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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四十七

「聽我說。」他把聲音壓得極低,「你要儘可能小心地溜出莊園,確保不被人發現。這一點非常重要,華生,你離開的時候一定不能被人發現。你要記住,眼下你的處境非常危險。」
後來福爾摩斯偶爾也會提及這樁案件,那次遠足沒能讓他有機會進一步研究歐亞紅松鼠——對他來說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也許就在這裏了。
最後我終於來到了小山丘旁邊,我看了看四周,然後著手按照福爾摩斯的指示來做——找到一個藏身之處,使別人從任何方向看過來都不能發現我。這可有點兒困難,不過最終我還是在小山丘的東邊找到了一小塊窪地,這裏被金雀花和荊豆環繞著,是非常好的藏身之所,而且這裏地勢相對較高,能清楚地看到各個方向的情況。於是我便在這裏安頓下來,等待著,花香讓我暫時忘卻了寒冷。
「我認為你應該和我一起坐馬車去赫克瑟姆,華生。」他說,「把你放在北斗星旅館的行李收拾妥當,然後返回阿斯佩恩莊園這兒來過夜。」
「不,不,就這方面而言,我得說這次的襲擊範圍更廣。」
「兩人都是隔著一大片平地沼澤觀察到的……距離差不多有幾百米吧。」
「喂,聽我說,福爾摩斯……」
「那麼再往後我需要做什麼呢,福爾摩斯?」
「兩個地方離得不太遠。第二名受害者被發現的位置離沼澤地更近一些。」
「以前我曾和我兒子一起打過獵,我對他的搜捕能力和槍法都非常放心。事實上……哦,對了,你就是華生先生,是嗎?事實上埃德溫以非常嚴肅的態度來看待他自己作為阿斯佩恩莊園繼承人的責任。我敢說他的勇氣和積極性在這個地區是有目共睹的。」
她解釋說,那座莊園是在一所古老的小修道院的基礎上改建而來的,那所修道院最初是在1450年左右建成的,後來在英王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的運動中被部分拆除掉了。莊園現在的主人珀西瓦爾·阿斯佩恩爵士是一名帽子商人,在他年輕的時候因研發出了一種製作綠色毛氈布的改良工藝而獲得了專利。
這條鄉間小路繼續向前延伸,為了避開那片沼澤地,小路拐了一個大大的彎,最後我們終於能瞧見前方的阿斯佩恩莊園了。這是一個古老的莊園,有著不太尋常的建築風格,邊房和附屬建築呈交叉狀極不協調地排列著,我將這種古怪的建築風格歸因於莊園是在從前的修道院廢墟之上修建起來的。隨著馬車離莊園越來越近,我便能看清更多的細節。莊園的正面極富鄉村風情,處處覆蓋著地衣,縷縷青煙從一根巨大的磚砌煙囪上飄裊升起。莊園的主建築和各式附屬建築都被苔草和矮小的橡樹包圍著。也許是由於早春的寒涼空氣,或是因為這裏靠近沼澤和那片陰暗的森林,我不禁明顯地感覺到這座莊園已將周圍的嚴寒陰鬱和不祥氛圍都吸為己有了。
「請原諒我事先沒有預約就貿然來訪。」賽爾科克小姐說,「事實上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找誰求助。」
福爾摩斯略略點了點頭,他的臉上明顯流露出一種驚訝的神情。
「就在同樣的地方,沼澤地和森林邊緣之間。來吧,華生,我們得趕在別人前面去到現場。你的韋伯利二號手槍在身上嗎?」
「鎮上的人對這第二起襲擊事件有什麼反應呢?」
「唔,這很奇怪。」弗雷澤警官的臉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我家的農場就在森林的邊緣,在第二起襲擊事件發生之後,為了尋找那隻動物的蹤跡,我進出森林至少有十幾次。你也許會認為那樣大的野獸是很容易被找到的,可我只是找到了少量足跡。雖然我並不擅長追蹤,不過我敢發誓那隻野獸的行動方式有些不同尋常。」
「晚上。藉著月光看到的。」
現在我們離阿斯佩恩莊園很近,而赫克瑟姆鎮卻很遠,更重要的是我們的馬車被法官拿去用了,於是我們便朝莊園走去。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們抵達了莊園,珀西瓦爾爵士和他兒子出來迎接我們,看得出他們剛剛用過早餐。大清早發生的襲擊事件還沒有傳到他們這裏,在聽說了我們帶來的消息之後,整個莊園上下的人都開始議論紛紛。年輕的埃德溫當場表達了想要立即動身去尋找那隻野獸的願望,不過福爾摩斯勸阻了他:在剛剛完成了一次襲擊之後,那隻動物無疑已經回到自己的巢穴里了。
「這個詞似乎不斷地從他嘴裏冒出來。不過福爾摩斯先生,正如我剛才所說的,他說的話都是含混不清的,沒有什麼實際的意義。」
「你放心,等到了該你行動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的。現在我想問問:你的手槍仍然在你身上嗎?」
我們剛在火爐邊圍坐下來,福爾摩斯便直截了當地說:「看起來您並沒有像您將來的兒媳一樣為您兒子的安全擔憂。」
女人頓時變得非常驚訝,「我母親的家族就是來自桑德蘭市,而斯塔福德郡是我父親的故鄉。我以前還不知道原來自己結合了他們兩個家族的口音特點。」
「你沒有諾森伯蘭郡的口音。」福爾摩斯告訴她,「倒是帶有一些泰恩-威爾郡的口音,大概是桑德蘭市那片地方吧,同時還略微夾著一點點斯塔福德郡的口音。」
「請進來。」福爾摩斯喊道。
「這些事情實在是太殘忍可怖了,所以人們認為是野獸所為。」她猶豫了一下,「而且,看起來這隻動物對人的胃口越來越大。」
「如果沒有意外,我會在明天之內從倫敦趕回來。」他說,「屆時我會把跟這隻兇狠的野獸有關的確鑿信息一併帶回。」
「他們彼此間的說法一致嗎?」
「我明白了。」福爾摩斯聳了聳肩,「唔,可是即使你跟我講了,也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後果呀。」
福爾摩斯略微鞠了一躬,「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這位是我的朋友兼助手,華生醫生。」
「這整件事都是一個謎團。」我回答道,「起碼,跟那匹該死的神出鬼沒的狼有關的事真的很讓人費解。」
女人對他表示感謝之後,解開了外套的扣子,取下帽子,然後坐了下來。她擁有討人喜歡的外形、優雅的舉止和鎮定沉著的氣場。我覺得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五官看起來過於嚴厲,不過這也許是由她臉上的焦慮神色所導致的。按照我的習慣,我試著用福爾摩斯的方法來觀察眼前這位陌生女子,可是我沒法看出什麼特別有價值的信息,只留意到她的腳上穿著一雙威靈頓長靴。
「他也許是在最近幾年才變成這樣的,而且他也並不是一直都處於瘋癲的狀態。華生,你還記得嗎,在他的胡言亂語中,時常會冒出一個詞:『胡蘿蔔』。」
福爾摩斯對這件事感到非常不悅。在緊接而來的晚餐過程中,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愁眉苦臉地用手中的叉子撥弄著盤子里的食物。他的另一隻手肘放在錦緞桌布上,同時他還用這隻手支撐著自己狹窄的下巴。餐后甜點被端了上來,這時他宣稱自己打算走路回赫克瑟姆。
「還有其他的嗎?」福爾摩斯繼續追問。
「你的意思是……」我突然住口。
「賽爾科克小姐,」他說,「我傾向於接下這項調查任務,不過原因幾乎跟這案子本身無關。」他看了看我,然後意味深長地看著帽架,那裡掛著我的圓頂禮帽和他那頂帶長耳蓋的布帽。
「我已做好安排與伊斯林頓的親戚同住。」
我拍了拍西裝背心的右邊口袋。
突然,我聽到有人在敲樓下的大門。
「請解釋一下呢。」
「我明白了,賽爾科克小姐。」福爾摩斯的表情略微有些嚴肅,「恐怕我幫不了你。你需要的是勇敢的獵人,而不是一名顧問偵探。」
「是的,有兩名目擊者。」
賽爾科克小姐點了點頭,「的確如此,珀西瓦爾爵士。請允許我現在去看看我的母親。」說完她便迅速離開了,留下我們與莊園主單獨待在一塊兒。
「在哪裡?」
「我從倫敦回來后,非常肯定這裏不但沒有吃人的狼,而且也確知珀西瓦爾爵士正是殺死三個人的兇手。當時唯一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捉住他。我不能直接揭露真相——這裏沒有狼,我不能這樣做,我得找一個理由誘使珀西瓦爾爵士將我變成他的下一個目標,並引他在以往作案的地方對我下手。因此我誇張地宣告說我已經破獲了這起案子,而且選擇在晚上走捷徑穿過沼澤和森林邊緣之間的郊野,以往的幾起謀殺案就是在那裡發生的。只要我的其他估計沒有太大偏差的話,我非常確信珀西瓦爾爵士將會抓住這個機會把我作為他的第四個目標,對我發動攻擊。」
聽到這裏,坐在椅子上的福爾摩斯傾過身去,「請允許我在此對你提出勸告,我希望你立刻停止做那樣的事情,不要再在夜晚去森林里了。」
「華生,」福爾摩斯轉而對我說道,「你知道諾森伯蘭郡的基爾德森林是目前全英國最大的林區嗎?」
「沒有,可是我遇到過太多的酒鬼了,非常清楚他們有哪些顯著的特徵,所以我是絕對不會弄錯的,福爾摩斯先生。」
可是樓梯上微弱低沉的說話聲,還有緊接著走廊上響起的腳步聲,表明我的猜測是不成立的。片刻之後,我們的房門上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我們找到了先前租用過的那輛四輪輕便遊覽馬車和那位壞脾氣的車夫,坐著馬車迅速離開了赫克瑟姆,福爾摩斯不住地催促車夫讓馬跑得更快一些。在馬車朝著荒涼的沼澤地進發時,我的朋友福爾摩斯解釋說他已經跟剛才在人群中引起騷動的目擊者交談過了,她是一位年長的夫人,也是一位藥劑師的妻子,她早上出門是為了沿路尋找藥草和藥用花卉。在先前那兩名目擊者所提供的信息之外,她沒有增加任何實質性的內容,只是再度證實了他們兩位的觀察結論——那隻野獸的個頭很大,還有它的頭頂上有著引人注意的白色皮毛。
「沒有。就只提到了胡蘿蔔。」
「這個問題的答案非常簡單。」福爾摩斯回答道,「看上去珀西瓦爾爵士發瘋的程度越來越甚,於是他的捕食興趣也就日益濃烈了。」
之後發生的事我簡短歸納如下:在珀西瓦爾爵士被當局帶走並關押進治安法庭候審之後,我們回到了阿斯佩恩莊園。福爾摩斯依次將事情的經過簡單地告訴給了地方法官、年輕的埃德溫·阿斯佩恩和賽爾科克小姐。待一切結束后,福爾摩斯堅持要求我們立即搭乘下一班火車返回倫敦。
隨後我們回到了北斗星旅館,福爾摩斯向那裡的旅客問起他們對於那匹狼和那兩起襲擊事件的看法。每一個跟我們說話的人都對此事感到緊張不安。有些人藉著酒意,大胆地表態說總有一天他們自己也會去森林里搜尋那隻野獸,不過大多數人卻滿足於讓年輕的阿斯佩恩少爺去搜尋野獸,他們對他的勇氣表示出了相當的欽佩和讚賞。
「他煞費苦心地想要隱藏read•99csw.com自己顫抖的雙手。他的初期麻痹癥狀表明他自己也處在因汞中毒而逐漸發瘋的過程中,而他很快也會淪為跟他從前的生意夥伴一樣悲慘的那般境地。」
「因為它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迹。那野獸就像幽靈一般,來無影,去無蹤。這就是為什麼我往往會在晚上出去搜尋新蹤跡的原因所在。」
「這個很難說。攻擊的猛烈性和屍體被破壞的嚴重程度,使得這種特定觀察很難進行。」
「我親愛的維姬。」年輕男子溫柔而堅定地說,「我一定要把那隻野獸找出來打死。我們絕不能容許新的殘暴事件再次發生。」
「可是這一切跟珀西瓦爾爵士又有什麼關聯呢?」我還是不太明白。
隨著火車繼續前行,倫敦周圍諸郡茂盛的草地和灌木籬被更加天然的景色所替代:荒原、沼澤地、禿樹榦和懸崖上不時冒出的一棵棵枯瘦的小樹。最終我們抵達了赫克瑟姆,這是一個漂亮的鄉村小鎮,鎮上只有一條大街,沿街都是由茅草和石頭搭建而成的村舍。一輛四輪輕便遊覽馬車在火車站等著我們,一名面色陰鬱的車夫正拉著馬的韁繩。看見我們后,車夫一言不發地將我們的手提箱裝上馬車,然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趕著馬離開了火車站,讓馬車沿著一條有車轍的鄉間小路往莊園駛去。
「是的。」珀西瓦爾爵士回答道,「他最近剛從印度回來,而且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儘管他的要求聽起來極度古怪——考慮到福爾摩斯認為表現得比我激進得多的埃德溫·阿斯佩恩沒有危險,那他對我的要求就更顯得不可思議了——我卻用了非常和緩的語氣跟他說話。「我必須說兩句,老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對破獲這樁案子這麼有把握。」我告訴他,「那匹狼在赫克瑟姆這裏——而不是在倫敦。除非你是打算帶回來兩挺重機槍,否則我實在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在他說話的時候,我在心裏悄悄地為他此刻所表現出來的熱忱感到喜悅。惡劣的天氣使我們接連幾個星期都很少出門,也沒有遇到什麼所謂的「小問題」來引發他的關注,於是他開始表現出一種倦怠的跡象,而這種跡象常常會使他沉溺於吸食鹽酸可卡因的嗜好。
「你擔心的是……」我開口說道,欲言又止。
「你需要知道一條專業知識,『氈合預處理』指的是將動物皮毛放進硝酸汞溶液中進行浸泡的工藝步驟,目的是為了使動物的毛髮更加柔軟,從而可以用來製作上等的……毛氈。」說到「毛氈」這兩個字時,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
「的確如此。」埃德溫·阿斯佩恩略帶苦笑地回答道。
在福爾摩斯的講話快要接近尾聲的時候,一名車夫進來通知說珀西瓦爾爵士的馬車的後橋壞掉了,估計要明天早上才能修好。這樣一來,福爾摩斯——連同法官和鎮上的醫生——就得等到明天才能返回赫克瑟姆去。別無他法,他們所有人今晚都只得在阿斯佩恩莊園過夜。
「有件事我必須得承認,福爾摩斯。」當我們的馬車在破曉時分返回赫克瑟姆的路途中,我對他說,「儘管在以往的案件中,我也常常被蒙在鼓裡,但這次的情形卻尤其讓我感到吃驚。這無疑能證明你擁有出奇制勝的超然能力。你是如何知道其實在這些暴行背後躲著的是一個人,而不是一匹狼呢?另外,你又如何知道那個人就是珀西瓦爾爵士呢?」
「可是……」賽爾科克小姐躊躇了片刻,她那沉著鎮定的氣場漸漸減弱了,「我的未婚夫非常堅決。他的身份使他覺得這是他自己必須履行的責任,但他的父親珀西瓦爾爵士卻認為不應該阻止他。福爾摩斯先生,求你了!除了你之外就沒有人可以幫助我了。」
聽了這話,我不由得笑了起來,「看來你這次是棋逢對手了呀,福爾摩斯。」
「差不多都是不完整的隻言片語罷了。諸如他被背叛了,遭受迫害了,他很冷,他會訴諸法律並尋求公正的裁決等等。」
「先生,他們的傷口看起來差不多。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區別的話,第二起襲擊還更兇殘一些。這一次,那個男人……被部分地吞吃了。」
「他這樣做之後,看起來完全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了。」我說,「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再度殺人呢?」
「那是在第一名受害者被發現兩周之後。」警官說,「第二名受害者是從牛津大學來這裏觀察和研究紅狐的自然主義者。」
「很抱歉,福爾摩斯先生,在第一起襲擊事件發生之後,說實話我確實沒有要展開調查的意圖。你應該明白我的感受,那是一種終於擺脫了那個老無賴的喜悅心情。可是這一次就不同了,第二名受害者是位可敬的學者,而且顯然我們遇到了一隻要吃人的野獸。既然這匹狼連續兩次襲擊人類,那麼它一定會再次發動襲擊——如果它沒被殺死的話。」
他的全部回應就只是搖了搖頭而已。他迅速走到餐櫃邊,拿出一瓶白蘭地酒,倒了一些出來,接著用旁邊的汽水製造機做了一些蘇打水。他將酒和蘇打水混在一起,然後端起杯子走到一把扶手椅旁,展開四肢舒舒服服地躺了上去。
「既然如此,我會陪你一道去。」埃德溫·阿斯佩恩開口道。
福爾摩斯緩緩點了點頭,「你看到了吧,華生。它像西查沃國家公園裡吃人的獅子一樣,再次發動了襲擊。它們在每一次襲擊中,都會變得比前一次更加肆無忌憚——而且更加偏愛最新獲得的食物。」
「噢,埃德溫!」她說,「埃德溫,我求你了!就讓這次成為最後一次吧。」
我覺得福爾摩斯的問話方式是徒勞無益的。像這樣仔細斟酌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看起來是很愚蠢的事,而且我不能看出這與他最終喪命于狼牙之下有任何關聯。我能察覺到弗雷澤警官的感受跟我是一樣的,因為他此時正用一種不可理喻的眼神看著福爾摩斯。
「既然這樣,那麼請務必讓她進來。」福爾摩斯立即站起身來回答道。
「華生!」福爾摩斯以一種專橫的語氣說道,「什麼都別碰!不過我倒希望你目測之後能對死者的狀況提出醫學見解來。」
「華生,我希望你能儘快去鎮上。」他平靜地說,「回來的時候記得帶回一輛馬車和幾名強壯的男子。我要待在這裏和珀西瓦爾爵士一起。」
「沒錯,可是那第一名受害者不過是個沒頭腦的流浪漢而已啊。」
「他顯然是受到了某種巨大而殘忍的動物發起的猛烈攻擊。」我觀察過眼前這具毫無生氣的屍體之後告訴他。
「可是狼已經在英國絕跡了呀。」我對她說。
「你別這樣做。那匹狼剛剛才在前一個晚上發動了襲擊,我想它不會這麼快就再次餓了。不用你出馬,我自己一個人回去就好了。華生,等我一到赫克瑟姆,我就著手安排馬車明天早上來這裏接你和其他人。」
當所有人都在他面前坐好后,福爾摩斯宣告說他已經破獲了這樁案件。這樣的說法頓時引來了無止境的驚愕和質疑,埃德溫很好奇他所說的「破獲」到底是什麼意思,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樁案件的元兇是一匹狼。福爾摩斯拒絕就這一點進一步闡述,他只是解釋說儘管現在已經比較晚了,但他還是要回到自己在北斗星旅館訂的房間去,因為他針對該案件的一些重要筆記還放在那裡,他需要整理那些筆記,從而得出最終的完滿結論。在乘坐馬車前來這裏的路途中,他已經與法官和醫生交談並交換了意見,他來到莊園只是為了接我與他一道返回鎮上,我得幫他落實跟案件相關的各種細節問題。他還宣稱自己將於明天把調查結論公諸于眾。
「他很餓嗎?他提到過別的什麼食物嗎?」
「你應該還記得,第二名受害者是從劍橋大學來的自然主義者。本地旅館里有人回憶說這位學者認為狼襲人的說法純屬無稽之談,而且還宣稱英國已經沒有狼了。珀西瓦爾爵士通過殺死這個人實現了好幾個目標:首先,他壓制了此人關於狼已經在英國絕跡的堅決主張——珀西瓦爾爵士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況是人們的注意力又被引回到第一起殺人事件上來。其次,在此之前他已經聽說了赫克瑟姆的傳言稱他過去的生意夥伴是被一匹狼所殺害,所以他這次用一件巨大的熊皮大衣、模擬狼爪的手套和鞋套作掩護來行兇殺人,要是這次他在作案過程中被人看見了的話,他便有機會使民眾對狼襲人的傳言深信不疑。他穿戴著全副的偽裝,以四肢著地的姿勢跑向和跑離殺人現場。華生,我相信第二次他其實是希望被人看見的,因為這樣就會激化食人狼襲人的傳言。起碼在這一點上,他如願以償了。」
「不同尋常?」福爾摩斯問道,「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
「不是的。確切地說,他的牙齒全是清一色的深灰色,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起來幾乎就是黑色的。另外,他似乎始終都處於一種醉酒的狀態,不過我不知道他是從哪裡得來酒錢的。」
福爾摩斯喝了一口蘇打白蘭地,等待著這名年輕女人繼續往下說。
「也許吧。」福爾摩斯回應道,「不過這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想想肯亞南部的西查沃國家公園裡那些吃人的獅子吧。當其他的獵物嚴重不足時——你應該還記得剛剛過去的那個極度嚴寒的冬天——食肉動物為了生存下去,也許會轉而攻擊人類。」他看著賽爾科克小姐,「有目擊者嗎?」
「不過在那之前,你的生命處於極度危險的狀況。華生,你得向我保證,在我回來之前,你不會離開莊園——甚至外出在周圍短途散步也是不可以的。」
車夫將馬車停在莊園門口的車輛通道上,他先將賽爾科克小姐的旅行包搬下車,然後開始搬運我們的行李,這時福爾摩斯制止了他,讓他先等一等。我們跟在賽爾科克小姐身後走進了一條長廊,這裏的傢具和裝潢都非常簡樸。一個男人——顯然是阿斯佩恩莊園的主人——正在一個看起來像是客廳的房間門口等著我們。他高而瘦削,年齡大約五十來歲,有著稀疏的白髮和布滿皺紋的臉。他穿著一件黑色雙排扣長大衣,一隻手裡拿著一份報紙,另一隻手裡握著一條馬鞭。剛才他一定是聽到了我們的馬車停在門外的聲音。他將手中的報紙和馬鞭放下后,朝我們走了過來。
賽爾科克小姐點了點頭,「它被用來鋪https://read.99csw.com在賭桌上,也是50年代女帽店最流行的帽子面料。珀西瓦爾就是靠它發家致富的。」
「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先生。他沒有再說過別的什麼了。」說完,老闆便折回去繼續擦拭他的玻璃器皿。
「但這是不可能做到的。」珀西瓦爾爵士吃驚地說,「路途超過了十英里。」
我一動不動地等待著,福爾摩斯將雙手插在衣兜里,極其鎮定地繼續朝著赫克瑟姆的方向行走,看他那樣子就像是晚上出來散步一般悠然自得。突然間,我看到森林那邊躥出了一個「不明物體」。那是個很大的深色形體,幾乎周身都是黑色,就在我這麼看著它的時候,它竟然四腳著地,一躍而起,繼而徑直朝著福爾摩斯的方向猛衝過去。我的朋友身處小山丘的遠端,他沒法看到這隻動物。我緊緊握住自己的韋伯利手槍:無疑這就是那匹可怕的狼了,而眼下它正打算向第四名受害者發動攻擊。
「是的。」
「在沼澤地西邊的森林里。」
「不過呢,賽爾科克作為女人,有著柔弱膽小的天性,她感到擔心也是可以理解的,我們也得照顧和體諒她的感受呀。」莊園主繼續說,「我非常樂意讓你們自由使用這個地方,福爾摩斯先生,我也願意提供你們可能需要的一切幫助,如果你們覺得有必要的話,也可以住在莊園里。」
「還有,等我出現后,無論發生什麼情況你都不要作聲,也不要站起來,總之不能以任何方式讓別人發現你的存在。」
「我在剛才的講述中已經說過了,醫生髮現兩名受害者都遭到了重創,第二名受害者的屍體被部分地吞吃了。」
我的朋友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好。只要你確保能隨時將它取出來就好。」
「當時他們與那匹狼的距離有多遠?」
「你怎麼知道他醉酒了呢?」
「你是說他並不是只有一次提到了胡蘿蔔,而是提到了很多次?」
如此唐突的建議,以及認為賽爾科克小姐對其未婚夫的擔憂並沒有事實根據的這種想法,著實令我有些吃驚。不過福爾摩斯沒再多說什麼,也沒有繼續再問什麼問題——他只是再次警告警官不要進到森林里去——至此,我們的詢問就這樣結束了。
賽爾科克小姐告訴我,珀西瓦爾爵士製作的帽子已經獲得了向英國王室供應的許可證,這也成為他獲得騎士爵位的重要鋪墊。他的兒子埃德溫——也就是賽爾科克小姐的未婚夫——很早就參軍入伍了,在英軍輕龍騎兵團服役。目前他暫時住在莊園里,正在考慮要不要終身從軍。
她繼續舉著自己的手,「另外,想必你已經注意到了我右手腕外緣的半月形老繭。當一個人以騎馬的姿勢端坐好,手裡握著馬鞭時,韁繩正好就勒在右手腕的這個位置。」
「我也不好說,先生。那人只是說在他看來,狼在英國已經絕跡了。」
哈德森夫人轉身離去,過了一小會兒,一個年輕女人來到我們的客廳里。她穿了一件時髦的旅行長外套,還戴著一頂帶面紗的帽子。
「我對此持非常堅決的態度,在這一點上我不會作出任何妥協。不要離開莊園——尤其是在天黑之後。」
福爾摩斯頷首表示肯定。
聽到這句俏皮話,那隻野獸的回應是發出了一聲惡毒的吠叫。現在我悄悄地離開了自己的藏身之處,從狼的身後朝它走過去。突然,那匹狼竟用兩條後腿站立起來。我努力使自己在靠近那匹狼的過程中不發出任何聲響,在我離它更近些時,我萬分驚訝地發現那隻野獸居然是一個人——果真是珀西瓦爾爵士。他看起來像是穿著一件熊皮大衣,兩隻皮靴的底部分別安裝著兩隻逼真的假狼爪,他的手套上則用很大的紐扣固定著一對很像狼前爪肉墊的物品。他的一隻手裡似乎握著一把手槍,另一隻手則握著一個很大的爪型工具,這個工具的把手又粗又長,前端還有尖尖的耙齒。他的頭髮很稀疏,在逐漸上升的月亮的照耀之下,他的頭頂顯出了不自然的白色光芒。我發現自己已經被眼前這奇異的景象和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態發展給驚呆了。
「晚上好,珀西瓦爾爵士。」福爾摩斯平淡地說。
福爾摩斯說這話的時候,珀西瓦爾爵士不小心將自己的白蘭地灑了一些在襯衫的胸襟處。他將酒杯放了下來,略有不悅。
「這還有待觀察,不能過早下結論。」福爾摩斯簡短地回應道。
「他的身體上有沒有某些部位……不見了?」
「我們能跟他談談嗎?」福爾摩斯問道。
「一匹吃人的狼?」我說,「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他的屍體也是在同樣的地方被發現的嗎?」
「你有沒有發現其他能引起你興趣的東西呢?」我問他。
警官點了點頭,「在第二起襲擊事件發生之後,他們看到那隻野獸躲回到森林里,那是一隻很可怕的動物。」
「無疑你自己的工藝要現代得多。」福爾摩斯不露聲色地說,「我對其應用方法感到非常好奇,真想聽你講講。」
「是的,先生。不過我還不知道您的尊姓大名呢。」
我看了福爾摩斯一眼,想知道他究竟打算把話題引到何處去。
「這倒沒有。」
「這是一匹非常狡猾機靈的狼。」珀西瓦爾爵士插話道,「甚至連好幾條狗都無法追蹤到它。」
珀西瓦爾爵士猝不及防地轉過身來面對著我,並用手槍對準了我。說時遲那時快,我扣動了扳機,子彈射中了他的一隻手臂。他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喊叫,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肩部,然後跪倒在地。福爾摩斯迅速去到爵士身邊,將手槍從其手中搶過來,接著取下了他另一隻手上握著的那個奇形怪狀的工具——我知道他此前就是用這個工具在受害者屍體上模擬出了狼爪的撕裂傷——接下來福爾摩斯轉而看著我。
「是一匹狼嗎?」
「根據你所描述的情況,我能說狼襲擊人的事件就發生在那片沼澤和森林之間嗎?」
「可是你當時之所以選擇走那條路步行回去,唯一的原因是珀西瓦爾爵士的馬車輪軸壞了呀。」我問他,「你又怎麼能預測到這樣的突發事件呢?」
福爾摩斯喝了一口蘇打白蘭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沿著房間走了一圈,然後再次坐下。「你剛才提到有人看見那匹狼退回到一片森林里。」他說,「我想問問,你說的是基爾德森林嗎?」
「事實未必如此,華生。」福爾摩斯告訴我,「有人認為它們仍然生活在最偏遠和人跡罕至的地方。」他轉而對賽爾科克小姐說,「請跟我講講這些屠殺事件。」
清晨的天空中傳來了模糊的汽笛聲。片刻之後,一輛特快列車駛入了站台,我們在幾分鐘之內便上了車。「我承認自己實在是感到無比震驚。」當我們進入自己的車廂時我感嘆道,「你就像一位不斷超越自己最佳作品的藝術家。現在還有一個細節是我所不明白的。」
「那麼請你解釋給我聽一聽。」
「口齒不清地胡言亂語?」福爾摩斯逮住了這個細節,「關於這一點,你能不能說得更具體一些呢?」
「當然可以,但是得等他回來之後。這個時段他還在森林里獵捕那隻野獸。」莊園主停頓了一下,「如果我是一名年輕男人,我也會和他一起。」
「那裡是我先前說過的沼澤。」賽爾科克小姐回答道。
「你怎麼知道諾森伯蘭郡現在還有雪呢?」我問福爾摩斯。
我發現福爾摩斯正用一種戲謔的方式與我說話。「我們這位客人是從諾森伯蘭郡來的。」他告訴我,「除此之外她還是一名熱衷於騎馬的女騎手。她是乘坐雙輪雙座觀光馬車來到這裏的,而不是乘坐地鐵。還有,她已經訂婚了。目前我只能推斷出這些信息。」
警官如釋重負地按照自己的思路繼續講述著:「鎮上排斥他的呼聲很高,以至於我打算將他從這裏趕走,結果那匹狼竟代我完成了這項工作。在我問詢過他之後的次日清晨,有人發現他死在森林的邊緣。他的屍體被撕裂了,手臂上和腿上都有牙印。」
「我非常擔心。」
賽爾科克小姐點了點頭,「迄今為止,它已經害死兩個人了。」
「爵士,我聽說您是做帽子生意的。」福爾摩斯轉移了話題。「很多年前是這樣的。現在別人代我打理生意。」
「我知道了。」莊園主心不在焉地拍了拍被弄濕的前襟。
房門被打開了,是哈德森夫人。「這裡有一位年輕小姐想要見你,先生。」她說,「我跟她說現在已經很晚了,請她明天再來,但是她說她有非常緊急的事情求見你。」
「既然這樣,我們明天早上會在帕丁頓火車站與你會面。」福爾摩斯告訴賽爾科克小姐,「要是我沒有弄錯的話,那裡有一趟于早上八點二十分出發去諾森伯蘭郡的快車。」
接下來大約半年的時間里,赫克瑟姆狼的事情都沒有再被人提起過。有一天我偶然讀到了《泰晤士報》上刊登的一則通告,稱阿斯佩恩莊園的新主人和他的未婚妻將於下月在聖保羅大教堂舉行婚禮。看來——起碼在本地人眼裡——兒子成功的軍旅生涯和他搜尋那匹所謂的狼時所表現出來的勇氣,完全足以補償父親的殘暴行為。至於我自己嘛,我期盼著能在我所認識的最漂亮的年輕姑娘——也就是我的「維多利亞·賽爾科克」——的陪伴下,度過更多美好愉快的時光。
「我不是指那匹狼。我想說的是珀西瓦爾爵士和他兒子之間的充滿深情的關係。」
「那你打算怎麼做呢,福爾摩斯?」
我再次看了看屍體。儘管我有著豐富的醫學背景,可我依舊認為這是一個令人非常不愉快的任務。我不止一次地看到過被老虎襲擊的印度土著部落的男子,但是我從來沒有見過弗雷澤警官所遭遇的這種如此野蠻的襲擊。
「當你和他對話的時候,有沒有聞到他嘴裏呼出來的酒氣?」
福爾摩斯繼續追問:「那你看到明確的、可清楚識別的痕迹了嗎?比方說尖牙的印記,或者……爪印?」
「那麼在沼澤的另一側就是基爾德森林的邊緣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看著我。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從衣服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石楠煙斗。點燃煙斗后,他反倒用了一個問題來回答我:「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華生?」
珀西瓦爾爵士笑了笑——這是一種躁狂的發瘋似的笑。「晚上好,福爾摩斯先生。」他說,「你將成為我的一頓美餐。」隨後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麼,我還沒來得及理解他的意思,只見他已經將手中的槍舉起來,槍口對準了福爾摩斯。
「接下來你要悄悄地去到我們發現弗雷澤警官屍體的小山丘附近,再找個合適的地點把自己隱藏起來,使得別人無論從哪個方向——沼澤、森林、小路——走過來時都看不到你。你務必要在十點鐘之前就找好地方躲藏起來,然後你就待在原地等著我從那裡https://read.99csw.com經過。」
這個絕不合乎邏輯的推論打斷了我的思緒。「恐怕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福爾摩斯。在我看來,他們之間的關係並非充滿深情——至少就父親對兒子的人身安全漠不關心這一點來看是這樣的。」
在我看來,他的這個借口|暴露出一絲懦弱的痕迹。我偷偷地瞄了一眼福爾摩斯,後者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珀西瓦爾爵士身上。
「那麼這與第二名受害者所遇到的情形一致嗎?就是那名自然主義者?」
到達事發現場之後,福爾摩斯要求車夫將馬車停下,然後立即——連一秒鐘都沒有耽擱——從馬車上跳了下去,步行穿過覆蓋著苔草和荊棘的地面。沼澤地在我們的左側,基爾德森林的深色陰影在我們的右側。在晨間露水的沐浴下,植物都是濕漉漉的,地面上仍然有一些積雪。在我們走了快一百米的時候,我的鞋子和褲子都已經被水浸透了。不知不覺間,福爾摩斯已經走到我前面很遠的地方去了,他像著了魔似的猛撲著前行。就在這時,我看到他在一座小山丘的頂部停了下來,發出了一聲沮喪的叫喊,隨即突然跪倒在地。在我朝他走過去的過程中,我把槍握在手裡做好準備,等我到了他的身邊,才看清他所看到的是什麼。一具屍體躺在布滿雜草的沼澤地上,這裏離森林的邊緣還不到兩百米。一把軍用步槍——顯然是「馬提尼-亨利」步槍——擱在屍體旁邊。我清楚地認出了被撕得粉碎的風衣和皮質緊身褲……這是弗雷澤警官——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他的屍體殘骸,這可憐的傢伙。
小路略微有些傾斜下行,馬車駛入了一片越來越潮濕,景色也越來越沉悶的區域,路面上不時可以看到福爾摩斯前一天所提到的積雪。當我們還在火車上時,太陽最終還是出來了,不過現在它又躲在了雲朵背後,周圍的景緻顯得有些陰沉而壓抑。
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我看到了一片低矮的沼澤地——或者說是濕地,四圍都是雜草。在傍晚的薄霧中,我能看到更遠的地方有一排連續的黑色陰影。
「至於你說的那次調查,親愛的小姐,我們要對付的是人,而不是一隻野獸。」
「我覺得這差不多就是一個經驗主義的論據。」我插話道。
「這不是我預測到的,華生。是我促成這件事發生的。」
「可是你什麼都沒有發現嗎?足跡,野獸的糞便,或者獸穴?」
「不必麻煩您了。」福爾摩斯說,「我們在赫克瑟姆找到了一家旅館——好像是叫北斗星旅館——我們準備將那裡作為我們的行動基地。」
福爾摩斯用懇切的眼神看著旅館老闆,「既然不是狼,那麼,那名自然主義者認為基爾德森林里的野獸是什麼呢?」
福爾摩斯先前一直在觀看車窗外面過往的風景,這時他插話道:「你是說綠色毛氈布嗎?」
福爾摩斯思索了片刻,「負責驗屍的醫生是怎麼說的?」
眼看它越來越靠近,而我已經準備好在它襲擊福爾摩斯之前就要扣動扳機,等待它的將是非死即傷。然而緊接著——就在它離我的朋友還有兩三百米遠時,它居然主動出現在了福爾摩斯的視野里。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隻野獸突然停止了跑動,隨即氣勢洶洶地向前爬行,速度很慢。
「也許是哈德森夫人在宴請賓客吧。」我自答道,並伸手去取煙斗架上的煙斗。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你的槍也許不能打死一匹狼,不過起碼可以把它趕走。」
接下來,福爾摩斯詢問珀西瓦爾爵士是否可以出借自己的馬車,因為他打算立即坐馬車去赫克瑟姆,並搭乘最早一班火車回到倫敦。
「沒有了。」警官回答道,「噢,不對,還有一件非常古怪的事情。他常常提到胡蘿蔔。」
「你詢問過目擊者嗎?」
「至於雙輪雙座觀光馬車,那就太明顯了。你親眼看到了馬車停在路邊,而我也看到你當時就站在窗戶旁邊。」
馬車行駛了大約五英里之後,福爾摩斯——自打我們從火車上下來之後他就一直一言不發——突然開口說話了。「請問,那是什麼?」他詢問道,並用手杖指著遠處。
「我們的語言模式是根深蒂固的,女士。我們沒法改變它,這差不多就像我們不能改變自己眼睛的顏色一樣。」
「一匹狼?」我吃驚地喊出了聲。
隨後我便伺機等候著,待所有的男人們都開始全神貫注地玩起撲克牌遊戲之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找到帽子和外套並穿戴整齊。在確保自己沒被莊園的家族成員和僕人們發現的前提下,我從早餐室的玻璃落地門出去,離開房子,穿過草坪,來到了赫克瑟姆路。雨已經停了,不過大半個月亮仍被雲層給遮擋住了。濃霧籠罩著這片荒涼的土地。
「有的。據說它的頭上覆蓋著白色皮毛。」
「你有沒有在他居住的那所伐木工小屋裡見到酒瓶呢?」
「我能問問你是在哪裡追蹤獵物的嗎?」
「我悉聽尊便。」我迅速回答道。
第二天下午很晚的時候,夏洛克·福爾摩斯終於再次出現了。他事先發過電報,請珀西瓦爾爵士安排馬車去赫克瑟姆火車站接他,現在他興高采烈地回到了莊園。福爾摩斯是帶著法官和鎮上的醫生一道抵達莊園的,剛一落腳,他便立即將住在莊園里的這一家人和僕人們召集起來。
「再跟我講講那個人的外貌。」福爾摩斯說,「請把你所記得的與此有關的一切事情都告訴我,請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最終使我破獲案子的重要元素是珀西瓦爾爵士對他兒子去獵捕野獸這件事所表現出來的漫不經心,甚至略帶鼓勵的態度。他看起來完全不在乎埃德溫的安危,為什麼呢?在我看來答案很明顯:他知道兒子不會受到來自那匹狼的威脅,因為那匹狼就是他本人。而且,珀西瓦爾爵士倒白蘭地的方式也引起了我的注意。」
「對於一名善於從看似巧合的事件中發掘出重要信息的偵探來說,其實整樁案件中有很多證據早已顯露出來。首先是那個瘋子——第一名受害者。華生,在處理一系列殺人事件時,要記得特別留意第一起事件。通常殺人者的動機和後續的整個案情,都與第一起案件息息相關。」
門廊那邊傳來了一些動靜。片刻之後,一個穿著全套狩獵服裝的年輕男子出現在了客廳門口。此人顯然是珀西瓦爾爵士的兒子,而且他臉上的堅定神情、軍人特有的舉止和掛在肩頭的重型步槍使他看起來英氣逼人、一表人才。賽爾科克小姐猛地站了起來,先是略感安慰地鬆了一口氣,繼而哭著朝他飛奔過去。

阿斯佩恩莊園歷險記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里,我在一片極其陰鬱的氛圍里守夜,非常難挨。因為不能活動,我的四肢都漸漸變得麻痹了,而我的外套幾乎起不到抵禦潮濕和寒冷的作用。我一次又一次地往各個方向張望,在其他時候,出於精神緊張的習慣所驅使,我不時檢查著手槍的狀況。
「這是一道相當漂亮的老繭。」福爾摩斯說。
「我也很希望能滿足你的願望,福爾摩斯先生,可是這屬於商業秘密的範疇,所以恕我無可奉告。」
「我已經聽說過你大名鼎鼎的方法論,福爾摩斯先生。」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年輕女人便回應道,「這正是我想要的。現在請允許我來分析一下你得出結論的步驟。」
「是的。」我最終說道,「是的,我認為的確有些部位遺失了。」
「在那樣一個歐亞紅松鼠數量如此巨大的地方,很可能有機會觀察到它們所具備的一些迄今還沒被人發現的特徵。」福爾摩斯的這番話在很大程度上是對自己說的,而不是對我們。隨後,他將目光轉向我們的客人。「你在鎮上有住的地方嗎?」他問道。
「我知道了。」福爾摩斯簡短地說,「那麼第二名受害者又是怎麼回事呢?」
「離開這裏之前,我還需要花些時間做點兒事情,跟阿斯佩恩少爺聊聊天,陪他打打撞球,或者做些其他的能使他轉移注意力的事情。總之我的目的是讓他今晚不要去獵捕那匹狼,這可是至關重要的任務。」
珀西瓦爾爵士面露驚訝之色,不過他很快答應了福爾摩斯的請求。爵士派僕人去準備馬車了,這時福爾摩斯看著我,並建議我們沿著花園散散步。
「他大多數時候都在自言自語,狂亂地打著手勢,不過說真的,他說的幾乎都是廢話。在這些廢話之中,他還會穿插著說些自己遭遇到的不公正對待。」
「恰恰相反!你應該非常明白。」福爾摩斯反駁道,「你應該更大胆地作出推論,華生。」可是就在這時,礫石車道上響起了一連串的馬蹄聲,一輛有篷馬車駛了過來。福爾摩斯上車入座后,取下帽子朝我揮了揮,緊接著車夫便駕著馬車疾馳而去。
賽爾科克小姐臉上的憂慮變得更深了,「可是我聽說你成功地解決了巴斯克維爾莊園的可怕謎團。這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內心惦記著這些懷疑,」福爾摩斯繼續說道,「我去了倫敦,結果沒花太長時間便找到了我想尋求的答案:多年以前,珀西瓦爾爵士的確有過一位生意夥伴。當時那個人指控珀西瓦爾爵士偷走了一項寶貴的專利,並將其據為己有。不過,後來他被判定為瘋子,還被珀西瓦爾爵士的公司安排送進了精神病院。這個可憐而不幸的傢伙剛從精神病院里出來了幾天,便以基爾德森林里胡言亂語的瘋子形象露面了。
「我的名字是維多利亞·賽爾科克。」女人回答道,「在很大程度上說,我即將擁有的婚姻,就是我來這裏的原因。」
「沒錯。那種溶液是橙色的,很像胡蘿蔔的顏色,因此這個工藝步驟被稱為『氈合預處理』。不過,這道工序會對操作者的身體造成相當嚴重的不良作用。正是由於這個原因,跟從前相比,今天這項工藝已經用得非常少了。如果人長時間吸入汞蒸汽——在製作氈帽的過程中,操作者不可避免地會近距離吸入汞蒸汽——就會產生不可逆的中毒反應。操作者的雙手會抑制不住地顫抖,牙齒會變黑,說話會變得含糊不清。嚴重的話,會痴獃或精神完全失常。於是才有了這樣一句俗語:『瘋得像個制帽匠』。」福爾摩斯揮了揮手,「我之所以知道這些事情,是因為我長久以來都對化學有著狂熱的興趣。」
「人們議論紛紛。不停地議論,而且非常害怕。珀西瓦爾爵士對這件事也很感興趣。還有,他那最近剛從印度戰場回來的兒子每天晚上都攜帶著一支步槍去森林里搜尋,想要用槍射死那隻野獸。我自己也對這件事展開了調查。」
這一整天,除了跟警官的對話之外,看起來我們幾乎都在進行徒勞無益的詢問。晚餐時福爾摩斯有些沉默寡言,接下來他很早就帶著不悅的神色歇息去了。
「毛氈。」九_九_藏_書我重複道,「就是用來做帽子的材料嗎?」
警官皺了皺眉,「可是我對此負有一定的責任,福爾摩斯。而且,真正陷於危險之中的是阿斯佩恩少爺。他每天晚上都去森林里搜尋那隻動物,而且一待就是半個晚上。」
我拍了拍背心口袋,自打我們前一天來到莊園直到現在,我的韋伯利二號手槍就一直放在這裏面。
福爾摩斯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昆蟲,隨後他又將自己的注意力轉回到火車車廂的窗戶上。
「我們得趕緊過去。」他說,「又有人看見狼了。」
「既然這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是從諾森伯蘭郡來的呢?」
我點頭表示明白他的指示。
他的這一舉動使我頓時從麻痹狀態中恢復過來。「住手,珀西瓦爾爵士!」我在他的側面喊道,同時舉起了手中的槍,「我用槍瞄準你了。」
這時,賽爾科克小姐回到了客廳。她看著我們的方向,展露出了一個略顯疲憊的笑容,然後找了個座位坐下。很明顯,她真的非常擔心自己的未婚夫,看起來她需要花費不少自制力才能讓自己保持鎮定。
這樣一來這個問題就解決了——或者說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不過,當男人們紛紛走進圖書室去喝白蘭地、抽雪茄后,福爾摩斯悄悄地把我拉到了一邊。
在我擁有特權為夏洛克·福爾摩斯記載的所有案件中,有一樁案件是我一直猶豫要不要寫下來的。這倒不是因為那次歷險的遭遇本身有多麼恐怖和離奇——它的恐怖和離奇程度跟福爾摩斯的其他調查經歷差別不大,確切地說我認為原因在於這樁案件的方方面面所表現出來的不祥且令人苦惱的氛圍。那種氛圍使我的靈魂感到冰冷,甚而幾乎摧毀了我的靈魂,直到今天它都帶有某種力量使我無法安睡。在每個人的人生中,必定都會有一些體驗是自己希望自己從來都沒有去經歷過的,對我而言這樁案件就屬於這種情況。不過,我現在還是打算將這個故事付印出來,讓其他人來評判我在這件事上的勉強是否說得過去。
福爾摩斯點了點頭,像是對自己的某些觀點感到滿意,可是他沒再繼續往下說了。
「我記得以前在一本書上讀到過,」福爾摩斯繼續說道,「過去土耳其人用駱駝尿來解決這個問題。」
「我知道了。」珀西瓦爾爵士轉而看著我們的女性同伴,「這麼說,這就是你去鎮上的原因咯,賽爾科克小姐?」
「好吧。請繼續說下去。」
「你的調查是在第二起襲擊事件發生之後才啟動的嗎?」
「我還不知道呢。」我回答道。
接下來他把那名年輕女人送到大門口。
十一點剛過,我終於聽到沼澤地那邊響起了一陣從阿斯佩恩莊園的方向傳來的腳步聲。我小心翼翼地從我的躲藏之處往外窺視著。來人是福爾摩斯准沒錯,他戴著布帽,穿著長外套,瘦削的身軀以他特有的邁大步行走的方式從濃霧中顯現出來。他沿著沼澤地的邊緣行走,正朝著我的方向走來。我從背心口袋裡掏出韋伯利手槍,使自己做好準備應對即將出現的各種狀況。
說完這話,他從衣服口袋裡取出了一個放大鏡。「步槍沒有開過槍。」他仔細檢查「馬提尼-亨利」步槍后宣告道,「很明顯,野獸是從後面偷襲弗雷澤的。」
福爾摩斯指著女人的靴子,「因為你穿著威靈頓長靴,於是我猜測你這次旅途的起點是一個正在下雪的地方。我們這裏已經接連四天沒有下雪了。諾森伯蘭郡是全英國最冷的地方,目前英國境內就只有那裡的地面還有積雪。」
我想起了這一點,也想起了當時福爾摩斯對這個細節投入了極大的關注。可這件小事對破解整個案情又有什麼重大意義呢?「請繼續說下去。」我對他說。
「諾森伯蘭郡,我猜你是從我說話的口音里聽出來的,對嗎?」
「我聽說過您,福爾摩斯先生。」珀西瓦爾爵士說,「不過恐怕您此次的長途跋涉是徒勞無益的。我知道您的方法論非常有效,可是對於一隻畜生來說——譬如那隻正困擾著我們的野獸——恐怕起不到什麼作用。」
「唔,請進來喝杯白蘭地吧,怎麼樣?」珀西瓦爾爵士領著我們進到客廳,一名男僕為我們端來了點心。
我在阿斯佩恩莊園度過了乏味的一天。一陣風吹過,緊接著下起雨來。起初雨下得很小,後來逐漸變得更大一些了。我無事可做,於是花了好幾個小時閱讀一份昨天的《泰晤士報》,隨手寫了一些日記,還去珀西瓦爾爵士藏書豐富的圖書室里轉悠了一下。一直到吃晚餐之前,莊園里只有僕人們偶爾跟我打打照面,沒見到其他人。晚餐開始后,埃德溫宣稱說自己夜裡還想出去搜尋那匹狼。而賽爾科克小姐現在自然更加擔心未婚夫的安危,所以她對埃德溫的提議表示強烈反對。場面有些尷尬。儘管埃德溫並不是對賽爾科克小姐的反對意見完全無動於衷,但他還是堅持自己的決定。對於珀西瓦爾爵士來說,他顯然因兒子的勇氣而感到自豪,他當著兒媳的面稱兒子的行為為家族爭得了榮譽,也得到了四周居民們的高度認可——莊園主由此來為自己的冷靜態度進行辯解。在埃德溫離開之後,我認為我應該待在賽爾科克小姐身邊,並試圖跟她交談。在她目前的精神狀態下,要做成這事可不容易。讓我由衷感到高興的是——在大約十一點的時候——我聽到了埃德溫的腳步聲在門廊那邊響起。他這次的捕獵再次以失敗告終,不過起碼他平安地回來了。
「據我所知,最主要的難題在於:要把又直又硬的動物毛軟化,使它們足夠柔軟,從而被製成毛氈。」
「福爾摩斯,將一起謀殺案偽裝成動物所為是一回事,可是實際地吞食受害者的部分遺體則完全是另一回事。為什麼珀西瓦爾爵士會這樣做……而且,事實上還更加變本加厲呢?」
對屍體進行了簡單的檢查之後,他開始沿著一個逐漸擴大的圈子四處察看,突然——伴隨著一聲叫喊——他彎下身子,眼睛看著地面,繼而朝著遠處一個農舍的方向緩緩走去,我猜那裡應該就是不幸的弗雷澤警官的家了。走出十幾米后,福爾摩斯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隨即——手裡仍然舉著放大鏡——回到屍體所在地,並緩緩地從屍體旁邊經過,最終他來到了這一大片平地沼澤的邊緣。
現在福爾摩斯環繞著沼澤而行,其間還進行著一系列動作,包括好幾次停下腳步、原路返回和饒有興緻地對某些區域進行極其仔細的檢查。我留在屍體旁邊,遵照福爾摩斯的吩咐不去碰任何東西,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就這樣過了一個小時,我的褲子已經濕透了,冷冷地貼在皮膚上,凍得我不住地發抖。一小群好奇的圍觀者遠遠地站在路邊望著我們。就在福爾摩斯完成他的調查工作之後,當地的醫生和法官出現了——弗雷澤警官一死,當地法官便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空有權位的人。關於自己的發現,福爾摩斯一個字也沒有透露,只是站在沼澤草叢中深深地思索著,並看著醫生、法官和我將屍體裹起來抬到馬車上。馬車往小鎮的方向駛去了,我走回到福爾摩斯身邊,他還靜靜地站在原地,顯然沒注意到自己的褲子已經濕透,靴子里也灌滿了水。
「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福爾摩斯喃喃地說,「的確是相當棘手的難事。」
女人舉起一隻手,「首先,你看到我戴著訂婚戒指,卻沒有戴結婚戒指。」
聽著福爾摩斯用略顯得意的語氣揭示出這些真相,我實在是震驚不已,現在我唯一能做的不過只是不住地搖頭而已。
「我親愛的華生。」福爾摩斯回答道,「我當然知道珀西瓦爾爵士就是真正的兇手。」
「我一直都對做氈帽的流程非常感興趣。這純粹是出於科學好奇心,你知道嗎,化學也是我的愛好之一。」
費雷澤警官點了點頭。
儘管這話讓我頗感詫異,但我還是向福爾摩斯保證說我會按他說的去做。
因為是星期天,所以我們只得將我們的調查局限於對赫克瑟姆的居民進行詢問。福爾摩斯首先找到了那兩名目擊者,不過他們提供的信息也不外乎就是弗雷澤警官已經告訴給我們的:他們看到了一匹大狼,體型非常龐大,它邁著大步飛快地往沼澤地的方向逃走了。在月光下,它頭頂上的皮毛是亮白色的。這兩名目擊者都沒有再繼續看下去,因為他們意識到自己應該全速跑回家裡躲起來。
「是的,沒錯。」
「請繼續說下去。」福爾摩斯說道,再次坐了下來。
「你怎麼知道這兩起惡性|事件都是同一隻動物乾的呢?」
「因為他表現出嗜酒的人通常會有的癥狀:口齒不清,雙手戰慄,步態不穩。」
福爾摩斯轉過頭去繼續詢問警官:「你還進一步觀察到什麼別的情況了沒有?」
「弗雷澤警官就算不是這個世界上最能幹的偵查員,但他起碼也是一個具有頑強毅力、鍥而不捨的人。毫無疑問,珀西瓦爾爵士已將他視為極大的威脅。你再想想弗雷澤警官曾對這匹狼的某些行徑所表現出來的懷疑態度。我大胆猜測一下,警官心中的疑點一定與狼進入沼澤的蹤跡被人看到,但在那之後卻再沒出現過有關。結果是什麼呢,警官在第二起襲人案件發生后,一定跟別人提起過他的懷疑。我自己則是在警官死去之後在沼澤地發現這一奇怪現象的。狼的足跡是從東邊進入事發區域的,可西邊卻只能看到人離去的腳蹤。你瞧,珀西瓦爾爵士四肢著地以一匹狼的身份爬進了沼澤,作案后他再以他本人的身份藉著植被的掩護從沼澤走出來。弗雷澤警官一定曾向珀西瓦爾爵士提到過自己心中的疑惑——華生,你要記得,出事前一天,他說他曾去阿斯佩恩莊園警告年輕的阿斯佩恩少爺停止對狼的獵捕——他這樣做相當於是簽下了自己的死刑執行令。」
「我的未婚夫擁有一處產業——阿斯佩恩莊園,位於離赫克瑟姆鎮幾英里遠的地方。我和我母親就在那裡為婚禮做著準備。在過去的幾個月里,那個地區被一匹兇猛而殘忍的狼所攪擾。」
「可是,現在所有的傳聞都說那隻野獸已經害死兩個人了。」我也直奔主題。
「你說他說了很多廢話。比如說呢?」
「是的。」
「一匹碩大的狼退回森林里。」
此時此刻,我承認自己真的很想站出來反對福爾摩斯的調查方式。他一直在問警官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卻對重要問題隻字不提。比方說——是誰發現了受害者的屍體?不過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舌頭,沒有打斷弗雷澤警官的思路和講述。
「狼的蹤跡確鑿無疑。」他說,「足跡是從森林里出現的,在農舍那裡停留了一下,然後又從那裡來到了襲擊發生的地方。無疑狼是從森林里鑽出來的,它悄悄跟蹤受害者,然後在開闊地帶將其殘害致死。」他沿著沼澤的邊緣再次https://read•99csw.com用放大鏡觀察草地,「足跡直接進入了沼澤,你看。」
「是的。我對珀西瓦爾爵士的有篷馬車實施了破壞行動。也許我應該開具一張支票來支付馬車的維修費用。」
「那匹狼除了身形很大之外,還有沒有其他顯著的特徵呢?」
「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可是那樣的話就得穿過那片沼澤地。」賽爾科克小姐說,「在那裡……」她突然住聲了。
「既然這樣,那麼,親愛的華生,你就說出來呀。」
「你有預先約好的訪客嗎,福爾摩斯?」我問他。
這時馬車抵達了赫克瑟姆火車站。我們帶著行李從馬車上下來,然後走上了站台,剛好可以趕上八點二十分開往帕丁頓的火車。
「聽我說。」福爾摩斯表情嚴肅,「那完全是一派胡言。阿斯佩恩少爺沒有危險。可是你,警官,我得警告你——要當心你自己。」
福爾摩斯吸了一口煙。「是的。」他神秘莫測地回答道,「這就是謎團所在。」
馬車搖晃顛簸著向赫克瑟姆駛去,而福爾摩斯還在繼續講述:「留意到這些事情之後,我開始考慮這個陷入困境的可憐老傢伙有沒有可能曾經是珀西瓦爾爵士的生意夥伴——或者他有沒有可能是那種綠色毛氈布改良製作工藝的真正創始者。多年後的現在,他回來找過去的生意夥伴算賬,想要揭露珀西瓦爾爵士不堪的過往。換句話說,這整件事是以一場嚴重的商業爭端開始的,而珀西瓦爾爵士則用了一種傳統的手段來解決爭端——通過謀殺。在我看來,當這個老傢伙出現在赫克瑟姆后,珀西瓦爾爵士很可能承諾會給他補償,並且同意與他在沼澤地邊緣的一處偏僻地點見面。珀西瓦爾爵士在那裡殺死了他從前的生意夥伴,然後——為了避免引起人們對他的懷疑——他殘忍地將屍體撕裂,甚至還在屍體上留下了一些牙印,從而使得這一事件看起來像是一隻碩大而兇殘的野獸所為,種種跡象表明這隻野獸最有可能是狼。」
儘管賽爾科克小姐是非常圓滑謹慎的女人,但我還是從她的談話內容中覺察出一些東西:雖然埃德溫的父親想讓兒子繼承家族的生意,可是埃德溫本人卻對此猶豫不決,拿不定主意。
「他們是從多遠的地方看到的呢?」
在他提出這慷慨的邀請時,似乎帶著一絲不情願的怨氣。
「恐怕說缺乏觀察還更合適些,福爾摩斯先生。」
只有兩個人表達了不同的意見。其中一人是一名本地雜貨店主,他深信那兩起襲擊事件都是一群住在基爾德森林深處的野狗所為。另一個人是旅館老闆,他告訴我們第二名受害者——就是那位不幸的牛津大學自然主義者——曾直截了當地宣稱施暴的野獸並不是狼。
「而且它出名的原因在一定程度上還緣于那裡有全國最大數量的歐亞紅松鼠?」
根據警官的講述,第一名受害者不僅古怪,而且略微有些邪惡,此人是個衣衫襤褸、頭髮蓬亂的老年男子。他在臨死前幾周突然出現在了赫克瑟姆,鬼鬼祟祟地四處遊走,口齒不清地說些胡言亂語,嚇壞了婦女和孩子們。他看起來很窮,而且沒有足夠多的錢供自己住旅館。在他出現在鎮上一兩天之後,一些好事的居民將弗雷澤警官叫來,由此警官便知道了關於這個無名氏男子的事情。經過一番搜索之後,警官發現這個老人住在基爾德森林里一所被伐木工人廢棄的小木屋裡。老人拒絕回答警官的一切詢問,也拒絕講述關於自己的任何事情。
福爾摩斯指了指身旁的一份《泰晤士報》,臉上露出了一絲痛苦的表情,「好了,女士,請告訴我們你的名字,並講一講我們可以怎樣幫到你吧。」
「看起來很可能是這樣。」
「是的,我能看出這一系列事情中無情的邏輯。」我說,「可是,弗雷澤警官的遇害又是怎麼回事呢?」
「我不會沿著道路走。」福爾摩斯回答道,「那樣太繞了。我會從阿斯佩恩莊園走一條直路去赫克瑟姆。」
年輕的阿斯佩恩搖了搖頭,「我什麼都沒找到。」
「我猜您應該是珀西瓦爾·阿斯佩恩爵士吧?」福爾摩斯說道。
第二天早上,跟計劃相一致,我們在帕丁頓火車站見到了維多利亞·賽爾科克,並從那裡動身去赫克瑟姆。福爾摩斯通常是一名晚起者,現在他似乎對這樁案件再次產生了些許猶豫。他整個人看起來焦躁不安而且沉默寡言,火車鳴笛開動之後,就只留下我來跟年輕的賽爾科克小姐聊天了。為了打發時間,我向她打聽了關於阿斯佩恩莊園和住在那裡的人——包括老人和年輕人——的一些情況。
「噢,福爾摩斯!」
賽爾科克小姐點了點頭,「阿斯佩恩莊園與基爾德森林毗連在一起。」
我沿著這條向東北方向緩緩彎曲的泥濘小路前進,我知道小路的前方會出現廣闊的沼澤地。這是一個寒冷的夜晚,荊棘叢和草叢中仍然不時能看到一塊塊的積雪。走了幾英里之後,我來到了小路的最北端,小路從這裏向東邊彎曲,通往小鎮的方向。我轉而向南,穿過低矮的灌木叢,往沼澤地的方向前行。現在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我能夠看到前方的沼澤地在月光下閃爍著一種慘白恐怖的光芒。沼澤地的另一側便是基爾德森林的深色輪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見。
「胡蘿蔔?」
福爾摩斯拒絕了在這裏吃晚餐的邀請。簡單地在莊園里走馬觀花之後,我們乘坐先前那輛四輪輕便遊覽馬車回到了赫克瑟姆,並在北斗星旅館找到了住處。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餐之後,我們去拜訪當地的警察局,結果發現這個警察局就只有一個名叫弗雷澤的警官。當我們看到弗雷澤時,他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後面,認真而努力地往一個小筆記本上記錄著什麼。根據我和福爾摩斯多年來的冒險經歷,我對地方警力從來都沒有特別高的評價。乍看之下,費雷澤警官——穿著深橄欖色的風衣和皮質緊身褲——似乎證實了我先前的想法是正確的。不過,他聽說過福爾摩斯,而當他開始回答我的朋友福爾摩斯的詢問之後,我意識到我們面前的這個人即便不是一位才智出眾的要人,起碼也是一名努力而能幹的警察,而且他看起來有著值得讚賞的堅毅頑強的態度。
珀西瓦爾爵士也站了起來,並向埃德溫介紹福爾摩斯和我。不過我的朋友福爾摩斯卻不耐煩地打斷了這些繁瑣的禮節,急著向新來的人發問。
第二天一大早,差不多是在剛剛破曉的時候,我便被窗戶外面一陣刺耳的說話聲吵醒了。看了看手錶,才剛過六點鐘。我立即穿戴整齊,然後跑下樓去。一群人聚集在大街上,手舞足蹈地大聲交談著。福爾摩斯已經在那裡了,當他看到我從旅館里出來之後,便迅速朝我走來。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我激動地喊道。
那件事發生在九十年代的一個三月,那是人們記憶中最寒冷的一個冬季之後接踵而來的陰鬱的春天。那時候我住在貝克街的寓所里,房子是福爾摩斯租下來的。那是一個陰沉的傍晚,氤氳在狹窄街道上的濃霧使空氣變得非常壓抑,路邊的煤氣燈的光芒被濃霧遮擋,只能依稀見到一點點微弱的黃光。我躺卧在壁爐前的一把扶手椅上,而福爾摩斯——之前一直在房間里不安地來回踱步——走到弓形窗戶旁邊停下了腳步。他正在向我描述他本人當天下午做過的一個化學實驗:他在實驗中加入了作為催化劑的二氧化錳,於是使氯酸鉀加速分解成氯化鉀和——最重要的實驗成果即在於此——氧氣。
「他們說自己看到了什麼呢?」
「跟那些遠古時期的方法相比,現在我們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珀西瓦爾爵士回答道。
「他看起來非常邋遢,衣著幾乎淪為纏在身上的破布條,頭髮又臟又亂。他的眼睛布滿了血絲,呃,還有,他的牙齒很黑……」
「白色皮毛。」福爾摩斯重複了一遍。他將兩隻手的指尖合攏在一起,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後,他又再次同那年輕女人說話:「那麼我們究竟能怎樣幫到你呢?」
「比較遠,而且是在晚上,不過當時有月光。他們清楚地看到它頭頂上的皮毛已經泛白了。」
「讓我來猜一下。」他說,「你今天下午的捕獵行動並不怎麼成功。」
我看了福爾摩斯一眼,發現他臉上原本冷淡、無動於衷的表情已經被另一種熱切而渴望的神色所替代了。我當然知道他最感興趣的就是歐亞紅松鼠。他也許是這個世界上最前沿的研究歐亞紅松鼠的習性和分類的專家,而且已經以此為主題發表了好幾篇專題論文。我還感覺到他對眼前這個女人懷有一種不同尋常的讚賞與欽佩。
「而第一名受害者的屍體上僅僅只有一些試探性的咬痕而已。」福爾摩斯轉而對我說道,「你知道嗎,華生,野獸通常就是以這樣的方式變成食人動物的。我們之前提到的西查沃國家公園裡的獅子也是如此。」
「不是狼?」福爾摩斯迫切地問道,「請講講他是憑什麼知識得出這個明確的結論的。」
「既然你想聽,那我就一一講給你聽吧。你應該還記得,弗雷澤警官認為那名流浪漢是一個醉鬼,他得出這一結論的依據是那人口齒不清、行動不力。然而,他也發現了那人的嘴裏其實並沒有酒氣。我當即就認定那人的問題並不是酗酒造成的,而是汞中毒的表現。他時常提到『胡蘿蔔』一詞,這就解釋了他是如何中毒的——無疑他患上了氈帽製造者的職業病。最開始我出於本能的反應,認為珀西瓦爾爵士過去的職業跟這個突然出現的奇怪老頭沒有什麼關聯。可是事實不是這樣的,這個老頭顯然曾與珀西瓦爾爵士打過交道。不知你還記不記得這兩件事:首先,這個瘋老頭曾經憤慨地提到過『背叛』和『訴諸法律並尋求公正的裁決』之類的詞句。其次,你也許還記得珀西瓦爾爵士是如何通過一種獨特的製作綠色毛氈布的改良工藝而發家致富的。你也許還記得,當我在阿斯佩恩莊園提及這個話題時,他拒絕與我討論相關的內容。」
福爾摩斯歪了歪頭,「白天還是晚上?」
「我的未婚夫埃德溫是阿斯佩恩莊園的繼承人。阿斯佩恩家族是那片土地上最顯要的家族。既然那一帶地區的居民已經被恐懼攫住了,他覺得自己有必要站出來承擔起剿滅這隻野獸的任務,以免它再次害人。埃德溫近來常常在晚上獨自進入森林,儘管他攜帶著武器,可我還是對他的安全感到無比擔憂,害怕他會遭遇不幸。」
我點了點頭,「也許這匹狼的狩獵範圍本在森林深處,而剛剛過去的那個長久而嚴寒的冬天迫使它逼近人類居住的地方。」
「你說他牙齒很黑?」福爾摩斯突然急切地打斷道,「你的意思是,他的牙齒壞掉了嗎?」
「請坐吧。」福爾摩斯用他慣常的輕鬆隨意的禮貌態度領著她來到一把最舒適的椅子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