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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轉注·假借·不再創造的新文字 轉注的意義延伸

5 轉注·假借·不再創造的新文字

上頭這一排四個字分別是「東」「西」「南」「北」的甲骨字,在談下去前,先讓我們進一段廣告。
我個人之所以注意到這四個字,是看了許進雄先生一本精彩絕倫的著作《中國古代社會——文字與人類學的透視》。這本台灣商務印書館印行的絕妙好書,任何對中國文字有興趣的人,以及到現在為止還想不出中國文字有何樂趣可言的人都應該買來看,定價五百八十元,但保證物超所值,使用后不滿意我個人願意負責原價回收,包買包退——事實上,我個人買來隨手給人的已不止十本之多,我猜,同樣極力推銷此書的文化學者詹宏志所購買的也應該不下這數字,往下,我們還會不斷提到許進雄先生此書之中的動人發現和洞見。
好,有史以來最誠實的廣告先告一段落,這裏讓我們先回到「東西南北」來。
用東西南北來做三百六十度方位的四個基本定點,是相當普世性的方位標示方式,但這不是實存的,而是人的發明——這個發明當然還是有其漏洞,一方面是因為據以發明的日升日落位置、北極星不動所在和牽引磁針的地球磁極之間有著微差云云;另外,東西南北是二次元扁平世界的方位標定,如同歐式幾何的缺陷一般,當它應用於三次元的非歐幾何實存世界時,難免會出現麻煩,你一定聽過非歐幾何的所謂球面和馬鞍面,所以才會出現你若立身於南極點上,不論朝哪個方向走去都是向北走的詭異事情。
當然,就我們正常人的正式生活來說,東南西北有個一二度的微差是可忽略,而位於「南國以南」的奢侈南極點也不會人人能去時時會去的,因此,東西南北仍是堪用且有效的。只是,我們其實並不一定仰靠它們來指引我們生活中的行動方向,尤其是住城市的人。高樓大廈擋住了人的望遠目光,平直的地平線成了城垛狀高低起伏的所謂城市天際線,太陽只在窄窄的頭頂天空才可能瞧見,日出月落之事離開我們的生活起居,正式被劃歸到休閑旅遊的範疇(「讓我們到玉山或花蓮海濱看日出」),本來就不是最亮的堅定北極星更可能一輩子只聽過沒看過——更有效指引我們方向的是人工建物的道路和各個建築地標,東西南北究竟何在好像只剩周休二日打麻將的人還會操心。
但也並非所有的城居人口都這樣子,比方說,北京人(當下的,不是五十萬年前活著、先是國寶後來消失的那個頭骨)還是習慣東西南北的,我猜,這跟北京城存在太久太重要有關係,方位標定準確的東南西北城門制約了往後城市的道路系統和生活動線,遂進一步沉澱到人的意識和語言之中——有回,我們一干人等閑談起此事,正巧北京來的學者戴錦華教授也在座,戴教授接腔道:「是啊,在咱們北京,丈夫半夜炕上翻了個身,推了下老婆:『你往南邊靠靠。』」
依許進雄先生的解釋,東,,像兩端束緊的某種袋子,在尚未開發出紙袋和塑料袋的當時,可能是動物的中空胃袋;西,,像個藤類材質編織而成的籃子;南,,像懸吊起來的鈴或鍾,樂器類的;至於北,,兩人相背之狀——其中只有「北」字還算追溯得回來,這個字應該就是「背」字的原形,後來被搶來作為方位符號,只好在原字之下加個「月」的肉體符號以示區隔。
儘管來路已藍縷,有四分之三我們再追不回原初,但藉助甲骨文形象的存留,至少我們可看出並斷言,這四個字的造型和方位的可能聯想完全扯不上關係,甚至都是人造之物而未有自然界天地山川的任何線索。
這裏,我們來談轉注字和假借字,如今從造字六書中被逐出的東西——只是,我個人以為,不是因為它們不重要,而是太重要了,得獨立地來認知。

轉注的意義延伸

我們說,形聲字不再創造出新的字形,而是用組合的方式來創造新的字;假借和轉注則根本連新的字都不再出現,而是原有文字的廢物利用,因此,沒有「造」,只有「用」,這樣的斤斤計較其實是有意思的。
我們就來看原初的「初」字吧,在甲骨文中它極具形象,,左邊的是象形的交衽衣服,也就是「衣」字,右邊則是一把刀,它究竟原是裁製衣服的專用步驟指稱呢,還是用「第一刀」的概念傳達「開始」的一般性意義呢?還有,像甲骨文中的「即」和「既」這兩個字,若依原始的字形來看應該是兩個反義字,它們分別長成這樣子:,左邊的就是稱之為「豆」的當時食器。兩字的差異只在於右側跪坐的人形,是正向或背向而已,因此它們有可能原來只是進食過程中開始和結束這兩個程序的專屬指稱,可再轉注成「靠近」和「完成」的抽象概念意義,也有可能造字之初就處心積慮藉助這每日得做兩次(商代當時,據考證,一日吃兩餐)的熟悉行為,對準了來表達如此的抽象概念。九_九_藏_書read.99csw.comhttps://read.99csw.com
用博爾赫斯的賴皮話來說(當然博爾赫斯本人不是真的賴皮,他是謙遜,我們才真的賴皮),還好我們不是專業的教授學者,不必花腦筋負責解決這樣專業但無趣的問題,我們只要享受這些原始具象字九_九_藏_書形和今天我們理解的抽象意義之間的美好聯繫就行了——想想看這多好,原來「即」字的「靠近」意思之中,空氣中飄漾著這麼好聞的味道,飯香時節午雞啼,連公雞都違背職業守則跟著熱鬧叫起來;而「既」所表達的「完成」,更有一種酒足飯飽,從而放眼過去世界一派安樂和平的好景象不是嗎?
也有些字,我們則從一開始就不容易分清楚,它究竟有沒有原初的單一素樸意思存在而經歷了意義的轉注,還是它本來就極聰明地懂得用生活中的具象事物來表達一般性的抽象意念。
什麼是轉注?轉注基本上是文字原初意義https://read.99csw•com的輻射,通過引申、聯想而延展出新的意義和使用方式來,就好像日落黃昏的「莫」字轉成不宜,十字道路的「行」轉成動態的行走甚至再進一步延伸為人的舉止作為一樣,文字的轉注,在原意和新意這兩者之間,保持著意義上不絕如縷的牽聯——當然,在文字的長期使用之中,一個字極可能歷經了太多次的一再轉注,再加上文字發展過程中慣見的、使用者對於意義的誤解誤用乃至於單純的寫錯字,形成意義上的「斷橋」,再無法重建這道旅程,以至於我們今天難以辨清,究竟是文字的重複轉注而迷路,或僅僅只是單純的假借而跳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