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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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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他的口音是地道的美國南方口音,臉上還帶著迷人的微笑,「我並非有意擅闖,潘布魯克女士,可是你外面辦公室的秘書不在她的辦公桌前,而且……唔,我的確與你有約在先。」
總而言之,她的晉陞是最令人心悅誠服的。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怎麼做,可是我的主意已定,是不會改變的。」她的態度非常堅定。
她轉過頭來面對著彭德格斯特。「卡溫頓莊園,」她再次重複道,「曾屬於萊蒂西亞·威爾克斯,此人在1980年逝世后,這個莊園便歸政府所有了。」
「潘布魯克女士,我相信你不會願意看到你祖父的美名——以及由此而來延續至今的潘布魯克家族的名聲——被玷污。」男人再次頓了頓,露出滿口白牙,「那麼,你姑且讓我去看看卡溫頓莊園,對你來說豈不是利益最大化的選擇嗎?這對你來說不過是小事一樁。我想這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怎麼樣?」
潘布魯克女士略略點了點頭。
潘布魯克女士吃驚地看著他。
「我只是想最後再看一看那裡,只看一次就好,趕在別墅徹底毀損之前。而且……我記得在我孩提時代曾看到一張舊的全家福照片放在那裡的一個櫥櫃里,我想把那張照片帶走——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沒有任何與家族有關的東西了,在我們去美國的時候,家人們把一切都留在了莊園里。」
「我知道了。」這其實也講得通,而且說真的,這個男人擁有一種極其謙和典雅的氣質,連他的口音聽起來都非常有教養——絕不是那種刺耳又野蠻的美國式拖腔。「在參觀之前,我們還有一些規矩。如果你願意的話,請出示一下你的身份證明。」
「我這裡有些資料可能是你感興趣的。」男人的語氣也發生了變化,「我聽說你的家族過去曾住在奇丁漢姆莊園。」
「是的,他們住在四樓。我想你會在這些資料中發現跟你祖父有關的特別有趣的事情。」他以威嚴而有禮的姿態將那疊紙放在她的辦公桌上,「我這裏的材料——不容置疑的材料——表明在你祖父經營公九九藏書司的最後幾個月里,也就是在他破產之前,他曾不惜一切代價地拚命借錢或貸款來充填股東的損失,而且他也曾對銀行撒謊稱作為抵押物的奇丁漢姆莊園歸他個人所有。」他停頓了一下,「他的罪行使得許多股東突然變得一貧如洗,他們當中有很多寡婦和領取養老金的人後來因過度貧困而過早辭世。恐怕這個故事聽起來不會讓人覺得舒服。」
「我想參觀一下你們的一處房產。」
潘布魯克女士朝自己辦公桌前的一個空座位點了點頭,「我能問問你想找我談什麼事嗎?」
「這件事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男人說道,「我會不擇一切手段來實現它。」
真是個可憐的人兒——他看起來如此沮喪,以至於連多蘿西婭·潘布魯克那顆冷酷麻木而又不偏不倚的心也有些軟化了。「它經受風吹雨打這麼多年,已經嚴重損壞。」她解釋道,「它現在很不安全,需要經過大範圍修復之後才能讓人進去。可是目前我們的資金非常有限,這一點你也許能想象得到。另外,還有很多更重要的房產也需要我們去關注。坦率地講,此莊園並沒有太大的歷史價值。」
「彭德格斯特先生,我很遺憾地告訴你,卡溫頓莊園是不可能供人參觀的。」
多蘿西婭·潘布魯克打開自己的工作簿,查看著當天的會面安排頁。是的,的確如此:她跟一位彭德格斯特先生約好了在今天上午十一點一刻的時候見面。她還記得他指名道姓地特別要求跟自己見面,而不是跟組織的主管見面——這一點很不同尋常。不過,他未經通報就擅自進來,她可不能容忍這種不拘禮節的行為。但不管怎麼說,眼前這個男人看起來頗能贏得人心,她已經打算不再計較他的失禮。
「我已經說過了,對此我非常遺憾。」她說,「可是基於我所告訴你的那些理由,那裡的確不可能供人參觀。而且不管怎麼說,別墅里的所有物品都歸組織所有,甚至包括那些照片,它們也許擁有一些歷史價值。」
「我能坐下來嗎?」他問道,再次微笑著。
read•99csw.com蘿西婭·潘布魯克手裡端著茶杯,走回到整潔的辦公桌旁,她的辦公室在「歷史古迹和自然風景國民託管組織」的布萊克普爾總部。現在剛過了上午十點四十五分——潘布魯克女士看待午前茶點的態度就像看待自己的工作一般嚴肅認真——她的辦公桌上鋪著一塊優雅的布質餐巾,其上擺放著「哈里森-克勞斯費爾德」公司出品的茉莉花茶、一塊方糖和一塊全麥餅乾,她會將餅乾放進茶杯里浸泡兩次之後——不是一次,也不是三次——再細細地嚼來吃。
說這話的時候,特工臉上掛著冷冷的笑容,再次顯露出了潔白而整齊的牙齒。潘布魯克女士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直,她慢慢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接著慢慢地拿起彭德格斯特放在桌上的文件。隨後,她倨傲地將那些文件扔到他的腳邊。
在她收拾茶杯和摺疊餐巾的時候,突然發覺有個男人正站在自己辦公室的門口。她的良好教養使她沒有表現出過度驚訝的樣子,不過她還是停頓了片刻,然後才繼續摺疊好餐巾並放進辦公桌的抽屜。門外是一個俊秀的男人——個子很高,面色蒼白,留著淺金色的頭髮,眼睛呈冰川似的冰藍色,身著剪裁得很考究的西裝——可是她並不認識這個人,而且有訪客來的話,通常她都會事先接到通告。
「卡溫頓莊園,卡溫頓莊園……」潘布魯克女士對這個名字並不熟悉。這很正常,國民託管組織同時照管著上百處房產——包括許多英國最偉大的莊園——她不可能記得所有莊園的名字。
男人再次微笑著,她看到他擁有一口漂亮而潔白的牙齒。他將手伸進黑西裝的口袋,取出一個皮夾子,攤開來放在辦公桌上。皮夾上方是一個金色盾牌,下方是附帶照片的身份信息。潘布魯克女士被嚇了一跳。
「這是什麼?」她不解地問道。
「噢,我理解你的感受。」這的確是個傷感的故事。
彭德格斯特低著頭,一言不發,兩隻手不斷地握住又打開。最終,他開口道:「謝謝你花時間耐心為我解釋這些情況。你九九藏書說得非常有道理。只是……」說到這裏,彭德格斯特再次抬起頭來,看著她的眼睛,「只是我是萊蒂西亞·威爾克斯在這世上僅存的最後一名後裔。」
「我明白了。」男人的舉止有些改變——那絕望沮喪的表情、略微發顫的嗓音全都消失了。他端坐在椅子上,用一種跟之前截然不同的目光注視著她。他臉上突然流露出了一種神情——潘布魯克女士自己也說不清那是種怎樣的神情——不過卻讓人依稀有些不安和害怕。
男人展露出最迷人的微笑,「噢,不是的,請一點兒都不要擔心。這是我個人的事情,並非執行公務。我本來應該給你看我的護照的,不過我將它放在酒店的保險箱里了。」
「請稍等片刻。」她轉而面對著電腦屏幕,用滑鼠點出了一些菜單,然後在一個搜索框里輸入卡溫頓莊園的名字,隨即屏幕上出現了幾張照片和一個長條形的文本框。在她讀著文本框里的內容時,才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地方有一點點模糊的記憶。難怪參觀服務部的工作人員會建議這位訪客直接與管理層溝通。
潘布魯克女士讓自己狂跳著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她從來沒有與任何刑事案件有過牽聯,而且也極力抗拒這種事出現的可能性。
「你厚顏無恥地來到我的辦公室想要勒索我嗎?」她的聲音竟然非常平靜,這使得她自己也感到有些吃驚。「在我的人生當中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駭人聽聞的行為。你,特工先生,不過就是一個騙子。如果你告訴我的故事是假的,我也毫不驚訝,就好比我甚至懷疑你的證件都是假的一樣。」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過她並沒有說話。
聽到這個消息,彭德格斯特的臉上淡淡地流露出痛苦而受傷的表情。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只需參觀很短的時間就好,潘布魯克女士。」
「可是它們正在慢慢地朽壞!已經過了三十年了,你們什麼都沒有做過!」彭德格斯特繼續軟磨硬泡著,「我只進去十分鐘可以嗎?或者五分鐘也行?除了你和我之外,沒有人會知道我去過那裡。」
「你的九*九*藏*書固執使我實在是別無選擇。」說話間,聯邦調查局特工把手伸進西裝口袋,取出一疊文件並將它們舉了起來。
彭德格斯特點了點頭。
潘布魯克女士聽著這個悲慘的故事,內心湧起了陣陣同情和憐憫。片刻之後,她清了清嗓子。同情歸同情,但自己需要履行的責任又是另一碼事。
「那麼你的主意已定了嗎?」
「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情,不過他們確實曾住在那裡。」
「我想參觀名叫卡溫頓莊園的鄉間別墅。」
「參觀?」她說話時絲毫沒有掩飾自己聲音里的不滿,「在外面有我們的志願者們可以幫到你。」噢,這真的太過分了,她被人打擾竟然是因為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
「她是我的祖母。我們的家族就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母親去年死於癌症,我父親在前年因火車事故而身亡。我的……我的姐姐在三周前被人殺害了,在一起搶劫案演變成的謀殺事件中。所以,你看……」彭德格斯特停頓了片刻使自己振作起來,「你看,我所擁有的就只剩下卡溫頓莊園了。在我母親帶我們去美國之前,我還是個小男孩。每年夏天,我都是在莊園里度過的,那裡承載了我和我失去的家人之間的所有快樂回憶。」
「不管它是真是假,總之我所掌握的關於你祖父的信息是鐵錚錚的事實。你讓我實現我的目的,或者我把這些資料交給警方。想想你們家族未來的命運吧。」
站在「歷史古迹和自然風景國民託管組織」門前的台階上,彭德格斯特環顧了一下四周,他臉上原本的惱怒表情漸漸被另一種表情所替代——欽佩。真正的勇氣有時會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或時刻表現出來。很少有人能抵禦如此徹底的攻擊,像潘布魯克女士這樣勇於堅守職責的人,實在是百里挑一。他那薄薄的嘴唇抽|動了一下,露出了淺淺的笑容。當他走下階梯,前往火車站準備搭乘返回倫敦的列車時,他小聲地背誦著:「『夏洛克·福爾摩斯總是稱她為「那個女人」。我幾乎沒有聽到他用其他名字來提及她。在他眼中她是最漂亮的,其他女人九*九*藏*書都在她面前黯然失色……』」
「我很抱歉,這是無法實現的。根據相關條款的規定,這座別墅已經關閉了幾十年,而且在組織決定該如何處置它之前,會一直對公眾關閉。」
從很多方面來看,潘布魯克女士覺得自己就是國民託管組織的化身。當然,除了在這家非營利性協會裡擔當職務之外,她還可以做更重要的工作,可是沒有人擁有比她更好的家族血統。她的祖父厄斯金·潘布魯克爵士曾是奇丁漢姆莊園的主人,那是英國康沃爾郡最引人矚目的豪華古宅。然而她祖父的公司後來破了產,她的家族成員認為他們無法繼續負擔莊園產生的稅金和維修保養費用,於是他們便開始與國民託管組織談判。莊園的地基和主體建築都得以被重新修復,花園被擴展得更大更敞,最終奇丁漢姆莊園對公眾開放了,而她的家族成員們則繼續住在莊園頂樓的樸素房間里。幾年過後,她父親在國民託管組織謀得了一個開發經理的職位,而她本人則是一從學校畢業就加入了國民託管組織,並在過去的三十二年裡逐漸晉陞為該組織的副主管。
「呃,既然如此,彭德格斯特先生,這樣我就放心了,我樂意為你效勞。請告訴我你想參觀哪一處房產?」
這話其實在暗示她可能背著組織參与某種不正當的秘密計劃。「這是不可能的。我很驚訝你怎麼能想出這樣的提議來。」她說。
「我的職責是要對我的職位和真相負責,別無其他。如果你想要損害我們家族的名聲,如果你想要玷污我們,如果你想讓我們僅有的一點點財產化為烏有——那麼你就去做好了。我什麼都可以忍受,但我不願忍受自己做違反職責的事。我要對你說,彭德格斯特先生……」她有力地伸出右臂,用一根堅定的手指指著門口,聲音無比冷峻,「請你立即離開這裏,否則我就讓人強行將你帶走。再見!」
「我向你道歉。」男人回答道,「我並不想佔用你寶貴的時間。我與參觀服務部交流之後,他們讓我來找你。」
「噢!天哪!聯邦調查局?你來這裡是與……刑事案件有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