聽到了最有趣的話,眼中殺機湧現道:「何不試試?」
茶館邊有個矮小的老乞丐,懶散地靠牆而坐。杜郁非隨手丟給他幾枚大錢,乞丐抓起銅板,也不打招呼繼續睡覺。
「有收穫?」杜郁非眼睛亮了。
那用劍的青年抬手就是幾支袖箭,不打人專打馬,國字臉的中年人如蝙蝠般旋起,在空中一轉,前方兩個侍衛的腦袋就被削去。中年人一拳砸向中間的男子,後面的兩個侍衛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但也是一個照面就被擊落馬下。那中年人冷冷一笑,再次掠向中間的男子。而這時杜郁非終於到了,他長劍蜂鳴著刺向中年人的後背。
禁刀令、花紅、宋夜叉失蹤……每一件都是麻煩事。這次項靜之借故處理了泉州的輕騎都尉,加上原本的泉州總兵就是慶王府的舊部,這麼一來,這座城的防務就都落在了慶王手裡了。
蘇月夜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油然笑道:「呀!這茶終於烹好了。你看我聽杜大人的故事都聽入迷了!」夜風中的氣氛忽然一片祥和。
幾個時辰后,當他睜開眼睛,一封字跡秀麗的回信,以及一摞簡報擺在他的面前。
杜郁非將丁蟹拋在地上,笑道:「他和李南城作用相當,待得羅孝直和項靜之歸案,可一併處理。」
「你們打過仗?少唬我。」杜郁非笑容不變,「你們倆不過三十不到,穿開襠褲打仗么?但我知道你們打家劫舍的本事倒是不小。」
項靜之淡然一笑,擺了擺手道:「只須做,不用問。都做到了,你就能繼續做你的府尹。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
仵作道:「沒錯,就是說他不死於這起所謂的事故,也會死於劇毒。」他指揮身後的徒從把屍體搬開,上前一步認真研究死馬,「馬被注入了過量的迷|幻|葯劑,且受到外來壓力,讓其一路狂奔。」
「大人想要我怎麼做?」杜郁非發現羅孝直話裡有話。
「是。」杜郁非躬身答應。
啪!杜郁非給了他一個巴掌,李南城一個跟頭栽倒地上。
「蘇定言。你很有骨氣。我也聽說過你在江南的威名,算是那數得著的用刀高手。」杜郁非沉聲道,「但這裡是泉州,我說了算。」
命人保護好現場,杜郁非進入南面的酒樓,大堂里有不少人,他掃視四周,覺得氣氛有些不正常。仔細回想之前在路上曾經看到的景象,杜郁非猛然覺得最近街面上多了許多帶兵器的生面孔。
「一色湖」是個五畝地大小的人工湖,中間的「彩雲亭」邊有個十丈見方的戲台,平日彩旗繽紛,此時一老一少兩個男子正在場中激斗。場邊有人掠陣,湖岸邊另有許多人觀戰。杜郁非掃向戲檯面色變寒,因為地上赫然已躺著好幾個人。
這時他最親信的捕快丁蟹靠攏過來,低聲道:「大人,笑忘居兩批外地人幹了起來,已經有人受傷,蘇老闆請我們趕緊去!」
這是個陷阱……他看著倒在地上的殺手,那人是老宋的親信之一,也是鴻眸的手下。艙門處鴻眸那女人大聲尖叫著,更多的殺手從艙門沖了進來,各個窗口則有弩箭射入。每個殺手都拿著半尺長的短刃,這是宋夜叉手中最強的力量「風刃」的成員。
「外面現在什麼情況?我在這裏多久了?」杜郁非接過熱粥。
是修羅宗的刀陣……項靜之冷哼一聲,身體快速旋動,將湖水變化出各種形態,那些刀絲幾乎全部被他擊斷。無數水花更若暗器般飛向了羅斜的木船。羅邪所在的木船被水浪斬開,她低喝一聲,人在失去重心前向岸邊飄去。
杜郁非微微皺眉,讓欽差涉險並非上策,但他並沒有進言阻止。
「但沒有人看到他出城!這十多天,也沒有弟兄見過他!」鴻眸提高了嗓門。
「那天晚上他是從我家出發到的這裏。」女人說道。
「破!」項靜之一聲斷喝,從水裡抓起一把水珠彈出,就將刀絲彈斷。
杜郁非低聲道:「謝大人。」
仵作是個五十來歲的老男人,頭髮花白蓄有短須,修剪整齊。他出身名門望族,若非天生愛研究屍體成癖,便是不會出任府衙的仵作:「操控馬匹未必,能讓馬受驚則是肯定。而且做得非常隱蔽。」他瞥了眼死者,又道,「這個死者也很有趣,死之前居然中了毒。」
突然,劍光一閃!閩江雙雄老二就覺得右手手腕一麻,然後就看到地上一隻手掌滾落,鑽心的疼痛驟起。「這……」他大聲吼叫著,跪倒在地上,「啊!」
蘇定言冷笑探身向前,金背大環刀化作大小線路的光影卷向杜郁非,而那長有三尺的刀鋒居然舉重若輕,仿若靈動的毒蛇。杜郁非安靜站在原地,對方刀鋒每一個變化都看得清清楚楚,長劍歪斜地刺出,卻正刺入蘇定言不得不回刀自救的方位,撲面而來的刀影被他一劍擊散。蘇定言憤怒地長嘯一聲,他內功醇厚,嘯聲令到全場震動。有功力淺薄的紛紛後退,即便外圍觀戰的百姓也掩住耳朵退出十來步。大刀高舉半空,閃起燦爛的刀芒。杜郁非長劍貼著刀鋒,掠向蘇定言的手腕,蘇定言半側身,刀交左手刀鋒轉動,斬向杜郁非的肋部,竟然一副拚命的打法。杜郁非冷哼一聲,長劍凝滯,在刀鋒中身形穩定斜跨一步,正退入蘇定言攻擊不到的地方,而劍鋒則做刀勢,點在蘇定言的喉嚨上。
羅孝直看到其中一個名字,愣了一下,仔細看了看文書上的內容,抬頭道:「大人……」
杜郁非想了想道:「他當時說,準備去福州城處理一些事情,會有五六天不在泉州。」
「迎不迎回建文帝並不重要。慶王是否讓位也無關緊要。」項靜之冷笑道,「我只要大明的天下亂了就好!姓朱的生性暴虐,沒有資格為天下之主!你說別人是叛逆,他朱棣難道不是叛逆了?」
據路人說,是一匹驚馬由東面街道瘋跑過來,剛剛過橋的雙轅馬車無處躲閃被撞個正著。馬車失控翻轉,而驚馬帶著車棚朝前沖,直接把車裡人撞飛出去。
高台上只有一把椅子,上面坐著羅孝直。杜郁非濃眉緊鎖,因為那羅孝直委頓在椅子里,脖子上套著繩索,顯然已被縊死多時。杜郁非原本有許多怒氣,卻一下子無處宣洩。
「你……你……」李南城的臉霎時慘白,結結巴巴說不出整話。
而多年前的「靖難」,歷練了大明南方的百戰之獅,原本就民風剽悍的福建,軍事上變得越發強勢。在戰後十多年裡,朝廷對南方邊遠地區的節制都依賴於福王的赤羽甲士。作為大明東南部第一港口,此處商旅來往頻繁,不論是東瀛、印度、阿拉伯還是更遠的地方,都有商旅到此,實際的常住人口早已超過了百萬。
「你嚷什麼?」杜郁非冷峻地逼視對方,「你知道最近街面上發生了什麼?你以為我為何來找他?」
丁蟹沉聲道:「弟兄們還在找,最不濟,明天漲潮的時候總會發現的。」
「是。」女人溫柔一笑道。
杜郁非一瘸一拐走入竹林,除了肋部的舊傷再次開始流血外,身上又添了五六道新傷。方才羅邪的修羅宗刀絲根本不管他的死活,簡直是隨意攻擊。
江湖傳聞在一帆風順了十多年後,本來可能從「李南城」變成「李泉州」的南城善人遇到了挑戰。一個姓宋的亡命徒來到了泉州,最近五年強勢崛起於北城碼頭的「大風堂」依靠走私起家,控制了北城碼頭近七成的黑貨。泉州「南北之爭」的態勢亦由此形成。只有極少人知道,宋夜叉是府尹大人手中的刀,而中間人是杜郁非。李南城背後的大靠山是福建城的大將軍龍章,大將軍去年已經去世。如果宋夜叉真的準備在此刻掀翻李南城,也許就是這個原因。
「第一感覺是,但白駒過隙身法,自從當年魔教陸天冥死後就再沒人會。」人影遲疑了一下。
乞丐搖頭道:「大家也是苦中作樂,沒了你,城裡真是亂得一塌糊塗啊。原本屬於宋夜叉的那些混混,現在沒有帶頭的,紛紛自立山頭,公然和李南城的人搶地盤。而李南城自身難保,根本顧不了他們。泉州城完全亂套了,單是老百姓就死了有上百人。不過這幾天啊,不僅僅是泉州在亂,福州城更是亂得可以,許多官員都被抄家,老百姓死傷決不在泉州之下,更有風聲說可能已經死了超過千人。所以慶王下令,福州和泉州晚上同時宵禁,白天由軍隊在各個路口封鎖道路。你說這那個欽差項靜之到底在搗什麼鬼啊?」
「什麼?你娘的,說啥?」老乞丐又爆粗口,「你不聽我的,是因為不相信我?你小子的命是我救回來的。難不成又要我看著你出去送死?」
「一色湖」的另一邊是片竹林,宋雲兆正在蘇月夜的陪同下烹茶撫琴。
這個世上不是只有黑與白,還有灰色。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整日在風雪狂瀾中奔走,然無論其去過哪裡,做過什麼最終都會被冰雪掩蓋。既不顯赫與人前,亦不留名于身後,謂之踏read•99csw•com雪者。
杜郁非長劍指著丁蟹心口,肋部的傷口又有血溢出:「多年來我待你猶若親弟,你卻出賣我?」
「即便如此,如果道路中間有障礙,這馬就撞不上這馬車。」杜郁非搖頭道,「所以光讓馬受驚還不夠。」
次日清晨,各大城門和繁華路口都貼起了告示,那是一則「禁刀令」,為向逝去的福王朱勉表示哀思,即日起十日內除了官府公人,任何人不許帶武器上街。外來人員需及時向官府登記身份和來泉州的目的。若違反禁刀令,輕則沒收武器,趕出泉州;重則當場抓捕,關入大牢。
丁蟹發現原本熟知的杜郁非的劍法,竟然不同了!明明還是那套劍法,但劍鋒每次都從無法意料的方位刺來。他連受三處劍傷,才勉強擋得十余劍。丁蟹一咬牙,左手一把抓向杜郁非的劍鋒,右手長劍刺向杜郁非的心臟。但他手指剛剛沾上對方劍鋒,杜郁非的「踏雪」長劍就靈動起來,不僅繞過他的手掌,貼著他的手臂向上直插入他的胸膛。丁蟹悶哼一聲,委頓倒地。
說到其他事,蘇月夜情緒終於穩定了點,道:「傳言是宋夜叉。但我懷疑他沒有那麼大本事。他和李南城又不是鬥了一天兩天了,大家有多少斤兩我們都知道。我反而覺得李南城很淡定,他不聲不響地就化解了一次刺殺,彷彿早就有所準備。」
「混蛋!」閩江雙雄老大怒吼著揮動板斧沖向杜郁非,杜郁非並不後退,長劍后發而先至。劍鋒掠過,閩江雙雄的老大一雙手掌同時落在地上。這雙兄弟一起跪在地上殺豬般的叫了起來。
在翻倒的馬車不遠處,另一匹馬撞在周圍店鋪的牆上,腦漿崩裂開來。在馬邊上躺著一具青袍男子的屍體,男子頭撞在牆上,同樣半個腦袋掀開,身體攤在牆上,顯然骨架都撞散了。
「可惜,宋雲兆比你早雇的我。而我並不貪心。」羅邪冷笑道。
泉州的碼頭分為南碼頭和北碼頭,南碼頭是軍港和造船廠,北碼頭是貿易區,為各地商船集散地。宋夜叉,原名宋山河,來自遼東。最初到碼頭時乾的是搬運工的活,很快就在身邊團結了一批碼頭上的熱血漢子。江湖上對他的評價是天生神力,會一些拳腳,為人義氣,仗義疏財。杜郁非最初看重他的也就是這些,而後宋山河成立了「大風堂」,泉州碼頭近萬苦力都成為他的手下,宋山河變成和李南城分庭抗禮的「宋北城」。
「杜巡尉的意思,難道是我出花紅買自己的人頭?我明明只是被人買命,你這個玩笑開大了。」李南城冷笑道,「說來說去,我更關心這事將怎麼解決?」
「你亦算是見過戰火之人。可知戰火重燃,有多少百姓要流離失所,你可想再看到浮華都市卻有人易子相食?」杜郁非面色逐漸轉冷,沉聲道,「我入錦衣衛,就是為了對付你這種人。如今泉州防務已在我手,勝負已分!」
前方弩箭不斷射來,杜郁非若飛鳥般在馬車上前後翻飛,不讓弩箭穿透車廂。後面有拿著長槍的騎士從右側方殺到。杜郁非把起射在車轅上的弩箭,甩手飛出正中長槍騎士的眼睛。那傢伙慘叫一聲翻身落馬,但緊接著左側方又有一把大鎚砸向馬車。車廂被他砸掉一個角,木屑飛濺。杜郁非身形飄浮而起,掠上車廂頂部,一把抓住對方提錘的手腕,整個從馬上提了過來。那傢伙大聲呼喝,卻被杜郁非取走長弓后,一腳踢下馬車。
師爺把今夜召集議事的目的明確陳述:近日裡有不少外埠江湖人進入泉州城,據說不少都是職業刺客。他們的目標是本城的富戶「李南城」李漢青,花紅數目高達十萬兩白銀。
杜郁非趕到時,隱約看到橋邊最高的刺桐樹上有道人影離開,但當他來到事發地點,那人早就不知去向。他吃驚地看著現場,一架雙轅馬車歪斜翻倒在路邊,車棚四分五裂,拉車的兩匹馬倒在地上掙扎,駕車的車夫頭破血流,被路人救出,坐在路邊驚魂未定。
大風堂的總堂設在火尾街的風靈館,杜郁非一般在火尾街街尾的火鏡茶樓頂層雅間和他見面。通常不論有多忙,只要杜郁非坐在那個雅間里,一個時辰內宋夜叉必定會到。但是這次沒有。
杜郁非道:「只因李老爺你給府尹大人送信,說有人出十萬花紅買你的人頭。這件案子府尹大人非常重視,已經交與我來辦理。在下為此特來拜見李老爺。」
杜郁非吃驚地看著對方道:「我以為泉州總兵是慶王嫡系。」
宋雲兆有意無意地看了周圍一眼,赫然發現烹茶的蘇月夜眼中隱約有刀鋒般的光芒閃動,不由微笑道:「多謝杜兄弟據實相告,如今南中國終於太平了。」
「福州、泉州因福王的過世正處多事之秋。府尹大人希望地方上能在這段時間保持安定。誰都知道後天,你有商隊從海外回來,你要去碼頭拜天接貨。這是從三年前你的海外商隊出事後的老規矩,這次也不可能不去。而你一旦公開亮相,就是給那些刺客們一個活靶子。」杜郁非站起身,淡然道,「所以你最好和老宋談一下,和氣才能生財。若有必要,讓我做中間人亦可。」
「他的意思是希望最近不要有大案。但偏在這時,民間有了十萬花紅的事情。」杜郁非弄清楚了局面。
「備馬。叫人。」杜郁非冷笑道。
「但這證據就不好找了。」杜郁非看了眼滿眼血絲的丁蟹,「沒睡好?聽說你昨晚住在衙門的?人家娶妻娶德,你呢卻是為財。新媳婦不賢惠,也不至於不回家吧?」
「一點線索都沒有?」羅孝直問。
「是你的規矩,還是府衙的規矩?」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來,人群自動分開,走出一身著黑色武士服的虯髯武者。
丁蟹道:「回稟大人,一切就緒。」
杜郁非側頭看著丁蟹的新官服,笑道:「丁蟹,巡尉的官服很適合你。我知你這幾日定在家裡祈禱,盼我落海后死了一了百了。不過我告訴你,雖然你刺了我一劍,但我活著絕對比死了好。我杜郁非為錦衣衛,在泉州監察福建已有七年。今查慶王謀反,我命你回家閉門思過,無我允許不許離開泉州。李南城已經作為項靜之和羅孝直謀反的證人收監,他亦是你的榜樣。」
杜郁非恭恭敬敬站到羅孝直身側。眾人退出后,羅孝直開始不停地咳嗽,眼中的光彩也幾乎完全咳盡。杜郁非耐心地等著他咳完,才低聲問道:「大人有事吩咐?」
「不要怪我,都是府尹的命令。」丁蟹劍鋒轉動。
杜郁非當然希望這樣的日子能夠永久下去,但是從小就熟讀史書的他深切知道,少有五十年中不打仗的時代。寧為太平犬,莫為亂世人。
方孝孺,浙江海寧人,被稱為天下書生的最後一口氣。作為建文帝朱允炆的帝師,靖難之役后,他拒絕為朱棣起草即位詔書,被朱棣誅滅十族。所謂「十族」,就是親戚之外再加上門生朋友,即只要和方家沾邊就不能倖免。
「快吃吧,外面要殺你的人有很多。」老要飯的笑道,「今晚我們就離開這個鬼地方。」
杜郁非向欽差微微躬身,當先在隊伍之前開路。
夜明樓位於明月橋邊,是泉州北城最大的酒樓。酒樓大堂前,配著武器的江湖人因為「禁刀令」居然不管黑道白道,同仇敵愾地一起與公差對峙。上下五層的酒樓里裡外外站滿了看熱鬧的百姓,公差中有兩人身上受傷,地上的鮮血就是他們的。
杜郁非斜瞥了眼遠處即將追到的大風堂的人,恨聲道:「你們這些修羅宗,到底是來殺宋夜叉李南城,還是來殺我的?」
蘇月夜在他身後遞來一個小包,杜郁非打開一看裏面是兩張五百兩的銀票。蘇月夜低聲道:「這些先給弟兄們喝茶,死去兄弟的撫恤金也由我給了。」
忽然,他腳邊的木板動了一動,然後杜郁非的腦袋從車底探了出來。
「沒有。」杜郁非接過話題,「我也是今日才聽說這事,還沒時間和他確認。」
杜郁非不理總管,看著李南城等他的回答。
丁蟹聽了這句話,發現自己居然高興不起來,回家的一路上,腦海中不斷過著先前刺入杜郁非后心的那一劍。到底刺准了還是偏了?
「據說啊,欽差項靜之問李南城要兩千萬兩銀子買命。」乞丐有點幸災樂道,「泉州首富這下完蛋了。各處錢莊流水般的朝總部送銀子,要命的是江湖上強盜也趁火打劫,他從外地弄來的銀子還被劫走了幾車。江湖上說他和項靜之杠上了,現在焦頭爛額,全指望今天會回港的船隊貨物救急了。」
杜郁非道:「錦衣衛的身份已無法隱瞞,作為故鄉這裏獃著就不那麼像樣了。大人先前也看到他們知曉我是錦衣衛后,都是什麼表情。聽聞兩湖近期出了不少異事,上頭將派我去兩湖一行。」
但黑暗中,殺手如狼群一樣撲上來,這裡是軍港,鴻眸那女人如果沒有買通守軍是不可能做到這個地步的。想到這裏,杜郁非不由苦笑,當初「大風堂」和南碼頭的關係,還是他親自為宋夜叉牽的線。他轉身向著碼頭外奔去,但整個南碼頭居然像被「大風堂」佔據,里裡外外都是對方的人。那些殺手並不是非常強悍,但杜郁非不想傷太多的人,所以他只能奪路狂奔。
忽然,艙門處出現了條人影,那人還沒走進來,就尖叫一聲:「天!我找到宋老大了!是杜郁非,是杜郁非殺了宋老大!」
杜郁非點點頭,飄身來到街道邊。蘇月夜小心地到了街口另一邊,將一部人力車發力推向路中心,幾乎是直奔著李南城的馬車去了。拉車的馬發出嘶鳴聲,轉頭向一旁衝去,車夫趕緊勒住韁繩馬車驟然停住。人力車撞向街口的店面,引發一片叫罵聲。杜郁非同時掠向馬車,若一道清影般,悄無聲息飄身貼上車底。
自古以來哪有這樣要錢的?李南城面色一白,心裏隱約猜到對方的意圖,但又不敢明著問。他猶豫半天,低聲道:「您需要多少?」
女人笑道:「放心,我給老齊寫了張銀票,足夠他回老家買幾畝地了。咱們絕不能虧待他。」
「不錯,他前方的馬隊都是生面孔。看來項靜之不等他接收船隊,就要對他動手。」杜郁非道,「我們的人都安排好了?」
「但最近兩年,北城和南城之間的爭奪越演越烈,宋夜叉用著也不如前幾年順手。這傢伙心狠手辣,那年的海船事件后,有了個夜叉的綽號。這也是你的責任。」羅孝直看了杜郁非一眼。
下樓之時,屋子門帘一挑,從書院回來的丁蟹興沖沖地走近他身邊。
羅邪長嘯一聲,腳踩木船滑入湖心,一道刀絲破空飛出。
「世間事,風雲變幻,真真假假。」宋雲兆笑道,「若我們晚幾日發動,或許他就真的成了嫡系,如今見我們對福建之事瞭若指掌,並已兵臨城下,他又不曾公開起事,如何還會聽命于項靜之?」
「很好。你幫我約了宋夜叉么?」杜郁非問。
杜郁非逼視著對方,笑道:「你是哪位?」
「你我在泉州待命七年,那麼多人情恩怨,你最後卻只有他一個要處理。如不是出賣了你,他丁蟹又算老幾?」蘇月夜把老杜的傷口綁好嘟囔著。
杜郁非愣了一下,低聲道:「南碼頭沒有庚字型大小倉。」
忽然,杜郁非感覺有人在朝自己看,他扭頭回望,那目光又消失不見了,目光來自道路南面的酒樓。
「何以見得?」杜郁非面色不變,抓住蘇月夜發抖的胳臂。
「老宋人呢?」杜郁非皺眉,鴻眸這次是獨自前來。
杜郁非站定,望向弓箭來處,夜明樓的樓宇間並無任何刺客的蹤跡。他從容望著正被徒從救護的蘇定言道:「你命本不值錢,但念在你罪不至死,今天就當給個教訓。泉州是有王法的地方。」他轉而面對那些江湖豪客,高聲道,「不知死活的人向來不少,還有誰要出頭?」
坊間還真是消息靈通……福王的事情不先提,這個亂局當前唯一確認卷進來的就是李南城和宋夜叉,府尹的指令也很明確,泉州必須要太平,而泉州的民間秩序關鍵就在這兩人頭上。杜郁非肚子里這些話卻不能明著說出來,他把肖像畫好,遞給丁蟹道:「全城張貼通緝;另召集兄弟去盯著宋夜叉;這件事涉及鏢局,早上的驚馬案也涉及鏢局,你立即去查一下兩者有無關係。我去拜訪李南城。」
蘇月夜將身後的中年文士介紹給他。那文士留著三綹須髯,面容清雋,身形並不高大。
杜郁非沉吟了一下,方才那個人的確也給他不好的感覺,尤其是那最後一擊,頗似修羅宗刺客的必殺秘技「修羅刀陣」。
杜郁非笑道:「你負責安排。但之前,我有一個人要處理。」
杜郁非上前道:「稟大人,確切說,屬下是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經過初步調查,推斷為有人要刺殺李南城,卻誤殺了他人。事發突然,調查尚未明朗,兇手身份未知。」
杜郁非將蘇月夜的信件焚毀,給自己倒了杯水酒定定神,那麼多公文邊,最想看的其實是關於項靜之的資料。
過了半個時辰,羅孝直才來到偏廳。
一直穿過幾條小巷,杜郁非才停下腳步。
杜郁非看了對方一會兒,笑道:「我寫封書信,你替我送到笑忘居蘇月夜手裡。」
杜郁非走出街口,一身勁裝披著絳紅色斗篷的蘇月夜就迎了上來。「你果然還是心軟……」女人恭敬施禮后,嘆了口氣。
生人多,麻煩就多,兵器多,就會流血。他重新打量起死者和死馬,無論是誰做的這事,一定是個能操控馬的人。
蘇月夜拉了拉他袖子走到一邊,小心翼翼道:「剛才三人您也看見了。加上最近市面上的傳聞,我怎麼敢讓自己人動手。」她看杜郁非不說話,只得徑自道,「就是市面上有人出十萬兩白銀買南城老李人頭的事情。」
這次得罪的人可太多了,他苦笑著喝下一杯酒,翻看著差役送來的公函文書。其中一份比較特別,是笑忘居蘇月夜的密信。信里提及兩個消息,第一,昨日讓她留意的與鏢師有關的客人已經找到,來人名叫宋雲兆,身份特殊……第二,連日來,項靜之在泉州官員富戶手裡大肆斂財。
杜郁非趕忙施禮,一直追趕著杜郁非的公差此時也已趕到,但那三個殺手早不知蹤跡。公差們把這條街道封鎖起來,遇到晚上出來遊玩的百姓,又被無端辱罵。「他娘的,沒有我們日夜當班,哪有這些狗頭的快活日子。」公差們陰沉著臉低罵著。
「不要動手……」杜郁非叫聲才發出,試圖攔截對方的小船就四分五裂,站在船頭的公差身首異處,其他人紛紛落水。逃逸的小舟毫不停頓地向前,在距離岸邊還有三四丈的地方三人同時掠上岸去。
「今晚的事,都安排好了。不知大人的意思是?」人影低聲道。
杜郁非沉默著望著外面黑沉的海面,低聲道:「現在才是凌晨吧?你小心替我打探下李南城今天的行程,我會抓緊最後這點時間恢復。」
兩個時辰后,府衙內堂。
即便如此,項靜之還是漏掉兩根刀絲沒有擋下,胸口和大腿上各一道火燒的劇痛。他平生極少受傷,不由一陣煩躁。
「四十六人。兩千三百兩。」杜郁非緩緩道。
「方家人……」杜郁非眼中精光閃過,整個永樂一朝只有一個方家,這涉及的事情就複雜了。兩個人一起沉默,雨水滴在馬車窗沿的聲音也變得很清楚。
「此地大局已定。你是準備回京,還是繼續在此為官?各省都有錦衣衛衙門,這裏很需要你。」宋雲兆問。
「大丈夫恩怨分明,有些事總要了結。」杜郁非說道,「經此一役,項靜之會知道我沒死。我雖不明白他為何那麼想要我的命,但這個捉拿我的功勞不妨交給丁蟹吧。你給我放出風聲,讓他尋線九*九*藏*書索帶人到我東城老宅抓我。」
羅孝直道:「這件事情你要上心,必要時候,親自去南碼頭一次。任何線索都不要放過。另外,舊的地名和關於碼頭的卷宗泉州書院應該有館藏。」
周圍的百姓有聽說過他的,不由議論紛紛,那些江湖豪客則大聲叫好,畢竟金刀蘇定言確實在江南非常有名。
「密道?城裡有密道?」杜郁非問。
若這不是意外,擁有半壁泉州的李南城都有人敢動……杜郁非摸摸胡楂皺起眉頭。遠處有差役聞訊跑來,看到杜郁非在,忙聽候差遣。杜郁非讓他們去查看驚馬的來源,不管是誰家的馬,必須問明前後原因。然後他走到河岸邊那棵最大的刺桐樹下,騰身躍上樹頂。樹梢上的壓痕顯示這個位置先前確實有人,他藉著位置向鐵馬橋望去,在這能把先前的事故盡收眼底。
杜郁非對她笑了笑,壓低聲音道:「這幾日你也小心。」他把銀票遞給丁蟹。丁蟹掃了眼銀票,叫過幾個捕頭,麻利地把錢分了出去。
老乞丐道:「你別以為自己是地頭蛇,泉州自然我比你熟。不僅僅是密道,你需要的一切我都準備好了。」
李南城嘴唇哆嗦,老臉上眼淚流下,對杜郁非抱了抱拳,轉身跟著那些玄衣人離去。
杜郁非平日里更多的是和李府總管打交道,輕易不會見李南城本人。
羅孝直道:「這個案子既是你先接下的,就交由你去辦。先不說兇手,單說有人懸賞花紅買李南城人頭一事,你就要去核實一下。」他目光在眾差役臉上掃過,「若真有大批刺客在泉州,我們當行霹靂手段。具體條陳由杜巡尉來擬,其他人儘力配合。」
「老杜……」丁蟹低聲道,「晚上辦案時候,墜海了。」他神色黯然,似乎是真心悲痛。
身後的丁蟹有些出神地看著這個場面,忽然很希望站在人前揚名立萬的那個巡尉是自己。但他很快又回過神來,手扶劍柄望著四周。
杜郁非感到身邊的殺氣慢慢消散,亦淡然一笑,對蘇月夜點了點頭。
李南城吃驚地看著對方,杜郁非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輕鬆地坐到他的對面。
丁蟹點頭道:「老大,我查了很久都沒線索。但你猜怎麼著,書院值班的老蒼頭,當年是在海上討生活。他告訴我,庚字型大小倉其實不是貨倉,而是一條廢棄的戰船『中翔』,因為那條船的最後一任船長叫袁庚,而且是泉州碼頭上一代的走私大佬,所以這船又叫庚字型大小倉。老頭子說,這船現在還停在南碼頭的廢船泊區里,並不難找。」
大風堂的人來回喊叫著,鴻眸飛掠而至吃驚地看著面具損壞的修羅宗女刺客。修羅宗女人冷哼一聲,面色陰沉地消失於黑暗中。
「可是……可是他沒有出過什麼花紅啊。他要這麼做的話,我不可能不知道!」鴻眸禁不住嗓門又提高了。
「我以為你死了。」李南城笑了起來,他小心地看眼車外,外面沒人注意到他車裡多了個人。
「這不可能……」丁蟹兩眼發直,仍舊是重複那一句。
黑暗中的那些身影恭敬施禮后消失在夜風中。
「杜大人。」掌柜老老實實地在他身邊招呼。
「這他媽的算怎麼回事?」李南城大叫道。
杜郁非飛掠的速度不變,蒼茫的劍氣若萬馬奔騰。項靜之腳步慢慢向後滑動,雙手緩慢地擺起架勢,但杜郁非那石破天驚的一劍,就這麼被他接下。而後兩人在水面上激斗五十多招,杜郁非居然占不到絲毫便宜。羅邪遠遠注視著二人,她也未曾想到欽差的武功會那麼高,心裏默默盤算著該如何處理,高聲叫道:「杜郁非你讓開!」
羅孝直恭恭敬敬地退出館驛,他坐上了轎子,思索良久,低聲吩咐身邊人道:「去,叫杜郁非和丁蟹來見我。」他看著轎外黑沉的街道,又自語道,「這種時候他要禁刀……真是瘋了。只是他為何對杜郁非感興趣?」
那兩個被稱為閩江雙雄的大漢,是親兄弟,常年在閩江沿岸打家劫舍殺人越貨。老大冷笑道:「關你屁事?」
杜郁非亦是微微一怔,但立即趁勢沿著河岸拚命飛奔,他速度已受影響,後面的追兵越來越近。
項靜之昂首道:「不錯。他是我祖父。而你父作為錦衣衛,當年是前來抄家的首領。我要殺你,是否合乎情理。」
「你酒樓後面的客棧住客是要登記的。」杜郁非道,「我要所有住客的登記名錄,另外有惹眼的人你要告訴給我知。」
杜郁非輕撫對方香肩,笑著看了看窗外,在泉州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是。」李南城嘆了口氣,「我原本也沒怎麼上心。」
「所以我們必須找到他,我沒想到他會失蹤……」杜郁非腦海中理著頭緒,低聲道,「我記得那天分手時,他的確說要去福建城。但是他說出城之前,要去一次南碼頭。他是要帶什麼貴重物品去福建城么?南碼頭貨場應該是他藏重要東西的地方。」
「大人?」
「兩千萬兩……」杜郁非也愣了下。
「我早年接觸過修羅宗的人,熟悉他們的氣息。方才那個傢伙……就是給我那種感覺。」蘇月夜深吸口氣,柔聲道,「你知道,這幾天泉州來了那麼多刺客。所以……如果修羅宗介入了,也……很正常。」
宋雲兆眯著眼睛笑道:「那日我剛到泉州,就被他發現了蹤跡,試圖在笑忘居殺我。此人是個人才,我也想見上一見。」
「但……」鴻眸滿臉地困惑,「我明明記得。」
「你給得出?」杜郁非冷笑。
「狗娘養的,你幹嗎這麼看著我。難道我就不能救你一命?」老齊怒道,他把杜郁非的身子抬起,喂他喝了一口熱粥。
「不知大人深夜召見,所為何事?」李南城小心翼翼地問道。
羅孝直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丁蟹躬身施禮緩緩退下,快到門檻的時候,羅孝直又道:「丁巡尉,以後泉州府地面上,就看你的了。莫讓本官失望。」

尾聲

那國字臉眼中同時閃過異色,自語道:「居然是白駒過隙身法……」他打了個響指,同另兩人分三路離開。
「怎麼講?」李南城問。
「江南人把你寵壞了,蘇先生。大明的官,不論大小你都怠慢不得。」杜郁非笑著長劍斜指亮起架勢。
「你一定在想,不管是誰做的這事,一定是個能操控馬的傢伙。」背後一個熟悉的聲音道。
杜郁非望向街道,李南城的馬車出現在街口,前方後方似乎都有李家的人。他低聲道:「我原本以為李南城比羅孝直頭腦清醒,但現在看他也快崩潰了,居然把希望都放在能把錢湊足上。」
這裡是李南城「聽泉錢莊」的總部,每個月有十天,他都要在此處理生意事務到亥時,今天當然也正是日子。
杜郁非轉身哼了一聲,一腳踢在丁蟹的身上,他面容慘白,眼中殺氣將丁蟹嚇得一顫連退幾步。杜郁非眼角餘光掃到四面包圍過來的人,咬牙猛衝而起,一掠三丈多遠,落向海里。夜色里的海浪一個起落,杜郁非就消失不見。
「很好!原來宋夜叉是被鴻眸殺……」杜郁非話未說完,忽然看到半截短劍從他肋部冒了出來,他轉過頭看到側後方丁蟹扭曲的面容,「你……」
「禁刀令」旁貼了有三十多人的通緝令,以及一個有著五十人名錄的驅逐令。告示一經貼出引得泉州坊間一片嘩然,有膽小怕事的第一時間離開了泉州,但更多的江湖人持觀望狀態,想看這則數十年難得一見的禁令如何實施。
「錦衣衛的大才,我用不起啊!」宋雲兆笑道,「我只好奇,你當年只是調去了刑部一年,居然回來之後就已經是錦衣衛了。而且……」他看了看杜郁非的腰牌,「你這個品階,普通人一輩子也到不了。此間緣由能否告我?」
杜郁非腦子飛轉,但前後的線索仍然拼湊不起來。
「我?」杜郁非愣了下,「那已經是十一,不,十二天前的事了。」
邊上差役趕緊準備馬匹,丁蟹又道:「雖然李南城的案子出在我們這邊,但那麼大的事情怎麼就讓大人您一個人扛著呢?這個案子不好辦,聽說是李南城派人給府尹送信,說有人要刺殺他。否則怎麼可能府尹比我們先知道消息。但李南城手下有那麼多保鏢,他那麼快把這事情捅出來,一定有問題。這事情如果辦得不好,上面怪罪下來……」
玄武大街的末端,是通往北碼頭的要道。
「那麼好的日頭,他們真不想活了嗎?」杜郁非走出茶樓,看了看天上太陽,拍了拍腰間佩劍——是使用霹靂手段的時候了。
「那些人應該是陪一重要人物來的泉州,但不知為何那人沒有一起來笑忘居。」蘇月夜苦笑道,「我這裏繼續替你關注著。最近,城裡謠言很多,都說老福王已去了,甚至說已經死了好幾天……泉州上層人心惶惶的。你說李南城和宋夜叉的糾紛,會不會和其他的事情有聯繫?」
杜郁非面色一沉道:「方?你果然姓方?方孝孺的方?」
幾乎在同時,泉州館驛中項靜之正悠閑擺著一盤棋。簾門外一條人影恭敬跪倒施禮。
油布包里有一枚手掌大小的象牙佩飾和一枚印章,佩飾為金色底紋紅色文字,寫著「錦衣衛北鎮撫司」,不大的印章上面則鏤著「錦衣衛印」。
杜郁非不緊不慢地走到場中,對那群豪客道:「我是泉州巡尉杜郁非,這裡是誰傷了公差?」他目光落在最前方兩個大漢的短斧上,問道,「是你們?閩江雙雄,你們來泉州做什麼?」
隔著半條街,杜郁非就聽到了刀劍碰撞聲,他從馬上凌空而起,一個盤旋落在街上商鋪的青瓦上,如大鳥般越過笑忘居的前庭,進入後院的「一色湖」。丁蟹指揮著公差分從前門和側門進入庭院。
杜郁非命他派人送項靜之回館驛,然後轉向笑忘居老闆蘇月夜。
三年前,宋山河和開設商會公然同李南城搶海鹽生意,卻因為經驗不足被李南城黑去了兩船海鹽和一船的精鐵,手下一起打天下的手足死了五個。宋山河忍耐了半年,派人在遠海洗劫了李家從海外回來的貿易船隊,殺死對方十條船的水手超過五百人。「夜叉」之名不脛而走,更確立了在泉州碼頭的霸權。
李南城大名李漢青,是泉州本地人,曾在京城為官,靖難之後辭官回故里經商,對泉州的重建居功甚偉,尤其是泉州南城大半都是他投資重建的,所以人稱「南城善人」。李南城二十年間累積起盈城的財富,妻妾成群,卻無親身骨血。收有十三個義子,號稱「十三太保」。但市井評價說,這十三個義子中並沒有真正的英雄人物,有資格繼承他生意的一個也沒有。
「虧得你幾日前飛鴿傳書說明情況,我大軍才提前發動,一舉拿下了赤羽甲士的軍權。」那宋雲兆低聲道,「今日,泉州之亂當有處置。」
羅孝直卻恭恭敬敬地把項靜之迎了進來,然後自己退了出去。
蘇月夜苦笑道:「因為我覺得那三個人中間那個國字臉的……像是修羅宗……」
「泉州是重鎮,當然有錦衣衛。」杜郁非注視著對方,沉默片刻道,「來的路上,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我可以明白你唆使慶王意圖謀反。我可以明白,你放出假花紅,然後殺了宋夜叉,再挑唆宋夜叉的手下將泉州的底層秩序弄亂。可以理解你吞沒宋夜叉的基業,圖謀李南城的家產,是為了替慶王籌備軍餉。最後又試圖殺死李南城,使得泉州地下秩序完全崩潰,以激發民變。我也可以明白你利用那些官僚的私心,藉著削藩的幌子,使得官吏們看不清你的真實意圖,各個利欲熏心為你所用。卻沒想明白,你為何定要殺我。之前並不知道我是錦衣衛,對你來說,我只是泉州街面上的一個小人物,卻專門命羅孝直取我的性命。」
在場所有人一片嘩然。「雲霄奇箭!是天機團的人!」
杜郁非恍然點了點頭。「如此,泉州城裡就剩下項靜之一人。交給在下了。」杜郁非笑道。
修羅宗,天下最強的兩大刺客組織之一,據說早期主要成員由當年天魔教餘黨組成。修羅宗的刺客接受任何人雇傭,要價極高,亦極少失手。
「所以一定是有人在暗地裡興風作浪。到底幕後是誰,目的何在,你要給我查清楚。」羅孝直抿了口茶水道,「好在泉州府衙還在我的手裡。即便查不出幕後是誰,必要時,你給我用霹靂手段。不論是李南城還是宋夜叉,誰鬧事誰死。」說到這裏,他輕輕拍了拍杜郁非的胳臂,「郁非,你是我最信任的部下,向來能幹,莫讓我失望。」
「是的,小的非常感激。」
「這和方才三人有什麼關係?」杜郁非問。泉州府衙差官最高的年俸祿不過十五兩銀子,十萬兩白銀自然足以引發大亂。
也就是為了宋山河屠船的事情,杜郁非一度和宋夜叉翻臉,後來在羅孝直的調解下儘管和好,卻也從最初的無話不談,變成了除非有大事輕易不見面的單純利用關係。
蘇月夜是位風韻迷人的美婦,身段高挑,一身紫色的衣裳,披著絳紅的斗篷,見慣大場面素來淡定的她居然手有些哆嗦。
「他傾盡家財也不過湊了一千一百萬兩銀子,最後的希望都在即將靠岸的船隊上。」蘇月夜笑道,「不過我覺得,這怪不得李南城。老李現在空有千萬的身價,卻找不到人幫他。從府衙回來的第一天,他就派人去外省送項靜之貪墨的實據,然不到三個時辰,那些被派出的人的人頭就被送回了他的院門口。緊接著外省調回泉州的運銀車隊被劫,負責押運的兩個義子途中被殺。整個李家大院人心惶惶,他那十三個義子兩天里散去大半。即便是留在他身邊的那幾個也未必可靠,很可能是項靜之派在他家的棋子。」
「靠……還有那麼大學問在裏面?你少糊弄我……」乞丐被他這番道理說得愣住,問道,「我看你站都站不穩,如今的計劃是?」
「你平時很曉事體,他們幫你解決問題是應該的。最近生人不少,城裡有沒有什麼大事是我不知道的?」杜郁非又問。
「杜郁非見過欽差宋大人。」杜郁非躬身施禮,卻被對方攔住。
羅孝直走到他身邊道:「性命最重要,錢是身外物。但我不明白的是,你幹嗎不答應出仕呢?那至少有機會把錢賺回來。老李,你平日不是那麼看不開的。」
「當然,有丁蟹指認你,別人還能說什麼?」
他們消失后,先前點燃馬車的蘇月夜出現在杜郁非的面前。她摘下面具露出美麗精緻的面容,微一皺眉,發現杜郁非背後的傷口又開裂了,趕忙拉著他進入小屋,替他重新包紮傷口。
「佞臣亂我社稷者,必誅殺之。」杜郁非寒著臉,長劍若水銀般傾瀉出鞘,抬手向天就是一劍,燦爛昂揚的劍光直奔樹林。
項靜之伸出兩根手指。
杜郁非面無表情道:「所謂父債子償,你要殺我報仇,的確合乎情理。但你支持慶王,謀逆造反。數日之間,令整個福建的百姓死傷近千。這卻說不過去!你真以為在福建起事,就能重新迎回朱允炆?慶王會讓位?」
而堂上師爺繼續宣布府尹的命令:李漢青是泉州的重要人物,近期有帝都欽差正在福建,泉州城裡絕對不能出事。等到師爺把大略的布置說完,羅孝直才道:「今日李南城的馬車出事時,郁非,你就在現場?」
李南城冷冷看著羅孝直,說道:「羅大人,你是裝傻么?他慶王要那麼多銀子,又動了那麼多官員,分明是要造反!我答應出仕,就是答應跟著他造反!我們都是經過靖難的人,被他逼死不過全家抄斬,造反可是要滅九族的。」說完李南城大步走出府衙,只留下有些發愣的羅孝直。
「但離開這裏后,我就和他分開了。」杜郁非九-九-藏-書沉聲道,「那最近幾天泉州來了許多外地的刺客你總知道吧?江湖上說有人出十萬花紅,買李南城的人頭。還有很多人說,這個出花紅的人就是老宋。你現在明白我為何要來找他。」
杜郁非抬起頭,對著院門處叫道:「丁蟹,你既早埋伏在此,還是爽快些出來吧!」
杜郁非眉頭緊鎖,這種事向來是由下面上報,上頭才慢慢決斷調度,今次府尹對李南城的事情反應怎麼那麼快?
杜郁非停不住馬車,再向前就是死胡同。杜郁非發出一聲呼哨,突然前方的牆壁移動開來,出現了一條小路。他半側身將車廂里的老頭提了出來。說來他忽然有種荒謬的感覺,人生有些事是註定的。幾天前驚馬案發生的時候,他不相信真的有人要殺李南城,幾天後的現在卻還是要保護他。
「說得也是。」杜郁非眉頭擠成山字,走出酒樓回到現場。
「我不出仕,就要出兩千萬兩?」李南城眯著眼睛,反問道。
「是的,大人。」
丁蟹左眼下有一道疤痕,整個人黝黑精瘦,看上去非常幹練。很多年前杜郁非把還是少年的他從馬匪手裡救出,近年來把他視為親信,才二十齣頭,丁蟹就已是一等捕快。
「持械行兇,一個都不能走。」杜郁非沉聲道,對方儘管在笑,眉目間仍透著陰鬱之色,他目光在周圍掃過,發現笑忘居的老闆蘇月夜也在觀戰的人群中。
威震江南的蘇定言居然只三招就受重創,即便是天機團的偷襲也能避過。那些江湖人再沒一人敢出頭,紛紛作鳥獸散。甚至有人言道,杜郁非的武功遠遠超過了他目前有的名聲。但杜郁非忙碌的一天並沒有結束,他在泉州城各地來回奔波,又打斷數人腿腳,關押了三四十人,直到黃昏過後才算告一段落。他馬不停蹄地去館驛拜見了項靜之,然後回到府衙,所幸的是那個天機刺客沒有再跟過來。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老乞丐皺眉道,「這麼關鍵的時候,泉州城那麼多人,你居然最相信蘇月夜?別說她的口碑不算好,即便她平日口碑很好,這種時候她為何不會把你賣出去?等等……」他端詳了杜郁非幾眼,「難道你們有一腿?但即便有一腿,也有點冒險了吧?」
鴻眸面色也不好看,她冷著臉道:「杜老大,你倒問起我來了。我可也有好多天沒有見過當家的了。方才為了找他來見你,我把所有人都問了一遍。你知道得到什麼回答嗎?上一次見他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大風堂的哪個弟兄,而是你!」
杜郁非感激地笑了笑,小心摸了下傷口,被丁蟹傷的地方已經止血,傷口被妥帖縫合過了。
「噹啷」一聲,茶壺掉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杜郁非惺忪著睡眼抬頭看了看四周,雅座外的茶館沒幾個人,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把杯里涼茶喝了。
「見過千戶大人。」蘇月夜恭敬說道,美目在杜郁非身上打量,投射出強烈的感情。
「一樣是貨物,隨便就能充公,還要你做什麼?」杜郁非笑道,「所以這距離碼頭的最後兩個路口。他們會對你出手。但放心,我是來救你的。」

四

杜郁非深吸口氣,在丁蟹身邊回身道:「真他媽來得及時!你要小心。大風堂的鴻眸聯絡了修羅宗!這可是天機團加修羅宗的大陣仗!」
場邊掠陣的為首男子國字臉三綹須髯,他看了眼杜郁非的服色,笑道:「閣下在公門中算是好身手。我們走。」說著就向戲台邊的小船退去。
李南城聽到自己馬車的車夫長長舒了口氣,亦不由抓了抓掌心的念珠。馬車恢復前進,距離北碼頭還剩兩個路口。他當年之所以告病還鄉,就是因為永樂帝登基后殺人太多,看得人心慌,卻不想臨老還遇到這麼一劫。
泉州府衙位於東城的棋盤大街,作為福建東部第一港口,泉州的府衙品階和福建城乃至北京帝都的府尹為平級,特例為四品或者從三品。即便如此,府尹始終是個職責很瑣碎的官職。
「在下幸不辱命。」杜郁非轉身微微一禮。
「聽聞我們的泉州總兵是慶王舊部,慶王到福建第一天就召見了他。他既然不會動,那我的位置就可能要挪一下了。」羅孝直嘆了口氣,示意杜郁非坐下,話題一轉道,「花紅這事情,北城小宋有跟你說過么?」
杜郁非收斂笑容,緩緩道:「獨捍皇權,察錄妖異。佞臣亂我社稷者,必誅之。」
「小的不知。但最近新到的武人的確不少。」掌柜小聲賠笑道,「人多摩擦就多,好在小店還沒出現傷人的事。我們打開店門做生意,又不能規定誰能住店誰不能住。您說是不是?」
走過街邊的商鋪,熟悉的商家不斷跟杜郁非打著招呼,準備收攤的店家適時遞上小物件作為「孝敬」,巡尉大人的叫聲,更是不絕於耳。杜郁非算是個俊朗的漢子,可能是笑得比較多的關係,三十不到眼角就有了笑紋。作為福建名捕杜佑程的養子,他十四歲子承父業入公門,因長於辦案,二十一歲就升為泉州一等捕頭。后在一次抓捕中,拿下了逃逸到此、意圖亡命出海的大將軍薛永明,被帝都刑部賞銀百兩,破格錄用,賜六品巡尉官職。而杜郁非也在那一事件中,失去了青梅竹馬的愛妻,之後雖然媒婆踏破了門檻,他卻並無再娶之意。
一直在樹林間滑翔的鴻眸,早就張弓在手,她微一側身,一點流星般的箭矢破空而出。就在她側身那一瞬,杜郁非向前滑出一步,匪夷所思地出現在了項靜之身邊。項靜之手指在劍鋒上拂過,「踏雪」劍鋒靈動一轉,指向他的胸膛。項靜之飛退。杜郁非斷然暴喝,長劍速度突起,「絕影」一式掠向對方咽喉。項靜之長嘯一聲,雙手一合突然憑空移動出十余丈遠,落腳在湖邊,但即便如此他的胸口亦被長劍劃開一道口子。
此刻的一色湖上瀰漫著幻彩的迷霧,迷幻的色彩中絲竹陣陣,透出旖旎風光,一絕色麗影于湖心戲台上翩翩起舞,戲台邊幾條大船搭起了觀戲高台。杜郁非並不遮掩行藏,大步走向觀戲高台。周圍的絲竹樂聲忽然全停息了,連舞台中的麗影也消失不見。
「為何說果然?」項靜之揚眉道。
杜郁非折斷一截樹枝,分三段拋向湖面,人貼著湖面掠起,足尖點在樹枝上,幾個起落衝上戲台。場中勝負已分,那青年人的長劍突破老者防禦,刺入對方小腹。杜郁非食指一彈,一股氣勁破空而出。那青年手腕一麻,長劍脫手。場邊一大漢揮起長刀,雷霆萬鈞般砍向杜郁非的頭顱,刀鋒未到刀風已讓人窒息。杜郁非翻身避讓,長劍連鞘擊出,對方被他一劍迫開。但也就這麼一擋,那青年已退回場邊。
卧室里的女人聽得外屋聲響趕忙起身出來,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問道:「出什麼事了……」
泉州南碼頭作為軍港,比起北碼頭要冷清許多,尤其是在晚上,並沒有太多的燈火。杜郁非並不想驚動任何人,他小心翼翼地繞過崗哨,獨自進入黑沉的舊船群。要從那麼多條廢船中找到中翔號並不容易,他大約用了一個時辰,才確認了中翔號的位置。
「什麼兩千三百兩,你以為那麼點銀子就能讓我罷手么?」丁蟹冷笑道,「現在賄賂是否晚了點?老杜,你既然已經逃生,又何必為了李南城出頭暴露了行蹤?」
「禁刀令知道么?」杜郁非笑了起來。
李南城久經風雨的面上陰晴不定,可憐巴巴地望著老杜欲言又止。
丁蟹原想杜郁非一定重傷未愈,能行動已是不易,此次埋伏就為了痛打落水狗,卻不想對方如天降殺神。他看到杜郁非殺氣騰騰的眼神,被多年的積威嚇得大步後退。
「能幹有氣量,但長期窩在泉州,局限了,眼界窄了。」人影簡短評價道。
忽然,前方閃過一條熟悉的身影,丁蟹提劍衝過來道:「老大,我帶人來了!你快走,我掩護你!我們的弟兄都在後面!」
樓梯口丁蟹急匆匆走來道:「老大,也就半天的時間,街上械鬥已不下十起,我們又有一個弟兄死了。我看正午過後,那些亡命之徒喝多了會有更多人鬧事。現在夜明樓聚集著很多江湖人,都帶著兵器。」
小路上出現一個玄色衣袍戴著斗笠的蒙面人,那人夾著一個五花大綁的老者。李南城驚異地發現,那人手中的是自家的總管。他還來不及叫喊,就被杜郁非帶下車穿過小路。蒙面人把總管塞入車廂,丟進去一個火把,將馬車點著,自己一個起落穿過小路,然後那堵牆重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當年我一到京城刑部,就破獲了起大案。引得錦衣衛北鎮撫使劉大人的關注,他查到我生父為陸天冥。故特招我入錦衣衛,也是我運氣好,當時完成了幾件棘手的事情。很快就在一干新人中脫穎而出。但泉州家裡養父重病,讓我好生焦急。」杜郁非看了眼羅邪,那女子不知何時到了他的身後,就若一泓秋水般默然站在夜色里,表情單純而美好,指尖刀絲若隱若現,與周圍的竹林和夜空連成了一體,「是時,南方赤羽甲士的存在引發皇上關注,而我又是福建本地人。鎮撫使大人就借這個由頭讓我回鄉潛伏。也因福王這裏若無事則罷,若有事必為大事。需要有可靠的人掌握南方,所以我一回來就是多年。」他談話踱步間,亦面不改色地轉到了宋雲兆的側後方,「我只能說,慶王兵變不成,全是大人的功勞。史書上不會記載錦衣衛在此出現,泉州衙門也不再有我這個人。大人只管經略福建,在下明日一早就走。」
「不會……」李南城猶豫地拉開帘子,望了眼馬車前面。
「項靜之、羅孝直、李南城、宋夜叉、丁蟹……」她一連串報出十多個名字,「我要他們和他們身邊所有人今晚的行蹤,以及三日內的所有簡報。如果杜郁非真的出事了,我要在他們之前拿到他的屍體。去吧!」
丁蟹手扶劍柄,大聲道:「福建已經是慶王的天下,他即便是錦衣衛,也只是孤身一人!殺了他,賞銀千兩!」
項靜之示意不用多禮,語速偏快地說道:「李先生。我知道你是泉州城裡重要的人物。我來為了告訴你兩件事,並提一個要求。第一,宋夜叉已經死了。他的財產,已經沒收入庫,共計七百一十萬兩白銀。這個數字超出很多人的意料,卻比我預期的要少。這是第一件事,別人都還不知道,相信你也是。」李南城只是安靜地聽著,項靜之繼續道,「第二件事,泉州城裡所有重要位置的官吏都可能動一下。你曾在京為官,又和故去的龍章將軍有舊,如果願意泉州府尹的位子,我可以給你留著。」
反觀站在街邊的項靜之毫無架子,和受傷侍衛說著閑話,即便驟然遇襲身受輕傷,依然淡定得好像坐在深宅大院中喝茶一樣。
「你昏迷了三天,現在外面天下大亂。你落水那晚,宋夜叉的屍體找到了,所有人都說是你乾的!現在衙門要抓你,江湖上的人也要抓你!」
項靜之道:「出仕也要給。所以我跟你說的是,告訴你兩件事,提一個要求。」他起身離開,最後丟下一句道,「為了你的身家性命兩千萬兩並不多,回去考慮一下。你不會想去地下找宋夜叉吧?」
「寧可殺錯,不可放過……」項靜之閉上滿是怨毒之色的眼睛,他略微回神,又道,「替我約見李南城,今晚就要見他。」
杜郁非沉著臉道:「丁蟹,你已知我是錦衣衛,難道還要一錯再錯?可知對抗錦衣衛就足以讓你滅族!」
杜郁非把碗放下,淡淡道:「他一定覺察出一些和以往不同的事。」
「關於宋夜叉,的確有此傳聞。」
李南城看上去是個保養得很好的老者,臉色紅潤,鬍鬚修剪整齊,絲毫看不出當年也是個衝鋒陷陣的人。邊上有總管命人給杜郁非上茶,等兩邊都坐定,李南城才慢慢說道:「近來事多心煩,身體不適。原想讓總管替我招待杜巡尉,但巡尉大人執意要見老夫,怎麼都得給你個面子。想來上次見面還是新年正月的事,請問你的來意是?」
杜郁非思索片刻,慢慢道:「老福王今年病重,使得皇上決意削藩,一個月前就把赤羽甲士的主力調往貴州,並派慶王坐鎮福州,只等福王咽氣就行動。如今福王病逝,剩下孤兒寡母,少主只有九歲,福建這裏已無力量阻撓削藩了。但項靜之算什麼身份?」
杜郁非站在路中央,望著百姓所說驚馬來的路線,又看看那屍體。馬車上的花紋顯示,這車是城南第一大戶「李南城」李漢青的。李南城的生意遍及福建東部北部,向上結交王侯貴族,向下掌控著泉州府近半的糧食交易。每天這個時候李南城會由城北的錢莊分號回到城南,面前的死者顯然不是李南城,而是李家錢莊的一個掌柜。
仵作瞥他一眼,道:「這是匹好馬,短距離衝刺速度極快,而現在正是商鋪準備收攤又未收之際,路上行人本就不多。」
杜郁非驚得趕忙熄滅火摺子,月光照在艙門處,叫喊的女子是老宋的女人鴻眸。他沉下心,聽到周圍有許多人,而岸邊傳來更多衣袂聲。
不……杜郁非掙扎著,周圍彷彿有野獸咆哮聲、打鐵的聲音,還有各種奇怪的聲響傳來。那有節奏的打鐵聲,一下一下仿若鏗鏘的戰鼓,終於讓他沉沉睡去。
丁蟹笑道:「回家怕吵到他們,何況今天註定很忙,索性就住在衙門了。」

一

李南城身邊一直不做聲的總管上前一步,道:「不管怎樣,杜大人也請先同老宋知會了,再說見面的事吧?這本是兩家的事,我家老爺一個說見面,也不算數是不是?」
杜郁非追著前方三人到了街面上,泉州的夜晚向來熱鬧,此時不過戌時,街上行人還不少。那三人也沒有要躲避的意思,直奔青獅子大街。三人的腳程並非一樣快,杜郁非逐漸趕了上來。但他覺得對方似乎是故意擺出一個隊形,由用大刀的斷後,而另兩人反而提速了。他們又拐過一個街口來到蘇雀大街,迎面來了一個馬隊。四個錦袍侍衛兩個開路兩個在後,當中護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公子。
老乞丐皺眉道:「就是送封信?就是這樣?」
項靜之大吼一聲,人朝後翻出,但他兩個起落掠到了岸邊,身形卻突然頓住。他摸了摸脖子,細絲般的傷口,溢出了幾點鮮血。他半轉身望向已等候在湖邊的羅邪,張了張嘴,人頭向後落下,脖項的鮮血高高噴起。
「李南城說你有幾分像方孝孺,但僅僅是懷疑。」杜郁非道。
李南城沉聲道:「你帶人清場……杜巡尉你真了得。」
天機水袖?這女人到底是何來歷?白天夜明樓那個刺客是不是她?
杜郁非站在一處矮房的屋頂上,不多時蘇月夜身穿玄衣戴著斗笠出現在他身旁。
「趴下!」杜郁非把李南城按到座位下,來到車夫的位置,他連續擋開幾支弩箭,把中箭身亡的車夫丟下馬車,給馬加了一鞭,向下個路口猛衝。
老乞丐皺眉道:「你幹什麼要起來?你多休息一下,晚上跟我走。我有密道可以離開泉州。」
繞圈?亂死了!杜郁非踱了幾步,找到紙筆畫著了先前三個殺手的肖像草圖,一面低聲又對蘇月夜問道:「那些鏢師什麼來頭?」
「福建的勝負,無關緊要。你今夜必死。」項靜之似乎有些厭倦爭執,「你可知一路來到此地,天上的鴻眸可以殺你幾十次了?」
那三人並不理他,快步上船。杜郁非緊追幾步,那國字臉回手就是一掌,四面的湖水一同蕩漾起來,掌風中帶著一層淡淡腥味。杜郁非被他一掌迫退兩步,胸口一悶。水中小船靈巧的一轉向外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