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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可怕的字 哀矜勿喜

9 可怕的字

春秋時孔子師門的第一手記錄之書《論語》,說實在的,絕對是一本自由、有趣、動人而且充滿想像力的好書,對話活潑飽滿而且層次分明,人物生動性格呼之欲出,這裏,作為錄音機使用的文字發揮了很好的力量,表現一流,我們喜愛文字的人真應該為它鼓掌喝彩。
此外,就兩千多年前書寫不方便因此語多簡略的彼時文本而言,它意外地悠閑寬裕;更好的是它還是「非官方」的,讓文字的使用權力以及當下歷史的記述和隨之而來的解釋權力釋放到民間來,不先有人做成這麼困難的破冰之事,很難想像往後一二百年時間會是思維這麼自由這麼狂野奔放的漂亮光景,再後來儘管不行了,但歷史的著述和解釋權力仍有相當一部分從此長留民間,收編不回去,不完全受制於愈來愈強大的統治者;還有,民間對時政的談論和批評習慣和力道一樣也沒完全消失,成為甚富意義的思維傳統。
我個人一直奢望用小說來重建孔子師生一群人,尤其是他們一邊自在談論他們的、一邊一個一個國家敲門走過的那般奇特光景,對當時大體上人人僻居一隅、國與國之間尚未接壤留著大片空白地帶的實況而言,這真是一個奇怪的隊伍,光這外表形態,便可以為很多人帶來驚異、恐慌、想像、傳說以及啟蒙,就像《百年孤獨》的吉卜賽人之於馬康多村民,梅爾魁德斯之於約瑟·阿加底奧·布恩迪亞。
只可惜後來我們一直用不自由、不有趣、不動人的方式來讀它,讓它成為「聖書」——神聖,用安伯托·艾柯的憂慮來說,是一種快乾漆式的快速凝固,這原本是一種保護,不受蟲蛀,不讓時間蝕落變化,得到某種不會壞去的標本,但自由和想像,尤其是非有自由和想像伴隨不可的思維,都是時間流淌變化中的產物,在這裏非窒息不可。
因此,我很願意建議人們重讀《論語》,也許三十歲之後吧,一方面離開學校久了,那種標準讀法淡忘了,可乾乾淨淨地重新見面;另一方面人情世故複雜起來也豐盛起來,對人世憂患種種有質地真實的感受(《論語》同時也是亂世憂患之書)——當然,前提是你得保有某種對智識的熱望。
不從聖人之徒(也就是規格小一號的聖人)的標準,而從人的標準來看,孔子有不少很棒的學生,能力、性情以及缺點各異,看得出老師是個謙遜、平等、有自信(這三者往往共生)因此鑒賞力準確寬闊的人,沒要他們長一個樣子,更沒要他們全都長成自己的樣子。
後來,這些各形各狀的學生被歷史拋擲到比他們一己之力更大的現實亂世之中,下場不一,有的軟弱屈服,有的默默無聞從此消失,也有不少做到了一定的事有相當成就,當然也有命運乖蹇的,其中下場最不好的,大概是勇敢、正義感十足、天資不高但樂觀開朗的子路,他出仕衛國,在一場骨肉相殘的政變中死去,還被剁成肉醬。因為這個不幸的掌故,中國歷代的讀書人無不認得這個字「醢」,原本是某種肉類食品,今天超市或二十四小時方便店貨架上隨時可買到的廣達香公司產品,也是拿坡里意大利麵的主要食材,但因為這場悲劇,這個字成為一則歷史。
但從甲骨文來看,「醢」字一開始並不真的是食物而是可怕的酷刑,從上面的字形很清楚可看出來,這裏被置放于大臼之中的不是食物,而是個絕望的人,上方是雙手持大杵的劊子手,活生生把人錘打成肉醬,血水四濺。
還好我們這些很喜歡子路的人可安慰自己,子路當然是死後才被野蠻剁成肉醬的,人死如燈滅,痛苦在死亡完成的那一剎那已然遠去了——但我們無法安慰自己,還是有相當數量的人系活著經歷這一場(不到相當數量不足以支撐這個字的造成),儘管我們並不認得他們。

哀矜勿喜

其他的可怕之字並不這樣,它們的殘酷多少有跡可循。
實在太開心了,因此忘記了「苟得其情,則哀衿而勿喜」其實並非某階段階級社會的特定意識形態產物,而是一個深刻的、具普遍意義的好的人性read.99csw.com提醒,它沒要阻擋我們去勇敢正視最不堪的真相,也不像所謂「理解一切就可原諒一切」的道德異化偽寬容,它只殷殷提醒我們可別忘了自己是個人,而不是喪失主體性的充做另一種意識形態(革命主張的、國族意識的、敵對力量的)的奴僕和工具。
甲骨文中有好些個這樣可怕的字,像一張張檔案紀錄照片,忠實地九*九*藏*書為我們封存了此類無可辯駁罪行的呈堂證供一直到今天,也揭示著彼時人們生存掙扎的殘酷一面,我們該用什麼樣的心思來看待呢?功能學派的學者如馬林諾夫斯基或要我們穿透殘酷的行為表象,睿智地把我們的思維聚焦到其功能上頭,去理解此類行為于彼時彼地社會建構及其運作維修的必要性(我們的確不好否認刑罰的功能及其必要)九*九*藏*書;文化相對學派的人類學者如米德則提醒我們稍安勿躁,記得在這種時刻最該保持冷靜、謙遜和中立,別以我們同樣受一時一地制約的價值去妄加評斷甚至覆蓋時空不同的社會云云。諸如此類壓抑我們最素樸正義感和最普遍人性價值的思維警覺,雖然可議,不周延,用學術工業的標準來說也都「過時」了,但仍有他們的一見之得,有其斑斑歷史的可理https://read.99csw.com解線索和進步意義,因此便也罷了;反應比較奇怪的是我們中國的一批民初學者,他們擺明了對這些字的歡迎,眉飛色舞,只因為這些字證實了老中國歷史和文化的黯黑和腐朽不堪,而且打開始就「整組壞去」,更重要的還為中國古代奴隸制的存在找到證據,因此可作為很好的開路機,辟一條坦坦大道,好讓他們把早已備好待命的整套馬克思歷史解釋給九九藏書像迎神拜會般迎進來。
我們這裏讓「醢」字領軍,以為這組可怕甲骨字的帶頭者,不見得是因為它手段最兇狠、帶給受害者的痛苦指數最高(雖然它其實正是如此),而是因為「醢」字是為殘酷而殘酷,除了勉強可找到威嚇性的功能性薄弱解釋而外,再找不到其他任何理由可讓人這麼來對待另外一個人。殺人不過頭點地——這是甲骨世界中可見最仇恨最殘忍的一個字,帶著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