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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三十四

就在這時克莉才發覺自己失言了。韋恩·馬普爾走上前來,用一種帶著責難,差不多像是學校的訓導主任教訓學生的口氣說話:「科莫德夫人是這個鎮上最善良、最親切的人。」
韋恩跟在她身後,兩人進到一個堆滿了紙張、儘管高雅卻已開始衰敗的房間里。悲哀的是,這裏的文檔只是按年代順序粗略地分了類,並沒有按主題進行編排。
克莉急忙改口:「我很抱歉。我只是……我的意思是說,因為她是將我投進監獄的主要責任人……我並不知道她是你的朋友。」
她將手中的一捆文檔推到一邊,然後開始看下一捆文檔。當韋恩將那捆文檔放回架子上的時候,她留意到韋恩將那張與王爾德的演講有關的傳單抽了出來,並將其塞到另一個地方。這傢伙很可能想把它偷走,並放在eBay網或其他地方拍賣。
她瞄了一眼手錶。看起來她在這個堆滿了雜亂無章的文件的鬼地方已經不可能再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了。她第一次開始覺得也許自己的手伸得過遠,做得有些過頭了。也許彭德格斯特是對的。她已經為寫好一篇優秀論文找到了足夠多的素材,不該再有別的想法和企圖了。
克莉不由得因為這份古怪離奇的傳單而差點兒笑出聲來。王爾德應該就是在這次演講結束后聽到灰熊吃人事件的。跟這份傳單別在一起的是一疊與這次演講有關的新聞報道、信件和記錄。洛寧福克粗俗的礦工們居然會對美學理論感興趣,這可真是荒唐可笑,更不用說所謂的個人飾物和家裝設計了。不過根據各方面的記載來看,這次演講取得了極大的成功,演講結束時聽眾紛紛起立,長時間地站立鼓掌。也許是王爾德的人格特點——比如他的奇裝異服、紈絝公子哥似的言談舉止或他那超自然的智慧——使礦工們動容。洛寧福克的礦工們幾乎沒有娛樂生活的概念,在工作之餘,他們除了嫖娼,就是縱酒。
時間:兩點半
她咽了一下口水,「謝謝你的幫助,韋恩。」
隨後韋恩又朝克莉眨了眨眼。克莉再也忍無可忍了,她怒氣沖沖地對他說道:「奧運會選手?你上一次照鏡子是什麼時候?你現在的模樣就是……一個禿頭的、大腹便便的失敗者。哪怕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你這唯一一個男人了,我也不會和你約會的。」
韋恩非常生氣,可以說是怒火攻心,他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汩汩地湧上頭來。過了幾分鐘,待自己平復下九*九*藏*書來之後,他拿起電話開始撥號。
她迅速地翻閱著附在傳單後面的文檔,看到了一封引人發笑的手寫便條,顯然是一名礦工寫給遠在美國東部的妻子的一封信。整封信幾乎沒有標點符號。
然而,關於這一點韋恩·馬普爾居然有著更多的話要說。在熬了五到十分鐘之後,克莉無可奈何地答應了星期六晚上與韋恩約會——而作為回報,她獲得了完整而且不受任何限制的查閱檔案的許可權。
她結結巴巴地道歉看起來起到了作用。「唔,我能體會你因那件事對她有多麼生氣記恨,不過我能為她擔保,我真的能這樣做。她是個很好的人。」說完,韋恩又做出了他的招牌式眨眼動作。
「你真是太了不起了!」待她意識到對方已經說完了的時候如是回應道,「我以前可從來沒有見過奧運會選手。」
韋恩·馬普爾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兩隻手不住地顫抖,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他不敢相信那個女人竟然會如此對待自己,畢竟他還幫助過她。一個無辜的表示友好的舉動竟然會引來她如此強烈的反應,這女人真是一個極端的女權主義者。
她突然愣住了。她的臀部感覺到了什麼?那是他的手。她退後了半步,並轉過身去,可是那隻手卻像章魚的觸鬚一樣跟了過來,這次還在她的臀部輕輕地捏了一下。
「這就表明你可以隨意對我動手動腳嗎?」
克莉作了自我介紹,然後向對方解釋了自己的來意——她想要尋找與1876年間發生的灰熊殺戮事件有關的資料,同時也想查找與洛寧福克的犯罪行為和可能的幫派活動有關的記載。
「我也相信這一點。」她附和道。猶豫片刻之後,她將信重新放回到那一疊資料中別好。這封礦工的信並不足以對她的論題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日期:六月二日,星期天下午
他傾身與她靠得更近,「不客氣。」
「你這是在說誰呢?」韋恩質問道。
韋恩跟著她走到了檔案館前廳的會客室,「我很遺憾你這次不太成功,可是至少……」他再次眨了眨眼,「這為我們製造了增進了解的機會。」
那裡的檔案管理員一周只去兩次,泰德還告訴她說那傢伙是個能力完全不能勝任該職位的混蛋。12月一個灰濛濛的早上,鋼鐵色的天空中飄落著點點雪花,克莉來到了格里斯維爾檔案館,繼而在這棟豪宅的會客室里看到了檔案管理員,後者正坐在一張桌子後九-九-藏-書面,把玩著手中的iPad。雖然會客室里並沒有任何文件,可是透過一扇扇打開著的門,克莉可以窺見門內有著塞得滿滿的金屬架子和檔案櫃,它們幾乎都與天花板齊高。
檔案管理員看到克莉后迅速站起身來,並朝她伸出右手。「我是韋恩·馬普爾。」他說。韋恩年近四十,頭髮紮成馬尾狀,前額有些謝頂。他的腹部已微微開始隆起,整個人略顯衰老的跡象,不過卻仍然保留了好色之徒常有的自以為是的姿態和擠眉弄眼的表情。
「真是一群卑鄙的人渣!」克莉低聲自語道,再次將一捆已看完的文檔交給韋恩。
克莉告訴自己說他做什麼都跟她沒有任何關係。接下來她繼續振作精神看完了一捆又一捆的文件。剛才她所查閱的大部分文檔都與熔煉廠和精鍊廠有關,而當前這一捆文檔則幾乎都與斯塔福德家族有關,根據所有跡象來看,隨著斯塔福德家族財富和權力的增加,他們也變得越來越專橫。看起來他們在1893年的白銀危機中倖存了下來,甚至利用這個機會以極其低廉的價格買下了很多礦井和民居。在這捆文件中還有很多已褪色的礦區地圖,每一個礦井和隧道都在地圖上被仔細地標註了出來。不過奇怪的是,這捆文檔中幾乎沒有看到與熔煉廠有關的資料。
科莫德。表姐。
地點:沙麗古丁礦大畫廊
泰德已經預先警告過克莉關於這些收藏品的狀況,他說它們不像他本人所管理的數字化報紙資料一樣井然有序。可是當克莉試圖從數字化報紙中搜尋與一群食人肉的殺人兇手有關的證據卻遲遲未果之後,她便決定去格里斯維爾檔案館碰碰運氣。
票價:七十五美分
韋恩看上去有些困惑,「可是……這不過是友好的表現呀。我以為你會喜歡。我想說,你並不是每天都有機會跟一名奧運會選手出去約會的,我以為……」
馬普爾回應克莉的時候,迅速而自然地轉而談論起顯然是他最喜歡的話題——關於他本人的話題。克莉從中得知他曾經是在洛寧福克受訓的奧運滑雪隊隊員之一,這就是他愛上這個小鎮的原因,而他現在仍是一名技藝精湛的滑雪能手,當然,在滑雪場之外的地方他的名氣也是響噹噹的。如果沒有有效的書面許可,他絕不可能允許克莉進入檔案館,更不用說進行專門的搜索和調研工作了。
我親愛的老婆星期天read.99csw•com的時候倫敦來的王爾德先生作了一場演講。他的演講非常受歡迎演講結束后王爾德先生很高興地與礦工們和聽眾中的各種粗人們聊天他很親切有禮所以我也想跟他說話可是那個老醉鬼齒輪工斯溫頓卻將他拉到一邊去跟他講了一件事在這之後那位可憐的先生就變得面如死灰我覺得他幾乎就要癱軟在地了……
演講者:奧斯卡·王爾德(來自英國倫敦)
過了一會兒,一份傳單引起了克莉的注意。
她無疑一定會打電話告訴他——她生病了所以不能赴約。
斯塔福德這個名字不時會在文檔中出現,尤其在與熔煉廠的人事記錄有關的資料中顯得特別頻繁。這些記錄都非常可憎,分頁列出了喪生工人的名字,數量之大就好像他們是受損的設備一般。在工人的名字後面列出了他們的遺孀或孤兒所得到的款項,金額從來沒有超過五美元,大多數情況下的總金額為「零美元」,並附帶一條註釋——「無需付款/工人自身失誤」。從記錄看來,有些工人在自己的崗位上受傷致殘或中毒,然後立刻被開除,並未得到任何賠償,也不具備任何追索權。
通過觀察美術作品、個人飾物和家裝設計來了解美學理論原則的實際應用
「你參加過奧運會?」她問他,竭力表現出欽佩、讚賞的神態。
韋恩站在克莉身後,越過她的肩膀看到了這封信的內容,他對此嗤之以鼻。「真是個沒文化的傢伙。」他又用手指輕叩著那張演講傳單,「我敢打賭這玩意兒現在很值錢。」
她站起身來,「我沒找到有用的資料。我得走了。」
「天哪!」克莉脫口而出,「那個臭婊子科莫德,她竟然與榨乾了這座小鎮的家族有親戚關係。」
其中有一份文檔使她不寒而慄,並停止了繼續往下翻閱。那是一張由一個名叫霍蘭德·斯塔福德的家族成員在1933年寫給一個名叫多拉·蒂凡尼·科莫德的女人的明信片。明信片上的稱呼寫的是「親愛的表姐」。
她用手背拍了拍那份文件,「貝蒂·科莫德,那個經營著高地社區的討厭女人,她與斯塔福德家族有關。斯塔福德家族在洛寧福克的淘銀時代擁有為數眾多的熔煉廠。真是不可思議。」
說完這話,她立刻轉過身去,把外套抓在手裡離開了。走出檔案館后,她感覺到強勁的冷風迎面吹來。
在極少數情況下,克莉會找到一份讓她略微有些興趣的資料,九-九-藏-書比方說刑事訴狀、謀殺審訊記錄、通緝公告、與被控犯罪或有犯罪嫌疑的本地不良分子或流動人口有關的違警記錄等等。可是她並沒有看到什麼特別突出的東西,既沒看到與一夥瘋子有關的記載,也沒有文檔提及某人有殺害并吞吃十一名礦工的動機。
她沒有留下遺囑,而且也沒有法定的繼承人,於是小鎮將她的房子充了公。她的房子里貯藏的文檔被證明是價值無以限量的歷史寶庫。半個世紀之後,每當囊中羞澀的洛寧福克歷史協會能勉強拼湊出一些款項時,便會安排工作人員對那些文檔進行分類和編目。多年來,這項工作一直進行得斷斷續續,但也沒有徹底終止。

在說話的過程中,他好幾次用舌頭舔著嘴唇,不時還賊溜溜地轉動眼睛,將目光停留在克莉的身體上。
克莉的這番話又引來了對方新一輪的自誇,他說自己本來是可以在奧運會中得到一枚銅牌的,可是因為比賽場地的條件、氣溫、裁判等等的緣故……克莉根本沒有認真聽他講話的內容,只是不斷地點頭和微笑著。
此時韋恩變得無比熱心,忙不迭地為克莉取來一捆又一捆的文檔,而克莉則坐在一張覆蓋著粗呢的長桌前開始對文檔進行分類整理。這些文檔魚龍混雜,其間還充斥著一些歸錯類的資料,顯然對這些文檔進行歸類的人要麼粗心大意,要麼根本就是一個白痴。她一捆接著一捆地翻閱和整理文檔,房間里瀰漫著腐朽的紙張和陳舊的石蠟櫃的氣味。
「噢……我們馬上就要約會了。」
那所住宅位於鎮上的主街旁邊,是洛寧福克最著名的維多利亞式豪宅之一,泰德——這位洛寧福克的信息源泉——曾向克莉講述過它的故事。那幢房子是由哈羅德·格里斯維爾修建的,此人被稱為洛寧福克的「銀礦國王」,他先是發了大財,然後在1893年的白銀危機中破了產。絕望的哈羅德跳進了曼奇里斯礦的主井,自殺身亡,留下了年輕的遺孀露絲·安,後者曾是一名酒吧舞|女。在接下來長達三十年的時間里,露絲·安不斷地跟律師打交道,她聘請和解僱了無數律師,提起了無數訴訟,不屈不撓地試圖重新獲得被收回的礦井和房產。最後,當所有的法律方面的解數都被用盡之後,她用木板封住了格里斯維爾住宅的所有窗戶,成為一名徹頭徹尾的隱居者,她甚至拒絕出去購買維持基本生活的必需品,而是靠著好心的鄰居們自願放在她家門口的食物來過活。到了195九*九*藏*書5年,她家周圍的鄰居們抱怨說她的房子里有難聞的氣味散發出來。當警察破門而入后,他們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景:整座房子里堆滿了一疊疊高聳而又搖搖欲墜的文檔和雜物,這些物品大多數都是女主人提出無休無止的法律訴訟的那段時期累積下來的。其中有一捆捆的舊報紙、裝滿了礦樣的帆布包、採礦文件、劇場節目單、大幅海報、分類賬簿、化驗報告、開採證書、證詞、試驗記錄、工資簿、銀行對賬單、地圖、礦井調查報告等等,諸如此類不勝枚舉。他們發現露絲·安的屍體被埋在一大堆報紙下面……原來,一大堆靠牆疊放、高至天花板的文檔的底部被老鼠咬空了,文檔倒下來的時候將露絲·安壓在紙堆下面無法動彈。露絲·安·格里斯維爾就這樣被活活餓死了。
幾分鐘過去了,接下來幾個小時也過去了。房間里很熱,燈光昏暗,她的眼睛開始發癢。甚至連韋恩最後也開始厭倦繼續談論自己的過往崢嶸。文檔的紙張很乾燥,每一次翻動時都像有粉塵在飄落。這裡有大量的令人費解的法律文件、申請、口供、通知函、質詢書、試驗記錄、聽證會記錄、大陪審團會議記錄,另外還混雜著地圖、調查問卷、化驗結果、礦業合作協議、工資單、財產目錄清單、工作訂單、分文不值的股票、發票,以及一些無關緊要的宣傳海報與印刷廣告單頁。在文件堆中不時可以看到一份五顏六色的劇場節目單,上面宣告著某個胸脯豐|滿的艷舞|女王或某個鬧劇劇團的到來。
「你應該很清楚,非法調查是不被允許的。」他說,「這些文檔大部分都是非公開的,而且具有保密、充滿爭議或……」說到這裏他再次眨了眨眼,「不太體面的特性。」
「請不要這樣好不好?」她不悅地說,並將他的手拂開。
真是「好極了」!克莉足足花了五個小時來查找資料,最後卻一無所獲,而現在她卻負擔著即將與這個蠢貨約會的擔子。她希望他們交談的時間會很短暫,而且約會的場所是一個泰德絕不會去的地方。或者,也許她能在最後關頭裝病請假——她已經決定要這樣做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提醒自己至少這一次不要因為任性而壞了大事。很多男人都是只受情慾驅使的蠢貨,而她極其需要這些檔案。如果與礦工遇害事件有關的資料連這裏也沒有的話,那就很可能已經徹底遺失在歷史長河中了。
美學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