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重置的房間

重置的房間

作者:大袖遮天
「你……」蔣承艷看著22號,表情越來越憤怒。旁邊的16號突然跳起來,一個巴掌扇在22號臉上,其他人也想要上來打,被容成攔住了。我把22號拉起來,他臉色慘白,渾身抖得像篩糠,坐在桌邊垂著頭,好半天才問:「你怎麼發現的?」
在我認為這個推測正確的前提下,之前我對其餘人任務的推測就必須做一個修正,基於兩個人共用房間的推測和基於12個人共用房間的推測,畢竟還是有所不同。我起初以為另外一個人是6點進入房間,然後將指針調向4點。但現在看來應該並非如此。假定每個人都和我一樣,每天必須來完成任務,那麼24個小時,12個人,平均到每個人身上,就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而這恰好是我完成任務的規定時間長度。既然我進入房間和離開房間的時候,指針都和現實中的時間一致,那麼我也可以就此推測,其餘人的情況和我一樣:什麼時候進去,指針就指向什麼時間;什麼時候離開,指針就撥向什麼時間。每個人的任務圖紙上,牆上的鍾、畫和地上的桌椅,擺放的位置都是不同的,每一個人完成自己任務的同時,就破壞了前面一個人的任務;每一個人的任務都會被他身後的那個人破壞,也可以說是被他身後的11個人不斷破壞。而排在我前面的那位,他既是我前面的第一個人,也是我身後的最後一個人。
其實這本來是一道無解的題,因為在圖案中,表達同一個地點用的是同一組12種圖案中的幾種組合,這幾種組合的數目和組合方式都不固定,其變化數是一個令人無奈的龐大數據,在圖中幾乎看不到重複的組合。依照正常的分析方法,一般都是將同類的圖案分類分析,沒有人會想到不同的圖案組合在一切才能表達一個意義。
這一聲真有神效,那層疼痛的網從我身上揭開,疼痛消失了。我坐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身體,沒有一點傷痕。然而我心裏的震駭實在無法言說。
等到4點鐘的時候,房間忽然消失了,18號走了出來。在這之前,為了以防萬一,我已經先趕到了自己的4號位置,我在那裡準時看到了入口。在房間里,我看到牆上的畫懸挂在2號的位置,椅子和桌子看不出在什麼人的任務位置上,牆上的掛鐘指向4點。
我胡思亂想著回到家中。
他一言不發遞給我一張表格。
「我告訴你,我跟你不一樣,」他說,「你一直都是在搜索資料,沒有進行有效的分析。而我從一開始就在分析,所以,早在幾個月前,我就已經得出了你今天得到的結論,只是不知道地圖的事。地圖的秘密一出來我就什麼都明白了,所以這5天時間我根本不用花費時間去想什麼,全部時間都用來找人了。你先別忙著說話——確實,如果按照你所說的那樣反向回溯,找到所有的人不需要5天時間;而如果用蹲守的方法,從表面上看,似乎5天又不夠,但這就是你的第二個漏洞,因為你想到的是人,所以就始終從找人的角度去看,從這點出發,你想到的是在一個位置蹲守,直到人出現為止;但實際上,要找到人,只要找到房間就夠了。」
「玷污我的記憶?」我猛然抬頭,「你怎麼會知道這種感覺?是的,內疚感就像沼澤一樣,快要把我淹沒了。心佗是一條陽光燦爛的狗,但我每次回憶起它,總是會被這些內疚感弄得愁雲慘淡。」
我花了一點時間來消化他的信息。
他的話音剛落,一種鋪天蓋地的恐懼猛然將我包裹起來。我沒法形容這種感覺,就像……就像是四周的一切都忽然不存在了,整個世界都完全崩潰消失,而我自己的身體也在慢慢解體,我感覺到身體正在一個細胞一個細胞地拆分,這種拆分從身體表面和內部同時開始,低頭看去,能夠看到身體迅速瘦弱、縮小,最明顯的是手指,手指尖端逐漸消失,變成接近正方形的手掌,再接著收縮成面積更小的正方形……我情不自禁地慘叫起來,而連我的叫聲也似乎在被某種東西蠶食著,漸漸低啞,最終什麼聲音也發不出。
「就算你沒想到,僅僅因為我確定你能推斷出我是誰,你也可以猜到我進入房間的時間,實際上你就是這麼猜到的,只不過你自己不知道罷了。」他又說,「在所有參与者中,每個人唯一能夠第一時間推測出某些信息的,就只有排列在自己前面的人。作為你來說,我確定你可以推測出我的信息,那就是說,要麼我排列在你的前面,要麼你排列在我的前面,而我已經否認了自己是2號,所以你能夠推出我是6號是理所當然的事。」說完,他微笑著等我表現出驚訝。但在他說話的時候我已經迅速調整了自己的表情,此刻,我一臉淡定地道:「現在你可以說說為什麼不想和其他人聯繫了。」
「這不是很正常嗎?」我疑惑地問。
我打了個寒噤,連連搖頭:「還有別的辦法。」
「我也是這麼想的。」他說,「我估計任何人都會這麼想。其實很多願望都是需要我們自己去實現的,求助於魔鬼本來就不對,何況還為此失去了自由。」
「也許不需要11個人去成全,也許只需要一個人就夠了。」他說。
我是這麼想的,也打算這麼做。我如此迫切地期待明晚快點到來,臨走的時候,我將時間調到了24點。雖然時間不會馬上跳到明晚24點,但這麼做我心理上感覺舒服點。
連續好幾天,我都沒法控制自己不去想「殺死管理員」這件事,也就不斷體會著被拆解的滋味。
「你說話啊……」我的話說到一半就卡主了。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這樣兇手就面臨一個選擇:選擇誰作為最後一個死去的人?
將畫放好之後,吁了口氣,再次對照圖紙確定了兩遍,轉身將桌子椅子和鍾錶依照圖紙調整好,檢查了幾遍,甚至趴在地面上仔細對照桌椅在地板磚上的落點,確定任務完成。看看手錶,才不過4點半,如前所述,真正用於完成任務的時間只有5分鐘,管理員給了我兩個小時來完成任務,我提前了許多時間,不知道會不會有獎勵?我最後檢查了一遍任務完成情況,走到門口,擰住把手想離開。
「說話。」我推了他一下。
「如果你知道我不想和其他人見面的原因,可能也能夠猜到。但是還有一個很明顯的情況擺在面前,你就算不知道我不想和其他人聯繫的原因,也應該能夠猜到。何況在現在這種情況下,你能夠說出我是6號,就說明你已經利用第三種途徑得知了答案,但你卻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得到答案的。」他洋洋得意地道。
「我想了好幾天,」他說,「如果只是脫困的話,還有別的辦法。」
「你剛才不是說你已經猜到兇手是誰了嗎?」我說。
「是的。」我低聲道。過了好一會我又說,「其實不僅如此。」
「這就是完成任務的途徑?」我整個呆住了,「那殺人呢?」
他搖搖頭:「太可怕了……」
「無論門是否打開,只要輪到你的時候你沒有走進房間,就沒有辦法撥動指針,依照規則一,指針就永遠停留在4點的位置,而依照18號的經歷,房間門從此就再也打不開了。但事情真的會是這樣嗎?你不走進房間,房間會不會發生別的變化?什麼可能都有……」他思索著,眉頭皺了起來。我也在亂七八糟地想著。誰知道房間還有些什麼變化沒被我們掌握呢?
「我也看到了。」他說,「包括後來那人得到的結論。從這張地圖,我猜出了一些事情,關於這個房間和我們的任務。」
「那你為什麼不投給他?」他手下不停地問。
連續好幾天,我的房間都沒有出現,我暗自感嘆自己的運氣好,居然連續好幾天沒有人將指針指向我。那天晚上,我忽然想起容成好幾天沒聯繫我了,再看看自己的房間沒有出現,就給他打電話。手機顯示不在信號區,這幾天都是這樣。我在街頭溜達了兩個小時,找了個通宵網吧上了上網,快8點的時候,跑到容成房間的位置等他。他的房間還在老位置,旁邊站著筆直漆黑的管理員。
「怎麼完成?」我大聲吼叫著,「我布置好房間,別的人就來破壞——是你安排的人吧?」
原來他沒忘這回事。
「我剛進入這房間的時候,一門心思只想完成自己的心愿,」我說,「但後來發現自己受到了房間的束縛,那個心愿就變得不那麼重要了,我現在所做的一切努力,確切來說都不是為了實現什麼願望,而是為了獲得自由。只要能夠擺脫這個房間的束縛,哪怕放棄願望我也願意——願望原本就是沒有實現、沒有得到的東西,而自由是我本來就有的,我何必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願望而放棄我本來已經擁有的東西呢?反正我是這麼想的,我不知道你怎麼看?」
我決定和他聯繫。
房間里沒有多餘的東西,除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就是牆上的一幅畫,還有一口座鐘。我的任務是將那幅畫往右邊挪動一下,將桌子和椅子靠牆放好,再將座鐘的時針撥到6點整。其實做完這些連一分鐘時間也不需要,但我不相信任務會這麼簡單,在真正動手之前,反覆核對手上的圖紙,確定沒錯之後才開始。
「對,」他點點頭,「如果大家齊心,可以讓其中11個人呆在房間里什麼也不動,以成全第12個人。」
「我沒騙你,任務是可以完成的。」他冷靜地說。
「我估計所有的人都是這麼想的。」容成說,「大家都在這房間里泡了這麼長時間,加上這幾天又交流討論了這麼多,誰還想不到誰就是傻子。」
「現在呢?和所有的人都聯繫上了,你有什麼感覺?」我問。
「可能房間沒有變化呢?也可能有變化,但她的想法和你一樣,怕我們中間出現兇手,不敢告訴別人呢?」我說。
聽到這裏,蔣承艷徹底冷靜下來:「所以說,如果我是兇手,我就會在24點將你們聚集到一起殺死。但現在不是24點。」
「你沒有完成任務。」管理員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進來,在我耳邊冷漠地道。
既然知道了他房間入口所在,我自然也可以找到他和他聯繫。只是不知道他的房間出現在什麼時間段。其實這個也很好推測:我每次進入房間的時間都是4點,掛鐘的時針也指向4點,離開時將時鐘調到6點;如果他的情況和我一樣,那麼他每次進入房間的時間應該是6點,離開的時候將指針調到4點的位置,恰好和我相反。然而這又存在一點矛盾:有的時候,我會將指針亂撥,這導致我離開房間的時候,有些時候指針並不指向6點,而是指向其餘的時間。如果他的情況和我一樣,那麼我們的情況應該是對等的,我每次進入房間時看到的時鐘指針都是固定的,那麼他每次進入房間時,時鐘的指針也應該固定在同一個位置。
我一定會讓心佗回來!
這個完全不用想,我脫口而出:「那我當然殺2號了,她死了的話,房間里有沒有什麼變化都是我第一個知道……啊?難道2號是兇手?」
解決完這個問題的時候,是中午12點。除了需要執行任務的人之外,其餘的人都聚集在咖啡廳里。一切問題都解決了,只等16號進入房間,每個人遵守約定什麼東西也不碰,到明天16點的時候,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
剩餘的時間我全力投入了破壞活動中,鍾、畫、桌椅,房間里唯一的幾樣東西被使勁摔打,扔在地上踩,往牆上砸,努力撕扯……能想到的破壞方法我都想到了,我甚至試圖拆開那口鍾。然而,這一切都沒用,它們毫無破綻,堅韌無比,既不能拆開,也不能損壞,只是鍾的指針在我的胡亂撥動下,又一次沿著順時針撥到了2點的位置,從此再不肯動彈。
「這是什麼地方?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嗎?如果這個願望對你真的如此重要,你一定會想盡辦法去實現它;如果它不那麼重要,你為什麼要佔據一個名額來提出申請?耍我嗎?」他冷冷地看著我。
最近一次夢見它,是在一間陌生的房間里。一個渾身漆黑的男人問我是否願意讓它回來,我說願意。那男人讓我填寫申請表格,我懵懵懂懂地填了。接下來的夢境變得模糊,醒來后我只記得自己整理完一間房間后,小狗確實回到了我的身邊。
說笑間已經走到了8號的位置,看得見那扇熟悉的防盜門,以及門口石雕或者木雕或者隨便什麼雕像一般紋絲不動的黑色管理員。
當我在房間里琢磨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出現在18號位置的人已經又多了幾個。大家全都圍上去詢問18這究竟是怎麼回事。18號顯得神情很疲倦,但是她倒沒怎麼驚慌。
它可能死於藥物中毒,也可能是因為打針導致的心臟衰竭,也可能是路上太熱中暑,也可能最終還是死於咳嗽……
我開始打量這個特殊的房間。房間看起來很普通,20平米左右,沒有窗,牆上掛著一口鐘和一幅畫,屋子正中央是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我估計那就是任務提示了。走過去拿起紙來看了看,上頭寫著蒼蠅大小的「任務提示」四個字,下面是一張圖。圖上是鉛筆素描,畫的是一間沒有窗、只有桌子椅子、牆上掛著鍾和畫的房間,顯然畫的就是眼前這個房間。畫的底部有一行小字:「任務:依照圖紙布置房間,兩小時內完成。」
「哦?」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用這種方法,根本不需要用5天時間就可以找到所有的人?」我問。
所有的細節都和圖紙上一模一樣,甚至連燈光投射在桌椅上留下的陰影也沒有任何區別。
「這倒也有可能……」他低聲道,「但是房間不可能不發生變化……沒有人去撥動,指針是不會改變的,她看到的時候指針應該指向24點……然而如果指針指向24點,她的房間就不會出現……我想不明白……」
到家后才發現,我幾乎還是對將要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管理員的語氣中有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讓我根本想不到要發問。
第二天我已經打定主意不再理會這件事。晚上,抱著內疚的心情看了一會心佗生前留下的錄像,喃喃地跟它說了聲對不起,便倒在床上睡了。這次沒調鬧鐘,準備睡到自然醒。
「用用你的腦子!」他生氣地喊道,「如果你是兇手,你不知道殺人會產生什麼變化,就只是想殺個人看看會出現什麼情況,尤其你最想知道的是房間會發生什麼變化,你會殺誰?」
我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的。
「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他說,「在房間里,無論我們留下紙條還是別的什麼痕迹,最終都會被房間本身消除。即便是拍攝了圖像也無法放到網上和人交流,一旦想和任何人討論這件事,所有的資料都會自動消失。但惟獨那牆上的地圖,不但放到了網上,還被人破解了,這件事豈不是和房間的自我保護措施相矛盾嗎?」
我點點頭:「但是你什麼都不做為什麼也能完成任務?」
「說明我們並沒有陷入困局?」我問。
我無視他的聲音,靠在門上,沒有急著開燈,就在黑暗中大口喘氣。等了幾分鐘,還是無可奈何地將燈打開了。
我有些驚慌,摸出口袋裡的手機照明,在牆上找到電燈開關,房間亮了起來。我吁了一口氣,這才想起自己又沒來得及問管理員任何問題。
房間的情況不能對別人說,這個情況其實在我預料之中。這不是我第一次嘗試著向外界求援,但每次在網上發出這種信息,最終都會變成空白。想著周圍的人商量,說了半天,別人卻一句也沒聽到。最絕的是,在那個房間里,我嘗試著給那個破壞我任務的人留下點信息,但無論我用什麼樣的方式留下信息,那些信息都會悄悄地消失,一點痕迹也不留下。我曾經準備了一張白紙,將所有的情況寫下,並且懇切請求對方不要再破壞我的任務——我猜測或許這是完成任務的方法。但是當我將這張白紙放在桌上時,不到兩秒它就消失了。同樣的,我試圖用粉筆或者螺絲刀在桌上、牆上、畫上留下簡短的留言時,那些留言也在幾秒鐘后消失了。我沒有辦法將房間的事告訴給任何人,包括另外一個能夠進入房間的人。面對高人我懷抱僥倖想看看他能否收到信息,但他也沒有辦法收到。
「但是……疼痛是怎麼回事?」我忽然又想到了這個。
「我覺得已經完成了……」我擦了擦汗說道,「不管我怎麼檢查,都覺得任務已經完成了,但是就是打不開門。」
「我只是想暗中觀察,」他說,「不是觀察其餘人,我其實是為了觀察管理員,這是主要的,順便也觀察一下其他的人,看看能不能發現更多事情,也許能夠幫助我完成任務。」
容成嘆了一口氣,將他曾經對我說過的那一番話又說了出來。等他說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2號蔣承艷的身上。
關於這一點矛盾,我想了很久很久。
原來它是有主人的。
我背朝著大門站了一會,讓自己心情平靜下來。和昨天一樣,桌子上放著一張任務圖紙,圖紙內容和昨天一模一樣。有了昨天的經驗,我用更少的時間完成了這次任務。剩餘的時間都用來猜測房間產生變化的原因——其實變化的原因只可能有一個:在我之後,還有別的人曾經進來過。
「如果申請人中間有人死了怎麼辦?房間會陷入死循環嗎?」他問。
「16號和24號都還活著,他們是要留住仍舊存在的生命;8號的願望是要將已經死去的人復活。活人和死人誰重誰輕一目了然,沒想到還有人如此區分不清。」他搖了搖頭,「我擔心會出問題。如果這次的試驗失敗,問題很可能就出在投票給8號的人身上,他們念念不忘死者,卻忽視了眼前的生者,這樣的人很可怕,他們總是想得到,失去的一切都想奪回來,從來看不到自己已經擁有多少。」
「你想要心佗回到你身邊嗎?」像夢裡一樣,那男人這麼問我。
「被拆解。」我陰沉地說。
我們繼續等著。
「木雕還是石雕?」我開玩笑道。
「別說她了。」他有些煩躁地停下刀來,深呼吸兩口,這才繼續動刀。
「天哪!」我大聲打斷了他的話,倒把他嚇了一跳。
他點點頭。
「好吧。」我爽快地填上了「凌晨4點」。
管理員所說的規則一和規則二,我們早就已經知道。規則三、四、五則恰好解決了我和容成一直在討論的事情。容成曾經說過,要讓所有的人為某一個人的心愿而放棄自己的心愿,除非這是唯一的解脫途徑,除非殺死人並不能幫助自己完成任務,除非別人完成任務之後自己能夠擺脫房間束縛。現在這三個條件都滿足了——管理員每到一個偶數時間都會掃描相應的房間,以確定執行人是否還活著,如果執行人死了,就會用備用執行人來頂替,這就意味著,殺人變成一個無效行為,總會有後備的人頂替被殺的人。既然如此,所有的人都放棄自己的任務成全一個人,就成為完成任務的唯一選擇,而其他人則可以獲得自由。看起來這是最好的選擇,也是唯一的選擇。
「那我們走吧,」他將地上的雕刻工具袋塞進左邊的衣袖裡,「那地方離這裏也不遠,我們可以走路過去。」那些雕刻工具塞進衣袖裡,居然完全看不出來,那隻空袖管依然飄飄蕩蕩的顯得很輕。我禁不住捏了捏:「你這是袖子還挺有用——都快成神鵰大俠了。」
「不能完成任務的原因,是因為其他人也在使用這個房間,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心愿改變房間,所以我完成的任務不能固定下來。」我機械地回答,「如果其他人不能改變房間,我的任務就固定下來了。」
「別說了!」他越說越可怕,我禁不住打斷了他的話,「你把人性想得太黑暗了。」
「容成?」我站住等他,「這麼早你在這裏做什麼?」
「他們想要許下的願望誰也不知道,可那一定是值得他們去和管理員那樣的傢伙做交易的。只要有足夠的誘惑,天使也可能變成魔鬼,你覺得呢?」容成的聲音變得沒有一點溫度了。
「我們能想到管理員規則中的漏洞,別人也能想到。」他說,「重要的不是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對有些喪心病狂的人來說,重要的是可以做些什麼。現在你覺得我們還能做什麼?」
「什麼辦法。」我問。
「你說得沒錯,但是我怎麼可能知道管理員會在24小時之後才找人頂替原有的人?又怎麼可能知道24號死了之後房間會發生什麼變化?」22號問出了這麼個問題。
「本來沒想好,只是打算繼續觀察,從側面了解一下其他的人,」他說,「但既然你是排列在我前面的那位,我倒是想到了一個辦法……只不過你比較虧。」他忽然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
「是的,我也這麼想過,但我想這或許是因為我將圖形放到網上的時候,並沒有提起房間的事……」
「這可能是你的第三個漏洞,不過算了……」他笑著道,「我也有自己的工作,不可能把全部的時間用來做這件事。我知道你是自由職業者,嚴格來說我也是,不過我沒有你那麼自由散漫,每天該做的事我照樣要完成,不會因為這件事的影響就擱在一邊。不管願望能不能實現,生活還要繼續,對吧?還是回到前面兩個漏洞上來把,不管怎麼說這是兩個錯誤點不是一個,對吧?所以無論如何都算兩個漏洞!」
我嚇得慌忙繼續往前走。
「你確定是『馬上頂替』?」他反問道。
我在他不容置疑的磁場壓迫下,只得轉身離開。這回不用他提醒,我沒有回頭。
「你記清這個地方。」他指著一扇門對我說。這是一扇防盜門,和城市居民常用的大門沒有區別,但出現在這地方顯得很不協調。這一片是我常常光顧的酒吧街,步行街兩邊都是酒吧和首飾店,每家店鋪門面裝飾得都很有個性,這扇防盜門立在這些風格迥異的門面之間,就像是一粒沙子混進了寶石中,格外顯眼。但這並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地方我來過很多次,前一天晚上還來過,這扇門兩邊的店鋪我都認識,然而無論我哪一次來,都沒有看見過這扇門——這扇門左邊的酒吧和右邊的菩提子專門店原本是緊靠在一起的,現在卻硬生生出現了這道門。
我從來沒經歷過這樣的疼痛。
在這種矛盾的心情中煎熬著,終於有一天,傍晚出門散步的時候迎面遇上了管理員。他依然渾身漆黑面無表情,突兀地出現在人群中,就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
「法律責任。」他說,「殺人的人逃不過法律的懲罰,22號不就被抓了嗎?現在的22號是另外一個人了。」
「這杯茶可不能喝。」容成冷笑著,將蔣承艷的茶杯推到22號面前,接著,將桌上所有的茶杯都推到22號面前,「這些茶,你任選一杯喝下去。」
「什麼?」我問,想了想又連忙追加一句,「能說嗎?」
「我們也不知道。」容成說,「管理員什麼都不肯說,18號的電話打不通,應該還在房間里。」
他沒說話,一刀一刀完善小蟬的形象。
「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慾望,也許這房間還會出現,但這一次,這個房間徹底消失了,我們都自由了。」他說。
「不管怎麼樣,我們都要小心……」容成喃喃道,「可能真的有人要開始殺人了。」
「這樣有什麼用?」8號小朋友問。
「你說得確實沒錯……」我有些不情願地說。讀書的時候玩邏輯遊戲,誰也玩不過容成,沒想到現在依然如此。看他現在的表情好像心情很不錯,也許這幾年他過得並沒有那麼糟糕?我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連忙問:「但是,我有一個問題……」
「我也這麼想。」我說。
「那你倒是說啊。」我提高聲音道。
「什麼事?」我看著他的樣子,莫名地也產生了恐懼感。他的臉白得像蠟,一層細密的油汗從毛孔中冒出來,凝聚在皮膚表面,使得整張臉呈現亞光狀態。我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
「什麼事?」
「聰明人才可以完成任務,」他說,「你以為任務這麼容易完成?你憑什麼有這樣的好運不付出努https://read•99csw.com力就實現一個願望?」
既然我和另外一個人的畫都對應著牆上一個畫框的痕迹,而且我們兩人的桌椅,也都對應著地面上一組桌椅痕迹,是否可以反之推測:每一組痕迹,代表著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
「輪到你的時候我來找你,」他把表格收好,「下次見面,你可以稱我為管理員。」
到第20天的時候,我去的次數已經很少了,只是在每天早晨8點的時候習慣性地經過那裡,看會不會出現奇迹。
讓我意外的是,容成說做就做。白天他剛剛和我提到這個讓所有人脫困的方法,晚上他就留在房間里不出來了。我是在幾天以後才意識到這件事的。
容成沒再多說,他摸出自己的手機,調出一段視頻播放出來。視頻上播放的是茶樓里的場景,服務員將10個茶杯放在托盤上,放好茶葉,轉身去拿開水的時候,22號飛快地出現在托盤邊,在每個茶杯里投下一粒小藥丸。
門打開之後,管理員照例要過圖紙收好,揮手就打算將我打發走。
「等等,」我打斷了他的話,「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所以她必須在24點的時候殺死除了24號之外的所有人,緊接著進入房間完成任務,然後再殺死24號。這樣她就可以最終完成任務。
「申請時間,是指你完成任務的時間,」他說,「其餘的時間都已經有很多人在排隊,只有凌晨4點這個時間段,排隊的人比較少,如果你申請這個時間段,可以快一點輪到。」
我苦笑一下:「我怎麼猜得到?我只能猜出,你第一個找到的,一定是排在你前面的那個人,對不對?」
「那你為什麼又要去找其餘的人,難道不是為了暗中偷偷找到他們然後殺了他們?」說著說著我又緊張了起來,腦子裡開始胡思亂想:剛才吃的東西里不會被他下毒了吧?這麼想著又讓我很羞愧,相比他對我的信任,我的懷疑就顯得很小人了,可我就是忍不住要這麼想。
但他連絕望的時間也沒留給我,就在我沉思的這麼點時間里,我感覺到四周的空氣開始收縮,鋒利的寒氣開始逼近,那張疼痛的網又想將我籠罩進去。我不敢怠慢,從地上猛地跳起來,衝出房門,沿著馬路匆匆跑向酒吧街。
他搖搖頭,沉默了一會才開口:「你說,蔣承艷找到新的24號,需要幾天時間?」
「你說什麼?」蔣承艷驚疑不定地看著容成,「茶里有毒?」
前一分鐘還在那裡的房間和管理員,幾乎只是一瞬間就被風吹散,什麼也不剩下。
「嗯,謝謝你的諷刺。」我沖他齜了齜牙,「你沒想到會有我這麼一個心思單純而又頭腦簡單的人吧?你以為所有的人推理能力都能那麼強,能夠飛快地得出結論,這算不算是你的一個漏洞呢?」
我有些尷尬,仔細想了想,忽然就明白了:「你是……2號?」
這回我連回頭看的興趣都沒有了:不用看,房間和管理員一定都消失了。
「我了解你。」他簡單地說。
我想到前幾天他跟我說過的話,猛然意識到什麼。我開始瘋狂地撥打手機。這還是那次集體聚會之後我第一次和其他參加任務的人聯繫。事實證明我的猜測是正確的:這幾天所有人的房間都沒有出現。
這個消息讓大家都吃了一驚,所有人都開始議論起來。我注意看著蔣承艷,她也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和旁邊那8歲的小男孩小聲說著什麼。容成目光獃滯地盯著桌子中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但管理員不是說了嗎?如果有人死了,馬上會有人頂替,那麼殺人也沒用啊。」我說。
「就我們分析的那點。」我說。
「是嗎?」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摸了摸鬢角,笑了起來,「我家遺傳的少白頭。手指嘛,是被果汁染的,久了也洗不掉。至於這滿臉的滄桑嘛……那還不是在山裡采果子風吹日晒給弄的。」
我的心狂跳起來。
蔣承艷明顯還想說話,但其他人都讓她不要說話,她只要氣哼哼地坐下了。
但不管怎麼說,我知道了那些花紋表示的是地圖,事情就變得明朗了許多。這是我在完成任務路上獲得的第一個勝利。
我正好一直想找個人說說心佗的事,趁著這個機會,把關於心佗的事都告訴了他。
「你想殺人?」我大聲質問道。
整條酒吧街只有這一家菩提子專門店,防盜門就在菩提子專門店旁邊,這個我絕對沒有記錯。
他搖搖頭:「不是她的話,誰會那麼傻為他人做嫁衣?殺個人做試驗卻讓別人看到試驗結果?你覺得可能嗎?」他頓了一下又說,「而且,她離開房間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到現在已經過去這麼久了,如果房間有什麼變化,她應該能夠猜測到發生了什麼,可是她卻沒有告訴我們。」
我點點頭承認他問的問題,但還是感到疑惑:「你怎麼知道我就是網上發出牆上花紋的人?」
「你們終於問到了這個問題,那麼我可以把下一個階段的規則告訴你們。」他說。
吹著吹著,一條流浪狗懵懂地跑過來,在我鞋子上嗅了嗅,發現我不是它要找的人,露出失望的表情跑開了。
將地圖和圖案對照之後,發現我每次完成任務時掛的那幅畫,代表的實際上是我所在的這個房間,而每次任務中所要求的掛畫位置,對應的也是地圖上酒吧街中這個房間出現的位置。起初看似不明所以的任務,現在一看如此簡單明了。
我在這裏站了一會,有些疑惑,敲了敲腦袋,繼續往前走。
「有什麼區別?」他苦笑道,「這和真的被拆有什麼區別?」
我沒怎麼注意它主人的模樣,只是有些嫉妒地看著一隻粗糙的男人大手撫摸它的毛髮,它愜意地眯縫著眼睛。這情景讓我想起自己的小狗活著時的樣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點點頭,「剛才所說的,其餘11個人一起成全第12個人,就是這種情況——但你不是說不能聯繫其他人嗎?」
我想了又想,果然我們已經什麼都不能做。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那麼是不是會有人,為了開闢一條新的路出來而殺人?即使開闢出來的路不見得是對……如果因為殺人而導致的路是對的,那又會怎麼樣呢?我越想越可怕,忍不住朝身後看了看,明亮的晨光中,彷彿隱藏著看不見的殺機。
「今天檢查不行嗎?」我一邊問一邊將圖紙遞給他。
「我覺得自己對它不好。它活著的時候,喜歡在屋子裡撒尿,每次看到它在屋裡撒尿我都會打它罵它;它喜歡黏人,希望我多陪它玩,但我總是只顧著看書玩電腦,很少理會它;它咳嗽生病的時候,應該最需要我的關心,但我總懷疑它是裝病來讓我多陪伴它,我不但沒有安慰它,反而經常嚇唬它,想讓它不再咳嗽……」我說著說著眼睛潮濕起來,「最讓我不能原諒自己的是,在它最後幾天的時間里,我因為太擔心它,害怕它會死,這種擔心讓我煩躁不安,有一次我在心裏說:『不如乾脆讓它死了算了,我也就用不著這麼擔心了。』這麼一想,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沒多久它果然就死了。」我吸了吸鼻子,把腦袋轉到一邊看著地面。一個女孩牽著一條金毛從我身邊經過,我盯著那條金毛看。
「對投票你有什麼看法?」容成一邊雕一邊問我。我出神地看著一隻知了在他的刀鋒下破殼而出,心不在焉地答道:「什麼看法?這樣挺好的。」
「任務提示上沒說!」我忍不住又吼了起來。
那扇門也不見了。
我愣了一下,猛然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臭小子,你玩我呢!」
「我不知道……」我想了想道,「如果我是蔣承艷,首先我會弄清楚管理員要多久時間才會找人來頂替24號,這樣可以確定我可以在多長時間內殺人;其次我必須知道新的24號是誰,這樣才能保證能夠殺到24號。」
「這是鑰匙。」他遞給我一把典型的防盜門鑰匙,「從明天開始,凌晨4點你來這裏,房間里會有任務提示。你完成任務后把門關好,離開這裏,無論如何不能回頭。24小時后我會到這裏來檢查,如果完成了任務,你可以完成一個心愿。如果任務沒完成,你就繼續完成它。記住是凌晨4點,不能早到也不能遲到。」
「我曾經嘗試跟蹤蔣承艷,想找到新的24號的下落,」容成看了蔣承艷一眼道,「但是我居然被她甩開了……她有自己的車。」
「是真的,」他笑著說,「我在裏面呆了整整24天,到這時候才明白。」
「這個辦法是很早就想出來的,但如果不是遇到你,可能就算想到,也沒用……」他吞吞吐吐地道。
隨後,他又回到門邊原來的位置上,恢復成一座漆黑的雕像。我和容成跟他絮叨了許久,他只是不理。
容成摸了摸他的頭髮低聲道:「慢慢聽,就能聽懂了。」他抬起頭,繼續說道,「我和青木昨天曾經討論過,如果管理員要找人頂替24號,除了當天立即頂替之外,最快就是在24小時之後。如果真的是在24小時之後就有人頂替24號,那麼兇手應該就是在今天動手。兇手動手殺人的目的是要完成任務,他要怎麼樣才能夠在殺人之後完成任務呢?根據我們已知的情況,一個人死了之後,如果有指針指向他,則他的房間入口不會打開,而是在兩個小時之後順序移動到排列在他身後的那一位,而指針位置依然不變。以24號的情況舉例,24號死後,房間在兩個小時候順序移動到2號的位置,而指針依然指向24點……」
「也許吧,」他看著那原本存在房間的地方,那地方現在只是一堵牆,完全看不出曾經有間房曾經存在過,周圍的人誰也不知道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麼。
而每一個任務,都代表著一個人。
如果不是馬上頂替,那麼這就很有問題了。
「為了確定他們是不是活著。」他說。
一瞬間我有些迷惑,看看那扇門,又看看20號,再看看時間,摸不著頭腦地問:「這是怎麼回事?現在不是晚上8點半……也就是20點30分嗎?為什麼房間會出現在18號的位置上?」
做完那個夢之後的某天晚上,我在街頭閑逛,目光盯著身邊經過的各種各樣的小狗,對它們的主人充滿嫉妒。忽然一抹活潑的金色掠入眼帘,我看到了一隻博美。
「那你猜猜。」他又露出雪白的牙齒咧嘴笑了,像一個詭計得逞的小孩。
「沒有人做過的事情,我們不妨試試。說不定房間的規則就是這樣,只要有人願意去完成別人的任務,事情就能夠得到解決。」他說。
他深呼吸一口,下定了決心似的,緩緩對我說出了5個字:「殺了管理員。」
我怔住了。
「臭小子,害得我們擔心了好幾年。」我輕輕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既然過得不錯,為什麼兩鬢蒼蒼十指黑,乍一見就塵滿面鬢如霜的?」
「這個房間的一切都不在我們的常識之內,」他說,「儘管現在看來,事情就像你說的那樣,排列在前面的那位根本沒有辦法成全後面的那位,但是你想一想,從任務開始到現在,有沒有人曾經做過這樣的事?」
至今我仍記得它跳躍著從我手中搶火腿腸吃的歡快勁,它怎麼會知道這是它的最後一頓午餐呢?
「不是這樣的!」我不知道心裏是什麼滋味,衝著他大喊,「昨天我走的時候明明……」
「沒有了。現在你可以離開這裏了。」他朝我揮了揮手。
「我剛一想到這個念頭,」恢復正常之後,他有氣無力地說,「就被拆解了。然後就是無數次同樣的經歷,只要一想到這個……」
「除非這是唯一獲得解脫的途徑。」他說。
「但,但為什麼會這樣?」我糊塗了,「難道任務本身不是為了將我們困住嗎?」
冷汗從我額頭滑下來。我抬起胳膊用衣袖拭了拭汗水,看看手錶,還差一分鐘才到凌晨4點。管理員再三提醒我要按時來這裏,不能早也不能晚,看來是有原因的。也許這就是原因:來早了根本找不到門。
最後只剩下兩分鐘的時候,我將桌椅依照圖紙擺好,將圖紙塞進口袋裡。此刻我已經筋疲力盡,實在不明白還有什麼地方沒做好。
「說得對,現在是20點,所以兇手是22號。」容成說。
差不多鬱悶了一個多小時,眼看時間快到了,我站起來,看看房間,決定給它來個大點的破壞。
莫非任務還沒完成?
「我也是這兩天才想到,」他說,「既然我們想離開房間,為什麼沒想到殺死管理員……」
離開房間,走了幾步,回頭看看,管理員和房間已經消失了,疼痛的巨網籠罩下來,但我還是忍著疼看了幾秒鐘才轉身。此刻天色微明,整條酒吧街依然沉浸在寂靜之中,我聽著自己的腳步不緊不慢地敲打著地面,心裏有著隱約的期盼。
「嗯,也許……就是這個『也許』會導致很多事情發生。我知道你是不願意殺死別人成全自己的心愿的,我也不願意;還有的人或許不介意這麼做,但這麼做是他的最後選擇,在事情不確定的情況下,他也不會殺人,但一旦有其他人開始殺人,無論是為了自衛還是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他都會成為一個兇手;還有一種人,他並不是不在乎別人的生命,但相比較而言,他自己的心愿更重要,他寧願拿別人的生命去賭一把,也不願望拿自己的願望冒險;也說不定還有第四種人,這種人根本就不重視生命,那麼他殺人就是必然的事了。」容成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大口之後繼續說,「而且我還想到了另外一種可怕的事,當然現在已經證明我純粹是瞎想……我們在房間里給其他人留信息始終不成功,也無法向其他人說出房間的事,除非像牆上的地圖那樣,完全隱去了房間的信息,才有可能和別人分享。因此我懷疑,也許我們彼此之間的聯繫也是禁止的,我還記得那次我打算不來房間的時候,身體的疼痛那麼可怕,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管理員不允許我們彼此接觸,那麼當我們互相聯繫之後,會不會有更可怕的事發生?比如……」
為什麼一定要蹲守?這城市這麼小,全部轉上一圈也只需要不到兩個小時,而那個房間總是在相應的時間出現在相應的地點,如果依照地圖上的每個位置去尋找,每兩個小時之內總能看到其中一個房間的入口,這麼算來,確定每個人進入房間的時間,只需要一天的時間,而再和他們每個人聯繫,也只需要一天時間,事情竟是如此簡單。這麼算起來,這幾天時間里,容成找人找得不但輕鬆而且悠閑,還有富餘的時間做點別的。
「你怎麼會想到……」22號顫抖著嘴唇道,「你怎麼會想到要去監視茶水?」
「完全不正常。」高人發過來一個代表困惑的表情,「這也是我弄不明白的地方。說真的,他用12個圖案的不確定組合來代表地圖上的同一種符號,這點確實是非常難以破解。但就因為這樣,我對他採用固定比例尺的方法十分不解——既然能夠想到用不確定組合的方法來給人設置障礙,為什麼不將比例尺隱藏起來呢?」
「這下我們終於可以聯繫其他人了。」我說。
如是三番,我總算明白了:這指針只能順時針撥動。
「不,其實我昨天回去想了想,已經不懷疑你了。」我有點慚愧地道,「如果你會為了這種事殺人,那你就不會出來見我,偷偷地在暗地裡把人都殺了就行了。」
我只剩下點頭了。
容成這個傻瓜,他在房間里呆了好幾天。他是打算永遠這麼呆下去,好讓我們其他的人脫困嗎?
「那我們可以先問管理員。」我又說。
但容成還是解決了我的疑問。
我左右看看,四周來來往往的人並沒有誰注意到這扇門,兩邊店鋪的老闆也依然和往常一樣互相打招呼,似乎這道門並沒有成為他們之間的屏障。我拽住一個過路的人問:「這道門後面是什麼?」那過路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扇門,理所當然地回答:「菩提子專門店啊,門上寫著呢。」他用手指了指右邊菩提子專門店的門牌。「不,我說的是這扇門。」我將他指偏了的手指抓過來,指向那扇防盜門。「哦,這是酒吧啊,門上也寫著呢。」他的手指偏向酒吧的門牌,左偏右偏,他的手指始終不曾指向防盜門。
我真忘了身體會疼痛這回事。我們不能提早趕到房間入口處,這意味著,我要和2號聯繫,就只能在兩點之前的一小會時間,或者在4點之後……而4點是我進入房間的時間,若我還是停留在2號的房間入口處沒有趕到酒吧街,我的身體就會疼痛。或許用我的反向回溯方法,我會抓緊2號進入房間之前的那一小段時間和他聯繫,但如果我不想和2號聯繫,而又能夠採用容成的方法輕易找到其他人的下落,兩相比較,我當然會選擇時間更充裕的時間段去查探其他人的身份……可是容成不是不想和他們聯繫嗎?那麼他找他們是幹什麼呢?想到這裏我又迷惑起來。
我檢查了那麼多遍,圖紙和現實沒有任何不同。任務肯定已經完成了。心佗就要回來了!
「不能說那幾個字,」他連連搖頭,「連想也不能想。一想到這個念頭,就會……」
18號是走了出來,但我們犧牲11個人成全1個人的計劃也完全落空了。事實已經很明顯:房間的指針不動,房間的門就永遠不會打開,呆在房間里的人就得這麼一直呆下去。怪不得指針順時針轉動永遠不能達到一圈圓滿,我怎麼轉動指針,它最遠也只能走到2點的位置,永遠也沒法走到4點,就是為了避免指針轉一圈又回到原點。
之所以一年多以後我依然對它的死亡無法釋懷,是因為無論它死於什麼原因,都是我的無知造成的。咳嗽不是致命的疾病,在最後一次服藥之前,它依然充滿活力,絕對沒有病入膏肓,如果我處置得當,到現在它應該依然活著。後來反覆回想,我覺得自己做的一切都促成了它的死亡。我沒法從這種內疚之中解脫出來。很多時候我都覺得這種強烈的愧疚會伴隨我到死。
「那麼你知道是誰殺死了24號嗎?」我問。
剎那間我便明白了。
「可是……可是他不知道這個任務讓多少人變成了惡魔嗎?」我問。
「什麼責任?」我問。
又一次被拆解。
我從來不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在我眼裡,世界神秘莫測,一定在某些地方有某些我們不知道的神秘力量存在。只是我沒想到,這一次這種力量會距離我如此之近。
「確實……」16號還是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可這樣我們不是永遠完不成任務了?」
「為什麼這麼說?」他既沒肯定也沒否定,一邊喝著海帶湯一邊問。
我仔細想了想,點點頭:「那就這麼干吧。」
6點的時候,已經能夠看到很多上班和上學的人。容成的房間入口在一所學校旁邊,我趕到的時候,他正坐在路邊的花壇上,手裡拿著一枚象牙果認真雕刻著。我站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看他用膝蓋夾住小小的象牙果,一排大小不一的雕刻刀攤開在身邊的花壇邊緣上。他下刀快而準確,換刀的時候看都不用看,就能從那一排刻刀里拿起自己想要的那把。隨便幾刀下去,一隻鳴蟬的輪廓就出來了。
「你對這房間了解多少?」他反問道。
其他人也紛紛將身子朝後仰,彷彿那茶里的毒會從空氣中散發出來。
「這房間是不是還有別人來過?」我問。
「你鄙視我吧。」我低聲道。
「雖然不能肯定,但她的嫌疑最大。」容成聲音低沉地道,「我知道她是一個為了慾望可以付出很大代價的人,但真沒想到她會殺人……」
因為爭論太激烈,最終人選的確定花費了差不多三個月的時間,除了我和容成之外,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願望而辯護,其間還發生了多次肢體衝突,甚至有人鬧著要自殺,其激烈程度,讓我想起了美國大選。我和容成很默契地沒有參与爭論,討論一開始我們就棄權了——在真正的苦難面前,一條狗和一隻胳膊,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因為我們的超然態度,最後我們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大家公認的仲裁人。
「你來了多久了?」看到我,他開始收拾工具。
「什麼?」我有些氣急敗壞,「你的意思是說,我實際上早就完成了任務,可是卻白白在裏面檢查了這麼多遍?」想到我以為沒有完成任務時的焦急不安,再摸摸身上為此而流出的汗,我真有一種踩死管理員的衝動。
「如果她在執行任務之前,將除了正在執行任務的人之外的其餘人殺死——假定留在房間里的人是20號,那麼就是在20點的時候,其餘的人都被殺死。根據規則三,管理員掃描到22點的時候會發現22點已經死了……依此類推。而2號可以在22點之後將20號殺死,這時候所有的人都已經死了,她可以去完成她的任務。然而,到第二天22點的時候,新的22號已經來頂替原有的22號了,這個時候2號已經執行完任務,為了保證任務不被破壞,2號不得不再次殺人……殺人的次數越多,風險也就越大,要如何才能保證風險降到最低?如果在第一路謀殺中,最後一個殺死的人是20號,那麼在所有的謀殺中,她需要單獨殺死的人包括20號、新22號和新24號;如果在第一輪謀殺中,她最後一個殺死的人是22號,在全部謀殺中,她需要單獨殺死的人就是22號和新24號;而如果在第一輪謀殺中最後一個殺死的人是24號呢?她需要單獨殺死的,就只剩下24號。
我想了想道:「接下來我會把所有的人都殺了。」
容成說得沒錯,我以為自己申請這次任務是為了心佗,其實是為了自己,如果不是因為有內疚感,心佗的離去雖然會讓人悲傷,但也不至於讓我如此不可接受。而內疚感的產生本身也是為了我自己,是我不能接受自己心中還有陰暗的一面,反覆糾纏於此,而所有的內疚和反思,對於已經死去的心佗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有靈魂,它希望看到的是我腦海里乾乾淨淨的往事回憶,而不是內疚感像烏雲一樣將所有的回憶抹黑。
「那他就沒法離開房間,」我說,「這個我們都知道了,你想說什麼?」
「管理員不會回答,我已經問過了。」他陰鬱地說。
「誰?」我來精神了,把腦袋朝他湊過去。他將我的腦袋推開,自顧自往下說:「昨天一整天都沒什麼特殊情況,但是在24點的時候出了意外。24號的房間沒有出現。我馬上打電話給22號,他還沒有睡,接到我的電話時很驚訝。我問他離開的時候是怎麼布置房間的,他說就按照任務指示布置,時針指向24點。指針指向24點,而24號的房間卻沒有出現,這隻可能是24號本身出了問題。我馬上打電話給24號,她的手機沒有人接聽。在這之前,她曾經把她鄰居的電話號碼告訴我,說如果突然發病的話,可以通知她的鄰居。那麼晚了,我當然不能去打擾她的鄰居,只好暫時先不理會。在接下來的時間里我繼續觀察,每個人進入和離開房間的時候都看不出異樣。等天亮了,我再給24號的鄰居打電話,得知她死在自己的房門前不遠處的巷子里,身上被人捅了兩刀,警察已經把屍體拖走了。我在警察局沒有熟人,沒辦法知道她的具體死亡時間,如果能夠知道死亡時間的話,就可以確定我們中有誰不是兇手,如果再加上每個人的不在場證明的話,差不多就能找出兇手來了——但警察永遠也不會想到我們12個人之間有什麼聯繫,我估計這隻能是一樁無頭案了。」
唯一的例外是容成。他在得知整個房間都是任務提示的一部分之後,就沒有再把完成任務的事放在心上,而是忙著尋找房間中能夠找到的提示,想找到完成任務的方法。然而就算是放棄了任務,他也沒有發現這個問題。我們問他為什麼,他很無奈地道:「兩個小時,空蕩蕩的房間,人總會無聊嘛。」無聊的時候,他就把那面鍾拿過來亂撥。那面鍾只能順指針轉十二分之十一圈,所以他的指針有很多次都卡在了https://read.99csw.com4點的位置。聽到這裏我忍不住踩了他一腳:「你害我!」
這三個人看起來真不好選擇,一個是家裡的頂樑柱,一個是孩子,一個是老人。大家各說各話,無法形成統一的意見。有人說16號正當盛年,家裡人全靠他,應該讓他活下來;有人說8歲的孩子道路還很漫長,孤兒的生活太可憐,應該保護兒童;有人說84的老人風雨飄搖一生,應該讓她走得不那麼痛苦。眾說紛紜,各執一詞。這次大家的爭論都不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別人。
我上當了。
「怎麼能夠確定這是不是唯一獲得解脫的途徑?」我問。
我要是不在乎,何必費這麼大勁,在本來應當睡得最熟的時候從床上爬起來做這種事?
「只有找到新的24號才能確定。」我說,「根據規則四,備用執行人的房間入口地址和原執行人不同。只有2號能夠通過新的24號掛畫的位置得出他的位置,但是如果2號不說出新的24號的具體|位置的話,我們誰也無法找到他——當初我們找到其他人,是因為那幅畫在牆上留下了痕迹,而新來的人要在牆上留下畫框的痕迹,還需要很長的時間。」
再次被拆解,然後他接下去說道:「……而是這件事根本連想都不能想……」
「我知道你的問題。」他又笑著拍了拍桌子,「第一個漏洞是說,如果用你所說的方法,不需要用5天時間;而第二個漏洞是說我用了正確的方法,實際上還是用不了5天的時間。看起來這兩個漏洞就是同一個,是嗎?而且這漏洞好像還出在我身上:多出的那些時間我幹什麼去了?為什麼明明不需要這麼多天時間去完成的事情,我卻花了5天?」
「怎麼會?」他又笑了,「你做的事雖然可能導致它的死亡,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讓它活下去;你雖然暗地裡曾經覺得它死了對你會更好,但你並沒有因此而故意讓它去死——這隻是你心理疲倦時正常的反應,就像站在高處,有的人會想要跳下去,其實是太害怕自己掉下去,忍受不了這種恐懼的煎熬,寧可讓事情提前發生。這正說明你很在乎它……至於你說的平時對它的忽略和不夠細心,仔細想來,每個人的生活總是如此。死者總是會讓活著的人感到遺憾,尤其是小狗,它們對人類的忠誠和依賴,從來無法從人類這裏得到對等的回報,再善良的人也不可能像狗對人類那樣對等地去對待一條狗。青木,你不用想太多了,多想想心佗可愛的地方吧,這麼可愛的小狗,應該生活在燦爛的記憶里,你不該用內疚感去玷污你的記憶。」
「破解之道在哪裡?」我在網上飛快地打字問他。我就完全沒看出破解之道,如果不是一位這樣的高手,我估計這輩子都看不出答案來。
「我不再回答任何問題。」管理員說,「所有答案都在我剛才說的話里。」
他無奈地舉起自己的左手:「喂喂,我的左手長出來總需要時間吧?」
「那也就是看到是你,我才決定冒險一試。」他訕笑道,「我們不是都沒事嗎?雖然要小心謹慎,但關鍵時刻還是得冒險,不然永遠也擺脫不了這個房間。」
「我想要一條胳膊。」他笑了笑,「你在網上發出的那些圖形被人破解了是嗎?」
「嘿嘿。」他笑了幾聲,「我發現那高手的IP地址所指向的位置,其實並不存在。」
他大笑著點頭。
「心佗」是死去的小狗的名字。
「我和青木能夠從蔣承艷的反應推斷出這些,你肯定也可以。殺死24號,你只需要看蔣承艷的反應就能夠知道一切,還不會引起其他人的懷疑,真是很高明啊。」容成笑道,「我跟蹤蔣承艷沒跟上,看來你是跟上了。沒估計錯的話,新的24號現在也已經不在了吧?」
「都看著我幹什麼?」蔣承艷的表情有些緊張,「我進去的時候,房間指針真的沒發生變化。」她的手略微有些顫抖,舔了舔嘴唇,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杯子就要喝茶,卻被容成攔住了。
兩個小時后,管理員將門打開。我故意讓他看房間內的情況,想看看他會不會生氣。然而他根本不理睬我,接過任務圖紙就關上了門。
他說完這句,我們不約而同地沉默了。半晌,我瓮聲瓮氣地道:「你憑什麼相信我不會為了心愿而殺人?」
整整一天,除了我和容成還保持聯繫之外,再沒有別人跟我們聯繫,這和前一陣子電話不斷的熱鬧場面形成鮮明對比,這次的打擊對大家來說都太沉重,連容成也不太想說話,我每次給他打電話,他都顯得十分匆忙,沒說兩句就掛了。
「這又何必試?想想不就明白了嗎?」我感到很奇怪。
「對,我也這麼問了。但他說,從來都有天堂地獄兩條路,選擇什麼路,就成為什麼人。」容成若有所思地道。
「比如死?」雖然明知道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我還是出了一身冷汗,抬手狠狠捶了他一拳,「你想到了這種可能,居然還敢跟我聯繫。」
他這麼一說,我更加慚愧,臉紅嘴拙不知該說什麼。容成憋了一會終於大笑起來:「看看,你又愧疚了!」
「你也說了是不確定。」他說,「可能就因為這個不確定,有人不願意拿自己的願望冒險,就會動了殺念。」
「那就不要內疚了。」他說,「為了彌補這份虧欠,你已經付出了很多。你以為你是為了心佗這麼做,其實是為了你自己——你已經無法背負這麼沉重的愧疚了。如果心佗的死你沒有半點責任,你還會為它去冒險做這些事嗎?」
我們沿著往常慣走的那條路往茶室走去,沿途,那條路不斷分叉,我們始終只能走在其中一條路上。
「是啊,」他嘆了一口氣,「24號真是令人同情。其實就算她的病治好了,依照她的年齡來看,也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但就算是這樣,她也願意到這個房間來接受任務,可見她求生的慾望有多強。相信那些投票給16號的人,對24號也會有憐憫之心。但即使這樣,最終還是理智戰勝了感情。」
「你錯了。」他搖搖頭,「如果他們中有人死了,我們不一定馬上就知道。如果有一個人死了之後,管理員第一時間找個人頂替那個人,房間還是照樣出現,整個任務的運行序列不會改變,不和任務執行人直接聯繫的話,我們不可能知道他是不是死了;如果管理員沒有馬上找人頂替那個人,房間出現我們不知道的其他變化,這種變化不一定會馬上被我們發現,不直接和任務執行人聯繫,我們還是不會知道他死了。」
「你進入房間的時間是兩點鐘。」我肯定地說。
我再也沒法移開目光,緊盯著那隻小博美。小博美身邊並沒有主人,它凝視了我一會,轉身匆匆鑽入人群中。
我高興得眼睛都濕了,鼻頭髮酸地跑過去,還沒來得及說話,便看見那房間,以及站在房間旁邊標杆般的黑色管理員,都慢慢拆解成無數細小顆粒。一陣微風吹來,那微粒便隨風飄散了。
又來回走了一遍,還是沒看到那扇門。
「但為什麼18號不能出來?」我問,「你想得到嗎?」
事情定了下來,大家又聚了一會就漸漸散了。我和容成算是兩個閑人,就在16號入口外坐下來。一團樹蔭在頭上被陽光篩成碎塊,容成掏出雕刻刀和那隻剛剛成型的蟬,就著這陽光一刀一刀雕刻。
「什麼事?」他停了下來。
我們用了兩天的時間分別聯繫到所有的人。對我們的出現,每個人都表現得很吃驚,繼而是驚喜,再繼而是警惕。果然像容成所說,很多人對此事的態度抱有「大逃殺」的心理。為了避免某些人性子急飛快地動手殺人,我們在找到每一個人的第一時間里,就把管理員所說的幾條規則告訴了他們。再接著,就是將我和容成的試驗結果,以及唯一一個解決任務的方法告訴他們。所有的人都說需要考慮幾天,而根據我和容成的觀察,每個人都去找管理員問了同樣的問題,得到了同樣的答案。
「明白我的任務完成了。」他說。
那位高人也可以算是閑得無聊的典範了,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對一幅莫名其妙的圖形如此上心。他精確測量圖案的每個部分,等到各項數據出來,通過對其中比例的分析,他終於將這些圖案和地圖對上了號。
可能這回我真的把它玩壞了。
我被他推得一個踉蹌往後退了幾步,等我站穩一抬頭,他已經不見了。
「那天我豁出去了。」他說,「我已經知道了其他幾個人是誰,但他們沒有一個是網上發出那些花紋的人,就只剩下你了。既然知道你也和我一樣能夠推測出所有的事情,並且能夠找到所有的人,我必須仔細地觀察你,好確定你是一個什麼樣的人——當然,看到出來的是你,我就一點壓力也沒有了。那天你沒有把指針指向6點吧?幸虧如此。」
「或者那高手就是管理員,」他說,「總之,這位高手是整個任務給我們配置的——否則我們怎麼可能將消息發到網上?」
「是這樣的,」他咳嗽一下,右手抓住左邊那隻空蕩蕩的袖子在手裡揉搓著,神情微微有些羞赧,「你還記得那個故事嗎?在天堂和地獄里,每個人都用一把長柄勺子喝湯,地獄的人只顧自己喝,所以誰也喝不到,天堂里的人互相餵給對方吃,每個人都喝道了湯。」
「更何況,誰也不確定那樣就能獲得自由。」他嘆了一口氣,「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殺了別人不見得就能完成任務,成全別人不見得就能讓自己獲得自由,說不定還會發生些什麼可怕的事。你說,誰會願意為了成全別人而如此冒險?除非……」
我的心情一下低落下來。
「你忘了一件事,」他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眼睛垂下望著桌面,「當某個人在房間里不改變任何設置的時候,會發生什麼?」
他搖搖頭:「我試過了,那高手再沒理我。最近也沒發生什麼新鮮事,看起來任務本身並沒打算再給我們提示。你覺得這說明什麼?」
「不是有任務提示嗎?」他反問。
「整個房間都是任務提示的一部分?」我小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你什麼意思?」22號的臉色變成豬肝色。
容成繼續說道:「我們就以2號為例。如果2號是兇手,在24號死後,她發現指針居然可以在這種情況下保持不變,為了完成任務,她會怎麼做?可以設想,當她將指針移動到任務規定的4點時,4號的房間入口會在4點打開,如果這個時候4號死了會怎麼樣?4號死了,房間入口不打開,兩個小時候,6號的房間入口打開……如果6號也死了呢?依此類推……循環一周后,重新回到24號的位置,這個時候24號已經被新的人頂替了,只需要把這個新來的人再殺了,24號的房間門依然不會打開,等到2號的房間門打開時,她的任務就完成了。
「沒齒難忘。你找到他了?」我問。
「同樣是殺人,但我有理由相信,兇手會選擇獨自一人、以殺最少人的代價去完成任務。因為這裏的每個人都不是職業殺手。」
忽然大笨鍾洪亮的聲音響起,一扇門突兀地出現在眼前。咯噔咯噔的腳步聲傳來,管理員的身影從街道的盡頭慢慢走來。我獃獃地看著他,他爆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喝:「還不進去?說了不準早到不準遲到,你早到就算了,還想遲到嗎?下次絕對不饒恕!」我想起他昨天說的話,這才醒悟過來,連忙在鐘聲中掏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我拉開椅子坐下來,什麼也不想做,任憑憤怒和絕望將自己淹沒。
「好的。」我點點頭,「還有什麼?」
整個過程持續了多久?我不確定。我就如此分明地感受到自己從一個完整的人拆分成一個細胞乃至一個分子,最後完全歸於虛無。在那之後我清醒過來,看到四周一切如常,有幾個喝茶的人用怪異的目光看著我,對面的容成面無人色。
和容成再次見面的時候,我們很默契地不提這件事。這件事就像是一個魔咒。看來管理員的存在是不容侵犯的,只要我們有這個念頭,就會產生如此深重的恐懼和痛苦。怪不得這件事不但沒人做,連提都沒人提過——懲罰如此可怕,誰敢提起這種事?倒是容成,居然這麼晚才想到這上面來,真是讓我感到很詫異。我也就罷了,原本就沒有殺人的念頭,他不是一直都很警惕嗎?但這件事我也沒敢問,總之,只要有什麼事情會讓我的腦子往「殺死管理員」這件事上轉,我就堅決繞開。
確實是指針指向什麼時間,就什麼時候進去。
如果他和我一樣是為了完成心愿而來,勢必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務,而在這樣一個簡陋的房間里,任務項目不外乎就是畫、鍾和桌椅這三樣。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觀察,我已經發現,在我進入房間的時候,儘管有不少時候房間里的東西擺放得沒有規律,但在其餘的大部分時間里,它們都處於同一個位置。根據我拍下的照片可以看出,有一半時間里,牆上的畫都掛在同一個位置,桌子和椅子也擺放在同一個位置,當然牆上的鍾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指向4點的位置。想必另外一個人也和我一樣,在大多數時間里都想認認真真地完成任務,然而也會在某些時候被這種無休止的重複逼得煩躁不安,而將房間里的東西胡亂擺放。那些穩定的位置就是那個人完成任務所必須擺放出的固定去處,他必然也和我有著同樣的苦惱,正如我惱恨他破壞了我的任務一樣,站在他的角度,我也是他的任務破壞者。
「怎麼說?」我問。
「但這不是你為了它而提出任務申請的原因。」他說。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他說,「但是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所以這幾天,我查了查那高手的IP,你猜我發現什麼了?」
兩分鐘后,當我癱坐在地上喘氣的時候,房門自動打開了。
「哼。」他從鼻子里重重噴出一口氣。
但現在它不在這裏。
和夢裡的表格一模一樣,只有簡單的幾個格子,寫著申請人和申請時間。申請人一欄我填了自己的名字,正準備填上申請時間的時候,男人開口了:「這個時間你得選好。」
他陰沉沉地看著我:「猜得到。」
「根據規則三,管理員會在每個規定的時間點進行掃描,以確定執行人的生死。而當他掃描到一個人已經死亡之後,24小時後會找人頂替這個人,也就是說,他不可能兩次重新掃描到同一個人的死亡。
這幾個字聽起來總覺得不那麼吉利。
「比如說你,你是排列在我前面的人,如果你願意成全我,你可以在進入房間以後,放棄你自己的任務,完成我的任務,那麼等到我進入房間的時候,就能夠通過管理員的驗收了。」他說。
「可是,如果不和其他人聯繫,也許我們永遠沒有機會……也許所有的人成全一個人,才是唯一的機會……也許殺死別人也不能完成任務……」我的心徹底亂了,想到了種種可能。
「你們不要打岔,我說,你們聽,不準多問。」他剛剛露出的笑容又收了回去。
「蔣承艷怎麼惹你生氣了?你的理智能戰勝感情嗎?」我將話題又繞了回來。
「發生了什麼?」我驚恐地問,「你剛才說……」
「其實,我回去也想了想,」一邊走,我一邊跟他說,「你昨天說的,人們可能為了願望殺人,可能誰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的願望成全別人。我後來一想,這句話雖然對,但可能現在情況已經改變了。」
「那?」我獃滯地看著他。
我點點頭,也笑了。又是一陣蒼涼的感覺滾過心頭。這一刻他的笑容依稀還是當年大學時那個沒長大的男孩,看到這張滄桑的中年男人臉上露出這種笑容,就像是看到一尊落滿灰塵的水晶雕像,偶爾被擦拭過後露出了晶瑩的一角。
首先看出規律,是從牆上和地板上。牆上那複雜繁密的花紋,我總覺得有著某種含義,然而又一時看不出來。我用了一種最笨的辦法去分析這些花紋——將它們全部拍攝下來,按照比例縮小拼接在一起,然後將圖案放到了網上。網上果然奇才輩出,沒幾天就有人告訴我,這是這座城市的地圖。
在這半年中,每天我都會準時到達房間的入口,但並不是每次都有那扇門在等著我。至少有40次的時間,我從4點一直等到6點,既沒等到管理員,也沒等到那扇門,身體也沒有任何疼痛感。第一次發生這種狀況的時候,我大喜若狂又悵然若失:我以為管理員終於放棄我了,我可以不再接受房間的拘束,當然這也表示心佗復活的希望落空了。然而第二天疼痛再次發生在身上,我才明白一切都沒變。詢問管理員這是怎麼回事,他理所當然地保持沉默。這種情況發生的次數不算太多,而我也想不出原因,只能歸結于「系統故障」。
「既然每個人都會這麼想,那麼你所說的那種情況就不會出現。」我說,「既然現在擺脫房間已經成為所有人的第一願望,那麼放棄自己原本的願望來成全他人從而讓自己也獲得自由,這豈不是每個人都會做的事嗎?」
「是的,這也是我的問題。」他苦笑一聲,「從這點來看,我們所執行的任務,並不想將我們困住。當我們自己無法找到突破的途徑時,它會通過這種方式推動任務前進。」
門把手無法轉動。
「完成了嗎?」管理員問。
「我起初並不知道這是一個交易,只以為這是一個很容易完成的任務。」末了,我這麼說。
「滿意,我本來就把票投給了他。」我說,「你投給誰了?」
我呼吸促起來,驚慌失措的情緒在心頭瀰漫。我在這裏站了幾分鐘,又順著街道往前走。
幾天之後我們才恢復正常。
「出來!」管理員在門口嘶啞地喊著。我蹣跚著走到門邊,將燈關上,默默掃視了一遍房間,在管理員的催促下走出房門。房門在我身後自動關上了。
「它一定是一條非常可愛的狗。」容成嘆息著道。
本來沒有希望也就罷了,偏偏給了我希望又讓我知道這隻是個騙局……在我看來,就好像我又一次眼睜睜看著心佗永遠離開。
什麼時候進去,指針就指向什麼時間;什麼時候離開,指針就撥向什麼時間。這是我推測出的規律,我嘴裏反覆念叨著這句話,腦子裡想著那個不可忽視的矛盾,一不留神,將「什麼時候進去,指針就指向什麼時間」這句念反了,念成了「指針指向什麼時間,就什麼時候進去」。
「想不到。」他搖搖頭。
「當你們問到死人的問題時,這些規則就可以告訴你們了。」管理員說,「規則一:房間里的東西只有任務執行人才能改變,房間本身沒有變化能力,任務執行人以外的人也無法改變房間設置。規則二:任務執行人只能改變房間已有的東西,不能拿走房間的東西,或者創造房間里本來沒有的東西。規則三:每個任務執行人規定的時間點到達時,管理員會準時對執行人狀況和掛鐘指針進行掃描,確定執行人依舊存活,確定掛鐘指針是否指向該執行人。規則四:管理員掃描確定任務執行人死亡之後,會使用備用執行人替代已死亡執行人,備用執行人的房間入口地址與原執行人房間地址不同。規則五:每12人為一組任務,每一組任務能且只能有一個人完成。任務完成之後,所有申請人失去執行任務資格。我說完了,你們不能問其他問題。」
「廢話,我當然知道你的任務完成了,不然你的手哪來的?問題是你怎麼完成任務的?」我快被好奇心折磨死了。
我嘗試著順時針撥動一下,指針跳到了14點的位置,再逆時針撥動,又不動了。
「但我們並不確定這個房間只能實現一個人的願望。」我掙扎著道。
「你是因為內疚?你認為自己害死了它?」他問。
這次我沒有再說話。我想了很久很久。
「我的心愿是得到一條胳膊,」他說,「我的胳膊是為了救兩個人而失去的,如果我為了換回胳膊而殺掉11個人,不如當初不去救。」
「我覺得應該木雕,褶子多。」我繼續開玩笑,藉此掩蓋心裏的慌亂——儘管容成說了這麼多,以我對他的了解,也確實應該信任他,但還是忍不住對他產生了猜疑。
「請等一下。」我忍不住喊道。
剛開始是咳嗽,我沒怎麼放在心上,後來咳嗽變成了氣喘,我便帶它去獸醫那打針,連續5針之後,咳嗽停了一天,隨後便變得更加劇烈,氣喘也更加明顯。這個時候我不再信任獸醫。我從老百姓藥房買了一種嬰兒吃的咳嗽沖劑,將藥粉包裹在火腿腸里騙它吃下去。
「你還是把她當作兇手?」我問。
原本滿懷希望可以獲得自由,忽然發現連這個方法也無法完成任務,大家的情緒都非常失落,坐了一會就散了。容成悄悄對我說:「你最好小心點,不要跟其他人單獨出去。」
「我不管你走的時候這裡是什麼樣,」他打斷了我的話,「我只管我來的時候這裡是什麼樣。」
最後一個想法讓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如果它是一隻流浪狗,我發誓自己一定會收留它。它長得太像死去的那個小傢伙了,世界上怎麼可能有如此相像的兩隻小狗?
然後再看那幅畫。
我驀然抬頭看著他。
「我馬上去!」明白了這點,我大聲喊了起來。
然而房門始終無法打開。
「問。」管理員從齒縫間扔出這個字。
小博美跑得並不快,它邊跑邊回頭,彷彿怕我跟不上它。這讓我越發確信它和我之間有著特殊的緣分,也許就是死去的小狗靈魂重新附著在了它身上。我緊緊地跟著它,直到它停留在一個男人的腳邊。
「我是問你為什麼那麼問?」他語氣依然有些顫抖,那隻假眼睛的眼皮不停眨動著。
「兩天。」我說,「第一天通過24號在牆上掛畫的位置,得知他的房間入口;第二天,在房間入口的地方等著,跟他聯繫上。」
「她需要做的是將留在房間里的人最後一個殺死,在這之前先殺死其他所有的人。我們已經知道,她不可能在執行完自己的任務之後再去殺人,因為這樣就必然導致留在房間里的人是4號,而4號必然會改變她的任務。那麼她只有在執行任務之前殺人。
「你絕對猜不到。」他說。
至今我依然不清楚它的死因是什麼。
長吁了一口氣,我點點頭。
第24天的時候,再次經過那裡,耐心地等了幾分鐘,看看8點到了,正準備挪步移開,卻發現房間門打開了。
這個說法讓我吃了一驚,連忙調出地圖來看。從表面上看,地圖和花紋完全不同,地圖上有文字、有統一的符號,一目了然。而牆上的花紋全是一些古怪的紋路,完全看不出和地圖有什麼共同之處。然而,既然有了高人的提示,耐心對照,便可以看出,它們實際上就是同一個東西。牆上的花紋以一種十分狡猾的方式將地圖轉換過來,它用12種不同的非線性圖案來表示馬路,用另外12種線性和點狀圖案代表建築物……地圖上的每一種符號,它都採用12種不同的圖案來表示,更絕的是,甚至在表示同一個地點的時候,也會採用多種不同圖案的組合。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是對地圖非常熟悉的人,根本不可能從這麼變幻莫測的圖案中看出地圖的形狀來。而網上那位高人也承認,他開始也看不出來,然而這些圖案無論怎麼變幻莫測,有一點是不變的,那就是比例尺。
「要解決這個問題當然可以找別人幫忙將4號殺死,但殺人的事最好是不要讓太多人知道,何況這並不是唯一的方法。
我那沉入沼澤的心中又泛起了希望的星星之光。
「那麼,動手的時間很可能就是第三天。」他說。
「是的,」他把兩隻手伸到我面前,尤其是那隻重新獲得的左手,新鮮粉|嫩,皮膚潔白,完全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摸了摸,確定這是真的,忍不住又使勁捏了捏。
我長大嘴看著他。
「胡說!」他瞪了我一眼,「這世界上這麼多意外,就算我不動手,這12個人就能夠保證完全不出意外?如果因為急病或者意外,他們中間有人死了,房間會怎麼樣?比如說,如果10號死了,那麼他https://read.99csw.com就不會改變8號對房間進行的布置,而8號的任務中,掛鐘的指針是指向10點的,而此時10號已經死了,他還沒有來得及撥動指針,那麼指針應該繼續指向10點,但10號的人已經死了,那麼是不是房間就此陷入了死循環?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其他所有人都能夠從房間的束縛中解脫出來?」
他得意地笑著,什麼也沒說,又拍了拍我的另一邊肩膀。
「我從來不知道在我完成任務的兩個小時里管理員在幹什麼,所以這幾天我狠狠地觀察了一下——我設想了各種可能,比如我可能根本看不見別人的房間入口,也可能根本不能在別人的房間出現的時候靠近那裡,又可能管理員會發現我施以懲罰……種種種種,但這些都沒有發生。我就遠遠地躲在一邊看著他,他就像一尊雕像一樣扎紮實實地站兩個小時,一動也不動。」他說。
一隻和我的小狗長得一模一樣的博美,高昂的頭顱和翹起的尾巴,蓬鬆的毛髮,亮得驚人的圓眼睛。
反正這是我最後一次來,我才不在乎呢。我將手插在褲兜里,沿著街道一邊走,一邊滿不在乎地吹口哨。
最終它是否死於那種藥物,我並不知道。吃藥之後它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我帶它去又打了一針,天氣很熱,它一直在喘氣。打完針后,在我的強烈請求下,醫生又給它喉嚨里灌了一針管作用猛烈的止咳藥。
延伸開來,想到我進入的時間和離開的時間,以及相應的時鐘指針位置,不難看出,我進入的時間,恰好就是指針指向的時間;我離開的時間,恰好就是我任務所規定必須將指針所撥向的時間——雖然有時候我並不按照任務去做。
「是嗎?我也猜到了一些事情,走,找個地方坐下來說。」我攬著他的肩膀,他露出雪白的牙齒一下:「我知道有家米粉店味道很不錯,去吃早飯吧。」
但怎麼可能不想?人的腦子就是這麼奇怪,越是不該想的事,你就越是忍不住去想。我一次次經歷著被拆解的過程,容成也一樣。在這樣的間隙里,我們偶爾的對話中,我終於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說完這句話,小博美的身影忽然變得模糊,漸而消失了,男人轉身遠去。這情景既讓我傷心,又讓我充滿了信心。
然而想想心佗,我如此迫切地想要心佗回來,好彌補我犯下的錯誤。管他會發生什麼呢!我不再多想,跟著那男人往前走。
「唉,這是你理智分析的結果,」他嘆了一口氣有些傷感地道,「我寧可你不要這麼理智,僅僅從感情上就相信我的為人。」
「嗯,這點我也知道。」他點點頭,「但是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這麼看來,2號要完成任務,需要確保的是:在她完成任務之後,管理員掃描到的其他所有人都是死人。否則,即使她殺死所有的人,又會有新的人來頂替原有的人。
「你真了解我。」我也笑了,「謝謝你。」
一開燈我的心就沉了下去。
「什麼2號?」這回輪到他不明白了。
沒有人感到奇怪嗎?
我開始感覺到不對勁。
當然,今晚是不行了,已經過了凌晨2點,他的房間已經關閉。明晚再去找他,通過2號可以找到24號,通過24號可以找到22號……依此類推,我可以找到所有這些人,大家一起想辦法,也許能夠找出這個房間的規則漏洞。
「是的,又漂亮又忠誠。」我腦海里浮現出心佗的影像,一股酸氣充斥在鼻腔里。
他點點頭。就這麼一會,他臉上的血色又少了幾分。
「沒完成任務就必須來。」他面無表情地說。
回來后它就嚴重窒息,身體無力,嘔吐,最終死亡。
「真TMD繞……」我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你不裝逼能死啊?」
「顯然不是這樣,」他說,「你忘了?房間里是沒有信號的。」
「我不知道。」我頹然道。
我幾乎是屁滾尿流地沖向那扇門,摸出鑰匙就開門。越著急越對不準鎖孔,耳朵幾乎被管理員罵爛了,終於將門打開,管理員朝我屁股上踹了一腳,我一下衝進門內,門在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我沒聽懂……」8號小朋友喃喃道。
接下來的篩選非常艱難,經過激烈的爭論,大家都達成了共識:沒有家庭負擔的人退出,有獨立生活能力的人退出。這樣下來就只剩下了最後三個人,這三個人分別是16號、20號和24號。16號是一家工廠的工人,他是家裡唯一的經濟來源,因為工作環境的緣故,他患上了矽肺病,他的願望就是能夠將自己的病治好;20號是個8歲的小男孩,他家裡發生了一場火災,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人,現在是個孤兒,他希望能夠讓所有死去的親人都回到身邊;24號是為84歲的奶奶,她獨自一人生活,沒有親人兒女,前陣子查出是肺癌晚期。
管他呢,既然給了我這樣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怎麼也得瞎弄一番報復一下。我沒有多考慮報復的後果是什麼,只是被一股憤怒控制著,想要故意胡鬧。我將牆上的畫反過來掛在一個菱形的花紋附近,將椅子和桌子倒扣在地上。
「對了,已經試驗過了,這個辦法沒用。」他指了指身後學校的圍牆,「入口本來應該出現在那裡,但今天沒出現。」
「是啊……」容成喃喃道,「管理員可惡得很,他早說不就成了嗎?」
「你到底什麼意思?」22號和蔣承艷同時叫了起來。
「你今天沒來。」他簡短乾脆地說。
「還真沒有。」我說。
「你說,如果我們中間有人死了,房間會怎麼樣?」
此後有差不多半年的時間,我都在房間中繼續完成任務。雖然每次任務都無法完成,但有了管理員說過的那一番話,我的心態也改變了。正如他所說,要實現心愿不可能如此簡單,必然要付出代價和精力,也許還包括時間和金錢。這些都不是問題,重要的是確實有某種方法能夠達到目標,只是暫時我還沒找到而已。每天凌晨4點,在那個房間里,我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那一成不變的任務之後,剩下的時間就是用來觀察和分析我所看到的一切。我將房間的每一寸地方都拍攝下來,記錄下每一次進入和離開房間時房間內的狀態,漸漸地也找出了一些規律。
他說完這幾個字,我們又經歷了一次拆解。本來我想讓他別說,但說不說都一樣,只要腦子裡想到這幾個字,事情同樣會發生。
「那你告訴我怎麼完成?」我問,「怎麼能夠保證別的人不來破壞我布置的成果?」
就好像他看不到防盜門一樣。
「這……」我覺得他想得太多了,「如果他們死了,我們不是馬上就會知道嗎?」
儘管早知道這事從一開始就不能以常理揣測,我還是感到十分緊張。
「什麼?」我大吃一驚,但接著便瞭然了:如果我是容成,遇到有這麼一個機會,也肯定不會放過。
看到他嫻熟地掌握手中的刀,表情如此專註而享受,我感到極其欣慰:原來失去一隻胳膊並沒有讓他放棄自己的愛好。有些人天生就很高貴,即使遭難落魄,也依然能夠很快樂的生活。容成就是這樣,即便是肢體殘疾了,也沒改變他的心性,反而使他如同琢磨過的玉,整個人更加圓潤通透。
從家裡趕往酒吧街,需要步行15分鐘,但我怕遲到,便提前了十幾分鐘。凌晨4點的酒吧街也安靜下來,路面上看不到一個人,路燈下只有我的影子跟在身邊,腳步聲顯得十分突兀。我順著馬路走到那家菩提子專門店旁邊,看見酒吧靜默的門面。
「也不見得會出現空房間,」他說,「你忘了另一條規則了嗎?規則三:每個任務執行人規定的時間點到達時,管理員會準時對執行人狀況和掛鐘指針進行掃描,確定執行人依舊存活,確定掛鐘指針是否指向該執行人。第三條規則說明,管理員的掃描是依照任務規定的時間,而不是房間指針指向的時間。比如說,假如2號離開的時候將房間指針調向6點,那麼在4點的時候,你的房間入口不會出現,但管理員依然會根據任務規定的時間,在4點的時候對你進行掃描。而如果這個時候你死了,對整個任務不會有什麼影響,因為你的房間入口本來就沒打開,這種情況下不會出現空房間的狀況。但是……」
這是一個渾身漆黑的男人,高,瘦,面無表情,滿臉滄桑。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我夢到的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我不確定,但你想想看,要完成任務,最便捷的途徑是什麼?」他苦笑道。
「什麼?」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是凌晨4點,高手的IP地址就在菩提子專門店和酒吧之間?」我慢慢地問。
「如果有別人來過,我怎麼也不可能完成任務。」我攔在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是不是你乾的?」
他得意地笑了起來。
「我最後一個找到你,相信原因你也知道。」他說。
「那你倒是說啊!」我吐出一口長氣。
後來我想起了另一件不可解釋又被我忽略的事情。
我等了很多天。其實我心裏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容成這傢伙一向有些俠義情懷,他最佩服的就是地藏王菩薩,經常將「眾生度盡,方證菩提;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句話掛在嘴上,現在既然決心這麼做,估計就不會半途而廢。我只是擔心他會不會在裏面餓死。
「我們現在能完成任務嗎?」容成反問了一句。
說實話我很感動,有人肯這麼信任自己,不感動簡直不可能。但我還是問出了自己的下一個疑問:「那我又憑什麼信任你?」
「就像你以為的那樣,每個人知道別人的存在之後,都會想和其他人聯繫,我也一樣。但在那之前我得知道這件事的答案,如果是在和人們聯繫了之後,可能就已經晚了,可能等不及知道答案,有人就開始動手;又或者沒有答案,也可能會有人動手;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更加有可能動手。最可怕的是,每個人都害怕別人動手,只好先下手為強……」
「什麼事?」我坐下來問。
門開了,管理員依然不肯看房間一眼,默默地將我放了出去。
然而這還是不能解決我之前所提到的矛盾:當我離開房間時,有些時候我並不是將指針撥到6點的位置,而是胡亂隨便撥在什麼地方。而根據上述推測,排在我身後進入房間的人,進入房間的時間是6點,他進入房間時所看到的指針位置,也應該是指向6點——這一點是絕對不會有任何改變,我在這房間里來去這麼多次,進入房間的時間和指針的指向始終一致,從未改變。
聽他說完解題的過程,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最讓我欽佩的是,這麼艱難得到的答案,他就這麼輕飄飄地送給了我,不需要任何報酬。更重要的是,他居然還很慚愧地告訴我,他之所以能夠得到答案,是因為繪圖的人原本就留下了破解之道,否則他根本沒法破解出來。
我們都沉默下來,只聽見我們彼此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問:「我還不知道你的願望呢——什麼願望值得你和管理員這樣的魔鬼做交易?」
「有一陣了。」我從他手裡接過那隻已經打好粗胚的蟬,仔細欣賞了一陣,「沒想到你一隻手也能雕得這麼好。說真的,剛開始看到你,我以為你過得很落魄呢。」
在那之後,我等了好幾天,管理員始終沒來找我。我開始有些緊張起來,不知道那天是不是真的發生過那一幕,或者那只是我做的另一個夢?仔細想想,除了填寫一張表格,對於要做的事我一無所知。他提到了任務,任務的內容我不清楚,要付出什麼代價也不知道……電視里不是常常這麼演嗎?要讓死去的人復活,就得和魔鬼做交易,看那男人的模樣,比魔鬼也好不了多少,和魔鬼做交易的人,有幾個不要付出代價的?我越想越覺得自己過於草率,如果不是因為看到了那條和心佗一模一樣的狗,我或許會多想想再填寫申請表。然而表格已經如此輕率地填了,能做的只有等待。我既怕等來什麼,又怕什麼也等不到。
「很簡單,通過一些簡單的網路技術就能夠找到發帖人的住址,而他們都不住在那個地方,最後就剩下你一個人。」他笑著道,「我忘了告訴你,暗中觀察所有這些人但又不和他們聯繫,也跟這個有關。在我看來,有了牆上的花紋就應該能夠找出所有人的下落,如果對方是一個心思單純的人,應該已經聯繫到我了。而我一直沒有被聯繫上,就說明對方並不想暴露自己,那麼他的想法就和我一樣,也是害怕出現『大逃殺』的情況。一個人擔心什麼,在很多時候就說明他心裏有這種念頭——當然我除外,我可從來沒這種念頭——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說我能夠毫無顧忌地和其他人聯繫嗎?」
這是一種全方位、細碎、外來的疼痛,就像是一張由鋒利刀片組成的網猛然落在身上並且收縮,你知道那疼痛不是來自於身體本身,但它就是能夠讓你的身體扭曲、蜷縮、不聽使喚。我感覺到疼痛在神經系統中如同黑色的脈衝涌動,一陣一陣地,讓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以匪夷所思的姿勢跳起來,然後重重地摔到地上。才摔了幾下我就疼得昏了過去。在昏睡中感覺自己來到了一個黑沉沉的空間,管理員漆黑的身影在黑暗中依然顯得十分醒目,真不知他是怎樣辦到的。
「不是,」他說,「這隻是你心目中心佗的投影。」
下一個凌晨4點,我的房間依舊沒有通過管理員的驗收。和我預想的一樣,房間又被人動過了。這回我再沒有興趣去完成任務,拉過椅子坐在那面鍾前,抓住指針胡亂轉動。我先是將指針撥到12點的位置,接著再按照逆時針的方向想將它撥回去。然而這時候指針不動了,無論我用多大的力氣,它始終紋絲不動。
我一時語塞。
有了能夠擺脫房間的方法,大家都覺得很開心,然而討論到究竟該成全誰的時候,還是發生了分歧。每個人都希望能夠實現自己的願望,每個人都有必須實現願望的理由,並且每個人都很值得人同情,有些人的經歷甚至很慘厲,比較起來,我和容成是這裏面最幸福的兩個人,以至於他們都奇怪我們沒事趟這趟渾水做什麼。
管理員看到我們時,一點也沒驚訝,只是像看空氣一樣面無表情。
看來我這輩子不要指望再問他任何問題了,他身上有一種「嚴禁問問題」的磁場。
第二天,按照和容成約定的那樣,我依照他給我的圖紙,將房間布置好。等到從房間里出來,我第一時間打車趕到了他所在的位置。
過去了好幾分鐘,房間門還是沒打開。
反正也是完成不了的任務,我也就不再認真,懷著惡作劇的心理,一根手指撥動指針,打算讓它無休止地轉上幾圈。
「別說!」容成大喊一聲。
看著他義憤填膺的模樣,我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你是在生蔣承艷的氣吧?」
「我是準時啊……」我抬了抬腕上的手錶,「現在……」
「等你。」他跑到我面前,一隻空蕩蕩的袖管微微飄蕩著。
推測出這些結論之後,我將那12個畫框印記所對應的位置記錄下來。因為不知道他們進入房間的時間,即便知道位置,也無法和他們聯繫上,除非我願意整天在那個位置蹲守。唯獨只有2號是我既知道時間又知道位置的一個。
「不來會怎麼樣?」我喘著氣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我怎麼這麼笨呢?
「一個一個地殺行不通,就只能集合起來全部殺死。這就存在一個問題:我們不可能將所有的人全部集合起來,無論選擇什麼時間開會,在這個時間段的人必然在房間里。
「你已經問過了?你為什麼要一個人去問?」我忽然警惕起來,難道他也起了殺人的念頭?
兩小時?
「也就是說,在他下一次對這個時間點進行掃描的時候,他掃描的已經是新的24號。」容成打斷我的話說道,「怎麼確定管理員是這麼做的?」
不出意外,房間里又和我離開的時候不一樣了。這次桌子和椅子靠在了某個牆角,畫擺放在貼近地板的地方,只有那口鍾的指針,依然指向4點。
「哦。」管理員挑了挑眉毛,「我忘了告訴你,不管你有沒有完成任務,這道門都只能在兩小時后打開。」
我完全顧不上問問題,拿著筆匆匆記錄他所說的話。容成在一邊道:「我有問題——第五條規則我前兩天就問過你,你為什麼不肯回答?」
對於這種情況,容成採取了一個很簡單的方法。他首先將這三位「候選人」的投票資格取消,接著就用投票的方式來決定。最終,16號獲得6票,20號獲得2票,24號獲得1票。最後獲得大家成全的是16號。
「我怎麼知道你是幾號。」我沒好氣地說,「用你那方法,隨便幾號都可以。」
我們在這裏等了兩個小時,直到22點。
那房間是一個可怕的魔咒,經過幾次試驗,我已經發現:不準時去房間,身體會疼痛;提早去身體會疼痛;不準時離開,身體會疼痛;離開的時候回頭,身體會疼痛。總之,管理員的警告是有道理的,必須服從,而開始的時候我早到或者遲到並沒有發生異樣,果然是管理員看在初犯的份上饒恕了我。
時鐘上恰好12個數字。
我曾經有一隻小狗。它是一隻金色的博美,身體嬌小,性格溫和。養過狗的人都知道一隻狗對於主人的意義,世界上再沒有別的生物會對另外一個生物如此忠誠信任。我的小博美常常在我身邊敞開肚皮呼呼大睡,一隻小狗只有在感覺到絕對安全的情況下才會採取這種姿勢睡覺。至死它都信任我,但我卻辜負了它的信任。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不同?
「除非什麼?」我連忙問。
沒多久便聽見了另一個腳步聲,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響起,那人走得很急,彷彿想要趕上我。我回頭一看,居然是個熟人。
「什麼?怎麼死的?」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把來給我們倒茶的女孩嚇了一跳。等她走開之後,容成說:「昨天我跟你說過什麼?」
難道這面鍾被我玩壞了?
「我真忘了。」我看著他喃喃道。
然而現在已然如此,我該怎麼辦呢?我腦子裡亂糟糟的,根本想不出任何辦法了,只是覺得非常絕望。
「不管她是不是兇手,她現在也有可能會成為兇手。如果你有殺人的決心,你是蔣承艷,接下來你會做什麼?」他問。
「只不過叫你喝茶,你緊張什麼?」容成朝22號冷笑一聲,「不敢喝吧?茶里有毒吧?」
「她把票投給了那個孩子。」他冷淡地說,「再加上她想要完成的願望……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他的語氣十分失落,顯然蔣承艷的外貌對他有著強烈的吸引力,然而她面臨事情所做出的選擇,又完全和他背道而馳。
「我本來從來沒想過那件事,」他沒提那是什麼事,但我們都清楚他說的就是那件事,「你知道,我喜歡挑戰,接受了這個任務,就會想盡辦法去尋找完成任務的可能。就好像玩遊戲,沒玩到終點是自己技術不行,我只會去尋找遊戲的規則,但不會去破解遊戲的程序,我認為那是作弊。但這次,在這任務中實在陷得太久了,我才想到了那個……結果很可怕。」他心有餘悸地看著我,我點點頭。現在我們語言中用「那個」代替「殺死管理員」這件事,在腦海中也同樣如此,若非如此,我們根本沒法將注意力從這上面轉移開。這個辦法還是容成想到的。他想我們只要用另外一個詞彙來代替這件事,就會逐漸習慣,儘管實質性的指代不變,但無論是在思想上還是語言上,都不會冒犯管理員。
酒吧街並不長,走得快的話,幾分鐘便可以走個來回。我來回走了一遍,始終沒在密密麻麻的酒吧和各種專賣店的門面之間找到那一扇特殊的防盜門。
我已經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頭。這些話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我覺得這是自己內心最黑暗最醜陋的角落,每次一想到,我就覺得膽戰心驚,根本不敢觸碰。然而今天不知怎麼了,面對容成,我忽然全都說了出來。
「那麼現在我們也被困住了,是不是任務又會再次給我們別的提示或者幫助?」我有些興奮地問。
「我想問個問題。」容成走上去說。
「任務提示不僅僅是一張紙,」他說,「整個房間都是任務的一部分,也是任務提示的一部分,我保證任務可以完成,我的信譽從來沒有污點。」
「啊?」他這麼一說,我忽然恍然大悟,忍不住狠狠敲了敲自己的頭。
沒有人再作聲了。所有人似乎都忘了蔣承艷撒謊的事,我想了想也就沒再說。
正想轉身離開,那男人叫住了我。
這整件事就是一個圈套。
8點到了,房間門沒打開。
我點點頭。
「哦?他是誰?」我問。
容成說的那家米粉店我也去過,味道確實很特別。米粉這東西說起來誰煮出來都是同一個味道,不同的是湯底和澆頭,這家名叫「老張粉店」的湯底也沒有什麼特別,和別的地方一樣用的是豬大骨熬的濃湯,真正出彩的地方在於澆頭。同樣的青菜、酸菜和剁椒,他用的酸菜不是從市場上買的大路貨,而是自己老壇釀造的酸菜,乾淨清爽,酸甜爽脆,剁椒也是自己製造,保持著辣椒的原香。就靠著這點特殊之處,他的米粉就比別的地方顯得乾淨清爽而又滋味濃郁,可見什麼事情都得用心,哪怕只是煮一碗粉,用心與不用心也有很大區別。
他點點頭:「除非你認為我不急於找到每個人。」
「你什麼意思?」我問。
我不再說話,低下頭好好消化了一陣他的話,才又抬頭問:「既然6點鐘你就完成了任務,怎麼這個時候才出來?」
「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走到他面前,咬牙切齒,「騙子!就算是魔鬼也講信用,你騙我到這裏來有什麼好處?」
「既然這樣,那麼就每天給每個人打個電話不就行了?何必定點蹲守那麼麻煩?」我問。
「哦?為什麼?」他問。
「你這是從哪兒得來的圖?」高人終於問到了這個問題。
「石雕,你沒看到他風化地那麼厲害?」他笑了起來。
「只知道位置不知道時間,沒有辦法準確地找到其他人,除非在同一個地方蹲守一整天,這樣算來,你要找到除我之外的另外10個人,如果真的像你說的採用蹲守的方法,一共需要10天時間,而我破解出牆上地圖的秘密,到現在也只不過5天的時間,你根本不可能把他們都找出來——你真的把他們都找出來了嗎?」我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你就是這樣的人哪,」容成輕輕笑道,「你做事從來就不細心也不夠耐心,不小心就容易做錯事,然後你又會覺得自己虧欠了別人。這讓你自己活得很累,但也會讓別人對你產生好感——就是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所以我才不認為你會為了自己的願望去殺人。對一條小狗的疏忽都讓你如此難受,何況是殺人?你沒法承擔這樣沉重的愧疚感。」
「這……這是心佗嗎?」我指著小博美問。
「也許他本來就是要讓別人得到答案。」聽到他這麼說,我總算明白了。在讚歎管理員設置謎題能力的同時,也越發相信他的話:確實有完成任務的方法,這張圖上的比例尺就是他給我留下的入口。如果他真的不想讓我完成任務,採取的就是動態比例尺了。
我長吁一口氣。
管理員利用我迫切想要心佗復活的心理,誘使我提出了那個申請,通過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將我永遠禁錮在凌晨4點的房間。永遠永遠,我都必須在凌晨4點奔赴那個可惡的房間。此刻心佗能否復活已經不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失去了自由,接下來還會失去什麼?儘管早知道要讓一條小狗復活必然要付出某種代價,但人總是如此,不到事情來臨,始終抱著僥倖心理,我真沒想到代價會是如此慘重。如果早知如此,即便我對心佗的死抱有永恆的內疚,我也不可能提出這麼一個坑爹的申請。
「你觀察管理員幹什麼?發現什麼了?」我問。
我馬上住口,但「殺死管理員」這幾個字已經出https://read.99csw.com現在我腦海里,於是我再一次經歷了那種被拆解的過程。我完全沒感覺到痛苦,但從始至終,一種絕大的恐懼瀰漫在四周的空間中,彷彿我被拆解之後,就直接變成了「恐懼」這種東西。沒經歷過的人不會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如果回頭會發生什麼呢?
既然只有指針指向的時間,相應的房間入口才會出現,那麼當指針指向18點的時候,出現的就是18號的房間入口。而18號在房間中遵守承諾,對房間里的一切都不做任何改變,包括牆上的掛鐘。那麼指針就一直停留在18點,指針也就一直指向18號的房間入口,其他的房間沒有辦法出現。照理說,即使其他房間沒法出現,在18號進入房間兩個小時之後,房間門也應該打開將她釋放出來。現在情況不是這樣,我們不明白為什麼。
「我不想去了。」我說。
但現在,將這個系統故障和我推測中的矛盾點結合起來,我朦朦朧朧地覺得找到了關鍵。
左擰右擰,所有的力氣都用上了,它還是不動。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第二天早晨,差不多8點的時候,容成給我打了個電話,約我在星月茶吧見面。星月茶吧距離就在我家門外不遠處,幾分鐘就趕到了。容成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睛有些腫,看樣子昨晚沒睡好。
「我還沒驗收。」管理員的聲音隔著門傳來。
我還想爭論,他已經走了出去。我衝到門口想擰開門鎖跟他理論,門已經打不開了。
「所以……」我猛喝了一口茶恢復一下體力,「不是沒有人想到這件事……」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他是個孤兒。」我說。
「這是個秘密。」我苦笑了一下,最終敲下這麼一行字發過去。
我禁不住笑了。
我一邊吃米粉一邊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容成在對面簡單說了一下他申請到房間之後的經歷。他的經歷和我差不多,同樣地,我也把我的經歷告訴了他。他比我更早進入房間,在我從網上破譯出牆上地圖的秘密之前,他就已經通過記錄每天的現場分析出了房間運作的規律。他得到的結論跟我一樣,只不過其中的過程更加曲折一些。兩個月前他就已經知道有12個人共用這個房間,然而那時候並沒有地圖,他無從推測這些人的房間入口在什麼地方,直到從網上看到了那些花紋。和我不同的是,他已經採用蹲守的方法找到了其他人的位置,而我是最後一個。
無論分歧多大,大家還是一致認為事情必須要解決,被房間糾纏了這麼久,所有的人都厭倦了。經過長時間的反覆討論,加上我和容成的協調,大家最終還是形成了一致的意見。我們首先篩除了與生命無關的願望,因為容成堅持認為:除死無大事,只要還活著,哪怕殘疾也不要緊,至少還有機會去改變生活。他自己少了一條手,由他提出這條建議,那些被篩除的人只是抗議了幾句之後,便很快沉默下來。這一輪篩選篩除的人不多,剩下的大部分都是希望死者復活,或者希望能夠治愈有死亡威脅的絕症。
我頭也不回地往家中走去。
「如果不是……那麼就會出現空房間?」我想了想問。
「你說的這個我還真沒想到……」我一邊想一邊說,「這還真是個問題。我猜房間肯定不會陷入死循環,那麼這中間可能就藏著我們完成任務的機會——馬上到8號的位置去,等到8點鐘後去問管理員。」
在這方面,我們寢室的幾個人都不如容成。讀書的那會就是如此,可能因為年紀小心思單純,無論做什麼事他都特別投入,總能比別人完成得更快更好。我記得那時候他喜歡雕刻,尤擅核雕,自己打磨了一套核雕工具,整天在寢室里雕來雕去,完成一件作品就轉手送人,我家裡就有一組十八羅漢的象牙果把件出自他的手,經過我這麼多年的把玩,當初雪白的把件已然變成了橙黃色,外面包裹著一層油亮的包漿,質地類似黃玉。失去了一隻胳膊,對容成來說,最大的打擊可能還不是來自肢體殘缺本身,而是他再也不能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了。
「這麼說吧,那高手的IP地址,指向的位置,總是在那個時間點房間出現的位置。」他說,「比如在上午8點的時候,他的IP地址就在8號房間入口的位置,你知道,8號的房間是在兩棟不同的房間之間,那高手的IP中居然出現了小數,這個小數就是那兩棟房間IP地址的中值……」
他哈哈大笑起來,滿臉得意之色,右手在桌子輕輕拍了兩巴掌代替鼓掌:「這麼簡單的事,你怎麼就猜不到呢?」
鑒於眼前的場景和夢裡一模一樣,眼前的小狗和心佗一模一樣,我情不自禁屏住呼吸回答:「當然,你有辦法?」
我又一次想到了「殺死管理員」這件事,於是再次感受到自己被拆解。等恢復正常之後,我接著他的話說:「這不是被拆解,只是感覺到被拆解。」
「這當然是很好的,如果一個人完成任務之後只是退出而房間還在,這個做法沒有人會反對。」他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可是誰能保證那時候房間還在呢?如果這個房間只能讓一個人實現自己的願望,之後房間就此消失,其餘人的願望再也沒有實現的可能,你覺得情況會怎麼樣?」
「24號死了。」他說。
「走吧,記得別回頭。」他把圖紙插|進衣袖裡,明顯不想再多說什麼。
「什麼問題?管理員很可能不會回答,你上次那個問題他不就是沒回答嗎?」我說。
「嗯,意料之中。」我說,「指針指向8點,只能等到8點鐘入口才會在8號的位置上出現。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16點終於來了,16號進入他的房間,一切已經開始,一切終將結束。
我興奮地期待著,簡直等不及第二天的凌晨到來。
「我沒有安排破壞者。」他說,「任務是可以完成的。」
這個推測一出來,我幾乎立刻就相信它是正確的。
「明白什麼?」我問。
那幅畫加上畫框也只有A4列印紙大小,卻佔據了整整一面牆。牆上的牆紙呈現出縱橫交錯彎曲複雜如河流般的紋路,牆壁的材料中顯然含有鐵粉,畫框是用磁性材料製成,隨便往牆上什麼地方一粘就固定住了。畫的內容和圖紙上那幅畫的內容完全一致,就是12個相同顏色的格子排列成環形,不知道這在藝術上有什麼寓意?不同的是畫的位置。根據圖紙,我在牆上那繁複細密的紋路間仔細對照,終於在一片複雜的花紋中找到了準確的位置。經過仔細對照,確定圖紙上的那幅畫恰好落在牆上某兩個花紋之間。我小心翼翼地從牆上將那幅畫摘下來,依照圖紙所示,在牆上找到那兩個並不特殊的花紋,將畫上對準那兩個花紋放了上去。
大概是覺得勝利在望,所有人都輕鬆起來,開始東拉西扯聊天。容成緊緊挨著2號坐在一邊。2號名叫蔣承艷,是為非常漂亮的女孩。她家裡原本家產億萬,因為公司出了內奸,導致一夜赤貧——當然她所謂的赤貧在我眼裡依然是中產,但對於她來說就是可怕的貧窮了,只是在爭奪家產過程中種種醜惡的狀況,令人怵目驚心。她的願望是希望家族生意能夠恢復興旺,現在這願望實現不了,她的表情有幾分失落,但更多的是即將獲得自由的輕鬆。容成跟她天南海北地不斷聊著,我很好奇他哪來這麼多話可以說,湊過去想聽,他很不高興地瞪我一眼,用眼神將我驅趕開了。我躲在一邊偷笑:這小子肯定是看上這女孩了。他的心態確實很好,這麼漂亮、出身又這麼好的女孩,他一個缺了一條胳膊的人,並不認為自己沒有資格去追求她。這點是非常令人欣賞且羡慕的。
房間沒有了?管理員沒有了?這意味著什麼?
16號從房間里出來之後,18號進入房間。20點的時候,20號趕到入口位置,卻沒有看見那扇防盜門。20號是個打扮很妖嬈的男人,一身叮噹作響的銀飾。他驚慌失措地給容成打電話,那時候容成已經回到了家中。等我接到他的電話,依照指示趕到18號的位置時,現場已經有了3個人,除了容成之外,20號和2號蔣承艷也在現場。
我看見了那扇防盜門,以及門口站著的管理員。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對這些印記不怎麼上心,總以為這隻不過是普通的污跡。但當那位高人發現牆上花紋的秘密之後,我開始想要尋找另外一位房間使用者的房間入口。
管理員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微笑:「不會。」他終於從那扇門邊走開,彷彿門神走下門扇。這地方位於商業街,此刻已經熱鬧起來,周圍人來人往,但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和那扇門。
我會變成一根鹽柱嗎?
這下議論聲更大了。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繼續說道:「她被殺死的時間是三天前。這讓我想起三天前發生的一件事,」他把那隻真眼珠轉向容成,「三天前剛過24點——不,應該說是兩天前的凌晨0點左右,6號打電話給我房間是如何布置的……6號,你當時為什麼那麼問?」
「你確定?」他揶揄地看著我。
我用5分鐘把房間整理好,接下來便打算離開。
我愣了一下,疼痛再次襲來,這次又把我疼醒了。清醒過後疼痛變本加厲,我期待自己再次昏睡過去,然而無論多疼,我也沒法再讓自己陷入昏迷。我努力從疼痛的間隙里調動思維,想著剛才管理員在我夢中所說的話,漸漸地醒悟過來——我必須去那個房間!即使那裡的任務根本不可能完成,我也不得不去,正如管理員所說,不去的後果我已經知道了,這疼痛就是作為不去房間的懲罰。
容成的表情也有些驚訝,但很快,他便興高采烈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三個人中,16號和24號都有資格獲得這個機會,8號雖然是個可憐的孩子,但是他沒資格就是沒資格。」他的語氣彷彿有些生氣。
「當然能說。」他忍不住笑了,「你還記得網上那個高手嗎?」
屋子裡完全變樣了,每樣東西都不在應該在的位置:桌椅擺放在屋子中央,畫移動到了別的地方,衝到牆上的掛鐘前一看,指針指向凌晨4點——一切都和我昨天離開的時候不一樣。
當然,我們每個人進入房間的時間是固定的,這個不會改變。但是當凌晨4點來臨,房間的指針卻沒有指向凌晨4點的時候,我的房間不會出現。
「如果管理員真的是在24小時內找到人頂替24號的話。」我說。
「除非一切都結束,否則我永遠保持警惕。」他很酷地揮了揮手裡的刀,在蟬的腹部刻上深深一刀。
照理說這種情況我們早該發現,隨便什麼人,只要有一次沒有碰過指針,就會發現這種情況。然而每個人都沒發現過這種情況。
我終於知道進入這房間意味著什麼。
試驗結果在20點鐘就已經初露端倪,到22點的時候,我們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又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請問比例尺如何隱藏?不是一目了然嗎?怎麼藏?」我越發不明白了。
這種情況,管理員的驗收毫無意義。
他的笑容讓我感到有些不確定了,仔細想了想,覺得自己的想法沒有什麼漏洞,便點了點頭。
但這位高人恰好是一位語言學專業的高手,圖形分析只是他的業餘愛好。這麼多繁複的花紋,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專業。他將每一種單獨的花紋看成一個字母,那麼它們的組合就是一個詞彙,不同的詞彙有著不同的含義,而什麼樣的字母才能組合成一個詞彙,依照他的專業經驗,雖然不能完全分析出來,也能夠得到一個大致的範圍。在這個前提下,加上比例尺方面的吻合,再加上對地圖的熟悉,居然讓他解開了這道完全無解的題。
等了一個多小時,已經9點多了,容成的房間門還是沒打開。
「可能是因為你今天推理出了事情的規律,頭腦過於興奮,所以沒有來得及靜心思考。」他總算不擺譜了,「不然你不會忽略這樣一件事:如果你想很快和排列在你前面的那個人聯繫,你的身體會非常疼痛。」
「不是有任務提示嗎?」管理員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我的意思是說,」他又乾笑兩聲,「高手就是房間本身。」
「那麼你一定就是2號。你要在5天之內找出那10個人——不對,加上我是11個人,你要找到這麼多人的下落,只能是確定地知道他們進入房間的時間點。而你唯一能夠確定知道進入房間時間點的那個人,就是排在你前面的那個人,然後通過那個人再找到他前面那個人……依此類推,最後一個找到的人,就是排在你身後的人,也就是我。」我胸有成竹地端起老闆泡好的茶水喝了一口,「我是4號,這個我剛才已經告訴你了。」
「你不用管那麼多,完成你的任務就行了。」他說。
「為什麼這麼說?不是什麼都不清楚嗎?」我說,「誰也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完成任務……」
「你的想法很好,」他咧嘴笑道,「所以我從來不懷疑你會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去殺人。可是你忘記了一件事:人們擁有如此心境的前提在於他們無法擺脫房間的束縛。當12個人聚集在一起,只要殺了其餘11個人就有可能實現自己的願望並且擺脫房間的束縛時,人們還能夠保持這樣的心態嗎?人心都是貪婪的,飢餓的時候有一塊窩頭就滿足了,肚子飽了之後就想吃山珍海味;沒有自由的時候獲得自由就是最大的願望,能夠獲得自由了,就想得到自由以外的報答。」
「記清了嗎?」管理員一直在默默注視著我,到這時才發問。
「他不是說了嗎?只有當我們問到死人的問題時,他才能說出這些規則。」我說,「走吧,去聯繫其他人。」
這僅僅只是一個夢而已,那金色的小傢伙已經永遠離開了,再也不會有溫暖的皮毛從我手中滑過。我再怎麼內疚,也還不至於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別的人就從任務中解脫了。」他抬起頭看著我。
然而,當我依照手錶的指示分秒不差地趕到酒吧街時,正好聽到大笨鍾發出悠揚的聲音,鐘聲連響了4下。
他點點頭。
就是通過對第三者痕迹的搜索,我注意到了那12組痕迹。「12」這個數字很敏感,尤其在這個房間里就更加敏感。12個畫框的痕迹,12組桌椅的痕迹,掛鐘上有12個數字。
又或者,是時間本身改變了?
他看著我半天沒做聲,彷彿在猶豫著什麼。
互相對照了一番之後才發現,每個人都是進入房間后的頭幾天努力完成任務,等發現任務不能完成之後就胡亂撥動指針發泄怒火,隨後就打算放棄,然後被疼痛逼迫到房間入口,出來的時候從管理員那裡得知任務必然可以完成,隨後大家就都老老實實地尋找完成任務的機會,老老實實地執行任務……
我是否可以推測,共用這個房間的,不是2個人,也不是3個人,而是12個人?
我當然記得他說過什麼,這令我感到十分吃驚:「你的意思是,她是被人殺死的?」
「那麼,事情解決了,」容成有些疲倦地說道,「大家都小心點,不排除還有人會想殺人。但是解決這個問題也不難。大家今後記得,將指針隨便調到什麼位置,只是不要調到完成任務的位置,也不要告訴別人自己的指針指向何方,這就行了。」
「好吧,是漏洞……」我意識到他有點拿我開涮,已經懶得去想了,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道,「請問你所說的非確定性的前提是什麼?」
「好吧我能猜到,但是不確定。」我說,「應該是在24小時之內。管理員說過,在每個人指定的時間點,他都會對這個人進行掃描,以確定他還活著。如果他要維護房間運行的原有規則的話,應該儘快消除死人對於房間的影響。理論上來說,在人死之後的第一時間里找人頂替是最好的,但是他沒有這麼做,我猜可能是因為找任務備用者還需要時間……那麼除此之外的最好方案,就是在死者指定時間的24小時之後找人來頂替他——」
這件簡單的任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24個小時之後,管理員會進來驗收,如果他認為我完成了任務,就會讓我的小狗復活。聽起來不可思議,在正常情況下我絕不會相信世界上會有這樣的事。然而這陣子的我始終處於一種非正常狀態——我說過我有一隻小狗嗎?
「不裝逼能死啊?」我再次朝他吐出這句話,「天都亮了,你繞了這麼久到底想說啥?」
「楊青木。」男人嘶啞著嗓子喊,那聲音聽起來很難受,像是嗓子被什麼東西夾住了,硬生生從中擠出氣流來。
「破解之道就在於比例尺。」高人回答,「他雖然用了那麼多種複雜的組合,但依然採用固定的比例尺,這就是一個很明顯的切入點,發現了這個就等於揭開了整張圖的秘密。」
我愣了一下才道:「他會一直留在房間里……」
「那我就白殺人了。」蔣承艷笑道。
他低頭獃獃地看著杯中的茶葉,彷彿沒聽到我說的話。過了一會,他抬起頭道:「管理員告訴我們的那幾條規則,肯定是不會改變的。如果是這樣的話……依照規則一,沒有人撥動指針,指針就不會發生改變,那麼我們可以知道,指針並沒有改變,依然是指向24點……改變的是另外一點:有人死了之後,他的房間入口就不會出現,儘管指針沒有改變,但房間入口依照自然時間順序移動到下一位任務執行者的位置……一定就是這樣!只有這樣才能解決這個矛盾,管理員所說的那幾點規則並不和這一條矛盾……現在的問題是,蔣承艷看到了指針的特異之處卻保守秘密,她接下來會做什麼?」
時間在有所期待的時候總會過得格外慢,但第二天的夜晚總算來了。我盯著手錶的指針,沒有心思做任何事,一格一格等待著,眼看著到了凌晨3點半,我開始穿上外套出發。
18號已經在房間里呆了4個多小時了,她要呆到什麼時候?我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這個試驗到底是成功還是失敗。
「選?」我詫異地看著他。申請時間難道不是現在嗎?這個還有什麼選擇?
「也可能不是她殺的……」我安慰他道。
「應該沒有。」我飛快地說,想了想又說,「肯定沒有。在這之前,誰也不認識排列在自己之後的人,就算有這個想法,也沒辦法完成後面那位的任務。」
「你們想想,假如……還是以2號舉例吧,大家習慣了,」容成看了2號一眼,蔣承艷抿嘴笑了起來,「假如2號殺死所有人,執行完自己的任務之後,再殺死24號……但24號的指針卻不指向她,會怎麼樣?」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需要這麼長時間完成的任務,應該不會簡單,儘管它看起來非常簡單。我沒有忙著動手,拿著圖紙和房間仔細對照。雖然畫的就是這間房間,但圖紙上的布置和房間里的現狀還是有所差別。最明顯的差別就是桌椅——圖紙上桌椅靠牆放著,而房間里的桌椅在屋子正中央。
「我不知道,」他說,「要想讓別人不殺人,除非殺人之後確定不能完成任務;要想讓人們成全別人,除非這是唯一能夠讓自己解脫而且必然解脫的途徑。但我知道怎麼能夠做到這兩點。」
我本來只是開開玩笑,沒想到他很認真地一點頭:「算。但這件事也只是讓我更堅定地不跟其他人聯繫,即使沒有這樣一個人存在,我依然不會和其他人聯繫,原因我已經說過。」
再次清醒過來,我驚恐地凝視著容成:「怎麼回事?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對不對?」
「你不是說過,如果有人死亡,可能會改變房間的規則嗎?」我想了想說道,「也許就是因為24號的死,房間的規則改變了?」
有一天,容成又把我叫了出去。趕到茶館的時候,我看到他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
「什麼?」他抬起頭迷惑地看著容成。
他轉身準備離開,那條小博美緊緊跟在他腳邊。
「等等,你剛才的意思……」我這才回過味來,「你的意思是說,你根本不想和其他人見面?為什麼?」
「你的願望實現了?」我這才回過神來,忍不住大聲問。
「輪到你了,跟我來。」他嘶啞著嗓門吐出這幾個字,轉身就走。
我心裏五味雜陳,想做什麼,卻什麼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在那永不消失的房間外看著,期待有一天他自己熬不住了從裏面走出來。
容成點點頭:「因為昨天說的那些原因,我認為我們中間很可能會有人開始動手殺人。和你分手之後,我就像剛剛得到地圖的時候那樣,在每個位置蹲守,確定每個人的房間入口都出現,並且確定他們都能夠平安離開。當然這種事情我一個人幹不了太長時間,我本來打算由我們兩個人一起來干……」
「今天召集大家來,是剛剛得知一件讓我很吃驚的事。」22號是個瘦小的男人,鼻樑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透過眼鏡還是能看出他的右眼凝固不動,明顯是只假眼。他習慣性地眨了眨眼皮,表情很嚴肅地道,「18點的時候,我打電話給24號,想給她介紹一位專治絕症的老中醫,但是沒人接聽電話。我打給她的鄰居,這才知道她已經死了。」
最重要的是,任務還是有完成的可能,只不過以前我沒注意罷了。
「他說這是獎勵。」容成的表情也很疑惑,「他說這整個任務本來就是對善良的人的獎勵。」
「是啊……」容成喃喃道,「情況很複雜啊,就怕兇手會越來越多……」
「我不知道,我有個問題想問管理員。」他說。
他有些失望地瞥了我一眼:「你聽說過大逃殺的故事嗎?」
「誰?」我追問道。
那是一口特殊的鍾,當房間無人的時候,指針指向什麼時間,它就會在什麼時間打開,出現在相應的位置。
「那還是得殺人啊。」我沮喪地往椅子上一靠。
我一陣失望。
「是啊,我是猜到了。」他臉色越發陰鬱了,「其實你也可以猜到,只要知道是誰死了,就能想到誰的嫌疑最大。」
「兩隻手?」我獃滯地問。
「怎麼完成任務是你的事,我只負責驗收,除了驗收的時候,我沒有進入過這房間。」他不耐煩地將我推開,「走開,別回頭。」
「你不是已經知道了?」他反問道。
「什麼意思?」我問。
「那麼,房間還會出現嗎?」我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
我轉身走了,走到一半,覺得還有許多問題沒問,停下腳剛要轉身,便聽見他厲聲道:「不能回頭!」
我猛然怔住了。
「這個不可能。」我搖搖頭,「我知道這種急迫的感覺,只要能找到,你不會等——你也不是個慢性子的人。」我沉思了一會,抬起頭道,「5天前我知道了地圖的秘密,今天才推測出全部的規律。就算你的推理能力遠比我強,也不可能那麼快,我猜,這5天中,除去找人的時間,其餘的時間都花在推理上了。」
「你對結果滿意嗎?」他問。
接下來的日子和以前差不多,只是我們不再互相聯繫,時鐘的指針總是指向不屬於任務的位置。唯一還保持聯繫的就是我和容成。我已經放棄了,容成卻還在孜孜不倦地尋求離開的道路。每次有所感悟,他都會興緻勃勃地把我叫出去喝茶。
「你說得對,我都是為了自己。」良久,我對容成說道。明白了這點,心裏輕鬆了許多,彷彿放下了一個很重的包袱。放下一些黑色的東西,才能留住一些彩色的東西。我仰頭看看,天色已經大亮,天上飄著許多小狗形狀的雲。心佗至死都是一條快樂的狗,關於它的所有回憶都應該是快樂的,哪怕是死,也應該是安詳的,就像它離開時那樣,輕輕地呼吸,安靜地走,彷彿一朵花落到地上,沒有聲音,還有餘香。
「你忘了我們昨天討論的內容了嗎?」他說,「假如有人死了,到了指定的時間,他的房間入口會不會出現,這個我們完全不知道。而房間入口是否出現,對我們接下來要做的判斷是一個很有力的依據。我必須搞清楚每個時間每種情況下房間的狀況,這樣才能找到真正的規律——更重要的是,也能從中找到殺人的兇手。」
「我也是這麼問的。管理https://read.99csw.com員說,殺人也能完成任務,」他說,「但是,殺人的人要承擔相應的責任。」
已經過了凌晨4點,酒吧街上依然靜默,那扇防盜門就在老地方,管理員在旁邊站得筆直。我跑過去,他用嚴厲的眼神盯著我,什麼也沒說。我顫抖著打開門,出於憤怒,用力將門摔上。
22號沒說話,他沉默了一陣,忽然抓起眼前的茶杯想要把茶水吞下去,被蔣承艷手疾眼快攔住了。
「我和青木已經預計到,如果兇手要動手,就是在今天。我們都以為動手的會是2號,沒想到居然是你。」容成看著他的神色有些憐憫。
他點點頭:「情況很不對。任務必然可以完成,但我們所能想到的方法都行不通,你覺得會發生什麼?」
門內一片漆黑,有一股倉庫的味道,還有鍾錶的滴答聲。
「我要在24小時后才去觀察你的房間。」他說著又將我趕走了。
「讓我吃驚的不是她的死,而是她死的方式。」22號聲音有些顫抖,「她是被人殺死的。」
我經常夢見它。
「什麼規則?」我問。
「先說那兩個漏洞。第一個漏洞是:如果真像你說的,我用你這種反向追溯的方法,找到了所有的人,那麼就有一個問題。」他將一個雞蛋在桌上敲碎,單手熟練地剝去蛋殼,「你覺得像這樣的反向追溯需要多長的時間?我們這座城市可不大,全城轉一圈也不過兩個小時就足夠了。」
22點的時候,22號打來電話報告,說房間入口沒有出現。這在我們的意料之中,因為房間入口就在我們眼前,18號所在的位置。
然而,指針撥到2點的位置之後,就不再動彈。無論順時針還是逆時針撥動,它都牢牢停留在數字「2」的位置,紋絲不動。
「好吧好吧,」他咕噥著,「我還是覺得事情有點不對勁……」
我還沒來得及想更多,便聽見管理員那讓人耳朵難受的聲音劈頭蓋腦地怒罵:「不是讓你準時來嗎?」
「對,這不是很好嗎?」我低聲道。
我搖搖頭:「這個行不通。這個辦法我也想過,管理員總是在我們剛進入房間的時候進行驗收,如果能夠行得通,我當然可以成全你,但你忘了一件事:掛鐘的指針指向哪個時間段,哪個時間段的房間入口才會出現。如果我完成你的任務,我就必須將掛鐘的指針指向8點,那樣的話,6點鐘的時候,你的房間入口不會出現,你還是沒辦法通過驗收。」
我回過神來,給了他一拳頭:「你總算出來了……房間怎麼回事?」
聽到他這麼說,我沉默下來。
這傢伙,終於還是耐不住寂寞嗎?
「為什麼他沒資格?」我好奇地問,「你生什麼氣?」
「那倒未必。你有沒有完成任務,得等到明天凌晨4點我檢查完之後才知道。明天記得不要遲到。」他冷漠地說道,「把任務提示給我。」
「你是說我們?」我驚疑不定地看著他。
然而事情很快變得古怪起來。
這個矛盾讓我推論出,房間並不只是我和他在使用,還有一個第三者在不斷糾正這種偏差。
那麼第三者的痕迹何在呢?
據她說,走進房間之後,她老老實實地什麼也沒動,連椅子也不敢碰,就坐在地板上。20點的時候房間門沒打開,她感覺不對勁,但還是堅持不動。到22點的時候,她意識到出問題了。她開始猜測問題出在什麼地方。和我們一樣,她也想到是指針的問題。但同時她也在想,是不是因為她沒有動房間的任何一件東西,房間認為她沒有執行任務,所以沒有給她的任務計時?這倒是個很有趣的想法,大家都覺得有可能。她也這麼覺得。所以她就做了個試驗。她輕輕推動了一下那把椅子,但並沒有動其他的地方,掛鐘的時針還是停留在老地方。24點的時候,房間門還是沒打開。這個時候她又想,會不會是因為那些畫?必須把畫掛到相應的位置,房間才會出現在相應的地方?當她這麼說的時候,大家立刻反對。根據以往的經驗,畫的位置並不影響房間的位置和出現的時間。這點18號當然也知道,但她還是堅持做實驗,將畫移動到2號的位置。兩點的時候,房間門還是沒打開。到這個時候,她終於確定,問題還是出在掛鐘的指針上,她也沒再多考慮,乾脆利落地將指針撥到4點,就這麼走了出來。
「如果他一直留在那個房間里呢?」他的語速變得很慢。
「是的。但還是得問,他不是偶爾也會回答一些問題嗎?可能碰運氣就能得到答案。昨天回去我琢磨了很久,我想到一件事。」他說。
我點點頭。
「你懷疑我是兇手?」容成冷靜地問。
他有些驚訝地看了看我:「我沒跟你說過我進入房間的時間嗎?」
「非確定性的前提嘛,就是你以為確定的事,」他說,「你以為找人只有你所想的那兩個辦法,但其實還有我這種辦法,這是你思考的盲點。而這個盲點來自於一個前提:你以為每個人的心思都只有一種狀態,這是你以為的確定性狀態,但實際上人的心理是不確定的,這就是我所說的非確定性前提。」他說到這裏,我把耳朵豎得筆直想聽下去,但他卻端起茶來吹了吹,優哉游哉地喝了一口,又喝一口——居然在我面前品起了茶,還故意翹起蘭花指氣我!
他神情有些古怪的看著我:「難道你不能猜到管理員會在多長時間內找人來頂替24號嗎?」
「我也投給了他。」他仔細劃出蟬翅上的花紋,「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會有人投給那個孩子。」
「沒有!」蔣承艷高喊起來,「我進去的時候,指針指向的是兩點!」
怎麼會這樣?
「什麼辦法?」我問。
「這個等會再說,現在你猜猜,我是幾號?」他又回到了問題的起點。
我使勁擦了擦鼻子,想著心佗的樣子,慢慢走回家去。前方是漸漸明亮的地平線,一切都開始蘇醒,可我的心卻沉到了黑暗深處。
「我哪知道。」我沒好氣地道。
「叫我來這裏幹什麼?不是應該去20號……」我的話還沒說完就頓住了。
我和容成立即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你偏激了……」我苦笑道。
我再次拿起圖紙,在房間里轉悠著,查看每一處細節,包括電燈開關、燈泡、牆上的陰影和划痕……等等等等所有細節。
現在,完成任務已經不僅僅是為了心佗,也是為了我的自由。儘管人們都說生命珍貴眾生平等,儘管我認為自己對心佗飽含愧疚並且願意付出巨大的代價讓它復活,但當我的自由和它的生命擺放在一起時,天平嚴重傾斜。我不得不承認,在我心中,我自己的自由遠比心佗的性命重要多了。這個發現加重了我的愧疚,我感覺自己又做了一件對不起心佗的事。於是我告訴自己,必須用十二分的努力去實現那個願望,然而心裏總有一個魔鬼般的聲音在提醒我:我現在已經不是為了心佗而努力,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讓我自己從那個房間釋放出來。
「我沒想到,」容成搖搖頭,「我只是跟蹤你。我說過,我發現你要動手,是因為時間。」
他兩隻手擱在我肩膀上,輕輕拍動著,在太陽底下,指甲發光,就像一雙剛剛長出來的蝴蝶翅膀。
管理員沒走多遠就停了下來。
「既然任務本身並不想將我們困住,當我們陷入困局的時候它會幫助我們,而現在幫助並沒有出現,這說明什麼?」他問。
「能不能直接說?」我有點著急了。
「其實你說得也有道理,比較起來,投票給24號的人倒是可以理解。同樣是一條命,誰也不敢說一個壯年人的生命就比一個垂暮老人的命更值錢,況且這個老人儘管如此孤單,還是強烈地想要活下去,真是讓人不忍心哪。」我很有感慨地道。
「誰?」我問。
接下來的時間,我不斷檢查著每一個可能和不可能的細節,我瞪大眼睛仔細查看,伸出手指撫摸,在牆壁、地板、桌椅等地方留下了汗津津的指紋。如果不是天花板太高,我相信自己也會爬到天花板上去。那張桌子和椅子多次被我用來登高,一寸寸查看高處的牆壁和畫上有什麼不同。
疼痛的網又收縮了一下,我竭力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慘叫。
「聽過。」我點點頭。然後我就真的驚訝了。這次不僅僅是驚訝,而且伴隨著巨大的恐懼。我幾乎跳了起來,容成右手啪地拍在我肩膀上,將我拍回座位上。
「你還是提防他們?」我問。
「等我?」我有些驚訝地重複了一遍。再次見到他,我心裏一陣憮然。幾年不見他老了許多,看起來像30出頭的人,鬢邊也有了些白頭髮。讀大學的時候他是我們班年紀最小的一個,整天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什麼話都不藏在心裏。大二的時候,一輛車衝到人行道上,容成當時正在人行道上,他將兩個逛街的女孩猛地推開,自己被車子撞到,車輪從他的左手臂上軋了過去。我們去醫院看他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左臂,躺在床上一點笑容也沒有。後來便再也沒有他的消息。這是那之後我們的第一次見面,看他的衣著就知道混得不怎麼好,滿面風霜,神情疲倦。他伸出一隻手來和我握手,那隻手粗糙焦黃,也不知道他這些年來在做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高手就是相應時間在房間里的人?」我又問。
我竭力按捺住心裏的恐慌,站在菩提子專門店前等待著。一分鐘好像永遠也不會過去,我聽見耳朵里血液咕咚咕咚衝擊著耳膜,除此之外聽不見別的聲音。
他點點頭。
我不由自主跟了上去。
「我還有一件事忘了問你,」我識趣地轉換了話題,「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說你最後一個來找我,因為我是排列在你前面的那位,在我進入房間之前你沒有充分的時間觀察我,而在我離開之後,你又必須馬上進入自己的房間——那麼那天你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入口位置?你不怕疼嗎?」
我看了很久,直到他自己抬起頭髮現我。
他喊冤道:「這可不算害你,不管怎麼樣到了4點你都要進去的,除非別人將指針跳過你的位置。我只不過沒有辦法跳過你,只好跳過其他人了。」我還沒說什麼,旁邊蔣承艷已經說道:「你是屬猴子的嗎?既然不想完成任務,讓鍾掛著不動,哪怕一次,我們也不用空歡喜一場!」她的語氣十分憤怒,容成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但我看得出來他有些厭煩。
我再次在菩提子專門店前停了下來。
他愣了一下,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怪我怪我,你剛才都打算自己去找你前面那個人了,按照你這種思路,我沒告訴你不和其他人見面的原因,你怎麼會猜到我是幾號呢?不過我現在還是不說,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如果我告訴你原因,你就能猜到我是幾號。」
「如果2號像以上所說那種做法,當然可以完成任務。但存在一個問題:她沒法殺死4號,4號會在她走出房間的同時走進房間。
輪到你了。
「可能是因為指針。」容成把我拉到一邊,小聲道。
「哦?」他轉過頭來看了看我,「怎麼呢?」
「但是,如果2號將指針撥向4點,而我又恰好死了的話……」我哆嗦了一下,「那就房間輪到我的時候,還會打開嗎?」
容成一直專註地聽著。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道:「我明白了,最讓你不能原諒自己的,是你曾經暗地裡希望它去死。」
這樣才能解決「系統故障」和那個矛盾的問題。那些沒有房間出現的夜晚,是因為我的前一位,也就是2號,他在離開的時候,沒有依照任務規定將指針撥到4點的位置,他可以撥到2點之外的其餘任何位置,而在這之間其餘時間點進入房間的參与者便被輪空了。因此也可以推斷,有很多次進入房間的時候,房間里的東西不在我已經知道的那個穩定位置上,這是因為,在我之前進入房間的並不是2號,而是其他任何一個人,他們之中的一個臨走的時候將指針撥向4點的位置,跳過了2號……當然也有可能是2號撥對了指針卻擺亂了其餘的東西,這就無法得知了。
「對,如果是在24小時內找到人頂替的話。」他點點頭。
我怎麼會知道那種藥物會導致那樣嚴重的後果呢?
睡得正熟的時候,一陣劇烈的疼痛將我驚醒,我像岸上的魚一般從床上橫跳起來。
「這個我其實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啊……」他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用蘭花指指了指我,我一巴掌把他那隻焦黃起繭的手掌拍了下去。他大笑幾聲繼續說:「既然確定性和非確定性都是指的人的心理狀態,那就很明顯了嘛。你認為所有參加任務的人都和你一樣,知道有其他人存在,都會第一時間想要和其他人聯繫,這是你對於心理狀態下的確定性結論;而我看到的非確定性|事實是,參加任務的人可能願意和其他人聯繫,也可能不願意,這就是非確定性狀態。」
我在整個屋子裡尋找另一個人的痕迹,但房間里並沒有多餘的東西可以顯示出進入房間者的特徵,既看不到我留下的痕迹,也看不到別人的痕迹。也許警察可以通過指紋來找出另一個人是誰,但我並不是警察。我只能發揮瘋狂的想象和更瘋狂的抱怨,在這樣的頭腦漩渦中,兩個小時居然過得很快。
「我沒想到等到的人會是你。」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儘管容貌蒼老了許多,他這種直截了當的說話風格還是沒變,「我也申請了那個房間的任務。」
幾天以後他們考慮清楚了,由容成召集,大家在上午10點的時候,在一家咖啡廳里聚會。這是第一次除了10號之外的所有人聚會,大家都有些緊張,又有些新奇。因為沒有了殺人和被殺的念頭,大家彼此之間沒有表現出警惕和排斥,反而像是難友一般覺得親切。想起幾天前剛見到他們時他們那種驚弓之鳥的狀態,我和容成都覺得十分欣慰。
「嗯,什麼時候開始殺?」他問。
「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必須完成的心愿,有多少人願意放棄自己的希望去成全別人,又有多少人可能為了自己的心愿而殺人呢?」我又打了個寒顫,「他們都想要許下什麼願望?」
根據這個推測,在我所記錄下的每一天房間記錄上,掛畫位置始終穩定於牆上同一處的那位兄弟,他應該是排在我前面的那位。如果用進入房間的時間來作為每個人的代號的話,我是4號,那麼他就應該是2號。唯獨只有他一個人的指定任務多次完整地呈現在我面前,這說明他的任務出現在我面前之前並沒有遭到其他任何人的破壞,他就是在我之前進入房間的那個人。
「什麼原因?」我不明所以。
「要在執行任務之前殺死10個人,又要確保在自己執行完任務后,管理員掃描到的都是死人,2號該怎麼做?
容成從房間里走了出來。
「確實不是。」我點點頭。
我真被他打敗了,隨口說道:「既然你不是2號,那就是6號。」
「說明什麼?」我問。
「我只是做最壞的打算。管理員沒有把答案告訴我,那麼也不會把答案告訴別人,沒有答案就是一個很壞的答案,你說,我還敢和其他人聯繫嗎?」他無可奈何地道。
容成一直在笑,等我說完,他笑著嘆了一口氣:「其實你的推理挺精彩的,但是事情的發生是基於一個非確定性的前提之下,而你卻設置了一個確定性的前提。而且,即便是基於你自以為確定的那個前提,你這個推理也有兩個漏洞。」
我轉過頭,感覺到那房間和管理員在我身後消失了,但當我想回頭的時候,又聽見了管理員嘶啞的聲音:「不許回頭。」
讓我唏噓了半天的所謂滄桑痕迹,到他這裏全都成了胡鬧沒弄乾凈的後果。我又氣又笑不知說什麼好。
是我的手錶變得正確了,還是大笨鍾也快了3分鐘?
「你病了?」我問。
一天時間很快過去了。今晚,凌晨4點,我準時來到了酒吧街那扇門前,依照管理員的指示,沒有早一秒也沒有遲一秒——其實我耍了個花招。我是依照手錶指示的時間來到這裏的,但實際上我的手錶比正常時間快了3分鐘,每次我的手錶到達整點之後的3分鐘,酒吧街上的大笨鍾才會發出悠揚的鐘聲。所以,當我依照手錶上指示的凌晨4點到達這裏時,實際時間還只是凌晨3點57分。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提前來到這裡會發生什麼,而一旦發生什麼,我又可以以手錶的誤差為理由搪塞過去。
管理員說的那番話我曾經反覆研究過,現在已經能夠背下來:「規則四:管理員掃描確定任務執行人死亡之後,會使用備用執行人替代已死亡執行人。」他的確沒說過「馬上頂替」。
「地圖上的比例尺當然是一目了然的,因為它的本意就是要讓人看懂。但假如你不想讓人看出地圖的正確比例尺,就可以採用另外一種方式。可以將比例尺和符號本身組合在一起,不同的符號不僅代表現實中不同的事物,同時也代表不同的比例尺。尤其是在這張圖中,有那麼多組合可以運用,也就代表著有無窮的動態比例尺,僅僅從圖形的比例上來測量,根本無法得出圖形和真實世界之間的比例,除非是得到相應的解碼工具,否則根本不可能看出這是一張地圖——我不明白的是他為什麼不這麼做,在這張圖的基礎上,要這麼做一點也不困難。」他說。
這位任務破壞者在牆上掛畫的穩定位置,正好對應其中一個畫框留下的污跡,而它所在的位置,也正好對應地圖上的某個地方。既然我掛畫的位置對應我的房間入口所在地,我可以很合理地推斷,他任務上掛畫的地方,也對應他的入口所在地。而他的桌椅所在的穩定位置,也恰好對應12組桌椅痕迹中的一組。
房間里總共就那麼幾件東西,一一對照並不困難。首先看鍾。圖上的鍾和現實中的鍾顯然在同一位置,看上去沒什麼不同。但就因為東西太少,我執著地認為每件東西都必然有所不同。牆上掛著的鍾錶面看起來很正常,和普通家庭用的掛鐘一樣圓形,發出滴答滴答的走動聲,但實際上,這口鍾並沒有分針和秒針,只有一根時針指向4點鐘的方向——說到刻度,這是這口鍾最古怪的地方。鍾的刻度不像普通的鍾那樣從1到12排列,而是由2到24一共12個偶數組成的刻度。依照它們在錶盤上的位置,這口鍾上的數字2對應正常情況下的1點鐘,數字4對應正常情況下的2點鐘,數字6對應正常情況下的3點鐘……依此類推,其中數字24和數字12分別對應正常情況下的12點鐘和6點鐘。現實中很多錶盤只有刻度,沒有數字,我的手錶就是如此。在位置對應的情況下要習慣這樣的刻度並不是困難的事,困難的是怎麼理解這口鍾這麼布置的意義。我想了好一會想不明白,又怕時間不夠,便將注意力放回到任務上來。我將牆上的鍾和圖紙上的鍾反覆對照多次,發現它們之間唯一的差異就是那根時針。圖紙上的時針指向6點方向。
誰說我不在乎?
他點點頭。
「不用謝,你不懷疑我就可以了。」他故意板起臉做出憤怒的表情。
我坐在房間里急得渾身冒汗。我付出了不知什麼樣的代價才得到這樣的機會,可以讓心佗重新回到我身邊,而現在卻不知道任務究竟在什麼地方出錯了。如果從來沒有這樣一次機會也就罷了,可怕的是機會明明在眼前,明明有充裕的時間,卻無法把握。如果因為這樣而導致心佗無法回來,就如同是我又一次對它的疾病進行了錯誤的處置而導致它再一次死掉,這點我真的接受不了。
「我就是在裏面坐著。」他說,「什麼也沒動,也不覺得餓,也不覺得困,就這麼呆了24天。剛開始還好,後來就覺得寂寞,好幾次都差點去動一動什麼東西,好在我都忍住了。直到今天早上,剛開始一切都一樣,周圍什麼都沒變。但是到了6點的時候,時鐘的指針忽然自己轉動起來,很快指向8點。而桌子椅子和牆上的畫,也自己動了起來——一切都移動到我完成任務所指定的位置。管理員走進來告訴我說我完成了任務,我問他是怎麼完成的,他說我在裏面坐了24天什麼也沒動,這就是完成任務的途徑。」
「你別打岔,等我說完。」容成很冷靜地道,「等我說完你再說。」
出來的時候,蔣承艷想和容成說話,容成卻沒理她。我問他為什麼,他說:「雖然她不是兇手,但是她發現了24號死亡導致的異常卻不說出來,還一個人偷偷地去找新的24號,你覺得她是想幹什麼?」
第三天的時候,22號召集我們大家開會,時間是晚上20點。開會的地方是在我們常去的茶樓,除了正在房間執行任務的20號,以及已經去世的24號,其餘的人全來了。
「什麼非確定性的前提?哪兩個漏洞?」我追問道。
「這幾天我又發現了一個秘密。」他把話題轉到了另一方面。
與這個重要發現相比,其他的發現來得比較輕鬆,但同樣重要。牆上不僅僅有那些繁複的花紋,還有一些很明顯的長方形印記,那是畫框長期覆蓋在牆上所留下的痕迹。我數了數,一共有12個明顯的痕迹,其中一個痕迹所在處是我的指定掛畫位置。與之相應的,桌子和椅子也在地板上留下了12組印記,其中一組印記也對應著我的任務中指定的位置。
「能裝就裝,人生樂事也。」他把最後一口茶灌進嘴裏,用筷頭夾起茶葉咀嚼。
我們只得離開。
「我一說,你也會感同身受。」他說著又補充了一句,「不是感同身受,就是直接感受。」
「因為時間。」容成說。
「我想說的話還沒開始呢,不過我先得告訴你怎麼推理出我的號碼,不然我會憋死。」他直截了當地說。
「我怎麼會落魄?」他笑了起來,輕輕撣去腿上的木屑,「剛開始的時候是有點想不開,所以我退學了,一個人跑去深山裡想隱居,我父母不放心我,陪著我到山裡住。我在山裡發現了各種各樣的果子,它們都很適合雕刻。像我這樣一個核雕的愛好者,看到這些果子,簡直是發現了寶藏。於是我就開始雕了起來,你知道我原來就雕刻得很不錯,雖然少了一隻手,但練習一陣,手藝又回來了。我父母為了鼓勵我,就把我雕刻的東西都拿到網上去買,沒想到銷量越來越好,就這樣成了我們一家人的事業。所以我的日子過得還是挺滋潤的,就是捨不得離開那座山,那地方太遠,回來一趟不容易,剛離開學校的時候,想的是再也不回城市了,把你們所有人的聯繫方式都扔了,後來想聯繫也聯繫不上了——倒是你,我從網上看到了你的作品,知道你混得也不錯。」
「是讓你準時進入房間,」管理員站在那扇門前,漆黑瘦削的身體如同一根石柱,雖然聲音中帶著怒氣,臉上卻依然毫無表情,「現在已經過了十幾秒了,還不快進去?下次絕對不原諒!」
這是我第一次正視他。一看之下我便怔住了。
我從房間里出來之後,容成又進去了。此時除了容成之外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激烈討論,直到容成走出來,8號小朋友走進房間,討論才算結束。討論的過程並不激烈,大家都在冷靜地分析著。
這下我真的愣住了。
「是從一間房間里。」我想了想,將房間的情況簡單寫了下來發送過去。既然對方這麼厲害,也許他能夠幫我找到完成任務的方法呢?然而,在我看來已經發送過去的信息,在高人看來卻是一片空白。他告訴我他什麼也沒看到,只看到我發了一條空白信息。
「大哥,到底非確定性的前提是啥呀?您就直說了成嗎?」我哀求道。
「而每個人如果不去房間,就會產生劇烈的疼痛,所以每個人都會按時去房間。當他們去了房間之後,就會向管理員抗議,而管理員就會告訴他們,任務一定可以完成,他們也會意識到任務可以完成。因為任務可以完成,所以他們就會繼續按照任務指令改變房間的設置,也就繼續破壞彼此的任務。」容成的聲音也變得低沉了,「要讓他們不再破壞你的任務,最簡便的方法就是將其餘的人全部殺死。」
「真的找出來了。」他肯定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