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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雪者之藍衫鬼

踏雪者之藍衫鬼

作者:君天
玄衣人長嘯一聲,撞破屋頂飛身上房。杜郁非毫不停頓地沖向樓頂,但遠端突然射來一點寒星,他趕忙閃避,再要去追,對方已用難以想象的速度飛奔入重重夜色中。杜郁非看著插在瓦片上的那支羽箭,箭來的位置和玄衣人逃逸的方向並不一樣。「有人在掩護他,居然不是單獨作案……這事越來越複雜了。」
「蘇州的事兒,是什麼事兒?」劉勉小心翼翼問了一句,杜郁非沉默不語。劉勉笑了笑,「這可以答應你,但別拖太久。放心,事情辦好了,我不會忘記你。」他招了招手,邊上有人遞上了早就給杜郁非準備好的文書印信。
煙雨凄迷的橋頭出現了兩個灰衣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瘦的面目陰沉,眸若鬼火。胖的慈眉善目,笑若彌勒。瘦高個替胖子打著傘,顯然更像是護從的身份。羅邪微微一笑,亦替杜郁非打起傘迎了上去。
「他何時何地動手你知道?」劉勉問。
「羅牙兒,你怎麼看?」
「小孩子不被欺負怎麼長大?」羅邪悠閑地一甩袖子,挨著杜郁非坐下,「如何?我還算守時嗎?」
趙千里皺眉道:「你們到底要做什麼?」他身邊的貼身侍衛本能地上前一步,攔在其身前。
「很難以啟齒嗎?我看似乎有些隱瞞。」杜郁非不依不饒,唐宋彷彿變成了他的犯人。
羅邪哼了一聲,冷笑道:「說不定有一天我躲起來,讓你永遠找不到我。」
「我需要一個不同的視角。」杜郁非比劃了一下,「一個不是衙門裡的人的視角。」
天光微白時分,杜郁非推開天窗,一隻灰鴿子飛落窗沿。他看了一下鴿子腳環上的消息,上面寫著「韓青陽死有蹊蹺」,他飛快回了條消息將鴿子拋回天空。

「那他還送你書做什麼?反正你都背下了。」
「如果宋襄被殺,當年陰謀使得韓青陽入獄的人是否都被誅殺了?」杜郁非卻問了個其他問題。
「吶!是大人你說便宜行事的,一旦查出通天的事,我可要一查到底。但是……就一個巡檢的職務,我怕查不徹底。」杜郁非有意無意地打斷了對方。
杜郁非又道:「你雖然天資出眾,但在村裡並無老師傳授。此次捲入藍衫案,雖然表面看並沒人對你構成危害,但之後隨著案件發展,將會步步驚心。你是否有意識到?」
杜郁非點了點頭:「你去睡吧,明日替我去普洛寺一次,把小鬼打發去那裡做雜役。」
「哎……我的人頭那麼便宜嗎?」杜郁非苦笑道。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俞老師平日的起居是你伺候的?」
萬長空面無表情道:「我們得到匿名線報,說兇手可能會出現笑月樓,所以在此埋伏。」
「既然是人做的案子,那麼這些死者一定就是有關聯的了。」杜郁非看著袁彬記事本上密密麻麻的小字,笑道,「你是否已有頭緒?」
「所以一年前他就實行了越獄。」杜郁非點頭道,「卷宗上說,他死於舊傷複發。這傢伙靖難時期的確受過很重的傷,在攻佔南京前就養傷去了,因此錯過了封侯的機會,要不然只怕別人輕易也動不了他。現在我們知道他的舊傷只是幌子,這事情只怕已策劃了多年,我們只是不知是否涉及漢王朱高煦。」
「那你說現在怎麼辦?」羅邪問。
杜郁非從口袋裡亮出象牙配飾,金色底紋上寫著幾個不大的紅字:錦衣衛北鎮撫司。
杜郁非將軍士打發,自己上前兩步,和袁彬一起親手開棺,棺槨里安靜地躺著一具枯骨,頭骨歪斜兩眼空洞,彷彿在嘆息為何在埋葬許久后又被拖回塵世。
「既然來了寒山寺,你不去求一支簽嗎?」他忽然道。
這個神秘的任務由大內高手袁忠親自傳來,而老袁是當今聖上的貼身侍衛,所以杜郁非默認其為永樂帝的秘旨。
「是……」唐宋點了點頭。
杜郁非目送二人離開,獨自前往村長家,俞全友見到他殷勤招待,但杜郁非不冷不熱地打斷了他:「老俞頭,這裏的案子,你沒有說實話。」
「呸!快滾吧!」羅邪緋紅了小臉,為沒戴面具大為後悔。
「我還不是在等你。」杜郁非沒好氣道。
阿牛小聲道:「西面小屋,我給老師設了靈堂。這裡是他過世的地方。」
咚!咚!咚!戲台上鼓聲響起,太子亦輕輕打起節奏,一點寒光無聲無息地從河道遠端掠向龍船……
「他是葉落歸根,為何這裏沒有親人?他離開本村後去了哪裡,做了什麼?你是不是知道?」
杜郁非不由覺得頗為詫異,萬長空怎麼會知道兇手一定會在今晚來此。兇手明知有埋伏,卻在此吃酒大約一個時辰的理由又是什麼?
遠方禮樂聲響起,杜郁非走下高樓消失於人群中,他知道與此同時,藍衫隊的刺客同樣會在這冗長繁瑣的隊伍里,但那傢伙到底會在何時出手呢?萬長空帶著官差巡視了一遍車隊,經過身旁時向他點頭致意。杜郁非與其寒暄了幾句,對方居然對其出乎意料地友善,似乎對其之前的救命之恩很是感激。
羅邪道:「他要先帶髮修行一段時間,然後才能剃度,也就是要先做雜役。你幹嗎打發他去那裡?」
兩人視線交錯而過,杜郁非發現對方一直在注意一樓一個身著玄衣的男子。那人點了道蘇州名菜松鼠桂魚,明明是一個人卻放了兩個杯子。杜郁非招手叫過夥計,詢問那人是否是常客,但夥計對那男子並無印象。他目光瞟向對方的桌下,似乎有個長形包裹斜放著,是兵器嗎?
房門吱呀呀慢慢打開……緊接著一股刺鼻的血腥氣從里傳出。他皺眉跨進門檻,突然腳下一滑,一屁股摔在地上。地上濕漉漉的,他抬手一看滿手是血。前方的房樑上掛著俞先生的屍體,外頭一陣風吹來,一條藍影從床頭掠過。阿牛嚇得嘴巴打顫奪門就跑,但剛跨出門復又摔倒。
杜郁非推開房門,裏面一股陰氣撲面而來,他所熟悉了一下屋內的光線,指著房梁道:「屍體就是在那邊對吧?」
羅邪離開常州宋家村到現在,已有十七個時辰,時間臨近正午,她的馬車在官道上狂奔。這是她在九個時辰里換的第三駕馬車,車廂里躺著的是昏迷不醒的宋襄。昨天黃昏,羅邪提前拜訪宋家,勸說宋襄離開,但被宋家拒絕。夜間宋家遇襲,她拚死也只是把宋襄搶出,並將宋襄的衣服換在了一個刺客的身上。她匆忙做好這些帶著宋襄走上官道,就遇到了韓青陽沒完沒了的追殺。韓青陽只出現過一次,然後就都是他的手下在一路尾隨。由於第一次交鋒對方折了兩個人,之後對方就不再冒進,似乎在等她疲憊。
屋頂遠端出現了戴著國字臉面具的羅邪,她身著青衫,一旁還有老龍溝的阿牛,那孩子此時正努力穩住身子不讓自己從房檐上滑下去。
「朱耀祖也曾生活在南京,但朱耀祖是德慶館的廚子,趙興則是興業錢莊的少東家,兩人有什麼交集我就不清楚了。至於俞浮生,我懷疑不是真名。我查不到此人的資料。而錢少龍他家兩代都是公門中人……」
杜郁非並不直接回答,而是認真看著先前有些忐忑,如今已完全適應屋頂的阿牛,再看了眼羅邪。

「那……那是因為,我習慣在那念書,而且俞先生對我很好啊。這頭七還沒過,總要有人給他守個靈不!」阿牛理直氣壯道。
阿牛侃侃而談道:「老師說,文章不能死記硬背,記得文章只是第一步,只有了解文後的意境,才是真正懂了。」
他慢慢走到山灣的懸崖邊,深吸了口氣,崖下水流湍急。
「應天府的捕快在蘇州府想抓我,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就憑這點人?千軍萬馬老子當年也來去自如!」玄衣人從桌下拿起長形包裹,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壓力。
「我還有個條件。」
羅邪將目光從西北角的紅牆上收回,低聲道:「第三個人也走了。」
不遠處看著他上墳的羅邪嘀咕道:「蘇姐,你說他殺了對方,又給人家掃墓,這算不算虛偽?」
「人若死了,翻案后牽涉必大。但若要活捉,誰知道他會抖出什麼?」劉勉笑了笑,「這你看著辦。」
「我明明看到你砍了韓青陽的人頭,但他卻沒有死?」顛簸的馬車裡羅邪睜著天真狀的迷離眼睛,很不情願地確認這個問題。
「這次的事實際不涉及漢王和太子,所以處理辦法可大可小……」杜郁非試探道。

楔子

噹啷!樹上突然冒出一個拳頭,猛砸向杜郁非後腦,杜郁非身子一側,拳頭砸在肩頭。而緊隨著劍光的刀鋒也到了!杜郁非悶哼一聲,身子在間不容髮斜飛出三尺。
隊伍出了朝陽門,一路行進到大祭壇,太子領著群臣登壇祭天。漫長的儀式持續了一個下午,杜郁非的心亦隨之焦慮起來,那些狗日的刺客真是好耐心,還是說自己猜錯了對方動手的時間?隊伍進行儀式的流程依然在不斷走著,吉時祭天過後,大隊人馬開始回城。回城路上經過一片梅花林,讓人感嘆冬天是真的到來了。
「難道?」韓青陽這次是真的一怔,對方居然為了誘捕自己,而大逆不道地去佯裝刺殺太子?
「是的,要做到一步不離。」杜郁非輕輕搓了搓手掌。
杜郁非不動聲色問道:「韓青陽的死活?」
幾乎同時,半空忽然落下一個人,那人四仰八叉地砸落地面,正落在拳師的拳頭上。
杜郁非皺眉看著人群,招呼羅邪第一時間滑腳溜走。在這裏如果被蘇州府衙纏上,只怕一時半會無法脫身。羅邪抓起地上的弓箭手,幾個起落就遠離了人群。
杜郁非摸摸鼻子,嘆了口氣上前幾步道:「福建的事,是姓蘇的咎由自取。我當時不殺他已是給了蘇家偌大的面子。我是公門中人,在江南辦案他蘇家還苦苦相逼,你們真是要造反嗎?」
雍關大牢,是應天府的軍牢。靖難之後,許多戰犯都被關在此地。在永樂朝的前十年,這裡是所有軍人談之色變的地方。杜郁非帶人來到大牢墳場時,正值深夜,空中飄有點點細雨,江南的秋雨一陣一寒,連他都下意識地緊了緊衣袍。蘇月夜和袁彬跟隨左右,在韓青陽的墳頭則有三個牢營軍頭揮汗挖掘。
「這個階層的案子是否太大了?會牽涉到朱耀祖和趙興這種人?尤其是漢王的案子更不可能。」袁彬不以為然道。
劍客眼見情勢不對,一咬牙站定腳步,長劍舞得風雨不透。杜郁非嘴角掛起冷笑,突然後退,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靠近了刀客。刀客和拳師距離極近,見杜郁非攻來正中下懷。刀鋒向前籠罩向對方頭顱。而拳師則雙臂張開,猛轟杜郁非的右肋。杜郁非身子靈動一側,拳師的拳頭彷彿打在了黃油上,僅僅是擦過了他的肋骨。而踏雪劍則突然從輕靈轉為沉重,一劍點在對方刀鋒上。四指寬的刀鋒居然被他一劍擊斷。
「江南七殺價格不菲,我想知道誰那麼大方,請你們來殺我。」杜郁非又道。
「當年我未曾屠村,一切罪行都是趙千里構陷,如今我為手足報仇難道不對嗎?」韓青陽瞪著杜郁非道。
韓青陽道:「當年的案子絕不可能翻案,你省省心。宋襄必須死。趙千里也會死的。老子已經殺了那麼多人,不在乎多殺你一個。不管你目的何在,是屬於哪個衙門,你這兩天殺了我那麼多手下,必須死!」他不再多言,身邊的藍衫客各自舉起強弩對準前方。
「危險?有人掉下去過?」杜郁非笑問。
更多的人離開了府尹官船,面前除了趙千里的貼身侍衛外,只剩下萬長空和另外五人。
不同的藍袍、幾乎同時出現的兇案現場,以及那個疑似兇手的傢伙如此怪異地出現在酒樓。這幾點讓杜郁非升起了個念頭——在蘇州的這起案子,是否只是模仿作案。如果是模仿作案,為何要殺易遼源?而應天府的差官又為何會在笑月樓設伏?他將所有的疑問都寫在書簡上,十來份書簡擺滿了桌子。
「啊?!」拳師發現落下的是在暗處射箭的同伴,本能地一收拳。而就在此時,羅邪如九天魔神般出現在寒山寺門前,十指輕叩刀絲,修羅刀陣若網灑出。那拳師連哀嚎都沒發出就被切成了八塊!飛灑的鮮血潑灑在寺廟大門上。青衫劍客眼角餘光看到這一幕,只和杜郁非換了三劍就飛身後退。
「藍衫案,他為了對付韓青陽居然把太子也扯了進去。」永樂帝笑了笑,「高熾居然還陪著他一起瘋,默認被他假行刺了一把。」
「發現學林書齋俞先生屍體的阿牛?」
羅邪按照和杜郁非商定的行走路線在走,只是不知老杜何時能跟她會合。她當然希望對方來得快些,但希望終究和現實是有差距。
「是……」
「所以你大老遠的從應天府來到蘇州府?」杜郁非冷笑道。
杜郁非道:「韓青陽,是參与過靖難的老卒,在軍中以騎射聞名,官那時已經做到宣撫使了。他現在在哪?」
杜郁非緊隨其後掠上半空,踏雪劍以一種奇怪的節奏纏繞而出,歪斜地點向對方心口,後背,耳垂、手指、眼睛、口鼻……眾多不得不救的部位。韓青陽卻是乾脆地一刀破開船帆,隱藏在厚實的帆布后,長刀帶起一絲月華,斜掠向杜郁非的胸膛。杜郁非輕拍船帆凌空向天,長劍朝下如天外飛仙點向對方。但就在這時,一點寒芒從不遠處的河岸飛來,流星趕月般射向杜郁非毫無防禦的後背。
「錦衣衛,杜郁非。」杜郁非長笑一聲,長劍乾淨利落地刺向對方咽喉,這一劍絕無花巧,只是速度極快,劍鋒在空氣里發出昂揚的劍氣。
「已染重病三年,走時很安詳。」胡濙稟道。
「若是問這裡有沒有殺手,那我可以很確定的說,這裏已經沒有殺手了。」袁彬做事認真,拿出一份記錄道,「這兩晚我挨家挨戶拜訪過,村裡一共八十六戶人家,都是普通人。而我去應天府看過屍體,兇手絕非普通人。」
「是的,日後若他不討喜,這已是死罪。」胡濙低聲道,「今次的事,臣下求您一個恩典。」
這時大門響動,村長來了。杜郁非輕輕嘆了口氣,村長一看就是普通人,心裏原本假設可能的陰謀論,似乎那個陰謀並不在本村。
這時林外有長嘯聲響起,那聲音由遠至近只在瞬息之間,那彷彿一道又一道閃電的劍光照亮林野,每一劍都擊倒一個藍衫客。那些藍衫刺客亦反應迅速,立即交換位置作出狙擊陣型,但樹林另一側又有黑影襲來,那人同樣長劍在手,但身影更迅捷,劍法更詭異。此人並不和普通藍衫糾纏,而是劃破長空若天外飛仙的一劍直取韓青陽。
杜郁非回到南京沒幾天,將阿牛送回去了京師。不久太子也終於駕臨應天府,這預示著一年一度的冬至祭典即將開始。
「是。藍袍鬼就在床頭。」阿牛指了指簡樸的木板床。
「那我的要求很簡單……」胖子略作停頓,慢慢道,「我們交個朋友吧。杜大人。我們幽冥做生意固然心狠手辣,但卻是最守江湖規矩。藍衫案的死者,既然被殺,說明有人不顧道義,將他們的身份泄露了出去。這些人也是我們的敵人。然而,這世上我們掌握的秘密雖多,卻有很多我們無法對抗的敵人。所以,我們交個朋友。我把該案死者的身份全都給你,有一天,如果我有求與你,希望你能酌情援手。如何?」
杜郁非道:「是的,那個人戴著面具假扮韓青陽帶隊,目的么,可能是為了更好地統帥部下,或者是為了誤導對手,使之震懾于韓青陽的威名改變對敵策略。」
「我見你只是為了打聽一件事。」走過一條林蔭,杜郁非率先說話。
「是。」阿牛點頭。
直接隸屬於京師的地區稱為直隸,因為高皇帝最初定都在南京,所以應天府、蘇州府、鳳陽府等都屬於南直隸。和如今永樂朝以北京為京師后的北方地區,北直隸遙相對應。
客房內,杜郁非將從蘇州府刑部拿來的藍衫案物證「藍衫」鋪在了桌上。怎麼看都不覺得這東西有何特別,如果說這東西對兇手有特殊意義,那會是什麼?是身份象徵,是一段恩怨的標誌,還是在表明兇手的身份?然後他又從包裹里拿出了應天府藍衫案的證物,同樣款式的一件「藍袍」。
「這……」「天啊!」「他是錦衣衛!」「蘇老,你這下把我們害慘了!」「快走快走。」「他蘇家死絕了也不關我們事!」
杜郁非站在鄉間的草叢裡,眯著眼睛掃視著周圍的環境,然後抬頭看了看過午的日頭,痛快地打了兩個噴嚏。就是這裏,五天前有樵夫發現了錢少龍一干人的屍體。官差屍體和教書先生俞浮生的屍體被東倒西歪地掛在樹林里,他們的馬則分散在樹林周圍。這裏遠離官道有兩百步的距離。民間傳說惡鬼攔路,一時間老龍溝一帶的村社到了夜間都沒人敢出門,外鄉人更不九九藏書願靠近這片鄉土。
杜郁非道:「原名宋襄的李九成還沒出事,他極可能是下一個目標。這些事情顯然涉及了韓青陽,但韓青陽在一年前已經死在牢里了。這事必有蹊蹺。所以我們分頭行動,你去常州保護宋襄,我去雍關大牢調查韓青陽的死因。我們三日後在南京城見面,那時候我在南京衛所等你。」
張老闆點頭道:「這當然可以,但大人若是辦案,這個找府衙的人幫你不就行了?」
眼看羽箭要沒入杜郁非的背脊,杜郁非身子卻神奇地一擰,斜飛一丈躲過了箭矢。韓青陽眼中閃過一絲惋惜,雙手握刀力劈華山斬向杜郁非的眉心。「白駒過隙身法,你能用幾次?」他在心裏喊道。
「你最後還是把我帶出來了?」宋襄從車廂里醒來。
「您請說。」杜郁非等跑堂的端上果品后,平息下緊張的情緒,慢慢問道。
「這你倒是和劉大人說法一致,南京衛所打家劫舍可以,查案就差了點。」杜郁非笑了笑,「南京的刑部其實有不少人才。雖然遷都后,許多都北上了,但總有幾個留下的。」
叮!一支羽箭將地上的青磚射開裂痕!杜郁非扭頭望向箭來的方向,忽然不遠處的兩個香客手裡各提刀劍向其衝來!在前頭的是急如閃電的一道劍光,那青衫客彷彿早預判到弓箭會落空,一早出劍就瞄著樹下的位置,讓杜郁非的腳步彷彿完全迎向劍鋒一般。杜郁非身子向後甩起,整個人如壁畫一樣倒掛上樹榦,踏雪劍流動出鞘這才攔下一劍。
「窗是關著的?」杜郁非問。
玄衣男子起身,將杯中酒水灑在地上,雙手合十拜了三拜,然後把一錠銀子擺在桌上,昂然四望道:「各位守在這裏也有一個晚上,真要等某家走了才動手嗎?」他這麼一站起,其他人才發現這傢伙其實非常魁梧,身高足有八尺,臉上五官稜角分明,濃眉環眼,不怒自威。
「小杜參与此事,我沒說破,但他是聰明人。」胡濙回答,「藍衫案也是他辦的,此人頗為能幹。」
唐宋沉默片刻,低聲道:「漢王有一支親隨叫五彩衛,其中一支是藍色。這支親隨的指揮是韓青陽,其中許多老兵都在他麾下去了剿匪。你覺得這個關係是否密切。」
船上的羅邪見到那羽箭,立即整個人都精神起來:「該死的。你終於出現了!」她原本略帶遲鈍的身子突然如離弦之箭掠向河岸……
「當然沒問題。」張老闆笑道,「您可是請都請不來的貴客!」
「我替你準備了。」胡濙將一個信封擺在桌上,「你是來自山西的大賈,攜妻兒來此還願。」
「那麼關於這些人我們知道多少?」杜郁非問。
敲了兩下沒有動靜,他大著膽子加重了力度「梆!梆!梆」,「先生……」
「但他屠村的事,是證據確鑿,不是栽贓嫁禍吧?」杜郁非笑問。
「佞臣亂我社稷者,吾必誅之!趙千里一定會死。」杜郁非在韓青陽的墳頭灑上一杯水酒,藍衫鬼也算是敢作敢當的傢伙吧。

「是的,你昏睡的時間可不短。」杜郁非的回答很是簡單,這時馬車忽然在路邊的一個小酒肆停下。
杜郁非道:「不排除這個可能,但按照藍衫目前的實力,動太子和殺趙千里可是有天壤之別的。」
「狗官變成狗之前,依然還是個官。」蘇月夜抿嘴笑道。
阿牛想了想,點頭道:「好,但我不要你的銅錢。」
杜郁非眼睛一亮,這是他接觸到的第一個和死者關係密切的人:「他是誰人的部下?」
杜郁非幾乎把問阿牛的問題重新向村長俞全友問了一遍,得到的回答基本一致。
師爺微笑道:「藍衫案已經驚動上頭,不論怎麼樣,應天府的趙大人都夠喝一壺了。」
杜郁非看了看,這次自己的名字叫「劉丙」。
「你對易遼源了解嗎?」杜郁非問。
刑部的萬長空小聲稟告道:「前面所有的制高點我都派了人,太子那邊有錦衣衛和大內高手護駕。您這邊邀請的鳳陽府、蘇州府刑部的高手已經全都到位,我們從現在開始不會離開你十步之外,所以韓青陽絕無機會。」他將周圍那些刑部高手介紹出來。
阿牛撓了撓頭,大著膽子跑去裡屋,小聲敲門道:「先生,先生!該講課了……他們都到山下了!」
杜郁非趕緊接過茶壺自己滿上,然後微微躬了躬身,算是行過禮。胡濙在朝里是禮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員,且是皇上身邊近臣,論地位,十個杜郁非也不及一個胡濙。
「他們叫上官鼎,三足鼎立,當然是三個人。」杜郁非接過那個信封,深吸了口氣,和幽冥做生意彷彿與魔鬼談心,這個承諾給出去容易,日後要實踐只怕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哪裡見面?」
「世面上最近常傳說的藍衫鬼,是不是就是說的這藍衫?」張老闆苦笑道,「這我就完全沒頭緒了。」
冬至祭典的節目一件件進行著,幾千人的隊伍開向朝陽門,準備前往大祭壇。杜郁非就跟在趙千里的轎子後頭,相對於這個府尹,他完全不擔心太子。韓青陽殺人是為了報仇,不是為造反。以目前藍衫的實力,行刺太子后,根本不可能再對趙千里行動。那樣豈不是本末倒置?
杜郁非扭頭望去,幾個村裡的少年出現在山路上。說話的是個穿著葛布衣衫的少年,肩上背有一些乾柴和一把斧頭,腰帶里似乎還別著一本薄書。
官道旁的酒肆里有不少江湖人正駐足觀望。
杜郁非從懷裡拿出十兩銀子,道:「阿牛是俞浮生的案子的人證,我會派人帶他離開幾天。你幫忙照顧他的母親。」
「是的是的,全都殺了!」羅邪唯恐天下不亂。
鐵面神捕萬長空高聲道:「我們在此守候一晚,只是為了不傷及無辜。我乃應天府萬長空,今日來此緝拿藍衫案的兇手。閑雜人等迴避!」此話一出,那些還帶醉意的食客立即起身走人,而店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有十多名捕快,將酒店的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你下去問閻羅王吧!」青衫劍客跨前一步,長劍如風旋起。那拳師亦踏前一步,寺廟的台階亦被踏破,雙拳若奔雷砸出。
「哪個衙門?」杜郁非問。
杜郁非摸摸鼻子,慢慢道:「那我是以錦衣衛的身份來辦,還是以地方捕快的身份去查?」
韓青陽高聲道:「修羅宗的弟子你很厲害,可惜今日是死定了。你不該去常州,更不該管我的事。」
杜郁非眯起眼睛,心思急轉,又問:「關於藍衫,能讓你想到什麼?」
其他官員的船隻上相繼有小舟劃出,直奔前頭的花船。趙千里走出船艙,揮手道:「你們也去幫忙!太子不可有失!」
「若不知你是錦衣衛的紅人杜郁非,我又如何會來見你。」胖子微笑道,「我可得罪不起你。」
「這真是不錯。」杜郁非看著畫像,慢慢道:「如此或許真的有貓膩在裏面。大概府衙的人就是知道南京衛所不行,才把案子踢給我們錦衣衛走個過場?」
「奇怪的就在這裏,據我所知,這麼多年他一次都沒來過。八年間俞老先生病倒過五六次,我都給他發了通知,他都沒有來。」
「求什麼簽?」羅邪隨口反問,然後莫名臉為之一燙,幾乎小跑地轉身跑去廟堂,末尾還加了一句,「你別跟來!」
杜郁非想了想,慢慢道:「我的身份是?」
「八年前的事,當事人多還健在,不難查。」袁彬思索道。
九個時辰的疲勞戰下來,羅邪的體能並無問題,身為修羅宗的天才高手,她從小就在極為嚴酷的訓練中長大,三天三夜的搏殺對她而言也不是問題。但現在最大的折磨是其背後的一道箭創,火辣辣的疼痛不斷折磨著她,見血封侯的毒箭儘管並未致命,但對她的體力產生了極大的牽制。手心裏是一枚箭頭,她用食指摩挲著冰冷的箭鋒,總有機會把這枚東西打回去的。
「我也想去祭拜下。這樣你帶我去嗎?」杜郁非正色道。
不知不覺到了亥時,酒店裡的評彈停了,大堂曲終人散。夥計開始打掃部分桌椅,但對還沒結賬的客人並不催促。
杜郁非想了想道:「你們店和南京德興館有來往嗎?」
「你們覺得這個村子怎麼樣?」杜郁非抿了口茶,微笑道。
「否則,我還真不知你何時才會出手。」羅邪並不會親口承認那拂逆之事。
「大人覺得我們的案子和韓青陽有關?」袁彬問道,「韓青陽射得一手好箭,我小時候曾經見過他一次。」
張老闆道:「府衙來人關照說,您今天可能來現場查看,不勞煩您跑兩塊地方,所以把屍體留在這裏。而老易在我們這裏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也想為他的後事盡一份心。所以靈堂也擺好了。」
「過幾天我和你要去那邊布施,但具體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杜郁非和羅邪拐過街口,確認沒人跟蹤,才道,「現在我們去見幽冥的人。」
「我要你去廟裡,做幾天和尚。」杜郁非瞄著對方的腦袋,彷彿已經看到了一個光溜溜的禿瓢。
胖子慢慢道:「你是福建的辣手神捕,亦是京師的錦衣紅人。但據我所知,你從沒有說話不算過。說實話,我看了你的卷宗,也很吃驚,所以才決定來見你。」他一抬手,背後的瘦子拿出一個薄薄的信封放在羅邪手裡。
「好吧……」羅邪跑到一邊神箭手方辰的墓前也敬了一杯酒,「我偶爾也虛偽一回。這枚鐵箭就還給你了。喝下這杯酒黃泉路上好上路。你若不服氣,下輩子投胎再來找我。我可不怕藍衫鬼。」她將箭頭放在了墓碑上。蘇月夜陪著二人向著藍衫客的眾多墳墓拜了幾拜,他們三個才慢慢走出墓地。
袁彬道:「這次的事應該是從八年前,也就是永樂十三年開始的。當時的韓青陽剛因永樂十二年在山東剿匪有功,升遷為宣撫使,結果被人彈劾他以剿匪之名,行賊寇之事。據說他麾下兵馬屠村十余個,其中以青州府小石村一案證據確鑿。韓青陽和麾下一干部下全部獲罪,韓青陽被打入大牢。」
「你若不是真好人,就是個大奸大惡之徒。能和你交朋友總不會有錯。」胖子笑著揮手作別。他和瘦子只是慢慢幾步,就消失在寺院深處。在他們消失的同時,遠空里出現了一道彩虹,居然雲開雨散了。
「蘇家提供的消息。」弓箭手極為害怕羅邪,「我已經老實說了,你們……你們說話算話?」
杜郁非頓時對這孩子刮目相看,摸了摸對方的腦袋示意帶路,然後扭頭對其他少年道:「讓你們的村長來見我。」
「你……我……」唐宋怒道,「你還有事嗎?」
「年紀大就牛逼嗎?那樣世上人只要比比年紀就行了!還練武作甚?」袁彬冷笑著出現在船帆旁,官船慢慢變換著方向橫在了秦淮河中央。
①永樂帝和胡濙談論的死者是建文帝朱允炆。靖難之後,多年不知所終。
「幽冥中人也來燒香?」羅邪不以為然道。
「好在你的傷,除了那個箭毒有點討厭外,別的都不算大事。」杜郁非皺眉道,「若是換了別人,中了他的箭毒只怕早就倒下了。你卻還能長途奔襲十多個時辰,修羅宗的武學果然有獨到之處。」
劉勉又道:「利用程千里誘捕韓青陽,然後拿下程千里。一個月內,你給我辦妥。任何可能指向太子的證據,全都毀去。太子南下之後,你負責他的安全,這事做好了,我們自然就沒事了。」
但是……錢少龍並沒能平安返回應天府,在他帶著俞先生的屍體走上官道前,他和那五個來自府衙的公差一起倒斃在鄉間,屍體邊的樹杈上掛著一件藍袍。震驚朝野的「藍衫案」就此拉開序幕。
杜郁非道:「這我也不熟悉,但我們可以查一下。袁彬,你覺得我們目前第一要做的是什麼?」
袁彬道:「那他們的如意算盤可是打錯了!」
「你是說,幾個死者的身份都是假的?」杜郁非深吸了口氣。
「大黃村。後生你叫什麼名字?」杜郁非笑問。
突然遠處的樹梢弓弦一響,羅邪立即就地一滾,摔得宋襄齜牙咧嘴。但就在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出現了一支羽箭。羅邪哼了聲道:「陰魂不散。終有一天切了你。」而在這一箭過後,四周變得安靜起來。
萬長空急道:「不可讓他逃走!」

此時大隊已經開始行進,趙千里小心地鑽入轎子,他輕輕嘆了口氣:「有些人真的是第一面就不讓人喜歡啊。敵人死灰復燃的感覺一定是糟透了……」
這卻是為什麼?同樣是發生在境內的「藍衫案」,應天府的人是絕口不提,而蘇州府的人卻是知無不言。他不由想到很多年前,養父杜佑程的話——「世間的衙門,表面上口徑永遠都是一致的。若在同一件事出現了兩種說法,只說明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有不同的主子,並想達到不同的目的」。
黃昏時分,秦淮河華燈初上。河道前方一座戲台上,南京城的當家花旦正演著看家戲「笑醉煙波」,岸邊無數老少不時爆發出喝彩聲。一時間,絲竹聲、水波聲、人群的喧鬧聲構成了一種華麗的嘈雜。太子在眾多侍從的攙扶下,立於船頭饒有興緻地望向戲台。這時那絕色花旦演了個招牌動作「流雲水袖」,贏得所有人滿堂彩。彩聲環繞河道,以至於幾乎沒人注意到龍船前頭的行進路線被兩條花船擋住了。
杜郁非這才慢慢道:「你叫俞耕耘,今年十二歲。父親早亡,母親趙氏,你因得俞浮生的看重,在他的文館念書。是不是?」
「宋襄的家裡出事了,一門三口被滅門,另有其他不知名的屍體一具。門庭正中掛有藍袍,同時大廳里不知名的屍體被分屍七塊。」蘇月夜皺眉道。
杜郁非站在高樓上,遠遠看著太子的儀仗啟程,袁彬身著華麗的錦衣衛服飾,正做著太子的貼身侍衛,而蘇月夜則坐鎮秦淮河的花船,用信鴿隨時報告周邊情況。杜郁非的目光落在被高手包圍的趙千里的轎子上,人多就能保護一個人的安全嗎?若真是如此,大家都該群居才對。遇到好殺手,人多只是添亂。遇到該死的人,哪裡都是不安全的。
阿牛道:「不知是什麼事?」
杜郁非微微皺眉,低聲道:「我需要在村裡轉一圈,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這幾天會有其他差官到此,你方便的話給他們安排一下住所。」
漢王朱高煦雖已被貶為庶人,但在民間很多人還是習慣稱其漢王,一是因為朱高煦作為聖上愛子在民間原本聲望極高,另一原因則是,天家的事常翻手為雲覆手雨,誰知他哪一天不能捲土重來呢?
羅邪道:「你見事倒是明白,不如先告訴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然後再給我說下,這裏已經是鎮江府,走哪條路去南京最安全。」
前方的馬車見到羅邪加速,也馬上變化了行進方式。三架馬車兩架在前一架拖后,向其包圍過來。
於是杜郁非馬不停蹄地從南京轉而來到了老龍溝。
「關於韓青陽你知道些什麼?」
「江南蘇家,出三千兩銀子要你的人頭。」弓箭手想也不想飛快回答。
「見幽冥的人,當然要選一座有橋的地方。」杜郁非笑嘻嘻道。
「村裡其他人也覺得他不像?但離家多年,面貌有所改變也是平常事。」杜郁非問。
「是的大人。」杜郁非點了點頭。
「用好話說,應該是惺惺相惜吧……」蘇月夜微笑道,「這是我們做女人的不理解的領域。」
冬至當日,在太子的車駕出發前,趙千里和所有人一起跪倒聽旨,讓他略微安心的是,聖旨里表彰了南直隸今年的政績,但並沒有提任何人的名字。趙千里和人群一同站起,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官轎。
「鄉里鄉親的……我一定照辦。」村長點頭哈腰道。
「你信我?」這次輪到杜郁非詫異了。
杜郁非接下來帶阿牛沿著村子的小石路走一圈,然後連夜離開了村子。走的時候,他記事本上俞浮生和錢少龍的名字並排放在一處,阿牛偷瞄了一眼,另一頁寫的則是趙興、朱燿祖兩個名字。
「沒有關係的,大家為了辦差吃點苦不算什麼。」杜郁非拍了拍村長的肩膀,笑道,「但因為案子還在進行中,我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這事兒。你懂?」
「藍衫和韓青陽有關嗎?」蘇月夜問。
胡濙眯著眼睛端詳了一下這個應變極快的青年,笑道:「老袁說你極為能幹,想來他推薦的人是不會錯的。今次讓你來蘇州,只為了一個簡單的任務。」
在匆忙看過老龍溝的現場后,杜郁非快馬加鞭地趕往蘇州府的吳縣。兩邊雖然隸屬不同的府衙,但實際距離並不是很遠。這也是杜郁非膽敢在接著上達天聽的那份公務的同時,還去南京幫老上司辦事的原因。今次南下杜郁非領著一份神秘的任務,該任務讓他在十五天內趕到蘇州吳縣,接受一個胡姓官員的調遣。
他慢慢走出酒窖,外頭笑月樓的大掌柜一直耐心地等著。杜郁非問道:「張老闆,屍體為何不讓仵作帶走?」
九九藏書本官讓你們去太子那裡!猶豫什麼?你們要抗命?」趙千里怒道。
「羅牙兒別欺負小孩子。」杜郁非苦笑道。
「大酒樓的佳釀。」杜郁非想到了朱耀祖的出身,話鋒一轉道,「你覺得阿牛這孩子怎麼樣?」
杜郁非苦笑道:「我已經一路快馬加鞭了好不好。」
袁彬思索道:「也許他們怕府衙的人投鼠忌器,不能調查徹底,才讓外人來查。但據我所知,南京衛所本來就沒什麼辦案人才。他們也不會不知道。」
「好你個頭,我身上的傷是假的啊?」羅邪不依不饒。
杜郁非端詳了一下對方,慢慢道:「你帶我去學林書齋一次好嗎?我是府衙的官差。」他亮出了代表巡檢身份的腰牌。
杜郁非慢慢道:「我們的案子涉及到弓箭手,只有這點是有關的。但他既然在牢里,而且死了……」
「那我肯定是認罰了……」杜郁非嘆了口氣。
看著面前坐下的青年,胡濙替杜郁非倒上茶水,微笑道:「莫要拘束,就當老友重逢吧。」
「上官鼎?」
杜郁非笑道:「我離開你活三天總沒問題,所以不用掛心。還是你……離開我不行?」
「韓青陽現在何處,你可有頭緒?」劉勉問。
袁彬敲了敲手邊高達兩尺的卷宗道:「這樣的狗官還要我們保護……」
「但是你自己是有回去的對嗎?」杜郁非看著對方腰帶上的舊書,「那邊的學堂別人不敢去,你卻是敢的,是不?」
「不,他回來后,表現出的氣質和言行,已完全不是本地人。但是如果一個人在村裡長到二三十歲才離開,這麼大的改變可能性……很小。還有就是,他幾乎對村裡老一輩的人都不認識。」
「你認識幽冥的人?知道怎麼找他們?我曾經想找他們一次,卻完全無法入手。除了交易,他們對其他都不感興趣。」羅邪詫異道。
在不遠處街口等他的羅邪迎了上來:「怎麼樣,蘇州府衙有什麼線索?」
「我看太子未必真不待見這個趙千里,只是畢竟是外頭的狗,不是自家養熟的,所以不願意拿來用罷了。」羅邪一針見血道。
羅邪鄙視道:「我看你是得意著呢!」
羅邪道:「記得我之前說他們只有二十一人嗎?目前只有十五人了。」
蘇月夜道:「我只是忽然想到,死的錢少龍是公門中人,而且是公門世家。通常這種案子不會讓我們這種外人調查。是什麼讓府衙的人把案子交給我們錦衣衛的?通常他們對錦衣衛是避之唯恐不及。」
「人命自是大事。」劉勉正色道。但杜郁非只是笑而不語。劉勉摸著凸起的肚子,無奈道,「我原本是南下逍遙來的,但是蘇州府衙的周大人、應天府的趙大人和我有舊,那天就在他們府上多喝了幾杯。打了幾個無關痛癢的賭。結果我輸了,隨後他們免了我的賭資,只求我幫忙解決這藍衫案。我能說什麼?我當然說好。」
在對方手入袖口時,羅邪一度全身繃緊。杜郁非卻滿不在乎地向前一步,向胖子微微一禮。
羅邪眼中寒光一盛,但她發現杜郁非並沒殺人的意思,只得拍開對方穴位,一腳把那傢伙踢出了小巷。
「你包裹里的那件比較舊。」羅邪手指輕輕在衣袍上一觸,「做工也略好,你帶來的藍袍應該是軍里的東西,布料更接近戰袍。」她瞟了杜郁非一眼,皺眉道,「你已經看出來了?那還問我。這案子你有沒有直接問應天府和蘇州府的人?那些傢伙久在江南,應該比你更了解情況吧?」
人皮買賣是江湖上一種假身份的買賣,和普通假身份不同,這些「人皮」都確實存在過。賣家負責將人皮身份買斷,可能會將活人殺死取其身份,並且給買家提供確立假身份證的一切條件。江湖上提供此項服務的組織不少,最著名的那個叫做「幽冥」,據說他們掌控著許多名人的隱私。
玄衣人斜退半步,背後卻刺來數柄長槍,他包裹橫掃四周,所有長槍皆被撥開,後背硬吃萬長空一腳。萬長空面露喜色一個翻身,手掌扣向對方肩頭。玄衣人嘴角掛起孤傲的冷笑,扯開包裹一柄雪亮的長刀綻放寒芒怒指四方。刀一出手,他身形彷彿快了三倍,刀鋒斜掠向萬長空的胸口。萬長空沒料到對方吃了自己一腳卻毫髮無損,面對長刀瘋狂後退……但玄衣人不依不饒,腳步加快迅速追砍他。萬長空輕功了得,直從一樓斜飛上二樓,但對方一點也不慢與他,刀鋒貼著他的皮膚緊追上二樓。周圍所有公差都跟不上他二人的速度,只能跟著他們的影子跑,遠看過去彷彿是玄衣人帶著一干公差在追殺萬長空似的!
「哎?」杜郁非摸摸鼻子,「我只是想問你們在這裡是否住得慣。罷了,袁彬,就由你說一下目前我們手裡的案子吧。」
「可能是……大衙門裡退隱的人物。我看他教書有板有眼,也許當年做過這個?另外他鄉里土製的酒是不喝的,都是喝外頭的好酒。有次我看見過他一個私藏的酒壺,好像是大酒樓里賣的佳釀。」
杜郁非道:「我覺得他會在應天府做些大事,你們立即去南京衛所召集人手,我去一次常州。若是羅邪沒事,一定會為我們增加點砝碼。月夜,你替我約劉勉大人,有些事我要徵詢他一下。」
「全部都是太子的人……」杜郁非深深吸了口氣,這次攤上大事了!
杜郁非點頭道:「如此,我們現在掌握了些什麼?」
杜郁非微微一禮,坐在劉勉對面。四周看似沒有什麼酒客,其實那些隱藏著看不到的保鏢才是真高手。
「哪有那麼好。他們是將人手擴散出去,重新繞前包圍我們。」羅邪笑了笑,「目前為止沒見到韓青陽。若是沒有這個級別的高手,他們重新包圍只更容易被我突破。」
但就在羅邪給白馬加了一鞭,準備向前衝刺甩開敵人的時候,一道羽箭無聲無息地侵入她的身後。羅邪一皺眉,用力拽動韁繩,但白馬還是無法躲過這支羽箭,后蹄中箭,哀鳴一聲翻滾倒地。這就是那個叫方辰的傢伙,羅邪毫不遲疑地扛起宋襄,大步流星地向官道旁的樹林跑,一面跑她一面掃視羽箭來的方向,嘴裏嘟囔道:「這真是把女人當男人用啊。」
杜郁非問:「那你說認罰如何,認打又如何?」
「不知道。」羅邪撓了撓假鬍子。
那個爆粗口的漢子面如土色,跪倒在地連抽自己十幾個耳光。
「這就是你的事了。」羅邪打了個哈欠,「沒事的話,我去隔壁了。」
俞全友見對方語氣緩和,鬆了口氣道:「阿牛家貧,但用我們鄉里的話說是能文能武啊。他記憶力好,念書快,難得的是身體不錯,有把子力氣。所以我們這裏的鄉親,平日里儘可能都多接濟他們母子一點的。」
羅邪似乎早就料到這些,她一拽馬的韁繩,其中一匹拉車馬居然被解放出來。她轉身抓住宋襄的衣袍,急急掠上馬背。大白馬向前一躥,身後的馬車發出轟隆一聲巨響。巨大的氣浪將她的白馬推出去有十多步,好不容易才站住腳步。而背後那些原本靠近和攀爬在她車廂上的藍衫客被她早備好的火藥炸得東倒西歪。
當!纖細的刀絲將雪亮長刀架住,但那鋒利的刀鋒居然如車輪一轉,由上至下又是一刀劈向她頭顱。羅邪飄身後退,但在她躲閃之時,發現進攻的只是大刀,韓青陽本人居然不在視線範圍內,不由勃然變色!韓青陽那魁梧的身軀,居然無聲無息地繞到了羅邪的背後。羅邪像中了箭的兔子般猛向前躥出兩丈,但韓青陽就是如影隨形地貼著,飛掠的同時長刀又回到了他的手裡。
劉勉笑道:「這案子的確是大案,據說老龍溝那邊的人命案加上之前南京城裡的案子,前後已有數條人命。民間鬼魅的流言不絕,若能解決也是件功德,我想到你正好在此附近,不麻煩你,我還能去找誰呢?」
「不如你們去問閻羅王!」羅邪輕輕抹去指尖的血跡。寺廟四周原本圍觀的百姓紛紛爆發出驚叫聲。
「常州距離這裏不遠,我去接應羅邪。」袁彬自告奮勇道。
趙千里拱手道:「那就有勞諸位了。」
這一瞬間,遠處的絲竹聲、喧鬧聲彷彿也同時停止……夜風掃過秦淮河,天地間一片肅殺。
「你覺得呢?」羅邪反問。
韓青陽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就被其部下池中、盧裕盛出賣,將其罪名釘得死死的。韓青陽落馬後,漢王麾下的「藍衫刺客」立時土崩瓦解,大約有三十名藍衫隊的精英被處死,可以說是去除了太子心頭一大心病。要知道藍衫隊的一流刺客可在萬軍中取上將首級,若拿到江湖上去,是不折不扣的殺手之王。
「他們這是在看什麼?這裏怎麼都不像是聚會的好地方。」羅邪戴上面具,悄悄撇了撇嘴。
杜郁非走出蘇州府衙,看著頭頂上陰沉的天空,輕輕拍了拍自己額頭。他原意只是去打聽一下蘇州府衙的態度,卻沒想到獲得了那麼重要的訊息。而這些訊息甚至不是他打聽出來的,而似乎是對方一早就打算告訴他的。
羅邪輕功雖高,但背著一個人終究甩不開敵人,那些藍衫客中有輕功格外出眾的,那一手功夫叫做「陸地飛騰」,分從兩翼包抄而來。羅邪奮力奔出近兩里地的距離,才揚起右手,在林間使出「修羅刀陣」,樹榦樹葉樹杈立時四處紛飛。追趕者先是不以為意,不料那些樹杈竟然尖若利刃,部分追趕者被無聲無息地奪去了性命。
「你……」劉勉不由瞪起眼睛。
杜郁非躬身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屬下求大人明示。」
杜郁非皺眉道:「怎麼會,他是靖難功臣,聖上賜他不死。算來如今也就四十多歲,這傢伙一身的本事怎麼會死在牢里?」
刀客在棄刀還是拚命間猶豫了一下,劍鋒就掃過了他的咽喉,血光四溢!杜郁非面色陰沉,嘴角掛出一絲血跡,得勢不饒人地攻向拳師。但這時,劍客已經支援到位,兩把劍隔空交錯換了十多下,各自身上都多了兩道劍痕。杜郁非於寺門前站定,反手一劍再次擊落一枚箭矢。台階上青衫劍客和拳師分立左右,看著一旁被杜郁非取了性命的刀客,露出痛惜的表情。他們這一組合走南闖北,從沒想過有一日會有人先死。
杜郁非也是一臉凝重,慢慢道:「這次的事是我召集你們來的,事關奪嫡大事,又關乎太子,若要退出,我絕不怪你們。」
蘇月夜從包裹里取出一套解剖器材,帶著面紗查了一遍骸骨,低聲道:「這不是韓青陽本人。這具屍體比韓青陽的實際年紀要小不少,死時應該不到三十。這是有人找了體型接近的人偷梁換柱。我們將屍體送到應天府找老仵作或者老提刑驗屍,會找出更多線索。」
大約前進了有一里地,羅邪的步伐逐漸緩慢,前頭的樹叢里出現了藍衫人影,一個兩個三個……大樹旁一個身高足有八尺,五官稜角分明、濃眉環眼的男子昂然而立。羅邪表情凝重起來——韓青陽,而且這裏已經遠遠不止十五人了。
「這……我……」俞全友面色陰晴不定,「我……這個不是我不說,而是,大人您先前沒有問我,沒問錢少龍和俞浮生是否是認識的。」
「那你知道楓橋也叫封橋嗎?封鎖的封。」杜郁非又問。
得到調令前,杜郁非正在前往蘇州的路上,和調令同時到他手裡的是近一個月來南方最棘手的案子「藍衫案」的卷宗。這事兒雖然棘手,原本卻輪不到他管。錦衣衛通常只處理和皇家有關的案子,但他偏偏就拿到了這份差事。
蘇月夜道:「做事情有個分寸還是對的。我們先將來龍去脈查清楚,然後交給劉勉大人定奪不就好了。說到底這事兒是他讓管的。」
杜郁非看著對方收回的肖像,輕聲道:「定不辱命。」
「是的大人。」二人先恭敬領命。然後蘇月夜溫柔叮囑道:「大人先前在泉州得罪了江南人,這次小心被人認出來。」
「認罰,給我拿到韓青陽的人頭。認打,等我傷好了,接我三掌不準還手!」
羅邪飛回自己馬車,毫不停頓地又掠向右方的敵人,同樣的拉車馬被修羅刀陣切碎,馬車被毀去。這一舉動出乎其他人意料,前頭正中拖后的馬車猛地停住。但羅邪的馬車仍在疾駛,兩架車子的距離只有十步。這一次羅邪並不凌空飛躍,她只是張開雙臂等著對方的馬頭靠近到兩丈以內。
「小心!這裏很危險的。」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山路上響起。
「能換個好聽點的名字嗎?」
宋襄道:「你不可能是漢王的人,因為韓青陽要殺我報仇。你是不是應天府衙的人?按道理,他們應該在藍衫案一發生就來保護我們這些人,可那麼晚才來,你應該不是應天府的人。那你到底是什麼人?難道是太子的人?據我所知,當年青州知府趙千里雖然屬於太子那邊,卻並不是嫡系,這個案子並不是太子府派下來的事,他應該也不會管。這就難猜了。」
「我不敢吶!錢少龍一方面讓我隨時報告他的情況,另一方面也要我好好照顧他。這些年我對他是有求必應啊!」
「然後呢?你不會大老遠的讓我來蘇州就是做這個吧?還是因為你想見我?」羅邪進了房間就沒戴面具,一雙美目閃現著嫵媚的光芒。
「居然不是空棺。」袁彬粗略看了一遍,「這體型也和韓青陽差不多。」
「月夜,你獨自在應天府要小心,我需要趙千里的所有資料。」杜郁非認真吩咐道,一邊心中暗想,從這裏到常州,一路上可得快馬加鞭了。
俞先生似乎是個高人,杜郁非笑了笑話鋒一轉道:「聽說你原先以為俞老師沒有出來上課,可能只是喝醉睡過了?他常喝醉嗎?」

杜郁非笑道:「你客氣了,我們邊走邊說?」
這個世上不是只有黑與白,還有灰色。那些遊走在灰色地帶的人,整日在風雪狂瀾中奔走,然無論其去過哪裡,做過什麼最終都會被冰雪掩蓋。既不顯赫與人前,亦不留名于身後,謂之踏雪者。
永樂帝倒上一杯水酒,低聲道:「源潔,這麼多年你辛苦了。」
杜郁非眼中閃過異色,劍鋒一變點向對方耳垂,鮮血頓時順著對方右耳流淌而下。韓青陽雙拳化掌,一把將杜郁非推開,人向後退。杜郁非身子神奇一折,「白駒過隙」身法如影隨形貼近對方,劍若長鞭二次卷向對方脖子。噗的一聲!血光衝天而起,韓青陽的項上人頭飛起很高。
杜郁非站在館驛的廊下已有一炷香的時間,臉上卻沒有一絲不耐煩的意思。因為他等的人是錦衣衛北鎮撫使劉勉,在大明錦衣衛里的地位,不說第一也在前三,正是這個人在七年前將自己一手吸入了系統。
雙方逐漸靠近,轉眼只有二十步距離,羅邪嘴角掛起殘酷的笑意,雙肩一聳凌空盤旋而起,瞬間拉近和左側馬車的距離。人若飛燕迴翔,飄出五丈距離忽然一個側翻,又飛回了自己的馬車。正在對面不知發生了什麼時,左側馬車的兩匹拉車馬同時撕裂開,五臟六腑馬頭馬腿散落一地。那架馬車亦在飛馳中栽向路邊水溝,輪子飛出二十多丈。馬車馭手摔得脖子縮入胸腔,車內另兩人飛身掠出車棚。
「藍衫隊有不少神箭手,但是對韓青陽最忠心的就要數方辰,他幾乎算是在靖難時由老韓一手發掘的,而且沒有被捕……」宋襄說到這裏來了個轉折,「趙千里並不是太子一系的人,在將韓青陽作死後,他一度去向太子表忠心。可惜太子不喜其為人,居然第一時間將所有參与韓青陽一案的門客幕僚清洗出去。其代表就是後來化名俞浮生的楊玉成。老楊是高人啊,但他一肚子壞水,和太子的風格有些偏離,因為和趙千里合作一事被棄子了。」
鑒於手上不僅有藍衫案,還有胡濙給的任務,杜郁非在蘇州必須有個落腳點——另外杜郁非還有個想法,既然兇手在殺了俞浮生后,輕易又捕殺了錢少龍,說明兇手在行兇後仍然在現場附近徘徊。比如現在,距離上次行兇不過十個時辰。
「那你也是?你本是趙千里的幕僚。」羅邪問。
「真是笨。」羅邪拉那孩子一把,小朋友頓時飛出三丈遠,落到了屋頂最高處,但卻坐得四平八穩。
杜郁非搖頭道:「這種事情不要亂說……」
「所以我帶你出來避一下風頭,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杜郁非微笑道。
唐宋目送杜郁非離開,疾步離開籤押房,去到府衙深處。蘇州知府的師爺正在等他消息:「如何?」
「臣下親眼見他撒手塵寰。」胡濙沉聲道。

尾聲

註釋:
杜郁非道:「你沒有試圖挖他的底嗎?」
「是蘇州府府尹和應天府府尹同時向劉大人提出的,具體是誰我並沒有問。你這麼一說,果然有些不妥。」杜郁非亦皺起眉頭。
蘇州笑月樓,是虎丘山下的第一酒樓,最新的藍衫案就發生在這裏。清晨時分,雜役小廝發現他們的二掌柜易遼源倒在九*九*藏*書酒窖里,整具屍體被泡在酒里,一襲藍衫掛在最高處的酒桶上。所有的酒桶都被打出洞眼,笑月樓至少幾年都沒有私藏珍釀可賣了。
「太子即將南下參与南京的冬至祭天。」劉勉慢慢道,「太子身子向來不喜勞頓,此刻南下顯然是要做事的。」
「為什麼?」
杜郁非撓撓頭,這下他還真無話可說。
永樂帝深夜接見胡濙,他仔細掃看了對方奏摺后,低聲道:「如此,這次是確准了?」
「是。」杜郁非毫不含糊。
阿牛打開門鎖,用力推開「學林書齋」的大門,古舊的木門發出沉悶響動。他麻利地去院子的古井邊弄上來一桶水,然後去柴房拿出了大掃帚。他是這裏的學生,因為家裡窮,用做工抵用學資。他每天要為這個書館的俞先生做很多事,比如洗衣、掃地、劈柴、燒水,甚至還要照顧時常喝醉的老傢伙。當然照顧醉鬼並不是完全沒好處,有時候俞老頭子會給他點殘羹剩飯,甚至還有些剩下的水酒,阿牛人生的第一口就是這麼得來的。前幾天,老頭子甚至還賞給他一本殘破的《論語》
「我覺得不用想得那麼複雜。而且,我們暫時不可以想得那麼複雜。如果我們把事情上升到漢王和太子的高度,就沒法管了。」袁彬思索著道,「萬長空錯過了笑月樓這個機會,之後只怕再要找韓青陽就不容易了。」
「是的,大人。」杜郁非躬身領命。
杜郁非微微一笑,慢條斯理道:「說得也是,我只是例行公事。唐大人不知道,那就算了。」
唐宋嘴角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然後低聲道:「這不可能。」
「這個……住所當然沒問題,但就怕窮鄉僻壤照顧不好官爺。」俞全友戰戰兢兢道。
「鬧鬼的事,可大可小。大人能否告知,要屬下介入的真實原因是?」廊階下的杜郁非不卑不亢道。
這時遠空中有一隻信鴿飄然而至,蘇月夜上前解下紙條,皺眉道:「兇手又出手,而且是兩起案子,分別在蘇州和揚州。蘇州是昨晚深夜的事,凌晨雜役發現的屍體,揚州則略早,但時間靠得那麼近,裡頭一定有問題!」
羅邪隱約發現對方並非是在笑,只是長了一雙笑眼,讓人以為是在笑罷了。
「錦衣衛……」宋襄苦笑道,「好……好……原來是最不該招惹的人被招惹來了……這下只怕不管是應天府還是韓青陽都沒好果子吃。」
羅邪微微皺眉,低聲道:「儘管江南七殺供出是蘇家要你的人頭,但你一旦陷入奪嫡之爭……要殺你的人太多。離開你我可不放心。」
「在冬至當天,府衙的車隊先會和百姓一起在秦淮河遊街,然後出朝陽門轉向大祭壇祭天,祭天完畢后再返回應天府衙。這長達一天的繁瑣儀式,不僅人多混亂,更是全城百姓關注的焦點。若我是韓青陽,定會在趙千里離開府衙前往祭天的途中擊殺他。」
杜郁非坐在三樓角落的位子,視線可以控制所有區域,同樣效果的位置在整個大堂只有兩個,另一個和杜郁非同在三樓,是一老一少。老的是南京府衙鐵面神捕萬長空,府衙從六品的巡尉,在任上已有三十年。杜郁非認得對方,因為幾年前他曾以泉州巡尉的身份到過南京刑部。對方怔了一下,顯然也認出了他。
劉勉沉默了一下,低聲道:「程千里得罪了很多人,這次蘇州知府對其發難,就如幾年前程千里對韓青陽發難一樣,是做了充足的準備的。如今在京師,彈劾程千里的奏章絕不比當年彈劾韓青陽的少。所以他落馬已成定局。此事我們既然管了,臨陣退縮必成笑柄。而且真要有人追究,那我們其實已經深陷進去。只要太子不被牽涉其中,沒人能動我。頂多受些斥責罷了。不管這個蘇州知府有誰撐腰,他這個梁子我算記下了。」
「是的。我從小沒有父親,家裡只有體弱的母親。老師讓我幹些農活和家務以抵學資。」阿牛有些難過,生計並不是問題,但這書以後可能就沒法念了。
袁彬翻開記事本道:「我們的案子叫藍衫案,案件發生於二十五天前,南京的趙大戶趙興死於和小妾行房之時。小妾說兇手是一縷藍色幽魂,從窗外撲入,手掌若鬼爪。小妾只是被擊昏未被索命,趙興脖子被扭斷後掛于房樑上。窗框上掛有一襲藍衫。三日後,鳳陽府定遠縣的朱燿祖在家裡喝酒時被取下頭顱,家門前掛有一襲藍衫。老龍溝的案子是第三起,教書先生俞浮生被縊死於卧室房梁,藍衫再現。連帶的第四起,應天府巡檢錢少龍前來運屍體回府衙,他和五個來自府衙的公差被人在山路上截擊,屍體全都掛在兩百步外的樹林里。有一點很清楚,幾個案子死者被掛起的繩索是同一種繩索,打結方式也一致。所以多數為同一個兇手。」
杜郁非不說話,等著對方繼續說。唐宋低聲道:「如果不是巧合,這幅畫像畫的該是韓青陽,但是這個人應該已經死了。」
「大人稍等……」蘇月夜進屋另外取出一本卷宗,低聲道,「他死了……一年前死在應天府的雍關大牢。」
趙千里目光收縮,一字一頓道:「韓、青、陽!」
俞全友一咬牙:「有一件事只是我的猜測,並不確切。」杜郁非面無表情盯著他,俞全友只得繼續道,「我懷疑俞浮生並非本村人,確切地說,我以為這個俞浮生是假的。我們村的確有這麼個年少時候去外頭趕考的書生,而且多年都不曾回來。但那人離開時,我是認識的……俞浮生和那人長得並不像。」
這是杜郁非在冬至大典前一夜,對次日行程排列后得出的結論,但明知如此,卻沒人知道韓青陽究竟會在何時出手。
並沒有過很久,村長和仵作就趕到了。兩人商量了下,忙不迭地派人向府衙送信。外面的學童們先是害怕和吃驚,然後好奇心終究戰勝了恐懼,紛紛圍著凶宅張望,就靠仵作一人根本無法保護現場。一個時辰后,縣衙的公差來到學林書齋,又過了大約半天,正午時分應天府的巡檢錢少龍居然也來到此地。
胡濙嘆了口氣,劉勉果然是聖上愛將,看來根本不用自己為其求情,那杜郁非倒是多慮了。
「只是你不想知道,是誰行刺太子嗎?」羅邪微笑道。
「是的,一共二十一人。」羅邪慢慢道。
杜郁非慢慢道:「我領了上頭的文書,要去蘇州一次。事情分輕重緩急,這兩邊的事由屬下自己把握如何?大人若不答應,屬下真不敢接這藍衫案。」
羅邪懊惱道:「我就是以為對方是韓青陽才沒上去擒賊先擒王,早知道我上去先切了他,未必會那麼被動。看來藍衫客的精英在八年前幾乎損耗殆盡,剩下的這些儘管本身實力普通,但戰術素養還是不錯的。」
「一個月內必會動手,不然老百姓一旦忘記了藍衫鬼,他之前的殺人造勢就失去了意義。至於何地,我若留在應天府,就一定能知道。」杜郁非認真回答。
「那他是否經常和俞先生來往。」
胡濙道:「吳縣這裡有座穹窿山,山上有寺名普洛,我要你入寺燒香還願,布施衣物。」
「你就是那個修羅宗的人。」韓青陽深吸口氣,扭頭望向四周,在遠端的船桅杆上,十多個身著飛魚服的錦衣衛將他包圍。「你以為這點人就能困住我?」他將雪亮的長刀從背上摘下,臉上露出桀驁的表情,「老子拿空月在亂軍叢中殺人時,你們還穿開襠褲呢。」
阿牛想道:「老師大約是八年前到這個村的,聽村長說老師祖上就是這裏人,現在是落葉歸根。但村裡似乎並沒他的親人。當時由村長出面,幫老師蓋了這個院子。聽說老師從前住的地方,就和這個院子有點像。來這裏幹活的是城裡的好工匠,幹了有半年才完全建好的。」
蘇月夜道:「沒有新的藍衫案發生。說明宋襄還活著。」
天氣已是深秋,即便是江南的和煦天氣,身上也能感覺幾分寒意。杜郁非在茶樓略作尋覓,就看到了那個在靠窗處坐著的面色疲憊,但眼神淡然悠遠的中年文士。胡濙……杜郁非心裏一沉,他知道自己牽涉入前所未有的重大事件了。
杜郁非從懷裡取出一張畫像,畫像上的男子只是個蕭索的側面,卻頗為傳神。
永樂帝笑道:「你也說他是糊裡糊塗,教訓一下就是了。」
羅邪畢竟還是鬆了口氣,若趙千里真是太子的嫡系,那杜郁非該怎麼辦?她神遊了一會兒,忽然發現在道路前後各出現了三駕馬車,韓青陽的攻勢一旦正式發動就是雷霆萬鈞。
「通常那些教書先生只對天資特好的學生會放寬學資的事,可見老師對你期望不低。」杜郁非道,「你對老師了解嗎?」
阿牛認真回答道:「八年前我六歲,但我記憶力比一般孩子略好,即便是我三歲的事情現在也全都記著。普通千字內的文章,我看一遍就能背下。」
杜郁非笑了笑,只是道:「我知道你們酒樓也有客房,如果方便給我兩個房間可以嗎?你不會因這事不做生意吧?」
「他們這是撤走了?」宋襄問。
「那裡鬧鬼不能去!」阿牛搖頭道。
「是的,窗子和平時一樣是虛掩著的。房門沒閂住。」
杜郁非又問:「你和俞老師走得最近,有沒有聽他說過去的事,有沒有他很掛懷的人?或者,知道他有沒有仇人?」
羅邪笑了笑道:「大叔,或許你不信,這世上是真的有高手的。比如說我。」
羅邪笑道:「虧你還是在寺廟前說話,要知道明心見性,重要的是我們在此做些什麼,而不是我們在哪裡做。你幹嗎不說話,嗯?我是不是說得很有道理?」
劉勉笑道:「假名字你計較什麼?我手上分有多個案子,你這是第三個,我好記。」
杜郁非返回老龍溝已是兩日後,一進村阿牛就迎了出來:「大人,你等的人已經到了。我給你帶路!」
杜郁非一聲長嘯,劍鋒奇詭地拐了個彎,刺向對方腋下,才迫退了那追魂奪魄的一劍。杜郁非身形瀟洒地一折,以不可能的弧線切入劍客的右後方。那劍客大駭後退,速度亦是風馳電掣。但不論他多快,都無法擺脫杜郁非的追擊,他們這麼一退一追,竟然將刀客和拳師拋開,隱蔽在遠處的弓箭手亦投鼠忌器。
「他常常喝醉,但很少會誤課。我記得出事前一晚走的時候,他還在院子里小酌呢。」
杜郁非坐到樓頂上,藉著月色把弄那枚箭矢。忽然有個聲音道:「如此良辰美景,這位兄台卻為梁上君子,真是別有雅興啊!」
蘇月夜進屋翻出一本舊賬本一樣的東西,慢慢道:「江南在八九年前也不太平,九年前當時的蘇州府府尹因為貪墨被罷黜流放,八年前應天府的一個武官因為平叛時屠村,被罷職入獄。十年前,有個醉酒的文官燒了當時禮部侍郎的宅子,入獄后被人亂棍打死。另外就是……最大的事,永樂十四年漢王朱高煦被貶為庶人。」
「就是為了這個?」杜郁非皺起眉頭,就是因為打賭輸了?
羅邪怪叫一聲,刀絲舞成天女散花狀,立於桅杆上翻身硬拼。當!喀拉!刀絲再次攔住刀鋒,但巨大的力量將她立足的桅杆震斷!羅邪失去平衡向後倒去,背後的箭創再次崩裂開來。韓青陽長刀一轉,又一刀追向她的腰際。這時忽然一種熟悉的恐怖感覺襲上韓青陽心頭。他霍然轉身封住了踏雪劍!刀劍相交綻放出點點星火!
「確切的說他是九年前離開的。」袁彬回答。
胡濙慢慢道:「藍衫案畢竟牽扯甚大,劉勉糊裡糊塗踩進去,才造成諸多事端,該如何處理?」
「如果這些死者的身份都是假的,那麼他們到底是誰?兇手又怎麼識破他們的?」杜郁非眉頭鎖得更緊了。
韓青陽傲然道:「很好,我本想讓你在述職時,在所有官員眼前死去。如今看來你一心要去盡忠,身邊一個保鏢都不願留,真是自尋死路!我現在殺你,和捏死一隻雞並無區別。」他一揮手,身邊兩個藍衫客上前去捉趙千里。
「好像來了很多人,全都是藍衫客。」宋襄透過車廂縫隙偷望兩端。
村長微微皺眉道:「他很久以前就離開鄉里,回來時候孑然一身,父母亦早就不在。他只說曾經先後在南京和京師做事,最後因為身體原因告老還鄉。但我知道他好像並非是做官的,可能是某些大衙門裡的師爺吧。」
袁彬突然出現在太子身旁,長劍帶鞘掃出,一擊將箭矢擊落。緊接著從船的左舷,又有數點寒光射來,袁彬和另一名大內高手同時出手,所有的冷箭都被擋下,同時他們也發現冷箭來自前頭那條花船。
羅邪從懷裡掏出一枚錦衣衛的令牌,晃了晃道:「藍衫案已經驚動了京師,所以這事兒現在歸我們管。」
杜郁非道:「你在蘇州府里有認識的,靖難老兵嗎?能不能替我找幾個來。」
其他少年道:「上個月我家老叔還在這裏崴了腳,山路下雨時可不好走。」

「所以,我們在拘捕程千里之前,先要在明日做他保鏢對吧?」羅邪問道。
隊伍繼續行進,當大隊從正陽門回到南京城裡,隊伍偶爾會有些混亂的狀況,比如錯誤出現的馬隊,又比如一些失去控制的人群,但不知不覺城內的活動慢慢進行完畢,慶典的最高潮花街遊船開始了。各種花船巡遊秦淮河,岸上則是香油潑街由學子們在夫子廟聚集遊行,太子登上龍船,和陪同的官員依照品階在各自的船上參与遊船。遊船之後,應天府尹會做出簡單的述職,太子會對各官今年的政績做出評點。
胖子笑道:「行有行規,我若向你提供客人的消息,之後還怎麼做買賣?杜大人久走江湖,和普通官爺不同,該知道我的難做。」
「老大……你說什麼呢!」袁彬笑道,「做事要有頭有尾,辦案講究一查到底。這事情還不知怎麼回事,雖然是太子手下做的事,但未必和他有關。我在這裏說句大逆不道的話,你也不是不知我朝太子的狀況。」
「他們?抄沒家產那種事就在行,真要解決個棘手的案子,他們不行。退一步說,即便他們真的可以,整個應天府一定被他們弄得雞飛狗跳。小杜,你就別推辭了。」
「俞浮生是八年前來老龍溝的,如果說他們之間有聯繫,那麼他們牽涉的一定是同一件事。」杜郁非慢慢道,「牽涉那麼多人,必定不是小案子。小蘇,你那邊有記錄嗎?」
「我去去就回。」他交代了一句就離開馬車。
「刀劍拳腿槍棍箭,你們是江南七殺?真可惜,若是你們七殺齊聚,或許剛才就已殺了我。」杜郁非舞了朵劍花,慢慢道,「現在鹿死誰手就難說了。」袖口滴滴答答有鮮血流下,但他眼中光芒反而越發森寒。
「是的,目前南京和蘇州有兩大高手,鐵面神捕萬長空和八臂神猴唐宋。錢少龍就是萬長空的手下。南京刑部雖然表面忌憚南京衛所,但其實很看不上他們。」蘇月夜又進屋拿出一個包裹,裡頭是十張人物肖像,「這些應天府和蘇州府刑部的重要人物,我托刑部的朋友畫的,可以用來作參考。」
少年笑道:「當然是衝到外面去了,聽說是在鄰村大黃村的水路發現的死馬。」
「是。」杜郁非惜字如金。
冬至為二十四節氣之首,古人云:陰極之至,陽氣始生,日南至,日短之至,日影長之至,故曰「冬至」。
羅邪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我們在寒山寺?」
杜郁非和人約定見面的地方是楓橋,不知為何剛到這裏天空中就飄起細雨。他們在橋邊的酒肆避雨,遠遠望去可以見到古剎的紅牆,以及參天的松柏,不知不覺就消磨了一個下午。
「這……」阿牛搖搖頭。
宋襄沉默了片刻,慢慢道:「我要報仇,但你得先告訴我,你到底是誰的人。」
「杜郁非?」
每天當阿牛把地掃乾淨,潑上清水,擦乾淨大門。俞老爺子就會慢悠悠地從裡屋出來,心情好的話甚至會提點他一下當日的功課,如果心情不好就會罰他背書。俞先生,姓俞名浮生,是退隱的老舉人,有人說他參与過「靖難」。阿牛不知道靖難具體是什麼,畢竟已經隔了有20年,那對他來說已是很遙遠的戰爭。
「我們按大人說的,派人去找了馬車。我們在鄰村大黃村的水路里找到了馬車殘骸,比如車輪子和碎裂的車棚等。所以我們可以確認第一現場是在山灣處。」蘇月夜補充道,「我請來的退休的老提刑重新看了錢少龍的屍體,確認了大人的假設。他的屍體初看是被人從后斬首的,實際是死後才被斬首。他的頸骨有兩處斷裂的痕迹,我同意如大人所說,他是被人從后一箭貫穿倒斃,然後其他公差都被解決后,兇手從容地砍下他的腦袋。切口和箭傷平行,掩蓋了箭矢的痕迹。如果說惡鬼可能用刀劍,但一般是不會用弓箭的。所以可以確認,兇手是人。」
萬長空顯出疑惑的表情,他周圍以唐宋為首的高手已各顯神通離開官船,唐宋更以驚世駭俗的身法連續飛過三條船的桅杆。
「廢話真多,read.99csw.com但我的確沒料到,你這麼扎手。」青衫劍客手中長劍握緊,那是一柄奇形寶劍,劍柄位置還有七寸長的短劍鋒,整把兵器帶著一層藍色光澤。
宋襄飛快道:「不管怎麼說,實在不行你就走。我把藍衫案的事寫了文書埋在家門前大楊樹下。你不用為我送命。」
「來人可是福建道上的杜郁非?」為首的江湖人高聲道,「我們是蘇家的朋友,當年蘇定言在福州為你所傷,你還敢大搖大擺到江南來,真是當我們江南武林沒有英雄嗎?」
蘇州府和應天府,他們分別代表著誰呢?在他們之間的「藍衫鬼」又是什麼?
「南京衛所的李大人、杜大人手下可不缺人才。」杜郁非低聲道。
杜郁非笑道:「那麼容易就知道我的身份嗎?」

「你們不用管我,都去太子的船護駕!」趙千里催促道,一副大義凜然忠君愛國的表率樣。
「是的,救命勝救火。」羅邪笑了笑。
這世上有好人壞人,有好官壞官,只是很少有人能意識到,壞人里也有非常勤懇吃苦耐勞的傢伙,而很多壞官甚至比清官更勤政,更了解天子聖心。趙千里就是這麼一個勤政、擅長鑽營的壞官,他治下的地方一直都以苛政出名,所以在永樂帝決定遷都北京,將徭役賦稅壓向山東時,他的青州府是執行得最好、但也是最快產生賊寇的地方。這隻是普通人眼中的趙千里——一個能吏、一個酷吏。可只有真正了解他的幕僚才知道,他每一次升遷都是踩著別人肩膀,先製造假大空的案子,然後用人頭頂罪,製造出政績,以此作為陞官的砝碼。最典型的一次就是「韓青陽案」。
杜郁非笑道:「這世上哪有鬼?來,我給你十個銅錢,你帶我去一次。詳細給我說一遍發現他的經過。」
「應天府衙。」羅邪笑道,「謠言說,這幾個死者都是人皮買賣。」
杜郁非眯著眼睛,看著面前的令牌,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今天劉大人怎麼如此乾脆,還是他想通過這個案子鬥倒誰?那難道說,這個案子不是表面上看的那麼草根?若真是那麼重要的案子,怎能白白放過呢。
萬長空嘴巴發苦,但突然眼中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驚喜。玄衣人微一皺眉,感覺到背後殺機已至,霍然轉身長刀封出。和杜郁非的踏雪劍碰在一處,綻放出點點火星!杜郁非的長劍斜著劃出一道詭異弧線,竟然貼著他的刀鋒刺向其肩頭。玄衣人悶哼一聲,飛身掠向三樓另一邊,杜郁非長劍一收,劍鋒已見血。
「從名單上看,出賣和策劃的人似乎都已是亡魂。」蘇月夜不太理解他的思路。
「您交代的藍衫鬼的案子,已經初見頭緒,想來月夜已經向您彙報了。這是我來時路上寫的卷宗,請您過目。」杜郁非將宋襄的證言和自己之前所有查到的內容匯總成一個檔案。
「是的。他們來了好幾個殺手,我只能救一個。」羅邪輕聲道。
「我們也曾許諾不離大人十步之外。」萬長空沉聲道,他身邊其他人不約而同地向前一步,居然將趙千里圍住了。
蘇月夜道:「怕就怕此事涉及漢王和太子,知情者無人敢說。」
在杜郁非安頓下來時,蘇州府衙派人來請他晚上參加刑部給他準備的洗塵宴,但被他婉言謝絕,他重回酒樓大堂正是夜市最熱鬧的時候。
「只是布施,所以不會牽涉什麼,外人參與亦可,你衛所里挑人亦可。我給你一個月時間。」胡濙笑了笑,遞出一張畫像,那是個氣質溫文相貌普通的男子,「我要找這個人。」
「是。」杜郁非並不多問。
「錢少龍和俞浮生兩人是舊識。」杜郁非冷笑道,「錢少龍已經死了。如果你還為他打馬虎眼,接下來就去刑部大牢說吧。」
我再也不和你說風月了……杜郁非心裏嘀咕了一句,豎起一根手指,慢慢道:「他們來了。」
「是的,趙千里是非常擅長做官的,他知道太子不喜自己的風格,立即作出為了太子可以犧牲一切的架勢,將麾下參与該案的人手全都遣散,包括我在內,然後擺出一副任憑處置的樣子。然後在我朝正式遷都北京的時候,他終於成了應天府尹。但他的確和太子沒有什麼關係。這一升遷,是漢王落敗后,他應得的表彰。」宋襄笑了笑,「我說了這麼多,想來你也鬆了口氣。這事只要不牽涉太子,你們錦衣衛自然是想怎麼就怎麼,不然真是投鼠忌器,不知該如何收場了吧?」
韓青陽想要後退,但周圍所有路線都被鎖死,試圖進擊但拳頭剛舉起,那劍芒就已到了!韓青陽拳出若驚雷鳴響山嶽崩塌!嘭!杜郁非胸口硬受對方一拳,踏雪劍神奇地一拐,劍鋒繞過對方雙臂,刺向韓青陽咽喉。韓青陽大吼一聲,脖子變粗一倍,長劍點在喉嚨居然刺不進去。
「信得過的官員?」韓青陽哈哈大笑,「這世上我還能信得過誰?難道相信你們錦衣衛。」他笑得淚水都溢出眼角,沉聲問道,「既然錦衣衛來了,我不殺趙千里,他也死定了是不是?」
「你見過這個人嗎?萬長空昨夜圍捕的就是此人。」
「八年前你多大?說得好像親眼目睹一樣。」杜郁非笑問。
「第三個了啊……這事有點大了。」錢少龍看著床沿上掛著的藍色長袍,臉上浮現出詭異的表情,「這世上是沒有鬼的!但這來去如風的……難不成真是大高手?」
那劍客笑道:「好一招白駒過隙。」劍鋒洋洋洒洒凌空而下!
永樂帝道:「此人是個人才,我也有愛才之意。多歷練一下,幾年後可有大用。」
「當然當然……」村長點頭道。
羅邪在對方出手前率先發動攻擊,袍袖甩開修羅刀陣帶起漫天銀芒!方圓三丈內的樹木全都倒下,東倒西歪地砸向藍衫客。但就在她起落之間,百步外的樹梢上一點寒芒奔流而下,羅邪這次沒能預判,鎖骨上又中了一箭。鮮血濺起,她脖子和臉上都是血。羅邪憤怒地折斷箭桿,身子一歪跪在地上。她臉側對天空,似乎盼著誰能出現在面前。
羅邪詫異地扭頭看了對方一眼,輕聲道:「那我也答應你,不到萬不得已,不會丟下你。」她交給對方一個火摺子,吩咐道,「隨時準備丟下這個,只要我一拉你,你就丟。」說完扭動了一下肩背,讓火辣辣的傷口一下子將自己的注意力提升到頂點,她給馬車加了一鞭,猛地向前衝去。
府尹的平易近人讓眾人有些受寵若驚,包括八臂神猿唐宋在內,紛紛彰顯忠心地表示一定不會讓藍衫鬼亂來。
「我只問你一件事,是誰要殺我,我不想聽到不願意聽的答案。你看到我同伴出手了,不想被切就老實回答。」找了條僻靜的小巷,杜郁非拍醒了弓箭手。
「你的意思是……你手上能用的錦衣衛資源,亦可是我的?」胖子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周圍藍衫客見此情景立即後退,杜郁非並不追擊,而是將昏迷的羅邪緊緊抱住。
「沒有什麼來往……但店裡有幾個南京的夥計,他們好像曾在那裡做過工。」
在任青州府的時候,趙千里因為地方上出來賊寇,烏紗帽岌岌可危。他一度希望韓青陽能分其一點軍功,為此他沒有少向漢王一黨獻殷勤。但韓青陽是一介武夫,且性格高傲,作為靖難功臣根本看不上他這個青州知府,甚至當面羞辱過他。趙千里耿耿於懷之下,重新研究了當時的朝局,認定太子地位無可動搖,而漢王將敗,於是將所有的砝碼都投向了太子府。
幾乎所有人都一鬨而散,「等一等。剛才放狠話的朋友就這麼走了?」羅邪怒道。
師爺吩咐道:「能不正面衝突當然最好,但若那個錦衣衛需要幫忙,你就扶上一把。」
「又是你!」韓青陽恨聲道,「你到底是誰?」
羅邪笑道:「只是可能,我可沒去調查過。江湖傳言這種事,可能離譜一些,但未必全是空穴來風。」
「殺人了!殺……殺……殺人了!」
俞全友頓時一驚,戰戰兢兢道:「怎麼會,大人,我可是把知道的事兒全都告訴你了啊。」

杜郁非道:「若真是晚上倒也應景,夜半鐘聲到客船嘛。我只要他儘快來見我,卻也無法確定時間。我只知道今天他會來這裏。」
「錦衣衛……這個招牌真是太連累人的名聲了啊。」杜郁非悠悠嘆了口氣。
他慢慢站到樹杈上,想象著對方捆綁屍體的動作。然後重新走上官道,上上下下走大約有三里路,來到老龍溝的龍尾灣。他端詳這一塊雜草叢生的怪石,靠近用腳踢了幾下,上面的泥土和雜草頓時散落開。光潔的石頭上是一攤暗紅色的血跡,這塊石頭有三尺見方,大約有兩百斤,石頭底下有挪動過的痕迹。杜郁非仔細查看了附近的山路,儘管前日下了小雨,仍可以看到一些打鬥的痕迹。他微微鬆了口氣,只要有線索就有機會,不然怎麼可能實現劉勉速戰速決的願望。杜郁非拿出紙筆,細心描繪下現場的環境,這裏可能出現的混亂畫面一一浮現在腦海,但是那駕運俞先生屍體的馬車最後去了哪裡?
八臂神猴唐宋坐在府衙的籤押房裡,上下打量著杜郁非。他印象中對方似乎是姓杜,很久以前代表福建來過江南,但為何對方遞上的印信卻自稱劉丙呢?他久在公門,並不會唐突說出心中疑問,而是小心謹慎地對待這位不速之客。
「是……」蘇夜月點點頭。
杜郁非苦笑了下,說得也是。當今太子朱高熾,生性端重沉靜,身子又一直不太好。從性格上講,他並不是那種陷害自己弟弟的人;從身體上說,應付朝廷的公事已經力不從心,何況要操作那麼複雜的事。
蘇月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既然沒有發現羅邪的屍體,她自然是沒事的。我會立即讓那邊的暗樁彙報詳細情況。」
羅邪道:「你覺得韓青陽會對太子感興趣嗎?」
他站在酒窖里,將自己替換成死者的視角——夜間身處原本就昏暗的光線里,被勾魂使者悄無聲息地靠近。只是,兇手為何要把屍體浸泡在酒桶里呢?酒窖平日里是關著的,有人進去制酒,大門也是隨手關閉,而酒窖也並沒有兇手破門而入的痕迹。另外,兇手毀酒的行為又是為什麼?看完酒窖之後,他又去看了臨時存放屍體的房間,他對蘇州府這一舉動有些困惑,按理說這種大案屍體應該去府衙的殮房才對。
袁彬笑道:「老大,就讓我跟你去。」
「那你說接下來韓青陽還會做什麼?難道就此歸隱?」杜郁非追問道。
這時村裡的仵作小心地湊了上來:「大人……屍體已經替您保存好了,是否立即運走?」
「不,至少我們知道在幽冥的人皮名單上,趙千里還有一個棋子沒有死——原名宋襄,現在叫李九成的傢伙。那個人在常州。」杜郁非走出雨棚看了看天,「各地今日沒有新消息到嗎?」
「有沒有馬車之類的掉下去過?」杜郁非問。
太子的南巡真的只是例行公事?趙千里可不這麼認為,但是尊貴如太子,可不是他這個級別想見就能見的。太子到南京兩日,只見了幾個老大臣和錦衣衛的劉勉,其他人連靠近他三十步內都做不到。
「這……」杜郁非苦笑道,「的確不能。但是到了這麼有名的地方,總要了解點什麼吧。」
「你以為自己是什麼東西?」「就是!給他點顏色看看!」「欺負我江南無人嗎?」「他奶……他……」「這……」
「如此,甚好。」永樂帝眼中閃過一絲倦意,又道,「還有誰知道?」
「妻兒……」杜郁非微微皺眉。
「包括易遼源嗎?」
「這的確不清楚,但我們能知道的是,現今的應天府尹趙千里是太子的人,而現下的蘇州知府曹伊萊是朱高煦的舊部。」蘇月夜道,「另外我還查到,易遼源是韓青陽的老友,韓青陽入獄后,正是易遼源在照顧其老父。為了抓捕韓青陽,應天府的萬長空殺了易遼源逼對方出現,以此二人關係,韓青陽又是出了名的講義氣,一定會送易遼源最後一程。而蘇州府衙的唐宋告訴杜大人韓青陽的事,說明兩個府衙之間在較量。」
杜郁非目光在人群中掃過,絕大多數人都不認識,但他也看到了七殺中的「劍客」。
驚動朝野的「藍衫鬼」一案,在冬至祭天大典后終於結案。因為韓青陽刺殺一事,帶起的趙千里多年來構陷他人製造政績的事亦被曝光,趙千里一黨皆被打入大牢,牽涉人數多達兩百人。
「我就知道你懂我。」劉勉見他答應,頓時一拍大腿,笑道,「暫時你以京師刑部下屬巡檢的職務去查案,官職雖小,但我許你在必要時刻便宜行事,能撈好處的時候不用放過……」
「真有鬼!仵作大叔說那天害人的鬼還把來查案子的其他官差帶走了。那邊我可不會帶你去。」阿牛回答。
「不知道。知道這些有什麼好處?能當飯吃?」羅邪反問。
見他如此輕描淡寫,唐宋反而狐疑起來,慢慢道:「通常那邊派人來蘇州辦事,都會先來我的地方簽到。但這次是萬長空親自帶隊,我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錢少龍小心看了看四周,點頭道:「越快越好,爭取天黑前能回府衙。」
「不,老易雖然是南京人,但他之前該沒在酒樓做過。他之前是在軍隊里做的,只是年紀大了,所以退下來。他在靖難的時候就和我認識,兵荒馬亂地,曾經救過我的命。」
「眾所周知,韓青陽是漢王的人。所以可以猜測,若干年前太子的人為了對付漢王,將其手下猛將韓青陽陷害入獄。」羅邪展開豐富的聯想。
背後是二樓的柱子,萬長空已無處可退,但他若是伸手抵擋,定會被對方削去雙掌。他臉上露出痛苦之色,猛一停步,斷然用左臂去抓對方刀鋒,右拳狠敲玄衣人的耳門。玄衣人眼中亦露出欣賞之色,其魁梧的身軀此刻靈活無比,刀鋒輕巧一轉就繞過對方的胳臂,直奔萬長空肋下。
葛衣少年道:「當然有,去年冬天就有馬車在山霧裡掉下去。」
杜郁非冷笑道:「你還真是蠟燭不點不亮,還有什麼沒倒乾淨的,都給我倒出來。」
袁彬皺眉道:「我們要搞清俞浮生和錢少龍的關係。一個反鄉歸隱的老頭子死了,沒道理錢少龍第一時間來現場,而且那麼巧他也被殺了。這個兇手之前的案子,沒有胡亂殺人的記錄。趙興的小妾就沒事。」
「算了……去吧。」杜郁非擺了擺手。對方立即連滾帶爬地走了,而七殺里的那個劍客更是第一時間消失的。
嘭!整齊劃一的擊發聲,五十多支弩箭激射而出。羅邪閃轉騰挪,刀陣擋下大多數的弩箭,但依然有照顧不到的。宋襄首當其衝中了三箭,她的右腿中了一箭。
「是的,可惜沒抓住他。」萬長空靠近杜郁非,壓低聲音道,「我謝謝你援手之德,但除此之外,確實沒什麼好說的。」說完他帶人離開,只剩下笑月樓的小廝唉聲嘆氣地拾掇這混亂的場面。
一個月的時間里,因為太子即將駕臨南京,應天府的官場忽然熱鬧起來。在坊間偶有留言說應天府尹在京師被人彈劾,但畢竟沒有正式的消息傳來,所以程千里在各方面奔走的同時,開始積極籌備每年年末的大事「冬至祭典」。杜郁非在程千里周圍布下了足夠的人手,自己忙裡偷閒和羅邪、蘇月夜一起去了次蘇州普濟寺,他們扮作帶著女眷的地方小吏前去布施,倒是沒惹任何注意。只是略有遺憾的是,他並沒見到胡濙讓找的人。這和阿牛在前一晚向其彙報的情況不同,那個廟裡明明應該有這麼個人才對。
趙千里卻是出乎意料地沉默,只是目光冰冷地望著上前的刺客,在對方靠近自己三步內的時候,他忽然笑道:「易容術是個好東西,只可惜作為一個好刺客,誰不會那麼一點呢?」說著他手指探出袖子,晶瑩的刀絲出現在指尖,靈動恐怖的修羅刀陣橫掃而起。那兩個藍衫刺客瞬間被切碎!羅邪慢慢摘下沾血的面具,露出一張空靈若雨的美麗臉龐。「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韓青陽你中計了!」
杜郁非先去殮房看了屍體,意外地發現易燎原身上肌肉結實,手掌骨節粗大,似乎是個長期握槍的武者。
又等了一會兒,大廳內響起了腳步聲,劉勉那洪亮的聲音在內響起:「卷宗你都看過了,有沒有興趣?」
杜郁非道:「現在的問題就是真正的韓青陽在何處。或者是,我們要弄清楚八年前,韓青陽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宋襄道:「這你可以隨便想,我不置可否。」
「沒有……」阿牛的回答很簡單,「他不太願意說過去的事,雖然偶然會說到當年曾經很風光過,似乎給什麼大人物做過事。他教導我們的時候,常會說這事情若是當年落在他手上,非得狠狠打上十戒尺。」
胡濙顯得相當滿意,慢慢收回畫像道:「你不是我派出的第一批去布施的人,所以不會引人注目。普洛寺這幾年香火不錯,你做足功課去,九*九*藏*書務必讓他們所有人都出來見你。」
羅邪望了眼外頭,發現宋襄正和袁彬並肩坐在馬車轅上,而前頭已經出現了南京城的城郭。「這就已經回來了?」她吃了一驚。
「萬大人,你知道即便不說,我也有辦法能查到這是怎麼回事對吧?那何不痛快點?」杜郁非心頭冒火。
唐宋皮笑肉不笑道:「這事情,我怎麼知道?你不該去問南京府衙的人嗎?他們來此辦差,甚至都沒有知會我一聲。」
「那你不用給我看這個,我跟你說下我們江湖人眼裡的藍衫案。」羅邪優雅地倒了一杯茶,慢慢道,「這個案子近一月來非常有名,我一路南下經過的所有驛站都在討論藍衫鬼。儘管這些流言中許多都是鬼魂殺人的無稽之談,但有一則流言則讓我很在意。他們說所有的死者都是南京人,這些人都曾在同一個衙門供職。」
杜郁非眼眶收縮,淡淡道:「可是……韓青陽應該已經死了。」
「這要看情況,要看你對我來說,是多重要的客人。」胖子臉上露出狡黠的表情,「這裡是寒山古剎,你居然在這裏跟我談生意。」
蘇月夜慢慢道:「韓青陽入獄后,漢王朱高煦曾為其活動,無奈池中、盧裕盛等韓青陽親信作為證人,將他的罪名落到實處。漢王僅能保他不死,以及禍不及家人。韓青陽因此老實呆在雍關大牢長達七年。五年前,其妻改嫁,他膝下無子。一年前,其家中老父病逝,韓青陽孑然一身了無牽挂。」
唐宋倒吸一口冷氣:「錦衣衛……」這卻不是他之前想的答案。
「學林書齋」是老龍溝一帶唯一的一間學堂,位於趙村的東面。學堂前有一片竹林,若在平日,真是個看書撫琴,飲茶放歌的好所在。
杜郁非掛著讓人不愉快的冷笑:「既然是秉公而斷,為何不能對人明說?還是說唐大人你在腹誹?」
「那……馬車是被水沖走了,還是沉在澗底?」
「等等。」杜郁非眉頭一揚,「屠村罷職的官員是否叫韓青陽?」
趙千裡布置了大約一年後的永樂十三年,他動員三位御史,其中兩位是太子一系的幹將,並且親自寫本彈劾韓青陽,彈劾其在青州剿匪之時屠村六處,並將搜集的證據直接遞交刑部和錦衣衛。
杜郁非笑道:「這很簡單,只要我也是你的客人,那麼你是否也該對我知無不言。」
杜郁非看到蘇月夜的臉色不對,問:「怎麼?你覺得哪裡有問題?」
杜郁非回到笑月樓,因為屋頂被衝破,整個酒樓一片狼藉。萬長空並沒對救命恩人有什麼好臉色,只是打了個招呼就要帶人離開。
杜郁非讓阿牛重現一遍發現屍體的過程,他一路跟著少年走入院子打量四周,感覺這裏頗有點大氣,甚至有點眼熟。
萬長空帶來的都是應天府的硬手,只是氣勢微微一滯就向前撲去。玄衣人包裹橫掃雷霆萬鈞,最前頭的兩名公差被硬生生掃出十多步,撞翻了左右五六張桌子。萬長空目光收縮,雙臂一振從三樓長嘯而下,其他人也叱喝連聲,拔兵刃蜂擁向前。萬長空于空中連環踢出十七腿,腿影若蓮花綻放。玄衣人長包裹向天一指,擊散所有腿影。但萬長空足尖在其包裹上一點,人若風車轉動,雙臂如巨斧劈下,直取對方後腦。
「早來一步就能把藍衫案的兇手拿下了。」杜郁非輕輕拍了拍瓦片。
韓青陽笑了笑:「第二輪你死定了。」藍衫客的弓弩再次舉起。
杜郁非點了點頭,這時遠端忽有夜行人奔來,那人來到雨棚前躬身施禮遞上一份信箋,立時飛身離去。
笑月樓的大堂分三層,一樓有評彈表演,二樓和三樓都能邊吃邊看。這裏的生意不僅沒有因為凶殺案變淡,反而在今夜是越發紅火。人們都愛看熱鬧,即便不能去現場,也想盡量靠得近些,打聽到一鱗半爪,就能回去後向鄰里吹噓。大堂內二十多桌酒席,光對兇案的描述就有三個版本。最流行的當然是惡鬼殺人的說法,甚至有人將兇手描繪成藍發藍袍專吃人心的女鬼。唯一遺憾的事,酒桌上沒有鎮店佳釀「福醇酒」。
他在府衙看過那些屍體,大多數都是被折斷頸骨,只有錢少龍一人是身首分離,據說當時腦袋被掛在最高的樹杈上。五天時間並不算很久,這裏人跡不見,反而很好地保護了現場。應天府的差役辦事能力不錯,用畫筆詳盡記錄了屍體分佈的位置,但讓杜郁非皺眉的是現場並沒發現打鬥的痕迹,甚至連眾人發現遇襲后,四散逃跑的痕迹也沒有。另一個問題,也折磨著杜郁非的腦袋,錢少龍第一時間帶著公差和屍體回南京,是什麼使得他們偏離官道到這裏?那麼多人為何只有錢少龍被砍了頭?
「你說好聽是個巡尉,其實不過是個捕快!再說難聽點是他娘的鷹犬,殺了你談不上什麼造反!」人群中有人高聲道。
「你怎麼知道?你都看得見?這不可能。」宋襄吃了一驚。
「你怎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唐宋頓時大怒。
「呸!明明是老子我本事大,和修羅宗有什麼關係?」羅邪怒道,「你那麼晚才來該怎麼懲罰你?說!認打認罰?」
「最後一個問題。」杜郁非道,「唐大人久在公門,對江南大事小事自然瞭若指掌。你覺得韓青陽和藍衫有什麼關係?」
杜郁非失去平衡,後背向下急速墜落,面前韓青陽的長刀已無處可避,但他踏雪劍依然在手!劍鋒忽然點在船甲板,他的身子再次甩出!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郤,忽然而已……他幾乎像是憑空出現在韓青陽身側,一劍穿透對方胸膛。
宋襄遲疑了一下,恢復起昨夜的記憶:「我家裡人都完了?」
杜郁非面色微變,難道事情發生時羅邪在場?如果羅邪在場,宋襄仍然被殺,那以羅邪的性格一定會同韓青陽分個高下。但眼下的報告看來,似乎是韓青陽佔了上風。
杜郁非笑了笑:「我是錦衣衛,世上沒有我們錦衣衛找不到的人。」
羅邪拉開車廂的帘子,看到一個微微發福的中年人正坐在露天酒肆的旗幌下。原來是劉勉……她老老實實地收回目光閉目養神。
劉勉顯然已大約了解了情況,摸著肚子苦笑道:「沒想到我讓你查了個那麼大的案子出來。看來這次我們被蘇州府衙的人當槍用了。」
袁彬皺眉道:「若是這樣,似乎不太符合韓青陽一貫做事就做大的性格。但我看他也不敢公然造反。」
萬長空陰測測地笑了笑:「趙千里,八年了,你認不出我也正常。」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張稜角分明、濃眉環眼的面孔。趙千裏面前的侍衛胸前中了幾支袖箭,一個照面就倒下了。
韓慶陽果決道:「如此你我不死不休,大戰一場!」他一跺腳,直接躥上最高的船帆,試圖阻攔他的錦衣衛被他一腳踹翻下去。
村長將杜郁非召集來的錦衣衛安排在他村南面的老屋,那邊背臨大山,面朝山澗可謂相當幽靜。錦衣衛袁彬正和蘇月夜在山前飲茶,杜郁非打發阿牛離開后,二人恭敬行了下屬禮。隨後蘇月夜給他沏上一杯正宗的鐵觀音,桌上香味四溢。
杜郁非先是感謝了昨夜蘇州府原定的宴請,然後直截了當地表明,自己是京師刑部調派來督查「藍衫案」,至於京師怎麼會那麼快就派他來,則沒有解釋的義務。他將昨晚在笑月樓發生的事清楚說出,隨後認真問道:「萬長空怎會知道兇手會出現在笑月樓呢?」
杜郁非笑道:「我接下來要做一件事,通常我做了這事後,我面前的人都會選擇消失不見。至於那些膽大包天不消失的,那也只有一條路,就是我送他去見閻王。我希望剛才說大話的朋友,一會兒仍能那麼大聲。」
「即便羅邪真需要接應,你也不能孤身前往。南京的事我會做。讓袁彬和你同去常州!」蘇月夜怒道,「你忘記之前七殺要你命的事了?他們正等你落單呢!」
唐宋心中生出反感,但依然不溫不火,壓低聲音道:「閣下似乎不是江南人,你該知道韓青陽是漢王的舊部,他入獄那年正是……這裏的事我們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官沒有資格一論。」
「好好!這個跟頭栽得不冤!」韓青陽和身邊剩餘的三個藍衫客同時行動,那三人同時沖向桅杆,韓青陽則舞空月刀掠向羅邪。
「神神秘秘的。我去替你把風。」羅邪眯了下眼睛,飄身融入黑暗。
唐宋猶豫了一下,慢慢道:「他是靖難猛將,入獄前官拜宣撫使,幾年前去山東剿匪,因為屠村事後被追究入了大獄。」
當夜杜郁非獨自夜探普濟寺,據羅邪事後說,這傢伙回來神情古怪凝重,第二天就匆匆忙忙去拜訪了胡濙。不論她怎麼威逼利誘,杜郁非都不肯說那夜發生的事。倒是蘇月夜表現出極大的理解,一切照舊地操持一切,什麼都不過問。羅邪隱約覺得自己在某些競爭里輸了一城。
當!空月刀和踏雪劍再次一碰,兩人同時為之一晃,刀劍凌空交換十多招,再分別立於船舷兩側。韓青陽望向四周,另三個同伴被羅邪和袁彬拿下,官船的每個制高點都被錦衣衛佔領,他已深陷重圍。
杜郁非深吸口氣道:「袁彬去揚州,我去蘇州。月夜,你負責調查八到十年前所有和弓箭手有關的案子的檔案。派人去查一下韓青陽的死因。我給你寫封文書,南京衛所的資料室會為你敞開。另外派幾個兄弟去監視錢少龍的家人,他們家是公門世家,難保其他人沒有捲入這事。鑒於我們是在他人地頭辦案,稍微小心一點。」
「大人,棺材被起出來了!」風雨里軍頭抬著棺槨來到雨棚。
「這是自然!就算是京畿重地,我們也不怕誰,何況他一個有名無實的應天府。不管是誰,我們既然管了就一查到底。」劉勉想了想,遞出一個令牌道,「如有必要,南京衛所的人隨你調遣。另外系統里有誰你覺得相熟好用,自可調來用。」
然而藍衫刺客並非浪得虛名,在這令人咋舌的開場后,左右毀去的馬車裡的人紛紛飛掠而起,依然左右夾攻向羅邪。而正面的馬車馭手探出一柄丈八長矛,帶著極大衝力捅向羅邪的馬頭。
羅邪喃喃自語道:「還好我知道他們一定會來,所以準備夠了禮物,但現在還不是用的時候。」她身子閃轉騰挪,若蝴蝶翩然飛舞,電光火石中連續斬了三個敵人,亦受了一道刀傷,而這時前方的長矛已經到了。羅邪猛一抽腳下的坐板,一面青銅盾突然豎起,那長盾噹啷一聲攔在長矛之前,兩架馬車因此同時一晃,分別向兩邊歪斜。但前後左右的馬車上有更多藍衫客長身而起,有的如出雲之燕凌空射出飛鏢和飛刀,有的第一時間攀爬上她的車子。
胖子一抬手朝著寺里走,兩撥人彷彿舊識老友相約燒香,慢慢在香火繚繞的寺廟裡踱著步子。
「誰規定寺廟裡該談什麼的?」杜郁非道,「我是個乾脆人,我要藍衫案那些死者的真實身份。你可以提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幫忙。這樣,我們就也是買賣關係。只要不是造反,只要不是違背江湖道義,你儘管開口。」
「當然,下雨天路滑的時候,常有人在這裏出事。」另一個少年回答。
杜郁非沉默片刻,認真問道:「你作為村長,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人。你覺得他是什麼身份?」
杜郁非覺得有些好笑,獨自慢慢朝外走,忽然心頭一震,下意識地朝東面的大樹挪了一步。
邊上另幾個少年似乎想要那銅子,但又不敢插嘴。
羅邪選了一棵大樹站定,冷笑道:「韓青陽,你也算是天下知名的人物,那麼多圍困我一個,居然還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我今次救宋襄,為的是留住你當年屠村案最後的人證,目的是為你翻案,扳倒趙千里。你不知好歹一路就知道報私仇。殺了這些爪牙,你那些枉死的弟兄難道就會瞑目嗎?」
「老易是南京人,之前是在軍隊里做的,靖難時期對笑月樓的張老闆有恩。他沒有妻室,但平日里喜好喝酒。我多次在酒局上和他遇見過。」唐宋對此似乎知無不言,「他對長槍有不錯的領悟,雖然不混江南武林,但就我看,放眼蘇州用槍能比他好的還真不多。若說他會被無聲無息地殺死在酒窖,以前我是肯定不信的。但現在事情都發生了,只能說藍衫鬼太厲害了。」他說的和張老闆的話基本相同,只是對易遼源的武藝評價更高。
在京師北京,皇帝會行祭天大典,而此時的陪都南京由太子坐鎮,一年一度的冬至祭典自然是做「馬前卒」的應天府尹最忙碌的時候。趙千里已經連續三日沒有合眼。「藍衫鬼」一案在這一個月沒有後續,但終究沒能結案。太子到了南京后,應天府上下風聲鶴唳,對太子哪怕有一點點驚擾,趙千里就會大發雷霆。因為他深切知道,哪怕自己被韓青陽殺了都沒關係,若是驚駕了太子,他那麼多年經營的一切都將付之流水。那可不是自己一條命,而是九族甚至十族的事。
杜郁非道:「他的仇人,除了宋襄外都已被他處置,剩下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仇人就是程千里了。我猜他會在造足了聲勢后,殺死程千里告示天下。」
「他的隊伍里應該有神箭手,你知道名字嗎?並沒有因為那個案子死的。」羅邪打斷對方的長篇大論。
「讓殿下放心,一切皆在掌握。」杜郁非笑了笑走出樹林,重新向趙千里的轎子靠近。
「真是不知足!我可是從無盡崖一路快馬加鞭到此的。」羅邪瞪了他一眼,「話說回來,你讓我帶這個孩子來做什麼?」
「幽冥到底說的什麼時候?他們不該是晚上出來見人嗎?」
「萬長空仍在蘇州,而且應天府的高手正陸續跟來,需要我們出手嗎?」唐宋問。
杜郁非回到笑月樓的房間,認真研究了「幽冥」提供的人皮名單。據說買家是當時的青州知府趙千里。而名單上表明,趙興、朱燿祖、俞浮生的真實姓名分別是池中、盧裕盛和楊玉成。池中是當年韓青陽帳下的百夫長,盧裕盛則是參將,楊玉成則是當時太子府里的主簿。人皮名單上還有第四和第五個名字,第四個名字叫胡大勇,原名孫如,是應天府刑部的捕快,綽號叫「如意神捕」,不久前揚州命案的死者就是他。第五個名字叫李九成,原名宋襄,是當時的青州知府,如今的應天府府尹趙千里的幕僚。
「他們給了太多線索。」杜郁非笑道,「你那邊怎麼樣,小和尚開工了嗎?」
蘇月夜低聲道:「大人,你是可以一勞永逸解決這些人的,不然以後再來江南還是會麻煩得很。」
「護駕!」袁彬登高大叫,「各船衛士護駕!」
「他是那邊的兵……後來投降了北面,最後聽說是在二皇子朱高煦的麾下。但這隻是說著好聽,其實他只是個小官而已。」張老闆回憶著道,「他有個老上司倒是挺有名的,是二皇子手下的猛將韓青陽。」
但是今天當阿牛把柴都劈好了,先生還沒有出來。他跑到山坡的大樹上,遠遠看到已經有學生在山腳下朝上走。這個……如果他們都到了,先生還沒來,那就出亂子了。難道昨夜又喝多了?但在院子里沒聞到酒味,水槽那邊有沒有嘔吐的痕迹呀。
「我叫阿牛。」葛衣少年道。
杜郁非慢慢道:「明早我要去見蘇州府衙的人,然後我們一起掃聽一下江南武林,必要時候我們得和幽冥的人打下交到。」
「這幾人有些若有若無的聯繫,我先說一下我的猜測,具體還請大人定奪。」袁彬一一點著紙上的名字道,「我假設趙興、朱燿祖、俞浮生、錢少龍之間是有關係的。不然兇手為何要選他們動手?南直隸有那麼多人,這四人本身也並非大奸大惡。」
「這……我這裏就沒有記錄了。」蘇月夜嘆了口氣。
「對的事情,未必合法。」杜郁非慢慢道,「你完全可以將他構陷的證據交給一個信得過的官員,而不是殺了那麼多人,耗盡藍衫隊最後的那點種子。」
「已將消息散播給他,但這個巡檢似乎不是刑部差官那麼簡單。我看他有幾分面熟。」唐宋皺眉道。
身著飛魚服的袁彬慢慢悠悠晃到他身邊,低聲道:「太子準備在秦淮河與民同樂,后直奔應天府拿下趙千里。」
「他的確不簡單,既然你看出來,我也不瞞你。他是那個……」師爺比劃了一下衣服,「得罪不起。」
杜郁非抬手打斷他道:「我只關心朱耀祖是否都是八年前離開南京的。」
「如果韓青陽要殺人,那就沒有安全的路。他當年在漢王麾下,說是藍隊的統領,其實是刺客之王。藍衫全都是刺客。」宋襄緩緩道,「至於永樂十三年發生的事。你聽我慢慢說。」
杜郁非啪地一拍桌子,俞全友立即跪倒在地,飛快道:「八年前,俞浮生回來沒多久,應天府的錢大人來跟我打過招呼,說是這老爺子有什麼需求都要滿足,但如果老爺子離開老家,或者有什麼小毛小病的也都要通知他。」
永樂帝慢慢閉上眼睛,靠到了卧榻上,久久才道:「走得痛苦嗎?」
京師,大內。
「你知道寒山寺原本名叫楓橋寺嗎?」杜郁非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