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路渡船殺人事件
坐在下等車裡,笠原心裏開始小鹿亂撞:她太美了,絕對是自己活到現在見過最美的姑娘。而且,這是自己第一次和美女「親切交流」。
其三,她錢包里為什麼會有記錄自己姓名住所的卡片呢?若不是因為那卡片,她的屍體便會按照不明身份死者處理……
「好吧,那你就看好自己的小命吧!」正實說著,吐了口唾沫,聳聳肩轉身走了。途中,他回了兩次頭,可那表情怎麼看都像是要哭的樣子。
「昨天離開家,行蹤不明了。」
「你……是井上勝代吧?」
「井上勝代……」笠原也傻傻地點頭回應。
6
「正實為了不讓家人知道用了鴿子這件事,便又另外養了一隻鴿子;而為了不讓我查到鴿子的事,他又將新買的鴿子殺了。」
「沒有。」這時,正實目光開始飄忽了。
作為《關東時報》的小記者,每天穿梭在死一般沉寂的北關東小農村,哪會有轟動的報道,又何時才能出人頭地?想到這裏,他不禁感到內心被不得志拉扯的疼痛。
「對,他哥哥叫高木正實。」
7
他找到了那個女人。
笠原暗自叫苦,卻又不得不繼續行文:「利根川是著名的大河,特別是栗橋附近流域。要想取代渡船,臨時搭橋恐怕會被大水衝垮,看樣子唯有政府投資正式建立跨河大橋才能徹底解決問題。」
「咱們換個方便的地方說吧。」
「雖然人是被溺死的,但總覺得不對勁兒。」
兩三年前自由民權運動正興之時,崛口主編也曾大張旗鼓批判政府、批判町政,而隨著政府對自由民權運動的鎮壓,到了今年,他又急轉了路線改為政府服務,每天都要到町長府上拜訪。之後,他只允許手下撰寫對政府有利的正面報道。
「試著調查看看吧……」
下雨了,秋風舞著冰雨敲打著房子四壁。
「是。」如果說笠原的情緒像滾燙的開水,那井上勝代此刻簡直是冷酷如冰。
因為在東京混不出頭,兩年前,崛口和妻子來到了位於北關東農村的古河,創立了《關東時報》。事到如今,他還是偶爾愛拿自己在東京工作過吹噓。
院里的墓碑旁還殘留著大大小小的腳印,勝代和阿市應該已經來過了。
稿子就寫到這裏。笠原知道自己只要繼續把乘傳馬船到中田、乘上火車到達古河等一系列過程寫好便可完成,卻遲遲不想動筆。他腦子裡又浮現出勝代縱身跳入河中的情景。
「騙人!」
距離勝代自殺已經過去一周。
「那好了,那我就放心啦。」她安心地笑了笑。
「……」
「有意思。」上村恍然大悟似地一拍手,「你這麼一說,當初天明二年(1783年)兵庫米店的相模屋又市為了掌握堂島的米價情報,就是派人到堂島利用飛鴿傳書傳遞消息的,並因此賺了大錢。後來這件事被大阪町奉行知道便下令禁止,又市也因此受到了懲罰。」
「阿市家的姓是……高木吧?」
「無論如何你也要追查到底嗎?」他語氣間透著一股殺氣,表情也與剛才打不通,滿臉的兇狠相。
事件告一段落,警方就此結案。
按說要想自殺,在哪裡都是一樣,那為何她不幹脆直接跳火車呢?特地下了火車、乘上渡船,待船駛到河中心再投河自盡,是不是有些牽強?
日本鐵路動工前,要想從東京到我們古河,只能靠蒸汽船「通運丸號」走水路,途徑渡良瀨川和隅田川,共需二十小時。而要乘「通運丸號」,人們就不得不先乘名為「高瀨舟」的小渡船。所以,實際上總共耗時長達三十二小時。
「你跳入利根川然後游到河岸,高木正實早已帶著田島文的屍體等在那裡。你們給屍體換上你的衣服,然後拋屍河中。」
她是住在東京吧?她去宇都宮幹嘛呢?她應該還是單身吧……
「品川那個涮鍋店女老闆?」梨園想起,「植忠」店長曾經提過這個名字。
「從東京?」笠原盡量使自己腦子快速運轉起來。為什麼那次見面后,正實要立即把鴿子處理掉呢?
「田島文。」
「鴿子?」
「然後呢?」
「對,就是這裏。」笠原親切地應答。
火車緩緩駛離了上野站。笠原把自己要寫《日本鐵道(上野——古河)列車遊記》的報刊文章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只是一直望著窗外發獃。他腦子裡飄著的,全是剛才搭話的漂亮姑娘。
下等車裡,兩展照明用石油燈靜靜掛在天花板上。車廂每邊設五道門,限乘五十人。
「前天,有個女人從傳馬船跳河了。」
根據調查,井上勝代是山梨甲府出身,曾在品川外某外貿公司社長奧平昌則家做用人。三年前,勝代「晉陞」為奧平情人。奧平在大森八景坂為其購了宅子。順帶一提,奧平昌則那時五十二歲。
二人在寺門口的角落相視而立,風吹雪緊緊圍繞著他們。
「不,他把我當姐姐一樣敬慕,而我也是一直把他當親弟弟疼愛。」
他是那麼想要離開這小村落,去東京求學。英吉利法律學校也好,東京英語學校也好,他感覺那麼多學問在等著他。
「是不是對於那事件還有什麼……」
百余名乘客分乘十二艘傳馬船,貨物又佔了三艘,陸續駛離河岸。
而作為坐在她身邊的乘客,真的就一點反應時間沒有?有沒有可能,正是坐在她身邊的某個人假裝伸手援助,實則巧妙地把她推下去了呢?
「或許會是一篇不錯的報道呢!」笠原不想放棄。
但是,現實總是那麼殘酷。面對著家裡上有老母下有小妹,生活本來就拮据,他如何離得開這古河。
「果然!」笠原這下對自己的推理更有信心了,「正實將井上勝代養的信鴿用竹籠或是什麼帶上火車回古河,而途中他發現栗橋至中田路段需要換乘傳馬船,回到古河后便將消息寫在小紙條上綁于鴿子腿部,來了個飛鴿傳書。鴿子五分鐘能飛四公里,古河到東京的日本橋的直線距離有四十六公里,那麼到大森有一小時二三十分鐘足夠了。」
夕陽西斜,火燒雲染紅了農家倉房的白牆。河面上的波光被擦傷了點點紅暈,沿岸房屋的倒影愈發朦朧灰暗。
「真相?」
「不許欺負姐姐!走開!」
寫到這裏,他又擱筆了。他開始思考一個問題:井上勝代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把自殺的場所選在利根川呢?
「是啊,我和老頭子都責備過他了,這個敗家子呀。」
笠原相信,愛情的力量可以促使一個女孩殺人、不遠萬里以身相許。只是,中田到古河只差一步之遙,為何勝代又選擇了自殺呢?
阿市猛地橫在了那個人前面,大叫:「別過來!」
「是么……」笠原覺得有靈感了。
「在栗橋和小山之間吧。」
可惜一切為時已晚,那女子沒有猶豫,猛地跳入了河水中。
笠原推理:高木正實因園藝工作進入井上勝代家,對她的遭遇產生了同情,同情最終衍化成了愛情。二人偷食了禁果,卻被奧平昌則抓個正著。奧平也算個大人物,所以可想而知二人會遭到怎樣的報復。絕望的二人被逼無奈計劃殺了奧平昌則,然後雙雙殉情。二人決定將殉情地點選在古河附近,而先一步回鄉的正實發現火車在利根川需換乘傳馬船,便飛鴿傳書通知了勝代。二人相約第二天栗橋火車站碰面,同乘傳馬船在河中央殉情。但是勝代到了栗橋卻不見正實,這也就可以解釋為什麼她的情緒與在上野時大不相同。井上勝代殺死奧平昌則又埋了屍體,肯定東京是回不去了;而眼下誓言同生共死的男朋友又沒有出現,勝代走投無路,選擇了獨自了斷生命。
從那以後,阿菊就靠做針線活維持一家生計。笠原很小便出去打工。掙錢補read•99csw.com貼家用,但他一直嚮往做一名記者。幾經輾轉,他終於如願以償在《關東時報》當上了見習記者。經過兩年曆練,他成為了一名能獨當一面的正式記者。
目擊列車乘客自殺本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明明知道死者與古河有關,卻找不到任何進一步的線索。
「我這輩子恐怕都與火車無緣了……」滿頭白髮的老船夫自嘲地說:「火車有什麼了不起的?說來說去還不是靠蒸汽在跑。那蒸汽本來也是水呀,我看啊,跟這船沒什麼兩樣。」
之所以這些內容沒有被報道,是因為奧平昌則身為政府要員的哥哥不斷向報社施壓。當時,政府要員非常重視自己的聲譽,像親兄弟被情人殺害這種不光彩的事情,實在是避之不及。一年前,一些自由黨員打著「自由民權」的旗號,為了打倒藩閥政府,曾組織一系列暗殺政府官員的行動,古河附近的茨城、加波山等地都曾發生過與警方的流血衝突事件。
我負責報道井上勝代案,警方認為她確實是自殺。
根據大森警署的調查,住在海邊的奧平情人井上勝代留有認罪遺書,殺人罪證據確鑿。
「二十四號晚上,時刻表上寫的到站時間是七點零一分。」
他也沒底上村豐太郎會不會見他,只好一鼓作氣,來到報社一樓的傳達室。
「那怎麼行。你在外面那麼辛苦地工作……」
只是,殺人犯井上勝代自殺了。
當晚,笠原借宿在了上村家,二人決定徹夜痛飲。酒過三巡,上村開始抱怨起來:「其實我的理想是寫小說!我當初拋下妻兒,隻身從岡山來到東京,根本不是為了些什麼新聞報道的!」他咬牙切齒地說,「你來東京發展吧,寫小說。我從你對井上勝代案的執著看到了你的潛質。」
笠原邊迫不及待地撕開信封,邊瞥向信封封面。他看到,寄信人為《帝都日報》的上村豐太郎。
「你真的不認識井上勝代嗎?」笠原雙眼緊逼著正實,不給他任何喘息之機,「我聯繫東京的『植忠』店,可就一下子什麼都清楚了。」
「就在勝代死去的前一天呢……」
只是,他甚至沒找到任何人認識井上勝代這個人。
「我真是沒用……」笠原自嘲著搖了搖頭,推理真不是那麼簡單。此刻,他心裏的自卑感空前膨脹。
笠原查不到井上勝代與古河有絲毫的聯繫。她真的只是為了從栗橋至中田的傳馬船自殺才隨便買了到附近古河的車票嗎?笠原記得,勝代在上野時候還說要去宇都宮呢。這是為了隱匿自己的行蹤嗎?
為了湊路費,前一天晚上,他去當鋪當了二十來冊心愛的藏書,包括植木枝盛的《民權自由論》、田口卯吉的《日本開化小史》、坪內逍遙的《小說神髓》等。雖然當掉心愛的書籍笠原心裏的滋味並不好受,但為了解開井上勝代事件的謎題,他豁出去了。
乘客們已經陸續上岸,列車員擎著煤油燈引導大家上了河堤。
笠原正行久久不願下車。他不知道這次下了車,下次再能乘坐會是什麼時候了。他甚至覺得,這是他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能乘坐火車了。
「東京的報社?」笠原快要忍無可忍了,「那裡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嗎?」
「我多想也能在這樣的報社工作……」笠原禁不住又動了心,可想到自己老家的境遇,又把興緻生生壓了回去。他覺得自己就像是一直斷了翅膀的鳥,一輩子只能被束縛在《關東時報》了。
笠原聽了心裏不禁一顫:「……利根川河岸發現的屍體是你的替身?」笠原激動起來。
「我猜是的。」井上勝代面無表情,呆望著墓碑說,「正實是同情我的遭遇。奧平昌則那畜牲是個暴力狂。哪怕是在公共場合,只要我言行舉止稍有不如他意,他就對我拳腳相加。他說了,我是他買來的僕人,一輩子也逃不出奴隸的命運。笠原看不過去,答應要帶我走。我心裏真的很高興……」
「我想和您聊聊那女子。」笠原態度強硬。
雖然不知道他做什麼工作,但是坐火車回家確實是夠奢侈的。雖說鐵道線路已經通車,但坐車的基本都是有錢人,庶民基本還是會選擇坐「通運丸號」走水路回來的。
……我來回復您的疑問。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跟她沒關係嗎?」
「正實是什麼時候從東京回來的?」笠原覺得事先打聽好一些事情比較好。
「《關東時報》的笠原先生,我真的非常感謝您。我佩服您追求真相的這份執著,所以我決定去投案自首。只不過……我要等正實完全消失在人們的視野……希望您能理解。過完年,我會去大森警署自首的。」
栗橋和中田之間是靠傳馬船運送客貨的,到了對面的中田站,就可以重新乘上火車。所以,這種傳馬船就是日本最早的鐵路渡船了。
河面寬約二百余米,水面上風平浪靜。十五艘傳馬船搖曳在湛藍的河面上,在陽光的照射下,船行駛過水麵拉起一條條金絲銀絲,絢麗無比。
「這隻鴿子是哥哥從東京帶回來的……」
「田島文的長相和身材應該跟你很像吧?」
「但是,死者可是和我們古河有關係的。您知道一個叫井上勝代的女人嗎?」
「正實哥哥把鴿子的屍體埋在了門外那棵大米櫧樹下。」
「是!哥哥臉色特別難看,怒吼著『那記者就是個混蛋』,把鴿子殺了,還把鴿子住的小木屋踩了個稀爛。」
「是!」
利根川河面寬廣,架橋通車實在困難。利根川大橋竣工前,鐵路線在這一段是靠渡船運送乘客和貨物的。
「你現在住在哪兒?」
「你說高木正實是井上勝代自殺前一天晚上回古河的,那他怎麼『暗示』住在大森的勝代呢?」
上車的時候,笠原還特地透過車窗瞧了中、上等車廂,除了坐席前後寬度以外,似乎與自己坐的下等車並沒有什麼不同。
笠原坐在船頭,默默地眺望著前面的那艘傳馬船,因為她就坐在那條船里。無論如何,笠原只是想盡量避開與她再遇到。
那女子就是在上野站的人潮中迷失了方向。
「回古河以後又找工作了嗎?」
回程的火車上,笠原因宿醉而頭痛。
一場秋雨一場寒,已是深秋了。
「不行了么……」笠原腦子裡又浮現起離開東京時上村垂頭喪氣的樣子,「或許,我們都高估了自己,其實根本不是那塊料……」
「你還挺清楚呀。」
「就是你坐火車的前一天呀。」
「正實的妹妹很愛那隻鴿子,所以才有了後來的大鬧報社……」
她到底為什麼會買來古河的車票呢?
「對呀,阿市就會炫耀。不過我告訴他了,我哥哥也坐過火車!」
1
「你差不多得了!」高木正實終於發怒了。
「是……」崛口本還想反駁,但想想又放棄了。社長兼主筆的崛口可是這家報社的獨裁者,他總是以自己曾在東京工作而自傲,細長鬍子也是為證明自己的身份而特地留的。明治維新以後,新政府的官吏為顯示威嚴而留起了細長鬍子,所以當時的百姓也都戲稱政府官吏為「長鬍子」。
東北本線上野至宇都宮路段的列車于兩個月前剛剛通車;上野至前橋路線于去年(明治十七年八月二十日)開通;再往前三個月的五月一號,上野至高崎路段火車通車時,以明治天皇為首的皇親國戚、參議大臣及各國大使都曾前往試乘。
笠原站在原地目送正實離開,心裏想著:這小子跟井上勝代肯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還是沒有回話。
真想留在東京呀!在東京上學,在東京的報社工作。不光是記事報道,他還想嘗試寫小說。
在列車員的引導下,乘客們有序地下了車,來到利根川的河岸邊。在這裏乘坐一種叫「傳馬船九九藏書」的渡船,過了河就是中田站,開往宇都宮的列車正等在那裡。
至於為何我認定井上勝代為自殺,九月二十四日,也就是她自殺的前一天,她殺害了奧平昌則並埋屍海邊……
他清楚地知道,紀念鐵路通車的報道中是不能出現女乘客自殺之類的描寫的。就算他寫上去,主編肯定也會毫不猶豫刪去的。
「那個正實後來又怎麼樣了呢?」
笠原每個月都會收到上村催稿的信件,但遲遲沒有動筆。他覺得事件關鍵部分尚未明了,就像有根魚刺卡在咽喉,所以根本無心行文。
「您讀《帝都日報》的這篇文章了嗎?」
笠原覺得,如果能解開這事件的謎題並寫成報道,一經出版必定能引起新聞界的轟動。如此,自己就很有可能被東京報刊業的龍頭老大——《帝都日報》注意。
笠原視線隨著煤油燈里跳動的火苗越飄越遠,心裏堅定了一個想法:「井上勝代不是自殺!」
栗橋站與中田站之間隔著利根川,乘客需乘渡船過河……
三人圍上飯桌。
在上野站上車的時候,他和她有過一面之緣。她也是第一次乘坐火車,獨身一人,有點迷糊。機緣巧合,她看到了笠原:「請問,這是開往宇都宮的列車吧?」
「可,你們之間難道不是相愛嗎……」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養這隻鴿子的?」
此日,乘車前往宇都宮的乘客約為一百二十人。線路方面,大宮站之前自不必說,離開大宮站走兩公里便是蓮田站。再過了久喜站,上午十一點十五分,列車到答栗橋站。風馳電掣般的速度讓人難忘。
「品川的一家叫做『植忠』的園藝店。他就是個沒出息的孩子,這不,辭職跑回家來了。」
「你這麼深入調查,到底是圖什麼?」正實憤憤地問。
「原來如此。」上村撓撓頭,頭皮屑掉了一肩膀。
「比起那些,我讓你寫的《上野——古河列車遊記》呢?」
他腦子裡還在反覆過著《帝都日報》的上村豐太郎記者發來的那封信。信中說,當地警方認定井上勝代將奧平昌則殺死後,把屍體埋在了大森海岸,在上野的某旅館過了夜,然後乘上列車逃往宇都宮方向,途中在利根川的傳馬船上畏罪投河自盡。
「或許真的可以上《帝都日報》的連載……」他禁不住又動心了。若是自己的小說上了《帝都日報》並受到關注,就可以順利平步青雲。到時候,甚至可以把母親和妹妹都接到東京生活。
第二天,那女子的屍體在利根川下游的河岸被過路漁民發現。
「您知道這人?」笠原趕緊追問。
若是如此,小說只能以大富豪情人畏罪自殺而結尾,這根本談不上什麼精彩的故事,也辜負了上村的一番期望。
河對岸吹來的涼風送來陣陣秋意。站台的一邊,一簇簇無名小花被陣風肆意蹂躪,隨風搖擺,惹人憐惜。
「我是上村……」
「怎麼看都是奇怪呀……」笠原自言自語。
笠原呆坐在船頭,眼巴巴望著那女子越漂越遠,直至消失。他沒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知道:她應該不識水性,這回大概凶多吉少了。
「誰殺了它呀?」
笠原到了上野便馬不停蹄趕到位於京橋區木挽町八丁目的《帝都日報》報社。站在這座二層木質建築門前,笠原竟感到心生畏懼。這報社樓高屋大,門口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忙碌中透著活力。
離開大森警署,二人又前往了「植忠」園藝店。店長勝山忠吉表示高木正實確實曾在店裡工作過,並誇讚其認真負責、吃苦耐勞:「井上勝代家盂蘭盆節、新年時的園藝工作都是正實負責的,但你要說二人之間有私情,我倒覺得不可能。因為三個月前,正實開始與品川車站附近的涮鍋店女老闆交往。只是據說那女的不是善茬,跟不少男人都不清不楚。我也曾勸過正實要當心。對了,那女的叫田島文。至於他的辭職,他是說家裡父親病重,必須趕緊回去繼承衣缽。是不是他回去闖禍了?這小子……」
笠原快步來到那女子身邊,支支吾吾地問:「第一次乘火車,有什麼感覺?」
笠原邊往回走邊思考,走到一棵大米櫧樹旁時,高木正實突然從樹后冒了出來,就像一直在等著笠原似的。
「那個時候,勝代她……」笠原開始盡量清晰地回憶——傳馬船正駛到河中央,她突然就跳入水中,周圍的乘客甚至來不及反應。
翻來覆去沒有睡意,笠原索性坐了起來,在黑暗中苦思冥想。思前想後,他還是無法做出合適的推理。
事件已經過去三個月了,時值年末,高木正實依舊音訊全無。
「阿市的哥哥在東京做什麼工作的?」
他乘了上午十點二十二分由古河開往上野的列車。否則,下一趟車就要等到下午五點四十七分了。他想盡量縮短在東京的滯留時間,一是心疼住宿費,二是崛口主編也不會答應他再多請一天假的。
「一定要好好寫,那可是我們下期的最大賣點!在我們這個小地方,你我可是為數不多坐過那火車的人,大家肯定特別期待。」
可她真的是自殺嗎?
這一切只發生在一瞬間,船上乘客很多都還沒反應過來。河水流速比肉眼看上去要快,待到大家搞清怎麼回事,有個會水的乘客趕緊跳下水救人,可那姑娘已經時浮時沉地消失在水平線了。
通過與大森警署相關警員交談,二人得知勝代的骸骨已經送回她賈府的老家了。勝代家裡還有個哥哥,是樸實的農民。警員表示,井上勝代認罪的遺書確實存在,證據確鑿,已經結案了。
「井上勝代?古河的人?」
「我根本沒打算去什麼東京。」笠原放下筷子,不悅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信中提到,警方在勝代家化妝台上發現了一封遺書,就壓在她從不離身的小鏡子下。她在遺書中直言自己有個年紀相仿的戀人,並多次背著奧平偷偷在家中私會,因某次被突然到來的奧本發現而被斥責,一直懷恨在心。九月二十四日夜,她給奧平灌了不少酒,趁他不省人事便給了他一刀。她趁著夜色掩人耳目,用自己家的貨車將屍體運走,埋到了海邊。
東北本線上野站剛剛開通,人們便絡繹不絕趕往車站參觀。
家裡,母親阿菊和妹妹志志乃還沒吃飯,在等笠原共進晚餐。
著名的《帝都日報》就是誕生、成長在這裏,它不僅與政府論爭,還報道社會百態。
乘客們下了河堤,來到碼頭。
「是啊,我在家這段時間也想好了,可能過一段時間還會回東京,繼續從事園藝工作。」
「是。她一出生母親就難產死了;父親是『通運丸號』上的搬運工,六年前因醉酒掉進河裡淹死了。田島文患有肺病,所以總把死掛在嘴邊。當然,那也不能成為我們奪了她性命的理由……」
「是什麼時候呢……」
屍體被發現的第二天,古河町一丁目的《關東時報》報社辦公室里,笠原正認真閱讀著《帝都日報》對於溺水死者的相關報道。通篇讀罷,笠原搖了搖頭。
笠原獨自站在河邊,嘆了口氣。
笠原回到報社,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出現了。
天色已暗,火車裡早已亮了燈。
上村記者並沒有因對方是鄉間小報記者就對其問題置之不理,而是禮貌全面地寫了回信。
2
傳馬船陸續從對岸駛了過來,等在這邊的開往宇都宮的火車開始拉響汽笛。
「你還活著……」
讀完報道,笠原心中產生幾個疑問。其一,井上勝代身上竟有一日元五十錢。在那個時代,一晚蕎麥麵只要一錢;而讓多少人望塵莫及的火車車票更是奢侈——上野至古河路段車票要四十七錢。就在當時,笠原一個月的工資也就是一日元十錢。
當時的笠原並不只滿足於此,他還想去東京學習,去https://read.99csw.com東京的大報社工作。無奈,他遭到了母親的極力反對。
「我想,這輩子怎麼也得坐一回火車吧……而且,我很想快些回來。」
「請稍等。」傳達室的員工說完便出門上了二樓,沒過多久就帶著一位瘦高個男士回來了。他蓬頭垢面,目光卻異常敏銳。
「我會努力的。」笠原不得不又開始琢磨自己的報道。
報道上說,現場目擊者都表示井上勝代是自己從傳馬船跳入利根川的,所以警方排除了他殺可能。
「那就好,那就好……」
上午十一點十五分,列車緩緩駛入栗橋站。
笠原每天都在關注東京方面的報紙,卻再也沒找到有關於勝代自殺事件的後續報道。是啊,只不過一個普通百姓自殺,報紙怎麼會連續報道呢。
第二天早上,上村把笠原送到了上野火車站:「寫小說的事情就拜託你了。我會用你的名字發表,稿酬也全都給你。」
「我怕你要去那邊工作……」
「不知道。」
「那怎麼了?」高木正實說著,乾咳了幾聲。他的眼神里劃過一絲恐懼,然後變得警戒起來。
「無聊!」崛口主編說,「我對她的死一點興趣都沒有。」
笠原本身也是第一次乘坐火車。不過他知道,開往宇都宮的這趟列車只在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一班。
他雖然皮膚黝黑,乍一看覺得很兇猛。可若仔細觀瞧,他的臉上其實還帶著少年般的稚氣。他長得不錯,牙齒潔白,讓人覺得很乾凈。他此時的樣子像是承受了什麼巨大的傷痛,卻又在為掩飾而極力虛張聲勢:「我回去了!」
那個人似乎已經有所覺悟,見到笠原后微微點頭問好。
「正實兄在嗎?」笠原朝裏面喊了一聲,院里走出個滿頭白髮的瘦小老太太。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到底,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笠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那麼漂亮的女子,怎麼會跟我這樣的鄉村記者交往呢……
「帝都日報!」笠原感到一陣激動,「怎麼不早告訴我!」
阿菊站起身來到衣櫃旁,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
「去哪兒呀?」
「鴿子?」
「我害怕,也不敢阻止他,就躲在了後面偷看……」
為了了解更多關於井上勝代自殺案的消息,笠原幾天前曾給東京《帝都日報》寫了一封信,可至今不見回復。想想也是,堂堂東京的報社,怎麼會理會自己這田野鄉間的小記者呢?
屋裡有動靜,應該是在起床了。
阿市又往前逼上幾步:「你是志乃的哥哥吧?你為什麼要欺負我哥哥呢?我和志乃是朋友呀!你不欺負哥哥,我的鴿子也不會死……」
匆忙吃過早飯,笠原便趕到位於西光寺後座的高木家。大概泥瓦匠的師傅和夥計都出去幹活了,門面上並沒有人招呼。
笠原笑了笑,心想:我又何嘗不想,只是根本沒有那個勇氣拋棄母親和妹妹。何況,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一文成名的實力。
5
笠原躺在床上輾轉反側。房間里一片黑暗,他卻毫無睡意。
「不行!」
「那替身是誰?」
火車又開始鳴笛,也將笠原重新拉回了現實。
圍繞勝代之死,還有太多謎題有待解開。笠原覺得,一切謎題的關鍵,首先就在於那張上野至古河的火車票里。因為也有一種可能,就是列車臨近古河時,勝代接到了某種死亡訊息。
「因為你欺負他了!」
「不久前有個東京女子從傳馬船跳河自殺了。」面對對方的蔑視,笠原依舊保持風度。
其中小的那人舉了小油紙傘,那是高木正實的妹妹阿市;而另一個大人打著紅色蛇眼傘,傘沿壓得很低,看不到面容。
「可正實不是和田島文在交往嗎?」
「這您都查到了……」勝代微微一笑。
這時,遠處的栗橋站里,火車到站了。
「哦?」
笠原順著斜坡回到堤上,坐下身,點了一支煙。他開始想:自己這麼拚命到底是為了什麼?
左拐右拐,笠原路過西光寺時,寺門口角落裡的一大一小兩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笠原和上村一拍即合,先造訪了井上勝代在大森的宅子,又馬不停蹄趕到負責勝代案的大森警署。
「是。」
來迴路程共要走十二三公里。晚上回來時候,雖然天色已暗,笠原卻並沒有感覺到疲倦。一路上他只顧著思考井上勝代之死,甚至覺得村子里熟悉的路都變短了。
「快把信拿給我看!」
「對,僅此而已。」笠原還是直視著正實。
笠原好奇地走了過去。阿市注意到笠原,便急促地對對方說了幾句話,對方緩緩轉過了身。
從那女子身上發現一個錢包,錢包中發現一日元五十錢、上野至古河的車票和記錄著她身份、住址的小卡片。死者井上勝代,二十二歲,家住東京大森八景坂。
上村沒有立即回話,而是又抱著胳膊思考了一陣:「我覺得井上勝代之死應該還有更深層次的原因。你飛鴿傳書的推理很精彩,但是只為了通知自殺地點就特地使用鴿子,未免過於牽強。你說正實是勝代男朋友我也同意,不過,如果能查清勝代自殺那天正實的行蹤,或許會得到些更有意思的發現。」
「不行了嗎……」笠原憤憤地掐滅了手中的煙。
阿菊聽說兒子想去東京,總覺得兒子一去就不會再回來了。她不顧一切,甚至跪下來哀求自己的兒子留下來,不要去東京。
雖然還不知道他與勝代的死到底有何關聯,但是至少目前已經知道,就在井上勝代殺死奧平昌則那天晚上,也就是她自殺的前一天晚上,高木正實乘火車從東京回到了古河。
笠原動著筷子,腦子裡卻還在思考井上勝代的事。
「我到古河。」
因阿市大鬧報社,崛口主編已經知道笠原在追查井上勝代事件了,並因此大罵笠原:「你根本不懂我們報刊的主旨是什麼!報刊是用來報道天下大事的,你竟然為了一個情婦自殺案大費周折調查,真是丟盡了記者的臉!」
「奧平和田島都是我一人殺的。」說完,勝代轉身朝寺門走去。
「是我一個人。正實,只是不得不幫忙而已……」勝代來到一個矮小的墓碑前,墓碑下擺了鮮花和香爐,墓碑上兩箇舊木牌旁掛了一個新的,上面的名字是田島文。勝代雙手輕輕合十。
他再也無法掩飾自己對她的傾慕,因為乘渡船到達中田站這三十分鐘是他最後的機會了。至少,先打聽到她的住處吧。
「你好,我叫笠原正行。」
「十有八九,就是高木正實導致井上勝代在利根川的傳馬船『自殺』的。」
「是東京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身邊的乘客或許有問題!」笠原自顧自地推理著。
如今,我們有了東北本線列車,全程不過兩個半小時。隨著火車時代的來臨,東京再也不是遙不可及的地方。乘坐火車,我們古河人可以一天之內可以往返東京。
「那田島文是在利用正實。她們二人是老鄉,再加上正實單純率直,田島文便編各種謊話騙正實的錢,然後再去釣別的男人。後來正實想討回公道,田島文就雇了流氓持刀威脅正實,稱再提錢就要他的命……」
就算她一開始就想自殺,可……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女孩,她真的可以做到毫不猶疑跳進水裡嗎?一個不會游泳的人對水應該本能地有所恐懼,再加上面對死亡,她真的就能毫不猶豫?
或許,勝代只是看到了前方什麼東西而不自覺地站了起來,並不是要自殺……
「他在東京做什麼工作呀?」
「其實我是第一次坐火車呀。」笠原神采奕奕地搭話。
笠原手搭涼棚遮住陽光,朝檢票口望去。
高木正實臉上流露出拒絕的表情。正在這時,院里傳來幾聲鳥叫,且越叫越歡。
「啊,就是你親眼目睹的那件事。」
「我是記者。」笠原九九藏書深吸一口氣,「你乘的車是什麼時候到古河的?」
「高木正實為什麼會乘火車呢?」笠原默默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沉默良久,阿菊又擔心地問了一句:「你是不是又在想去東京的報社工作了?」
望著傳馬船在水面上划著紅光緩緩駛來,他的腦中又浮現出七天前的那一幕。
4
「我的鴿子被殺了!」仔細一看,阿市手裡正捧著一隻鴿子的屍體。
「志乃!」阿菊用訓斥的口吻說道。
「等等,你說阿市的哥哥是坐火車回古河的?」笠原問道。
從古河到東京,乘船要二十小時,乘火車卻只要不到兩小時。拋開錢的問題,任何人嘗試過火車,肯定都會毫不猶豫放棄「通運丸號」的。
「也就是說,你還想回東京?」
「你們先吃就好了呀……」笠原一邊換衣服一邊說。
笠原停下腳步,他吃驚地看著紅色蛇眼傘下露出的那個面容。
「可您為什麼不親自動筆呢?」
「如您所料。」
8
9
「原來如此……」笠原閉目沉思。阿市的父親是個泥瓦匠,家中七個孩子。老五正實大概也就二十歲左右,以前也聽說過他在東京工作。
就在這時,笠原看到那女子突然站了起來。
一年後的今天,那些自由黨殘餘分子還時刻瞪大眼睛挑政府的不是,好趁機大做文章。所以,政府只能盡量避免敏感事件公之於眾。
笠原不忍已是花白頭髮的母親總苦苦哀求自己,無奈打消了去東京的念頭。
這麼一想,笠原突然感覺到:那艘船里應該有一些什麼導致勝代跳河。也就是說,或許是船上某種事物導促使勝代自殺的。
列車由幾架木質四輪車廂組成,分為上、中、下三個等級。笠原從上野站上車,坐在下等車廂。
突然,一陣凜冽的寒風呼嘯而過。勝代朝著風去的方向眺望著,「這時節,北海道應該更冷吧……」
「田島文也是古河人?」
笠原站起身,眺望遠處的碼頭。火把倒映在灰暗的水面上,火光搖曳飄忽。笠原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朦朧的夢境,飄飄渺渺。
晚上八點半,笠原回到了自己位於七軒町的家。
「我沒有欺負過他呀。」
「不知道。」
如簌簌的雪花和裊裊的青煙,井上勝代開口了,「我跟寺里的師傅說田島文在東京死於肺病,受其家屬之託添了這木牌,以便祭拜。這些日子我都是拜託正實的妹妹來幫我上香祭拜的。這件事,只有阿市知道。」
為什麼勝代為什麼要帶著如此巨款去自殺呢?
「用鴿子。」
他並不是想成為律師,也不是想作專職翻譯。只是,現在的東京正經歷著巨變:鹿鳴館開始流行舞會、女人開始流行束髮、各類大學應運而生。以坪內雄臧為首的文學家們在東京的報紙上呼籲道:「如今已是英語的時代!」為此,他們還開展了面向學生的英語徵文大獎賽。坪內雄臧以「逍遙」為筆名發表了《小說神髓》一書,廣為傳誦。
那女子扭頭瞥了笠原一眼,像是看到了自己極度厭惡的人,眼裡滿是冰冷。
井上勝代家的院子里確實裝了木質鴿子屋,一棵胡桃樹上,幾隻鴿子久久望著遠方,像是在等待主人歸來。這就是那種速度比火車還快的鴿子吧。
笠原在碼頭採訪了幾位乘船的客人和擔貨的挑夫,然後便可以享受接下來二十小時的水上之旅。可是,一想到這「通運丸號」最終也難逃廢棄的命運,不禁心裏一灰。
「他為什麼要……」
「阿市哥哥坐的火車是什麼時候到古河的?」
思前想後,笠原徹夜未眠。天光大亮,他看到正要去上學的志乃,突然從被窩裡坐了起來。他想起了志乃同學的哥哥——那個最近「碰巧」也乘火車從東京歸來的高木正實。笠原覺得有必要去找他談談。
「宇都宮……的煙花巷……」
這位客人就是高木正實的妹妹阿市。
她之後又呢喃了些什麼,全都淹沒在了風聲中。笠原覺得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哀傷,於是也閉目雙手合十,在墓前拜了一拜。
井上勝代沒有回話,而是轉身緩緩走進了西光寺。笠原也趕緊跟了進去。
「還差一點就寫完了。」
「是志乃的哥哥呀……」那人似乎認識笠原,寒暄了兩句便朝屋裡喊去:「正實,有客人!早就叫你起床,真是……」
笠原沉默了,他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井上勝代自殺事件一天後,警方接到漁民報案——有野狗在海岸上拋出了一隻人手,奧平昌則的屍體才得以被發現。
笠原只覺得心裏一緊,見對方並沒有回話的意思,便又笑著說:「是不是暈車了?哈哈,其實我也是。」
他之所以神采奕奕,是因為已沉醉於她的美貌。她扎著頭髮,眼角細長,瓜子臉,肌膚雪白無瑕。
笠原皺了皺眉,邁步前往報社上班。這鴿子讓他又想起了井上勝代案。
「在東京哪家店工作呀?」
「不好意思,有點吵。阿市養了鴿子。」母親一邊解釋著一邊進了院子。
「今天,家裡收到一封信,是從東京的《帝都日報》報社寄來的……」
房間里長時間的沉默讓笠原覺得心裏發慌。這位《帝都日報》的大記者到底在思量些什麼呢?最終,還是笠原禁不住打破了沉默:「我覺得高木正實就是井上勝代的那個男朋友。」
對岸就是栗橋,沿岸的碼頭旁靜靜躺著十來艘傳馬船,它們在等待下午六點十五分到站的火車。
正實撂下一句話,便自顧自轉身離開了。
笠原覺得,最有可能的解釋是井上勝代的相好男友就住在古河。這樣,打聽不出任何線索也好,她買票來古河也好,都能說得通了。
「我沒那個本事。其實我這些年特別後悔,對不起我老婆孩子……」
「為什麼豁出去錢乘火車回來呢?」
「這樣……」上村抱起胳膊,開始凝神思考,就連期間有同事進屋送茶都沒有發覺。
「你是警察嗎?」
二人對話到此為止,發車的信號響了,女子隨著人流前往中等車。
「可是我想去東京呀!」坐在旁邊的志乃一邊吃飯一邊冒出這麼一句。志乃比笠原小十二歲,還在讀小學。看來,父親那倔強的性格毫無保留地遺傳給了她。
「不知道……」
其二,笠原記得勝代在上野站對自己說是要去宇都宮的,可在她身上發現的車票確是去古河的。她為什麼要對完全陌生的人說謊呢?
「那就好……」
「什麼奇怪呀?」坐在另一張辦公桌、留著細長鬍子的崛口放下手中的工作,抬頭問道。崛口茂一郎是《關東時報》的社長兼主編,而記者只有笠原一個人。
「你看到了?」
「推銷報紙的嗎?我們家不需要。」
3
他滿腦子都是對於那個姑娘的好奇,越想就越覺得心潮澎湃。
「不。」勝代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兒。大概,在北海道的某個林子里吧。他說過,再沒有比樹木更可愛的東西了。」
「井上勝代?不認識,沒聽說過。」二人來到門外一塊空地上。這裏雜草叢生,高能沒過膝蓋。站在這裏,總感覺被草的氣息壓得喘不過氣來。
笠原盡量把車廂里的一切印在腦子裡,然後推開門下了車。
「他是個園藝師。」
「高木正實也在宇都宮嗎?」
為了東京此行,笠原謊稱淺草的親戚去世,並連夜趕出了「通運丸號」的稿子,好不容易才請下了兩天假。
「哥哥!」
他下午三點多離開報社,步行到井上勝代屍體被發現的地方,駐足約兩個小時,又步行回了家。
為了井上勝代那美麗的容顏?還是那短暫而美好的一面之緣?
九_九_藏_書……上野火車站剛竣工不久,從內到外透著豪華。站里設施布置井井有條,奇花異木數不勝數。各出入口都交叉貼有日本國旗和日本鐵道社旗,旁邊用球形燈修飾,意為溝通世界我界限。
勝代低下頭朝阿市耳語了幾句,阿市便嘟著嘴走開了,邊走還邊回頭瞪了笠原幾眼。
「他殺!」笠原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卻又覺得看到了希望。
「正是。」笠原如實回答。
「你這麼一說,警方確實在院中發現了鴿子的糞便。」
上村又繼續說:「怎麼樣?把井上勝代案寫成小說吧!八年前神田孝平譯了成島柳北的《楊牙兒奇談》,並在《花月新志》連載,反響強烈。故事大概是說一個小旅店的老闆夫婦謀財害命,被一個大學生髮現,便又將此學生殺人滅口。最後,大學生留下的劇本揭露了旅店老闆夫婦的罪行。我也曾跟領導商量刊登此類文章,卻苦於沒有素材。如果你把井上勝代案寫成小說,我可以幫你在《帝都日報》連載。你的成功就指日可待了呀!」
她臉上帶著少女般的憂愁,而身體上的線條卻又透著成熟的味道。她腰身纖細,卻又有著豐盈的胸部。笠原覺得她跟自己應該差不多同齡,有二十三歲左右吧。
「田島文和正實是一同乘火車回古河的吧?同時,笠原隨身還帶了一隻你的鴿子。栗橋站下車后,正實將田島文騙到河岸邊殺死,然後將屍體藏入雜草中,回家后飛鴿傳書通知你。你接到通知便殺了奧平昌則,留下遺書,埋屍海邊,又趕往上野過夜,第二天乘火車去古河,在利根川上演了一出自殺的戲碼,然後便逃往了宇都宮。」
「原來如此。」笠原心想,品川到大森並不遠,而身為園藝師的他可以出入井上勝代的別墅,那也沒什麼好驚訝的了。
「真的不認識?」笠原質問道,「身為園藝師的你,不知道住大森豪宅的井上勝代?」
「那我就更不明白你此次回古河是為什麼了。是有什麼急事嗎?」
「我想深入調查這案件……」
「沒錯,信鴿。井上勝代在大森的住宅是不是有養鴿子的痕迹?」
聽起來上村在說醉話,可他眼裡卻滿是真誠。
笠原認為,勝代肯定為了某種目的趕來古河,卻在一站之前的地方突然自殺。所以,查清她來古河的原因至關重要。
一周前,笠原平生第一次到了上野,便被東京文明開化的颶風深深刺|激,興奮之情久久不能平靜。
「那請跟我來吧。」上村把笠原請到了接待室,二人對面而坐。
「您覺得我說得有道理嗎?」
「你是說你正實哥哥?」
「……宇都宮。」
「我是關東時報的笠原。」
笠原目送著紅色蛇眼傘漸漸消失在風雪中,心中把這事件寫成小說的念想也漸漸消失不見了。
雪花無聲飄滿天。
笠原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下車以後那女子的態度會發生大轉變呢?在上野時候她還是那麼的溫柔,只過了不到兩個小時,怎麼突然冷淡起來了呢?
坐在那女子身邊的乘客嘴裏似乎說著著什麼,都紛紛站起來制止她,坐在她身後的乘客一把抓向她的腰帶。
「對,我有一些新發現。」
笠原暗叫不妙,想去搭救卻也是無能為力,只能獃獃地望著水面上泛起層層的水波。
笠原想,上村豐太郎大概是對想擺脫「情人」角色、追求真愛而不得已而殺人的井上勝代感到同情,才對自己作了這長篇回復的。從這篇回信來看,井上勝代自殺似乎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了。
第二年(明治十九年)六月,利根川大橋竣工,鐵路渡船——傳馬船從此退出了歷史舞台。
笠原以勝代身上的火車票為源頭開始調查。她要到古河來肯定有她的道理,所以笠原開始向鄉親們打聽,有沒有人認識井上勝代。出師不利,他並沒有得到任何有力的線索。大家都多少知道那個女人的死,但是對於其和古河有什麼聯繫,沒有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
區區鄉村記者,恐怕一輩子只能奔波在這田野鄉間了。笠原灰心喪氣地又鑽回被窩,蜷縮起身子。
笠原取出信紙,通篇細細閱讀。信中內容文筆流暢,字跡工整。
「你還是省省吧。報道的內容可是反映我們報紙品位的,我們最應該報道的內容是政治。你還是太年輕呀……」
「我說我要去東京!阿市的哥哥前幾天從東京坐火車回來的,還帶了好多東京特產。他說東京特別大,而且什麼都有。阿市戴的簪子就是她哥哥從東京帶回來的,那麼漂亮的簪子找遍全古河也買不到的!」志乃自顧自地說。
笠原回到報社,接到崛口主編命令,前往渡良瀨川碼頭,到「通運丸號」取材。兩個月前鐵路線路開通之前,「通運丸號」可是從江戶時期開始溝通東京和古河的唯一水上運輸途徑。只是,隨著鐵路線路開通,貨物委託運輸量大幅下降。雖然乘客不見減少,但隨著時代的發展,「通運丸號」最終也肯定難逃被淘汰的命運。
「您到底什麼意思?」
沒多一會兒,碼頭上開始忙碌起來。碼頭的正中亮起了篝火,各搜傳馬船也紛紛點上了火把。
「在想去東京的事嗎?」阿菊擔心地問。笠原的父親笠原和次郎是古河著名的木匠師傅,擅長製作古河特色木櫃。他家曾在村中心的一丁目開了家手工家居店,生意還不錯。可是八年前的冬天,一場意外的火災帶走了傢具店,也帶走了和次郎的性命。起火原因據說是由於隔壁的澡堂子用火不當,引燃了堆放在外的柴火。和次郎為了救自己的小夥計而返回店裡,最終不幸葬身火海。
「是你正實哥哥說我欺負他了嗎?」
阿菊年輕時候也是個豪情萬丈的女人,只不過隨著歲月流逝,加上喪夫之痛,她不願意離開丈夫長眠的古河,也害怕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就算不去東京,在古河當個稱職的記者不也挺好嗎?」
第二天早上,笠原乘上了開往東京的火車。
「你還我鴿子!」阿市委屈地留下了眼淚。
笠原穿上高筒靴、撐起傘,出了家門。他抬起頭望著茫茫雪景,忽地一隻飛鳥掠過頭頂。那是一隻鴿子,周深灰色的羽毛。鴿子掠過他的頭頂,朝西邊渡良瀨川的方向飛去了。
「是坐火車回來的吧?」
終於,在栗橋站,笠原又看見了她。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在母親面前提起過「想去東京工作」之類的話。可今天一看,笠原覺得母親對自己的擔心絲毫沒有減少。
正實穿著睡衣出來了。他皮膚黝黑,個子不高卻有著精悍的面容。他眼神里滿是鋒利:「找我有什麼事嗎?」
「經過我的調查,井上勝代自殺事件應該與古河一名叫高木正實的十九歲男子有關係……」笠原忍住心裏的緊張,簡要介紹了情況。
這裡是發現勝代屍體的地方。笠原特地走了六公里來到這裏,卻沒有發現任何有關線索。
她背靠著報社的玻璃門,一見笠原便怒目圓睜大叫起來:「還我鴿子!」
那女子的臉上還是一副困擾的表情,這與笠原期待的結果大相徑庭。事已至此,他已經再沒有勇氣繼續搭話了。
夜深了。
「非常抱歉,欺騙了世人……」
「怎麼回事?」笠原仔細盯著前方的傳馬船。
「整個計劃是你們二人一同策劃的吧?」
「那你在東京幹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回古河來呢?」
都不是。
回到古河,笠原還是感覺昏昏沉沉的。可等到晚上關燈上床后,他又睡不著了。一想到自己的推理尚有不足之處,他就感覺不自在:上村說得沒錯,比起自殺場所,飛鴿傳書的內容應該是更重要的信息。會是什麼呢?
「反正不想當泥瓦匠。」
「我也是第一次。」
「昨天特地研究過這條線路。」
「可是……」笠原還是想不通,出身甲府、住在東京的勝代為什麼要買來古河的火車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