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克莉費力地點了點頭。
克莉突然聽得「啪」的一聲,隨即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管紛紛亮起,使整個倉庫棚都沐浴在明亮的光芒之中。克莉爬得更快了,隨即靠在一大卷鋼絲繩背後,把背包取下來抱在胸前,讓身體蜷縮成球狀。她等待著,大氣也不敢出一口。也許他們發現門口的掛鎖被人用非正常的方式打開了,便起了疑心。也許他們發現了她的車。也許他們不會找到她……
她把背包背在肩上,從棺材區出來。棚屋的後面有出口嗎?現在她無法看清楚——因為實在是太黑了——不過她記得上次來的時候並沒有看到出口的存在。她現在需要做的是找到一處安全的藏身之所,等著眼前的危險過去。
天哪,燈光實在很亮,照亮了四周的一切。她迅速調整好相機的拍攝角度和焦距,儘可能快地拍攝了一些照片。每次拍攝前,她都得略微調整一下骨骼的擺放位置和燈光的照射方向。就在她做這些事情的同時,她發現在強光下能看到骨骼上還有別的東西:明顯的牙印。她暫停拍照,戴上放大鏡仔細察看著那些痕迹——它們的確是牙印,不過並不是灰熊的牙印:與灰熊的牙印相比,這些牙印顯得更加輕微無力,上下齒冠挨得更近,而且齒冠更加平整。於是克莉從多個角度對骨骼上的牙印也進行了拍攝。
她將臉埋進戴著手套的手掌里,因這場噩夢而感到有些眩暈。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幾乎因無法承受的擔憂和沮喪而破裂。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
保持鎮靜,她低聲對自己說,保持專註,不要分心。
「看吧,你們看吧。」她說話時嘴裏吐著白氣,「這個女孩是學法律的,自己卻成了罪犯。在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就知道你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而現在,一切都準確地應驗了。非法入侵,破壞公物,盜竊,拒捕。」她伸出手去,從警察手裡拿過一個塑膠口袋,並在克莉面前晃動著袋子,「還要加上盜墓的罪行。」
現在她還得為受損的骨骼拍照,所以手套得再次被取下來。她從背包里取出手提燈、電池組和一個小型三腳架,然後取出了數碼相機,機身上附帶著龐大的微距鏡頭,當初為了買這個鏡頭她花費了大筆的鈔票。她將相機安裝在三腳架上,設置妥當,繼而將骨骼放在地上。在黑暗中儘力做好準備工作之後,她打開了手提燈的開關。
克莉匆匆將這塊大腿骨碎塊放回到棺材里,轉而開始研究她第一次來這兒時看到的另一個有著不尋常痕迹的部位——破碎的頭骨。顱蓋骨受到了嚴重創傷,毫不誇張地說,顱蓋骨以下的整個頭骨幾乎都碎裂了。死者生前受到的最嚴重——看起來也是第一次——的擊打是擊在顱頂骨的右側九九藏書,使頂骨呈現星狀裂紋,然後頂骨就沿著這些裂紋被撕裂開來。這顯然是喪命瞬間所受的損傷,原因很簡單,沒有人在經歷如此猛烈的傷害后還能活下來。從骨裂的痕迹可以看出,骨骼的創傷是在骨骼還鮮活著的時候發生的。
為了實現自己的目的,她需要再去一次存放那些棺材的倉庫。不過這次她頂多只需要五分鐘的時間——只要有足夠的時間用相機的微距鏡頭進行拍照就可以了。
警察高聲喊道:「我宣布被告已清楚知道了她的權利。」
熊不能製造這樣的痕迹。這應該是由某種粗糙的工具造成的,也許是一把鈍刀的刀刃,而且顯而易見的是,這些傷痕是在受害者的肉被人從骨骼上剝離下來時造成的。
戴上小型放大鏡進一步檢查之後,她的懷疑得到了證實。那個痕迹是由一個粗糙的重物造成的——幾乎可以肯定是一塊岩石。
她抬起頭來,看到離自己幾英尺遠的地方站著一名警察,後者手裡握著一把左輪手槍,槍口正指著她。與此同時,還有兩名警察正朝這邊走來。
是高地山莊的人嗎?還是警察?
她將臉往戴著手套的手掌里埋得更深了,像個躲在被窩裡的孩子一般,等待著。她聽到了一陣腳步聲,設備被搬動時產生的刮擦聲和噹啷聲,還有對講機發出的「噝噝」聲和「噼啪」爆裂聲。幾分鐘過去了,她聽到自己的腦袋上方傳來響亮的聲音:「她在這裏!」隨即有人徑直朝她喊道:「我是警察。你慢慢站起來,把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走到堆疊起來的舊設備跟前,她找了個空隙鑽了進去,然後趴在地上,用兩隻手和兩隻膝蓋著地,在一大堆破舊金屬中迂迴穿梭著,儘可能快地往裡爬。
午夜時分雪已經停了,清澈明朗的夜空中掛著缺掉了四分之一的月亮。現在她感覺非常冷——她的iPad上的天氣軟體顯示現在的氣溫只有零下十五攝氏度左右。車外一定比車裡更冷。那條便道上覆蓋著堅硬密實的冰雪,只有雪上汽車才能通行,不過步行是可以的。
回到科羅拉多州巴薩爾特鎮的九重天汽車旅館后,克莉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作出了一個決定。如果那些骸骨上的印記跟她所設想的情況一樣,她的問題將很容易被解決掉。那些遺骸將必須接受更全面的檢驗,哪怕科莫德隻手遮天也無法阻止這樣的事情發生。這將是她的王牌。
在權衡利弊的過程中,她發現自己一直在問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把我換做是彭德格斯特,又會怎麼做呢?他從來都不會拘泥於法律的細節,絕不會因其而妨礙人們認識真相和伸張正義。他一定會選擇破門而入,從而獲得他所需要的信息。現在為埃米特·保得里伸張正義已經太晚了,不過要揭露真相卻不read.99csw.com嫌晚。
警察握住她的手臂,拖著她從一堆堆舊設備中走了出來,來到空曠的區域。明亮的燈光使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另一名警察拉開她的背包拉鏈,翻查著裏面的東西。他很快便取出了那兩個裝著骨骼的密封塑膠袋。
可是如何才能做到呢?
「夠了。」警察局長對科莫德說,「請將證據交還給警官,我們走吧。」他輕輕拉著克莉的手臂,「至於你,年輕的小姐,恐怕得被捕了。」
不過對此她能確定嗎?她的實地經驗十分有限。克莉再次脫掉手套,從背包里將iPad翻找了出來,並從中調出了一本學校教材——《創傷分析》的電子版。她挨個兒查閱了臨死前、死亡發生瞬間和死後創傷的圖片解析,其中有些圖片里的骨骼創傷跟眼前的非常類似,於是她將兩者仔細對比了一番。對比之後,她更加確信自己最初的想法是正確的。她的手指已經被凍僵了,於是她朝手掌哈氣,想讓它們暖和起來,然而這樣做似乎並不奏效。她再次戴上手套,迅速拍擊雙手,終於,它們漸漸地恢復了知覺和靈活。
上帝啊,有人來了。巨大的恐懼使她變得有些麻痹,心臟狂跳著,她迫使自己繼續留神細聽。她聽到了非常清楚的「嘎吱」聲,「嘎吱」、「嘎吱」、「嘎吱」……隨後,她的視線越過存放滑雪器材的庫房,在一扇靠近屋檐的高窗上看到了一束一晃而過的亮光。接下來是更長久的寂靜。之後,她聽到有人在低聲說話,還有對講機發出的「噝噝」電流聲。
「克莉·斯旺森,我們知道你在這裏面,我們清楚知道。現在你有麻煩了,趕緊出來是最明智之舉。如果你非躲著不可,那我們就只有讓這些警察把你找出來,這可不是聰明人的做法。你明白了嗎?」
她聽到一個響亮而清晰的聲音在說話——是科莫德那嚴厲的鼻音:「克莉·斯旺森?」
「慢慢站起來,把手放在我看得見的地方。馬上照做!」
克莉深深吸了一口氣,縱身一躍翻過柵欄,猛地穿過那片有燈光照耀的區域。她已經將那套撬鎖工具從包里取出來並預備妥當了。掛鎖非常冰冷,她的手被凍得有些僵硬,變得不太利索。不過她還是在短短二十秒之內就將掛鎖打開了。克莉把門推開一半,鑽了進去,然後輕輕地關上了身後的門。
不知不覺間,克莉已經來到了棚屋跟前,她往各個方向仔細察看了一番,顯然這裏只有她自己一個人。然後她走近柵欄門,睜大眼睛往裡面張望。她的左手邊便是上次和局長一起來的時候使用過的側門,那扇門被一盞路燈照亮了,門前的雪被人踩得塌陷了下去。門被一把牢固的掛鎖鎖著。出於習慣,她隨身攜帶著一整套撬鎖工具。讀高中的時候,她就幾乎將一本名為九_九_藏_書《開鎖指導》的地下手冊倒背如流,而她也因自己在這方面的才能而引以為豪。這把掛鎖是五金店通常以十美元售賣的類型,應該難不倒她。不過她得經過那片有燈光照耀的區域才能到達門邊,接下來她還得站在燈光下面對付那把鎖。這是她計劃中不可避免的兩個危險元素之一。
克莉仍然無法動彈。是時候結束這一切了。她應該出去露面了。可是某種瘋狂的、絕望的希望支撐著她,促使她繼續躲藏著。
她等待著,靜靜地聆聽著,四周一片寂靜。除雪設備在山上更高的區域工作,看起來短時間內除雪車不會經過這裏。
她能聽到很多人在水泥地面上行走的聲音。隨後她聽到了一陣低語聲。現在她可以分辨出不同的人聲,也能聽清其間的隻言片語。突然,她聽到自己的名字被人說出——是科莫德那慢吞吞、拉長調子的得克薩斯口音,帶著她特有的焦躁語氣——一陣巨大的恐懼感幾乎將克莉擊倒。
克莉加快了工作的節奏,她用微距鏡頭對頭骨碎塊拍攝了一系列照片。這些照片作為證據已經足夠了。或者還不夠嗎?她猶豫了片刻,隨後一時心血來潮地從背包里掏出了幾個密封塑膠袋。她將那塊有擦痕的大腿骨碎塊和其中一塊受損的頭骨碎塊放進塑膠袋裡密封好。這些東西就是確鑿無疑的證據。
太可怕了。簡直難以置信。她竟然發現了一起一百五十年以前發生的謀殺案。這就引出了下一個問題:其餘的十名礦工也是以同樣的方式被人殺害的嗎?
就在這時,她覺得自己聽到了一個聲音。她關掉LED燈,仔細聆聽著。短暫的寂靜之後,她又再次聽到了一些動靜:是門外雪地上發出的「嘎吱」聲。
就這樣,她此行所需面對的第二個危險因素來了——燈光可能會被外面的人看到。儘管如此,燈光又是必不可少的。所以開燈之前她在黑暗中將儘可能多的準備工作全都完成,這樣便可以讓燈的開啟時間盡量縮短,並且順利拍完照片。完成任務之後,她便可以趕緊收拾東西離開這裏。
克莉簡直無法相信,這樣的事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頭骨的不尋常痕迹是在靠近擊打處的位置。她細細察看發生骨裂的那個點,一頭熊顯然能用掌擊、嘴咬的方式弄碎頭骨,不過在骨裂頂點處的那個痕迹看起來不像是牙印或掌印。它看上去不太規則,呈多重鋸齒狀。
她能聽到外面傳來更多的動靜:「嘎吱」聲、低語聲。很明顯外面有一群人,他們試圖保持安靜,卻沒能成功做到這一點。
「你有權保持沉默。」她聽到那名警察在說話,聲音聽起來像是非常遙遠,「你所說的一切都將作為呈堂證供……」
倉庫棚內非常陰冷。克莉從背包里摸索出一個小型LED燈,打開了燈的開關read•99csw•com,接著迅速從成排的摩托雪橇和老式履帶式雪地車中穿過,來到棚屋的后側。一排排擺放整齊的塑料棺材在LED燈光的照耀下閃著微光。她很快便找到了埃米特·保得里的棺材。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棺蓋,盡量不發出大的動靜,隨即她跪下用LED燈照了照遺骸的各個部分。她的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著,雙手也有些發抖。她體內一個聲音再次響起,告訴她這是她所做過的事情中最愚蠢的一件,而與此同時另一個聲音則對此回應道,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一件事。
「那好吧。」她聽到了警察局長不悅的聲音,「你,喬伊,從後面開始搜。弗雷德,守在門口。斯特林,你去摩托雪橇和履帶車那裡找找看。」
但前提是她能證明這一點。
「……你有權請一名律師。如果你付不起律師費,我們能免費為你指派一名律師。你明白了嗎?」
調整好自己的內心狀態之後,克莉脫掉手套,把背包取下來放在地上,拉開背包的拉鏈。她從背包里取出一個佩戴式放大鏡戴在頭上,然後重新戴上手套,並將她之前看到過的那塊破碎的大腿骨從棺材里取出,將其放在LED燈下仔細察看。在骨骼的皮質表面上有一些長長的、相互平行的擦痕。她仔細觀察這些擦痕,想看看是否有愈合、重建或骨膜隆起的跡象,可是這些都沒有。一道道長條形的痕迹非常清晰、新鮮,而且從中看不出任何骨骼愈合的反應——這就說明刮擦是發生在人喪命的瞬間或去世以後。
她看了一下手錶:已經過了十一分鐘了。她突然感到一陣恐懼:現在得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物品,準備走出棚屋。
「你明白了嗎?請回答或點頭。」
克莉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子裡設想自己將要採取的一系列步驟,她不斷地對這些步驟進行修正,以確保自己能在倉庫棚里逗留更短的時間。進去之後五分鐘,至多十分鐘,她就得趕緊離開那裡。
她說不出話來。
莫里斯局長看著她,透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此刻他非常不悅。站在局長身邊並被幾名高地山莊安保人員簇擁著的是科莫德夫人,她穿著一件印有斑馬紋、鑲嵌著皮草的修身冬裝,臉上帶著惡狠狠的得意神情。
完工!她關掉了手提燈的開關。現在她獲得了無可辯駁的證據,表明埃米特·保得里並非是被一頭熊所殺害——其實他是被人殺害的。事實上,從遺骸的大量損傷痕迹來看,這也許是兩三個或更多的人共同參与的殺戮事件。他們先擊中了受害者的頭部,使他無法動彈,隨後他們打碎了他的頭骨和其他多處骨骼。再者,死者骨骼沒有被灼燒的跡象。
她躡手躡腳地朝倉庫棚的後面走去,那裡放著一大堆舊滑雪纜車的部件——架線塔、座椅和滑輪。就在她悄悄https://read.99csw.com行走的過程中,她聽到棚屋的門被打開了,所以最後一小段路程她是跑過去的。這時,她能聽到棚屋裡有人壓低聲音說話,還聽到了更多對講機的聲音。
外面有人。還帶著對講機。
極度的恐懼使克莉幾乎窒息。她能聽到更多的聲音傳來——有更多的人來到這裏。她完全無法動彈。
就在她問自己這個問題之前,她的內心深處已經知道答案了:她得想法破門而入。
她把車停在路旁的一排大樹下,然後開始順著便道往山上攀爬。她十分小心,儘可能少發出動靜,以免引起別人的注意。她的背包很沉,裏面裝著各種工具:配備了三腳架和微距鏡頭的尼康相機、手提燈及電池組、小型放大鏡、手電筒、斷線鉗和密封塑膠袋。另外她還帶著自己的iPad,裏面安裝了一些與骨學創傷分析有關的教材和專題著作。高原稀薄的空氣令她有些氣緊,在攀爬山坡的過程中,她口裡呼出的白氣在月光下就像一朵朵綻放的白花。她的鞋踩在堅冰上層的蓬鬆新雪上,發出「吱吱」的聲響。她低下頭來,便能望見小鎮的燈火如同鋪開的魔毯上璀璨發光的寶石一般;抬起頭時,她能看到路燈照耀下的倉庫棚,淡黃色的燈光是透過冷杉樹葉的縫隙照射下來的。現在是凌晨兩點,一切都還處於寂靜之中。四周唯一在動的東西是高山上移動著的燈光,那些除雪裝置正日夜不間斷地運行著。
她極其小心地拉上背包的拉鏈。棺材蓋子還沒有蓋上,她應該把它放回去蓋好嗎?她開始著手把棺蓋放回原位,然而在這個過程中產生了很響的刮擦聲,於是她趕緊停手。可是她必須得將棺蓋蓋回去,她只得鼓起勇氣再次行動,迅速將棺蓋推回到原位。
克莉僵直地站起身來,將雙手舉在腦袋兩側。警察走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腕,讓她轉身背對著自己,並將她的兩隻手臂拉到背後,然後「啪」的一聲給她戴上了一副手銬。
對於這項方案的反對意見也瞭然呈現於她的眼前:非法入侵是重罪,從倫理上講也是完全錯誤的。再說,如果她因此而被逮捕,那麼她的整個法律生涯將會付諸流水。另一方面,事情應該也沒那麼困難。兩天前她和莫里斯局長一起去倉庫的時候,局長並沒有關掉任何報警系統或其他保安裝置。他只是打開了門上的一把掛鎖,然後他倆就走了進去。那間棚屋與高地山莊的其他部分是分離開來的,棚屋四周是高高的木柵欄,而且被大樹掩蔽著。它從一定程度上說是滑雪場的一部分,對遊客開放,只不過沒有人會在晚上去那裡滑雪而已。通過地形圖也能看到那間棚屋,根據地形圖,從滑雪場的設備堆放場地出發,有一條便道可以完全繞開高地山莊通往棚屋。
科莫德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恐怖地回蕩著:
她感到渾身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