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突然,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紅色的發光物體,於是她迅速轉過臉去看著主顯示屏。就在八號攝像頭的視窗里,一個巨大的深色物體正沿著房子側面爬行。一個黑色的矩形邊框正循著它的運動蹤跡而移動,「M」字母也再次出現了。
「快從這裏滾開!」她對著窗戶喊道,「我有槍!而且我也不怕開槍!你敢再靠近一點,我就給警察打電話!」
克莉沿著走廊飛快地往前走,迅速地進到了有監控系統的技術室里。這裏的各種設備都在運作,伴隨著持續的「嗡嗡」聲和靜電干擾聲,不過主顯示屏是處於關閉狀態的。她打開主顯示屏,一個畫面出現了:這是默認設置下一號攝像頭所拍攝到的畫面,從屏幕上可以看到前車道目前是空曠的。
那麼是什麼活動觸發了九號攝像頭呢?
她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然後——她已經顧不得寒冷了——站在這間漆黑的小卧室里,仔細地聆聽著。
沒過多久,它就從八號攝像頭的視窗里消失了,其他各個攝像頭的視窗里也沒有出現新的警告信息。可是克莉感到很不安。不管她剛才看到的是什麼,總之那個東西已經來到了房子側面,而且是在她的房間所在的那一側。
該死。現在她恨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多問法恩一些問題。
法恩是怎麼說的來著?當攝像頭檢測到了物體活動的跡象,它就會將拍攝的錄像存儲在硬碟上:從活動出現前的一分鐘就開始進行存儲,而且會持續存儲到活動停止后的一分鐘為止。在活動停止一分鐘之後,如果再沒有新的活動出現,「M」字母才會消失。
「M」代表「活動」。
她將屏幕切換回分屏顯示的界面,想操作主機來回放九號攝像頭的拍攝內容。主機是開啟的,不過當她移動滑鼠時,一個對話框卻彈了出來,要求她輸入密碼。
她迅速地按下了一個按鈕,整個屏幕便切換到了九號攝像頭的拍攝內容:畫面上顯示的是後門的情景,從廚房到俯瞰峽谷的巨大露天平台之間的區域都一覽無遺。現在「M」字母變得更大了,不過她沒能在
九_九_藏_書畫面中看到任何物體活動的跡象。
她走到小門廳,打開了燈,然後將門大打開,再次靜靜地側耳細聽著。聲音好像消失了……噢,不,聲音又出現了。聽起來聲音像是從房子里靠近峽谷的那一側傳來的,也許是客廳那邊。
她按下了那個能將屏幕切分成更多幅小畫面的分屏按鈕,看到了更多的攝像頭所拍攝到的畫面。兩個、四個、九個、十六個……在九號攝像頭的視窗里,她看到一個紅色的「M」字母被一個圓圈所環繞著。
她在床上翻了幾次身之後,漸漸有了困意。他熱情而又迷人,是個不錯的男人,不過她想了解他更多一點兒,然後才……
她就這樣死死地盯著屏幕看了十五分鐘。接下來她穿過整幢房子,檢查所有房間的門和窗戶是不是都鎖好了。最後她回到自己的卧室,在黑暗中躺到床上,蓋上了被子。然而她並未睡著。
「噢!」克莉在它身邊跪下說道,「你在這裏幹什麼呀?」
也許她應該立即撥打「911」報警電話。可是她把手機落在車上了,而那個吝嗇鬼法恩一定已經將房子里的座機線路關停了。
多管閑事……噢,她為什麼要用這個詞?
不可能是風吹動樹枝的聲音:因為從錄像中可以看出九號攝像頭的拍攝範圍內並沒有樹。就在克莉更仔細地察看畫面中各處細節的時候,「M」字母從屏幕上消失了。現在屏幕上顯示的是房子後面的錄像畫面,屏幕下方滾動顯示著當前的時間與日期。
昨天晚上——也就是克莉在這個地方度過的第一個晚上——她已經檢查過房子的二樓和地下室,使自己熟悉了整幢房子的布局。二樓有一個帶兩間浴室和兩個步入式衣帽間的巨大主卧套房,六個沒有擺放傢具的卧室,另外還有好幾間客人用的浴室。地下室里有一間健身房,兩條保齡球道,一個機房,一個游泳池——裏面沒有水——和好幾個儲藏區。一幢這麼大——或者說這麼空曠——的房子著實令人感到厭惡和可憎。
如果她對自己足夠誠實的話,應該就能承認其實彭德https://read.99csw.com格斯特並沒有做錯什麼——問題出在她自己身上。這批被儲藏起來的遺骸是個很大的研究項目,其中蘊含著無以限量的機會。她用非常謹慎的態度來對待任何人想要介入這個項目並據此而引起公眾關注的想法,可彭德格斯特卻做到了這一點——儘管是在無意間。他曾幫助過她的消息哪怕只泄露出去一點點,別人都會想當然地認為真正的研究工作是他完成的,而她本人所作出的貢獻則會在人們心目中大打折扣。
她本想為自己沏一杯花草茶來喝,不過她覺得那樣做太勞神費力了,再加之身體很疲憊,於是放棄了這個想法。她趕緊洗漱完畢,換上了睡衣,然後鑽進了冷冰冰的被窩裡。她聽到小狗傑克的爪子「咔噠咔噠」地踩在地上,片刻之後它也走進了克莉的房間,繼而在她床前的地板上安頓下來。
克莉站在黑暗中,重重地喘著粗氣。片刻之後,窗戶外面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她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小狗,後者也正抬頭看著她,並且不住地搖擺尾巴,眼睛里流露出滿懷期待的神色。如果今天回家的是吝嗇鬼法恩,絕不可能收留這可憐的小傢伙。
她一動不動地坐著。房間里唯一的光亮來自於供暖器那明晃晃的橙色線圈。她坐在床上,留神細聽著,她能微微聽到風吹過像臉盆一樣的山谷時發出的哀號。
……不知從何處——像是來自於房子上方的某個遙遠地方——傳來了一記響亮的碰撞聲。
傑克蹲在她腳邊發出「嗚嗚」的叫聲。
克莉等著車庫門完全關閉之後,才打開了通往房子內部的門,並走了進去。室內像外面一樣寒冷徹骨。她經過一間有著大得足以為一個營服務的洗衣設備的洗衣房,以及一間比她父親的整個公寓還大的食品儲藏室,進入了一條沿著房子的縱向延伸的走廊。她繼續往前走,小狗一直跟在她的腳邊。她在走廊里拐了一個彎,隨後又拐了一個彎,走廊沿著峽谷的邊緣延伸著,兩旁是一個又一個巨大的房間,房間里擺放著看起來不太舒服的前衛派傢具。https://read•99csw.com走廊上則擺滿了來自非洲的雕塑,這些雕塑都有著大大的肚子、拉長著的憤怒臉龐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上去它們的目光一直尾隨著她穿過走廊。她左手邊各個房間的高大落地窗都沒有安裝窗帘,明亮的月光照在窗戶外面的大樹上,於是房間里蒼白的牆壁上便留下了似骨骼一般的斑駁樹影。
她的身體漸漸暖和起來,房間里的供暖器——功率已被調節到了最大值——使這裏的氣溫緩緩上升,不再冷得那麼難受了。她決定不看書,因為她寧願用電能來取暖而不是用其來照明。她會逐漸增加自己的用電量,並試探一下這樣做會不會引起法恩的抱怨。
小狗緊跟在克莉身後走進了車庫。她來到牆上的一排按鈕旁,按下了一個控制車庫照明燈的開關,這才看到整間龐大的車庫裡空空如也——簡直就是一塊空曠得有些可笑的水泥空地。她能聽到外面的風呼嘯著搖撼樹枝。她究竟為什麼不能在這裏面停車呢?
克莉將眼睛湊到離屏幕更近的位置仔細察看,心跳開始加速。房子後面的露天平台處在陰影之中,月光被房子擋住了,她無法確切辨認出自己看到的是什麼。是一隻動物嗎?或者是一匹叢林狼?不對,它的個頭可比叢林狼大得多。它那鬼祟而謹慎的移動方式使克莉感到一陣恐懼。
她看到車庫門邊的陰影中藏著一團黑影。起初克莉無法看清那是什麼,不過藉著車庫門開啟裝置所發出的微弱光芒,她漸漸看清那個黑影原來是一隻小狗,它正在黑暗中瑟瑟發抖。
克莉的心懸到了嗓子眼上,她從技術室跑出來,穿過走廊進到她的小套間里最小的那個房間。她面前高大的落地窗打開著,外面漆黑一片。
她在床上坐起,立即清醒過來。那是什麼聲音?
「你不能待在這外面。」她說,「跟我一起進去吧。」
克莉將那輛租來的福特福克斯破車停在烏鴉峽谷路1號——這裏又被稱為「法恩之家」——植物繁茂的私家車道里。現在已經臨近午夜十二點了,一輪巨大而蒼白的月亮低低地掛在天邊,照耀著四周九-九-藏-書的松樹叢,在白雪皚皚的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道樹影。天還在下著小雪,身處峽谷邊緣一個碗狀谷地里,克莉覺得自己就像是置身於一個倒置的孩子們玩耍用的雪花紋玻璃瓶當中。水泥車道的盡頭矗立著一排車庫大門,總共有六扇,看起來像極了巨大的灰色牙齒。她關掉了汽車引擎——不知出於什麼理由,法恩不想讓她使用車庫——從車上下來。她走到最近的一扇車庫門邊,脫掉一隻手的手套,按下了一串密碼。隨後,車庫門沿著金屬滑軌向上升起,就在這時,她突然轉過身去,倒吸了一口涼氣。
細想一下,為什麼剛一想到彭德格斯特,她的內心就不由自主地湧起了一股厭煩情緒呢?——自打她認識他之後第一次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畢竟,彭德格斯特救她脫離了長達十年的牢獄之災,挽救了她的職業生涯。他還為她支付了學費,從根本上使她的生活走上了正軌。
「從今以後你的名字就叫傑克。」她對著小狗說道,此時小狗正抬頭看著她,搖晃著自己的尾巴。
她猛地轉過身去——那是什麼聲音?是老鼠「吱吱」叫的聲音嗎?或者——也許,只是也許而已——是一扇窗戶被人輕輕推動時所發出的聲響?
她回到技術室。主顯示屏上各個視窗顯示的內容都很正常,系統也沒有提示過有任何活動出現。
她又慢慢地躺了下去。現在外面正在颳風,她就這樣躺在黑暗中靜靜地聽著風聲。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困意再次向她襲來。她想到了明天的計劃。她對保得里遺骸的分析已經接近尾聲,如果她還想繼續取得進展的話,就得獲得許可去研究其他的遺骸才行。當然,彭德格斯特已經主動提出要幫她做那樣的事了,而她也足夠了解他喜歡多管閑事的性格,相信他會……
她看著這隻棕白色的小動物狼吞虎咽地吃著面前的食物,可憐的小傢伙一定是餓壞了。儘管不是純種狗,但它還是非常可愛。小狗的眼睛被一片濃重厚密的毛髮給遮擋住了,這使她想起了傑克·科比特——她在梅迪西克里克讀七年級時認識的一個同學,他的前額也九九藏書有一大綹頭髮以同樣的方式垂下來,擋住了自己的臉。
她的思緒飄到了自己剛才跟泰德的約會中。他很真誠,有幽默感,親切而且討人喜歡,不過略微有些傻氣——當然,話說回來,滑雪愛好者具備這種特點也不足為奇。總而言之,泰德是個英俊帥氣、略帶天真的傻氣而又無憂無慮的小夥子。不過,他也並不是那種沒有頭腦的粗人——他有自己的原則,而且還是個理想主義者。她很欽佩泰德離開父親的大房子,轉而選擇住在鎮上一間小公寓里的獨立精神。
克莉靜靜地聆聽著。也許仍舊是風吹動著松樹枝在房子的牆壁和玻璃窗上摩挲的聲音吧。可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些聲響怎會如此地有規律?
她的母親曾無數次地說她是一個多麼失敗的人,並以此為樂。而她在梅迪西克里克的同學們則稱她為怪胎,說她活在世上毫無價值,不過是讓這個原本已經非常擁擠的空間更加擁擠罷了。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完成這件重要的大事對她本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窗戶外面沒有任何回應。四周是一片死寂。
這時又傳來了一些聲響。不過這聲音不像是樹枝落在房頂上時所發出的撞擊聲,而是一種很低的刮擦聲,是從離她自己的卧室不太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很輕,幾乎聽不到。
最後,她終於來到了走廊盡頭那扇通往她自己的小套間的房門跟前。她走了進去,隨手關上了身後的門,然後打開了她選作自己卧室的小間里的供暖器。她從櫥櫃里取出幾個碗,為小狗倒了一點水,還湊合著為它做了一頓以咸餅乾和燕麥片為食材的晚餐——要是明天還不能找到狗的主人,她就會去買些狗糧回來。
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聲音了。剛才一定是一根被風吹斷的乾枯樹枝掉落在房頂上時所發出的撞擊聲。
小狗靠到克莉身邊,發出「嗚嗚」的哀鳴,還舔舐她的手。這是一隻雜種狗,看起來像是由小型獵犬與西班牙獵犬雜交而成的,它有著下垂的雙耳和大而憂傷的褐色眼睛,皮毛上有著白褐色相間的斑點。它的脖子上沒有戴頸圈。
「唰,唰,唰,唰,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