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科穆寧復興
整個西方的熱烈反響讓教皇熱血沸騰,但這樣的情勢卻令阿歷克塞感到恐慌。他絕不希望一支規模巨大的騎士大軍突然造訪自己的都城。阿歷克塞真正期望的是能夠臣服於他權力之下的雇傭軍,然而教皇給予他的協助不過是無數未經訓練的烏合之眾,這群人不願聽從指揮,只知一味索取。
阿歷克塞又一次取得了最後的勝利,但他內心十分清楚,自己大限將至。如今他只能通過維持坐姿順暢呼吸,因為重疾而全身浮腫,這種情形一直延續到1118年8月,這位皇帝在床上咽下了最後一口氣,他的家人都圍繞在他的身邊。毫無疑問,阿歷克塞一世是一位傑出的帝王,完全有資格被葬入聖使徒教堂,與無數偉大的先人同列,但他選擇了沿著防波堤建立的一座小型禮拜堂作為自己的安息之地。登上皇位的37年來,阿歷克塞一世在千鈞一髮之際為帝國帶來了穩定和平的局面,為帝國的繁榮富強打下了基礎。帝國的全面崩潰中止了,這位皇帝甚至計劃收復地中海和黑海沿岸富饒的地區。藉助與人民大眾和十字軍勢力的適度合作與友好態度,阿歷克塞一世幾乎將小亞細亞地區徹底收復。隨著安條克的心臟地帶重歸帝國領域,曼奇克特一戰帶來的危害得到有效遏制,拜占庭帝國國力日益強盛,成功阻止土耳其人在西歐立足。接下來的數世紀中,還有很多能力強大、野心勃勃的人登上帝國的皇位;如果他們能夠掌控小亞細亞地區的豐富資源,或許足以避免半個歐洲即將面臨的500年飽受奴役的歲月。然而拜占庭與十字軍之間的不和諧關係並非是阿歷克塞一手造成,他也不應因為雙方關係惡化而受到譴責。十字軍本身具有比脆弱的帝國強大得多的力量,但阿歷克塞一世運用才智成功地化解了危機,並贏得了任何人都無法想象的巨大成功。他的所有繼任者中,擁有如此才能或如此運氣的人,可謂是鳳毛麟角。
當教皇的話音落下的那一剎那,人群瞬間沸騰了。中世紀的歐洲充滿了暴力血腥,大部分聚集在教堂中的人們內心都無比沉痛地意識到,他們的手上已經沾染了數不清的鮮血。突然之間,他們獲得了一個天賜良機,只要以上帝之名揮動手中利劍,便能夠永久洗去註定被罰入地獄的罪惡。一位主教雙膝跪下,當場發誓願意踏上十字軍的征途,不過片刻,教會上下幾乎耗盡了全部能用的材料,因為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在衣服上縫製十字架的圖案,以此作為他們此行的象徵。法國、義大利和德意志紛紛陷入了十字軍東征的狂熱,烏爾班四處巡遊,將戰爭的動員傳播到各地,使大批農民和騎士加入他的麾下。各地的響應如此積極熱烈,教皇不得不反過來勸說一部分人留在自己的家園從事農耕,避免帶來飢荒等災禍。在他最為狂熱的夢想之中也從未有過如此盛況。
1097年的最初幾個月內,嚴酷的考驗迎來了尾聲,最後的一批十字軍戰士也渡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到達了亞洲海岸。這對阿歷克塞一世而言無疑是最大的安慰。這些曾經進攻他帝國的軍隊與其說是盟友,不如說是大敵,即使他們在安納托利亞已經取得了勝利,他們也依然比四分五裂的土耳其人更加危險。無論如何,如今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待,靜觀事態發展。
十字軍登陸之後,首先前往尼西亞,這裏也是教會將近8個世紀之前舉行第一屆偉大公會議的地點。土耳其蘇丹曾經將人民十字軍徹底擊潰,對於這次來犯的敵人並未抱有太多警惕,而是感到厭煩不已,他認定這些最近到達的軍隊與之前的一批並無太多差別。然而蘇丹很快發現,這次遇上的是一支由強大的騎士組成的軍隊,騎在高頭大馬上,披著厚重的鎧甲,弓箭幾乎無法對他們造成太大傷害。土耳其軍隊在第一批十字軍重騎兵的衝擊下潰不成軍,大驚失色的蘇丹只能狼狽撤退。
曼努埃爾餘下四年的生命中始終策劃著一場伏擊,希望打敗土耳其軍隊,為自己曾經的失利雪恥,但他的精神已經徹底被擊垮,歷史的大潮也不可避免地向著不利於拜占庭的方向奔流。公元1180年秋天,他的病情已經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這一年的9月24日,曼努埃爾的去世將科穆寧王朝一個世紀以來締造的輝煌帶向了尾聲。他的死亡也像他的大半人生一樣,完美地抓住了關鍵的時機。他的統治帶來了拜占庭帝國聲望的又一個高峰,在帝國的力量開始瓦解崩潰,天空復歸黑暗之時,他的生命也走到了尾聲,留下他的繼任者們去面對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那些參加他葬禮儀式的人不知不覺之中目睹了帝國的最後一縷光輝消失於無形。曼努埃爾之後,帝國的命運最終無可挽回地墜向了破滅的深淵。
然而此時,不祥的烏雲卻再一次籠罩帝國的上空。帝國在西方的聲譽自從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以來始終未曾徹底恢復,第二次東征的徹底失敗無疑雪上加霜。雖然失敗並不應歸咎於拜占庭,但在法國,尤其是諾曼十字軍踏上歸途之後,關於拜占庭的流言蜚語甚囂塵上,人們指責拜占庭表裡不一,與穆斯林大敵恢復關係,影響了帝國的盟約。然而,十字軍一方卻前後幾次忽略了曼努埃爾的正當建議,即避免與土耳其人正面對抗,繞行安全的海岸路線;與土耳其蘇丹的和約本身已經足夠令人痛恨了。自然,異教派的希臘人不會關心東方的基督教事業,他們正密九*九*藏*書謀暗中破壞十字軍的偉大成功。
諾曼人並非單純的遊牧部落冒險家,作為維京人後裔的北方民族,也曾在11世紀的歷史中大放光彩。在諾曼底地區,他們更為著名的兄弟已經在「征服者」威廉的指揮下打通了入侵撒克遜英格蘭的道路,南方的諾曼人曾經擊敗教皇的軍隊,甚至令教皇也成為自己的階下囚,同時有意將羅馬帝國在義大利的殘餘勢力徹底驅逐。在偉大的羅伯特·吉斯卡爾的帶領下,他們大舉入侵西西里,佔領巴勒莫,並將整座島嶼上的撒拉遜人勢力徹底剿滅。如今,家園內部的敵人已經遭到放逐,在帝國內部撈到眾多好處的吉斯卡爾將注意力轉到了拜占庭這一更加具有誘惑力的目標上。
穆斯林的威脅大體上與諾曼人的入侵併無分別,但最近因為一次意外死亡事件而大大削弱了勢頭。在阿歷克塞統治的初期,塞爾柱土耳其人幾乎將小亞細亞所有剩餘的土地都據為己有。1085年,安條克城在他們源源不絕的進攻中徹底淪陷,次年埃德薩及敘利亞大部分地區也相繼落入敵手。1087年,當耶路撒冷最終被敵軍佔領,通往聖城的朝聖之路被狂熱的新佔領者完全截斷時,帝國上下掀起了巨大的風波。而在海岸地區,穆斯林在1090年佔領了以弗所,並且藉此擴張至希臘的各個島嶼。希俄斯島、羅德島以及萊斯博斯島很快相繼落入敵手。但正當整個小亞細亞徹底淪陷的千鈞一髮時刻,蘇丹突然去世,他的王國四分五裂,並陷入爭權奪利的旋渦中。
這些古怪的西方騎士顯然並不值得信任,一些拜占庭人懷疑十字軍真正的目標並非解放耶路撒冷,而是佔領君士坦丁堡。如今與貴族階級的衝突已不是唯一的矛盾所在,十字軍中為首的便是博希蒙德——羅伯特·吉斯卡爾的兒子,如今已經成了眾矢之的。
隨著諾曼人的威脅逐漸緩和,穆斯林敵人也四分五裂,對於帝國而言可謂前所未有的良機,足以將塞爾柱土耳其的威脅徹底擊退,阿歷克塞一世深知這一點。皇帝唯一需要的只是一支大軍,然而最近與諾曼人的抗爭已經徹底證明了拜占庭軍隊存在眾多無法忽視的嚴重缺陷。阿歷克塞希望通過尋求同盟,通過他人的力量來強化自己的軍隊,1095年,他終於做到了這一點。皇帝執筆給教皇寫下了一封信。
如今拜占庭已經在世界範圍內獲得了相當的聲望,雖然其中也摻雜著諸多敵意挑釁與不情願,但帝國再次成為愛琴海和巴爾幹地區首屈一指的強大勢力,因此對周圍的敵意並沒有太過在意。如今拜占庭只需振臂一呼便能召集龐大的軍隊,深深震懾了東方的各路敵人,在西方也牢牢掌控著各個行省。曼努埃爾對帝國此時的力量信心十足,他甚至寫信給教皇,希望對教會提供武力保護。然而,拜占庭的力量很大程度上不過是一種假象,是由三位偉大的皇帝描繪出的鏡花水月。博學多才、充滿智慧的曼努埃爾或許對身為皇帝的職責了如指掌,他廣博的學識令每一個面見他的人都驚訝不已,但這位皇帝所取得的成功缺乏真正的實質基礎。十字軍國家的諸侯和國王對他承諾將臣服拜占庭,但這種承諾隨著大軍撤退自然而然地化為泡影;雖然土耳其已經成為帝國的屬地,但這不過是虛與委蛇的把戲。如今小亞細亞依然在帝國的控制範圍之外,拜占庭缺乏永久復興的基礎,然而除了一次徹底失敗的嘗試之外,所有科穆寧王朝的皇帝都未曾嘗試收復帝國失去的心臟地帶。他們的戰爭只是防禦性質的作戰,對外界的威脅做出被動反應,而非主動去彌補曼奇克特戰役曾經帶來的巨大損失。
「撒拉遜人,」教皇宣告道,「他們從荒漠中鋪天蓋地般湧來,攫取基督教的土地,玷污神聖的教堂,殺害基督的朝聖者,鎮壓我們的真正信仰。他們已經破壞了耶路撒冷聖城的聖墓教堂,迫使不計其數的信徒皈依他們的宗教和真主。西方的子民若是對東方兄弟們的痛苦視而不見,你們的良心無疑會受到譴責——前去拯救我們東方的兄弟是每一位基督徒的神聖職責。撒拉遜人已經竊取了上帝的聖城,如今正義的戰士們必須將他們驅逐出去。所有懷著虔誠之心前去的上帝信徒,他們的所有罪愆都會得到永遠的赦免。」
阿歷克塞一世十分樂意早早抽身,讓巴勒斯坦自生自滅,若干個基督教緩衝國已經脫離了帝國疆域數世紀之久,如今又重新回歸拜占庭的掌控之下,可謂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過,他的大敵博希蒙德始終佔據著安條克,這對阿歷克塞而言簡直是如鯁在喉。長久以來,安條克始終是帝國的第二大城市,也是整個基督教會的重要大教區之一,15年前便已經落到了土耳其人手中。安條克的人口基本上由東正教教徒組成,同樣使用希臘語作為自己的語言,文化也早已徹頭徹尾地根植于拜占庭的血液之中。但當博希蒙德徹底隔絕希臘教區,並且讓拉丁教區取而代之時,這種行為不啻雪上加霜,阿歷克塞對此無計可施。皇帝已經藉助十字軍分心之機收復了小亞細亞的西北大部分地區,包括以弗所、薩迪斯及費拉德爾菲亞,但他的軍隊過於分散,完全無法再向敘利亞進軍。
第一批十字軍到達了城門前,但阿歷克塞對他們的看法從未有過任何改觀。教皇返回義大利之後,其他人開始接替他的任務,為十字軍進行佈道宣傳,將教皇的旨意傳達到基督教世界的四面八方。其中有一位並不受人歡迎的修道士,名為隱修士彼得,他在法國北部和德意志遊歷,向窮苦人民傳教,並全力幫助那些極端貧困的農民,令他們遠離困苦的生活。他召集了多達四萬人的追隨者隊伍,其中不光有男丁,還有婦女兒童,這些人急不可耐地期盼出戰日儘快來臨,彼得領導著這支龐雜的隊伍開始向君士坦丁堡進發。當他們到達匈牙利時,真相已經昭然若揭,許多人參與十字軍東征並非為了任何高尚的理由,不論是彼得還是任何人都無法對他們加以控制。他們洗劫了沿路經過的鄉村地區,縱火焚燒了貝爾格萊德,將任何來不及轉移的城鎮物資供應都攫取一空。在尼什城,大為光火的拜占庭總督派出大軍,想要給這些人一個教訓,雙方衝突中約有一萬名十字軍成員死亡。最終,彼得和他的「人民十字軍」到達了君士坦丁堡,然而,與其說這群人是一支軍隊,不如說是一群飢餓疲憊的強盜土匪。阿歷克塞一世根本不認為他們能夠與土耳其人作戰,因此建議他們原路返回,但這批人如今已經離家園太過遙遠,並且堅信自己由於受到上帝庇護而刀槍不入。他們顯然已經成了君士坦丁堡的大麻煩——九*九*藏*書任意索取,四處洗劫,並且在君士坦丁堡的城郊燒殺搶掠。阿歷克塞一世不得不將他們引渡到小亞細亞,作為最終的解決措施。
阿歷克塞立即展開進攻,總共集結了三支以上的雇傭軍部隊,然而每一支部隊的命運都大同小異,結局一敗塗地,國庫也越發空虛。即使力量強大的領袖人物並不在場,諾曼人依然對他的帝國軍隊沒有絲毫畏懼,因此阿歷克塞開始尋求同盟,協助自己作戰。此時,拜占庭的海上公國威尼斯正有一位合適人選,而且威尼斯的統治階級也正像帝國的其他地方一樣,在吉斯卡爾的勃勃野心之下岌岌可危。作為對方派出海軍協助的回報,阿歷克塞將威尼斯地區的關稅下調至前所未有的水準(從本地商人的角度而言,這可謂是相當鋌而走險的政策),並贈予威尼斯位於君士坦丁堡之內的一塊完整殖民地,令他們能夠在帝國所有水域自由航行通商。這些讓步事實上導致拜占庭商人徹底被排擠出了帝國的海域,但這一年春天的戰果似乎預示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威尼斯的海軍徹底切斷了博希蒙德的物資及增援路線。此時,諾曼人已經徹底陷入了山窮水盡的境地。自他們踏上拜占庭國土以來已經過去了將近四年的時間,雖然他們幾乎徹底擊潰了任何敢於正面交戰的軍隊,但現在的情勢與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天別無二致,他們依然無法在征服君士坦丁堡的道路上前進一步。大部分諾曼軍官都與吉斯卡爾的兒子未曾謀面,他們一心希望能夠早日回歸家鄉。受阿歷克塞精明的收買政策所影響,他們開始怨聲載道,當博希蒙德回到義大利募集更多資金時,他手下的官兵們幾乎立即選擇了投降。
次年,也就是公元1085年,70歲高齡的羅伯特·吉斯卡爾再一次試圖進軍,但他最遠只到達了凱法洛尼亞島,正值熱病侵襲整個島嶼,這場瘟疫比任何敵人的利劍都更為恐怖,吉斯卡爾未能完成自己的偉大夢想便去世了。帝國上下徹底鬆了一口氣,再一次將目光轉向了來自東方的威脅。
向羅馬求援的決定令帝國上下都感到十分震驚,距離絕罰事件已經過去41年之久,但大部分涉及這場不幸事件中的人都已去世日久,接下來的幾十年內,事態已經得到了緩和。皇帝和教皇或許在涉及神學內容時態度模稜兩可,含糊其詞,但他們畢竟是擁有同一信仰的手足同胞,阿歷克塞一世也是以基督教教友的身份致函教皇烏爾班二世。為了展現自己的友好姿態,讓事態朝著積極方向發展,皇帝重新開放了君士坦丁堡的拉丁教堂,當他的特使與教皇烏爾班二世會面時,他們發現教皇本人也傾向於同皇帝和解,消除矛盾。土耳其人摧枯拉朽的征服之戰令教皇的內心深受震動,東方基督徒在穆斯林統治下的境遇同樣不容忽視。雙方的談話並未在歷史中留下確切記錄,但教皇在幾個月之後便動身前往法國,他的內心醞釀著一個前所未有的偉大計劃。伊斯蘭教曾經宣稱,聖戰將會佔領基督教的聖地,將自己的信仰傳播至歐洲;如今正是基督教世界奮起反擊的時刻。11月18日,教皇在法國克萊蒙城外召開了一次規模巨大的集會,在這裏發布了歷史上最為重要的演說之一。
然而,這種全盤西方化的狂熱時尚也有其自身的優勢,所有邁入老年的拜占庭公民似乎都重新煥發青春,變得年輕強壯。富人們通過模仿這些外來的異族和他們的野蠻風俗消遣取樂,但他們內心對自己的西方兄弟並沒有多少真正的善意或深刻的理解。不論這些騎士在戰爭中多麼剽悍勇武,大多數拜占庭人的內心深處依然認為他們與蠻族暴發戶無異,無法真正與君士坦丁堡精神上和現世的榮耀並駕齊驅。羅馬帝國或許已經失去了它表面上的無限風光,但學問和文明的燈塔依然在黑暗的世界里熠熠生輝,沒有任何來自西方蠻族的所謂國王或王子能夠真正跨越這樣的鴻溝。
自然,阿歷克塞還有其他理由去懷疑這群所謂的十字軍。教皇的行動可謂十分精明,選擇君士坦丁堡作為耶路撒冷的替代品來發動聖戰,但他並未在自己的演說中提到阿歷克塞一世本人,也就意味著將十字軍牢牢掌控在自己的權力範圍內,同時再次暗中強調,教皇而非皇帝,才是基督教世界真正的主宰。除此之外,「聖戰」的概念對拜占庭帝國的意識形態而言,完全是一個陌生的名詞。該撒利亞的聖巴西流在4世紀時曾經宣稱,殺戮有時是必不可少的,卻不值得歌頌,自然也絕不可能令罪行得到寬恕。東方教會在數世紀以來一直堅守著自身的信條,甚至拒絕了偉大的戰士皇帝尼斯福魯斯·福卡斯將對抗穆斯林時犧牲的戰士升格為殉道者的要求。自然,戰爭必有個中緣由,但無論如何,採用外交手腕和平解決才是上策。畢竟,在東方教會,神職人員被禁止手執武器,諾曼教士們手執武器甚至率領軍隊的行為是極其古怪的,令東方的旁觀者們感到萬分困惑和不安。
然而,相比拜占庭帝國在西方遭受的非議,更加危險的卻是帝國與威尼斯逐漸惡化的關係。這個義大利城邦已經建立起一個規模巨大的商業帝國,由此帶來的龐大花銷都由拜占庭帝國承擔,威尼斯日益驕傲狂妄的態度也令普通的本土商人無法接受,他們的生意遭到嚴重影響。當他們在都城的大街上行走時,幾乎時時刻刻都會碰到狂妄自大、令人厭惡的威尼斯人,這些人巴不得皇帝將所有的一切都拱手相贈,然後再大搖大擺地回到他們的潟湖地區去。誠然,像拜占庭這樣輝煌、強盛的帝國不能容忍自己的商人遭到外來者的排擠壓制,帝國的財富也絕不能流向那些偏遠城市商人的錢袋。約翰二世曾經嘗試通過拒絕擴大他們的貿易權來抑制威尼斯人的影響,但這樣的決定不啻挑起一場戰爭,在這場戰爭中,衰朽的拜占庭海軍也起不到任何作用。幾個月來,帝國的海岸地區火災頻發,貿易遭到嚴重破壞,約翰忍氣吞聲,對威尼斯一方提出的要求做出了讓步,但並未收穫多大成效,反而令雙方的關係進一步惡化。他的兒子曼努埃爾則不同,相比父親,他的運氣要好得多。1171年,皇帝突然發難,下令逮捕帝國全境所有威尼斯人,收繳他們的貨物,無視對方激烈的抗議。這次行動十分欠妥,但又堪稱勇氣可嘉。憤怒的威尼斯使節恩里科·丹多洛被召回(雖然此時他九-九-藏-書的一隻眼睛已經失去視力),之後威尼斯便派出海軍正式宣戰。兩個國家再一次陷入了戰爭,但這次拜占庭的海軍力量已經徹底衰弱,無力出戰,因為約翰在數年前便已經大幅削減海軍軍費支出。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曼努埃爾的好運再一次發揮了作用。威尼斯的艦隊中暴發了一場瘟疫,威尼斯人在戰爭中取得的成果迅速化為烏有。倒霉的威尼斯總督無奈之下率軍返回,同時也將瘟疫帶回了威尼斯本土,隨後他本人被一名狂怒的暴民殺死。
西方騎士的驕傲無疑受到了挫折,但阿歷克塞一世對此卻樂見其成,因為他十分確定,如果與不計其數的穆斯林敵軍相抗衡,十字軍一方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勝算。然而,出乎拜占庭一方意料的是,第一次十字軍東征最終取得了振奮人心的勝利。土耳其蘇丹再一次試圖阻攔十字軍前進的腳步,但在兩次敗仗之後,他只得下令截斷敵方的供給路線,然後下令迅速撤退。在大規模進軍至乾旱、炎熱的小亞細亞心臟地帶之後,十字軍到達了安條克,並計劃直接長驅直入。然而,他們剛剛佔領城市不久,一支摩蘇爾的阿塔貝格(省地方長官)率領的大軍很快來襲,陷入水源短缺困境的十字軍被迫殺死大量馬匹作為食物充饑。阿歷克塞一世集結大軍,準備前去協助防禦,但他在半路遇到了一個逃走的十字軍戰士,這個戰士告訴他,一切希望都已經徹底破滅,城市幾乎已經徹底淪陷。意識到即使軍隊白白犧牲,也不會取得任何戰果,阿歷克塞一世只能率軍掉轉馬頭,回到君士坦丁堡。
當由德意志和法國君主率領的第二次十字軍東征開始時,正值阿歷克塞的孫子曼努埃爾統治時期,騎士時代達到鼎盛,十字軍穿過都城的壯觀景象引起了拜占庭富人階級的極大興趣。富裕階層的淑女貴婦們身著西方式樣的衣裙逐漸成為時興的風尚,皇帝曼努埃爾甚至親自參加了馬上長槍比武的錦標賽,並且單槍匹馬躋身前列,令圍觀的朝廷群臣深深折服。
誠然,這樣的開端很難稱得上大吉之兆,但更糟糕的境況尚未到來。在阿歷克塞舉行登基典禮不到一個月後,他就接到消息,一支諾曼人的大軍已經在達爾馬提亞海岸登陸,目標直取港口城市都拉斯。如果他們成功佔領這座城市,擁有千年歷史的厄納齊雅大道就將直接暴露在敵人的勢力範圍之內,也就意味著敵軍擁有了直接進攻君士坦丁堡的通路。
吉斯卡爾已經徹底征服了南義大利,但在他青雲直上的過程中,四周依然有眾多敵手不斷崛起,對他的成就虎視眈眈。其中一馬當先的便是德意志皇帝亨利四世,這位皇帝已經將北義大利收為囊中之物,並且正密切關注著諾曼勢力在南方的動向。當阿歷克塞向亨利四世獻上一筆黃金,並明確告誡他一位諾曼人皇帝對他們雙方而言都會帶來大麻煩后,亨利馬上聽從建議,率軍進攻羅馬,迫使驚慌失措的教皇向吉斯卡爾求援,請他立即返回。羅伯特此時大為躊躇,但在諾曼人的統治之下,義大利人再也無法順利地從拜占庭攫取黃金,不久又傳來消息說南義大利已經奏響了反抗的序曲。吉斯卡爾憤怒地咬牙切齒,他別無選擇,只能領兵撤退,留下他的兒子博希蒙德代替自己繼續作戰。
然而,此時的十字軍仍然在頑強抵抗,未曾投降。他們發現了一處神聖遺迹,士氣大受鼓舞,決定背水一戰,抵抗到底,徹底擊敗敵人的大軍。他們繼續前進,在盛夏時分到達了耶路撒冷,公元1099年7月15日,十字軍成功地對聖城發起了猛攻。許多十字軍戰士望見這座聖城時,紛紛流下了熱淚,因為他們為了這個最終目標,已經經歷了太多艱難險阻,當大軍衝進城內時,似乎釋放出了四年來不得擺脫的所有壓抑與傷痛。只有一少部分居民得以倖免,他們既非東正教教徒,又非穆斯林,也非猶太教徒。針對非基督教徒的可怕大屠殺持續到了第二天早上。
整座城市因為屍體腐朽而發出可怕的惡臭,數星期之後才被徹底清除乾淨,此時十字軍已經選出了一位國王。根據他們共同的誓言,他們本應該攜帶著全部的勝利果實踏上回歸之途,返回拜占庭帝國,但如今他們已經放棄了最後的機會。就他們自己而言,當阿歷克塞拒絕在安條克提供協助時,便足以證明這位皇帝不過是一名叛徒,背棄了他們共同的誓言。博希蒙德已經佔據了安條克,自立為王儲,其餘被佔領的土地現在已經被分割成了若干個十字軍王國。如果皇帝希望在這些土地上佔據一席之地,那麼他便只能親自率領大軍訴諸武力了。
對十字軍而言,這場勝利的唯一瑕疵便是尼西亞城的衛戍部隊選擇了向拜占庭的指揮者投降,而拜占庭一方迅速地關閉了大門,拒絕讓他們順利入城。拜占庭做出這樣的舉措非常容易理解,因為尼西亞的人口主要由拜占庭的基督徒構成,但對於十字軍一方而言,這種行為不啻徹底的背叛。他們開始懷疑,皇帝是否根本沒有分清哪一方是盟友,哪一方是敵人,尤其是當被征服的土耳其人可以自由選擇是在帝國領域內服役,或是安全地回到自己的故鄉時。此時,十字軍並沒有將自己的不滿情緒公之於眾,但這種情緒無疑為十字軍與拜占庭未來的關係埋下了隱患。
在最後的十字軍離開拜占庭許久之後,他們所造成的影響開始在帝國都城的領域內顯現出來。雖然雙方的第一次碰撞兩敗俱傷,但一直以來養尊處優的拜占庭宮廷顯然被他們的野蠻同盟的強壯體魄和氣勢深深震撼了。大體而言,這些耀武揚威的戰士顯然讓他們第一次對遙遠的西方有了些許了解,雖然十字軍中的大多數人未受教育、舉止粗魯,但這些身披鐵甲的戰士狂野不羈的氣質仍對他們具有強大的吸引力。
15年前,一位諾曼公爵曾經突然襲擊了盎格魯-撒克遜的英格蘭,殺死黑斯廷斯的合法國王,他的沉重長靴在任意流著撒克遜血液的土地上肆意踐踏。大部分英格蘭人因二等公民身份而備受壓迫,所有無法忍受這種命九-九-藏-書運的居民最終紛紛選擇了遷移至君士坦丁堡,在這裏他們能夠與維京兄弟一起,成為瓦蘭吉衛隊的成員。事到如今,他們決心與曾經摧毀他們家園,屠戮他們親人,竊取他們財富的外族入侵者正面交鋒。
從入侵之初,博希蒙德便企圖複製自己父親曾經成就的霸業。在率領3.4萬精銳大軍在伊庇魯斯登陸之後,他立刻進軍至達爾馬提亞海岸,圍困了規模宏偉的都拉斯城。但此時的拜占庭與25年前羅伯特·吉斯卡爾率領諾曼大軍肆意征伐的那個頹弱帝國已經不可同日而語。四分之一個世紀以來,拜占庭始終掌控在一位統治者的手中,這位皇帝給拜占庭帝國帶來了穩定的保障,憑藉一己之力將眾多貴族世家聯合在一起。繁榮發展的經濟再度重現,拜占庭中央政府的集權制度也得到加強。隨著士氣一路高漲,都拉斯城很輕易便擊退了敵人的進攻,拜占庭派出艦隊徹底阻斷了博希蒙德一方的供給線路。阿歷克塞從容不迫地率領大軍從君士坦丁堡出發,迫使諾曼人同時抵禦來自軍隊後方和城市內部的雙面夾擊。到了當年年末,博希蒙德的士兵陷入飢荒的困境,同時軍營中瘧疾爆發,士兵苦不堪言。精疲力竭、屈辱不堪的十字軍戰士只能面見皇帝,被迫同意無條件投降。博希蒙德在恥辱煎熬中回到了義大利,三年之後去世,餘生再也沒有覬覦東方土地的膽量。
這樣崇高的光輝宣言在科穆寧王朝的歷任帝王治下基本上得到了徹底的實現,帝國始終在光復的道路上一步步前進。阿歷克塞的兒子「美男子」約翰二世輕鬆擊敗了好戰的匈牙利國王,迫使土耳其達尼什曼德王朝臣服於拜占庭,成為附屬國。當頑固不化的亞美尼亞王儲繼續公然挑釁拜占庭的威嚴時,約翰二世進軍亞美尼亞,將當地的王侯全部俘獲,帶回拜占庭軟禁。帝國力量的擴張讓混亂分裂的十字軍國家回歸正軌,安條克的儲君甚至親自面見皇帝,謙卑地對他起誓效忠。然而,約翰二世在一次狩獵事故中意外去世,他前途光明的統治就此終結,但他更加傑出的兒子曼努埃爾一世繼承了父親未竟的大業。安條克公國傲慢自大的親王誤以為這位新國王年紀尚輕,力量弱小,因此要求將數座要塞立即歸為安條克所有,然而曼努埃爾率領大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到了安條克城下,城中人民陷入極大恐慌。另一個十字軍王國得到消息,馬上宣布拜占庭皇帝是他們的最高統治者。當曼努埃爾于公元1159年突破安條克城,正式宣告拜占庭對該城的統治權之時,整個十字軍西方世界的權貴階層,包括耶路撒冷的國王,都對他表示絕對臣服。三年之後,塞爾柱土耳其成為拜占庭的附屬國,作為交換條件,曼努埃爾承諾讓他們獨立自治;在西方,塞爾維亞和波斯尼亞也被并吞。拜占庭似乎已經從曼奇克特戰役的慘敗中重新站起,恢復了輝煌的聲望。
在隨後九個月中陸續到達的十字軍主力並沒有遭遇與彼得所率領的人民十字軍一樣悲慘的命運。他們由西歐最為傑出的騎士所率領,訓練有素,實力強大,並且人數眾多,超過阿歷克塞所能召集的任何軍隊一倍以上。這樣一支大軍的糧餉和調度可謂是一個天大的難題,尤其是在十字軍和阿歷克塞一世雙方互不信任的形勢下,情況變得尤其艱難。自然,皇帝不得不絞盡腦汁來控制事態發展。因為這些西方人十分重視曾經發下的誓言,他們必須對他宣誓忠誠,同樣,他們也要儘快達成自己的目標。因為大軍陣形分散,只有一小部分人最先到達,他們很容易便被都城的宏偉威嚴所震懾,不過,假設他們得到機會集結起來,自然便有了進攻都城的實力。君士坦丁堡對曾經的無數征服者而言都是巨大的誘惑,十字軍戰士何不藉此成就一番偉業?
皇帝的警惕心態並非毫無道理。君士坦丁堡與世界上的其他任何城市都不同,比西方人所見過的任何地方都更加輝煌絢爛,令人目眩神迷。對一位貧窮的騎士而言,這座城市是如此的與眾不同,遍地黃金,人口比巴黎或倫敦都要多20倍以上。教堂里的儀式氣氛神秘,似乎充滿了異教的風情,數十種外來語言匯成街頭巷尾的喁喁低語,商人和貴族來來去去,身著閃光的絲綢、華麗的衣飾。公共建築的規模令人震撼,宮殿華麗得令人難以想象,市場上商品的價格也令人咂舌。這一切都展現出完全不同的文化衝擊。十字軍戰士所遇到的拜占庭人民將他們視為尚未開化的蠻族,他們痛恨這群「同盟」洗劫他們的城市,搶走他們的糧食;十字軍戰士則輕視這些「柔弱的」希臘人,他們身著隨風飛揚的長袍,周圍跟隨的是身上塗著香油的宦官,這些人自然需要西方勇士來為他們作戰。因為厭煩過於煩冗的禮儀,大部分十字軍貴族們起初對這位皇帝抱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態度,一位騎士甚至在阿歷克塞一世進入房間,前來與他會面時態度放肆地將皇帝的寶座當成躺椅,躺在上面休息。然而,皇帝卻非常善於控制自己的態度。他一方面對十字軍表達了暗暗的威脅之意,同時又慷慨地賜予對方大量贈禮,希望能夠獲取雙方的同盟誓言。一部分到來者樂於表達他們的忠誠,雖然另一部分人抱怨滿腹(博希蒙德尤其不希望立下誓言),但最終所有的領導者都同意歸還他們之前征服的城市。只有圖盧茲的雷蒙德伯爵固執地拒絕立下準確的誓言,而是含糊其詞地表達了「尊敬」皇帝本人和他的地位。
吉斯卡爾到達了都拉斯的城牆之下,志得意滿地開始了對這座城市的圍困。城中的居民十分清楚,他們的皇帝正在率軍趕來的路上,因此沒有任何退縮投降的意圖。在幾個月徒勞的進攻之後,羅伯特只得暫時撤退到一處防禦更加堅固的駐地。10月18日,皇帝率領大軍趕到了。阿歷克塞在十分短暫的時間內聚集了規模龐大的軍事力量,但因為拜占庭一直以來在軍事上處於頹勢,這支大軍始終飽受各種麻煩的困擾。長久以來,精英部隊——瓦蘭吉衛隊都是軍中無可置疑的核心力量,但相比之下,其他部隊則缺乏訓練,魚龍混雜,其中還包括部分雇傭兵——顯然,他們的忠誠和勇氣都十分令人懷疑。對阿歷克塞而言,唯一的安慰便是帝國的瓦蘭吉衛隊,至少他們依然保持著對戰鬥的渴望。
作為所謂的救世主,阿歷克塞一世·科穆寧起初並未展現出扭轉帝國命運局勢的苗頭。身為馬其頓王朝長久以來致力於打壓的貴族階級的一員,起初他被視為干涉帝國事務的權貴覬覦者之流,正是這群人將帝國的命運推向了破滅的深淵。的確,阿歷克塞一世在軍隊中的聲望可謂至高無上,在他年僅20餘歲
https://read•99csw.com時,便在曼齊克特的戰場上四處拼殺,並且未嘗敗績。但他的權力之路卻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同樣是通過推翻剛剛登上皇位的前任皇帝奪取權力,而非通過打擊土耳其人的戰功登上皇位。他所率領的軍隊成分混雜,其中包括一批外國雇傭兵,這些人剛剛踏入君士坦丁堡的城牆之內,便馬上開始燒殺搶掠,在他重新取得對全部軍隊的掌控權時,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整天。或許會有一些君士坦丁堡的老人對此搖頭嘆息,喃喃自語,抱怨他們的日子與過去並沒有任何分別。表面上,博希蒙德能夠完全為所欲為,但在公元1100年夏天,他不幸陷入了土耳其人的伏擊,接下來的三年中,他都被囚禁在一處偏僻的監牢之中。三支以上的十字軍部隊前來營救他,他們完全無視了阿歷克塞的指引和建議,而是一意孤行,最終遭遇土耳其部隊,導致全軍潰敗。然而,十字軍卻將自身的失誤導致的兵敗歸咎於阿歷克塞,當憤怒的博希蒙德最終得以贖身後,他在歐洲尋找到了充分的支援,然後再一次向拜占庭進軍。懷疑和敵意孕育的苦澀花朵最終徹底盛開,它的根系植于東西雙方難以逾越的文化鴻溝中,並且根深蒂固。在歐洲人眼中,似乎十字軍國家真正的大敵並非伊斯蘭世界,而是貪婪無度、兩面三刀的拜占庭帝國。當十字軍戰士在安條克遭到圍困時,拜占庭的皇帝袖手旁觀,禁止他們進入帝國的城市,卻給予穆斯林囚徒關懷與照顧(甚至在食物里也沒有包含任何豬肉的配給),似乎穆斯林才是帝國的寶貴同盟。另一方面,在君士坦丁堡,阿歷克塞起初的懷疑如今終於徹底變成了現實——十字軍東征的精神根源不過是老生常談。這些外來者口頭上聲稱會提供支援,談論雙方的手足情誼,最終不過是征服掠奪的美妙借口罷了。如今阿歷克塞一世將面臨新的大敵威脅,指揮官正是他的宿敵博希蒙德。
威尼斯對帝國海上貿易的支配權被嚴重削弱,但這次勝利也付出了極其巨大的代價。就目前而言,威尼斯共和國一蹶不振,被迫休養生息,對帝國俯首帖耳,但威尼斯人的個性是睚眥必報。時間已經過去了32年,但威尼斯及恩里科·丹多洛依然在醞釀著自己的復讎行動。
阿歷克塞讓衰弱腐朽的帝國再一次煥發出了勃勃生機,在他統治的初期,這是所有人都未曾想象過的榮光,但如今他已經年近六旬,開始迅速衰老。同時,阿歷克塞患有十分嚴重的痛風,如今,他更多地致力於將自己曾經收復的土地團結起來,而非與土耳其人燃起新的戰火。為了減輕人民的負擔,他減免了窮苦人民的賦稅,為他們提供免費的醫療服務,在都城為無家可歸者建立庇護所,滿足他們的所有需求。阿歷克塞為帝國內部威尼斯日漸增長的勢力而擔憂,因此在比薩設立同樣的通商條約,希望這兩個海上共和國能夠彼此達成勢力制衡。1116年,帝國面臨著最後一次對土耳其人的戰爭;阿歷克塞徹底擊潰了蘇丹的大軍,拜占庭海岸長年累月的敵襲迎來了最後的一刻。根據戰後訂立的條約,安條克城內的希臘化人口遷移至拜占庭疆域內,逃離被奴役的命運,但依然保留著小亞細亞地區的伊斯蘭化特點。
如吉斯卡爾所期望的那樣,拜占庭軍隊頹勢日益明顯,隨著大部分精銳部隊土崩瓦解,阿歷克塞似乎也變得完全不堪一擊了。到了1082年春天,都拉斯城隨著希臘北部的大部分領土一同淪陷,吉斯卡爾自信昂揚地告訴他的部下,這一年的冬天他們完全能夠達成夙願,在君士坦丁堡的皇宮中飲酒作樂。然而入侵大軍的計劃卻沒能如期實現,阿歷克塞一世還遠遠未被擊敗。這位充滿智慧、足智多謀的皇帝心知肚明,自己的軍隊絕對無法與諾曼人的大軍擁有旗鼓相當的實力,但扭轉戰局的方法還有很多,在他智慧過人的頭腦中,外交手腕是比鐵血刀劍更為強大的武器。
瓦蘭吉衛隊揮舞著他們手中可怕的雙刃戰斧,如潮水一般擁向諾曼人的防線,任何敢於阻攔他們前進道路的人或馬匹都將在利斧之下粉身碎骨。諾曼人在這樣恐怖的攻勢面前只得被迫撤退,但阿歷克塞的土耳其雇傭軍在關鍵時刻突然倒戈,導致優勢無法進一步擴大。此時諾曼騎兵部隊大舉進攻,帝國軍隊的陣形被徹底打亂,瓦蘭吉衛隊完全暴露在敵人面前,因為人數遠遠少於敵方,整支部隊被徹底包圍,損失慘重。阿歷克塞在交戰中前額受傷,血流不止,仍然奮力作戰,但他也知道情勢已經無法挽回。不久,拜占庭軍撤退至保加利亞,在原地駐紮,重整力量。
曼努埃爾所犯下的最大錯誤便是未能將伊斯蘭的軍隊從安納托利亞徹底驅逐。在他統治初期,土耳其達尼什曼德王朝已經四分五裂、搖搖欲墜,帝國軍隊當時實力強大,任何一次威脅都會令塞爾柱人聞風喪膽。在輕鬆擊敗十字軍諸王國之後,曼努埃爾本應回頭進攻土耳其,但他卻接受了對方的臣服請求,然後在將近10年的時間里都對土耳其的動向毫無覺察。當帝國軍隊離開這片土地時,塞爾柱人馬上入侵了達尼什曼德人的領土,輕易便戰勝了他們衰弱不堪的敵人。將近一個世紀以來,小亞細亞首次在一位強大蘇丹的領導下完成了統一。四分五裂、爭鬥不休的敵人已經徹底消失,曼努埃爾如今需要面對的是一個團結統一、充滿敵意的聯盟。1176年,他試圖糾正自己犯下的錯誤,率軍進攻土耳其首都以哥念,卻在穿越密列奧塞法隆地區時遭到敵軍伏擊。在將近一個世紀的重建之後,帝國軍隊在面對土耳其人大軍時又一次陷入了無能為力的困境,拜占庭的聲望也遭受了無法挽回的損失。這場戰役證明了帝國所謂的強大力量不過是虛有其表,一種建立在皇帝華而不實外表之下的假象。
不出阿歷克塞所料,人民十字軍的征途以徹底慘敗而告終。十字軍成員在接下來三個月的大部分時間里對希臘當地的人民犯下了種種暴行,這種時候,他們顯然已經忘記了自己身為基督徒的事實,之後他們便犯下了致命錯誤,中了土耳其大軍的埋伏。隱修士彼得最終得以突圍,並狼狽地回到了君士坦丁堡,但他的「大軍」顯然就沒有那麼幸運了。那些青壯年和長相漂亮的孩子被土耳其人掠為奴隸,送到市場販賣,剩餘的則被原地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