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他走進這間可兼作博物館的酒吧,室內光線很昏暗,僅靠著幾根應急熒光燈來照明。在微弱燈光的映照下,酒吧里到處都有模糊暗淡的影子。酒吧的大廳很大,擺放著一張張圓形的桌子和跟桌子相匹配的椅子,木地板已經有些陳舊了。沿著大廳的縱向望過去,遠端有一條長長的吧台。牆面上貼著豎直的由粒狀板鋪就的護牆板,其上的亮漆依舊還在發光,不過由於年代久遠,已經有些變暗了。護牆板的上方是華麗的維多利亞時代風格的天鵝絨壁紙,其間鑲嵌著銅製的和雕花玻璃制的燭台。在吧台後面的右手邊有一道樓梯,通往一處曾經的小妓院。再往右一點兒有一間部分位於樓梯下方的凹室,那裡擺放著幾張賭桌。在酒吧大門口的兩扇合頁門之內牽拉著好幾條天鵝絨繩子,其目的是為了阻止訪客在歇業期擅自進入。
他靜靜地仰躺著,像一具屍體般地一動不動。起初他小心、仔細地將一系列極其複雜的事實排序,然後將自己的感官集中於四周的環境,同時關閉了腦海里的聲音,從而去掉了充斥在每個人頭腦里的那種不斷發出評論的聲音。那些聲音尤其頑固,得花不少氣力才能使它們靜默下來。彭德格斯特不得不將自己冥想的級別從第三級變為第四級,一邊在頭腦里做複雜的數學運算,一邊打假想的四人橋牌。最終,那個聲音消失了,於是他開始繼續進行西藏式冥想的步驟。首先,他逐一阻隔了外界所有的聲音和感知:房子嘎吱作響的聲音,「呼呼」的風聲,塵土的氣味,他身體下面的硬木地板,看似無限的身體意識……直到最後他達到了一種絕對空無的境界。有一陣子,他周遭的世界徹底空無一物,甚至連時間似乎都消失了。
他穿過吧台來到了賭博區,看到角落裡放著一張撲克桌,桌面鋪著綠色氈布,一組梭哈同花大順牌整齊地擺放在氈布上。不遠處還有一張玩二十一點撲克遊戲的牌桌擺放在一個華麗的鑲嵌著象牙、紅玉和烏木的古董賭盤旁邊,桌上也刻意展示著巧妙的牌局。
彭德格斯特悄無聲息地從繩子下面鑽了過去,繼而站直身體環顧了一下四周。吧台上放著一個威士忌酒瓶和幾個小酒杯,大廳里的幾張桌子上也放著一些酒瓶和酒杯。在吧台後面立著一個巨大的鏡面酒櫥,裏面擺放著一
九-九-藏-書些裝有各色液體的古董酒瓶。
聽到這裏,道爾突然向後靠在椅背上,「我沒聽太清楚,王爾德先生。你的意思是說這些人是……吃人肉的人嗎?」
王爾德看了道爾一眼,想知道自己的一番話在這位鄉村醫生身上產生了怎樣的作用。道爾端起面前裝著紅葡萄酒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彭德格斯特在聆聽的過程中也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然後示意侍者為他拿來一份菜單。
「我本想避開他,可是他卻不依不饒地靠近我,他的嘴裏散發著陣陣酒氣。我的第一反應是從他身邊擠過去,不過他眼裡似乎有某種東西阻止了我這樣做。我得承認我被這名礦工激發出了幾分興趣,我發現自己對他所說的『好故事』感到特別好奇。於是,我非常聚精會神地聽他用一種幾乎聽不清楚的語調講述著。他把我拉到僻靜處,開始敘述幾年前發生的一些事情。故事發生在洛寧福克的淘銀熱時期,有一年夏天,一頭灰熊——或者說當時人們是這樣認為的——悄然來到小鎮的山林里,對民居里孤身一人的礦工發動襲擊,殺害并吞吃他們……」
「你也認為這些事不是熊乾的嗎,王爾德先生?」
彭德格斯特一邊聽著身邊兩人的對話,一邊伸出手去,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發現那酒實在是太美味了。
道爾搖了搖頭,「太可怕了!太荒謬了!」
他確信七人委員會一定是在這個靠後而且隱蔽的房間里會面的,現在他準備先遊覽一處地方——這是一次完全在他頭腦里開展的旅行。
道爾一臉震驚地看著這位與自己一同受邀赴宴的客人,「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道爾用力地點了點頭,饒有興味地繼續聆聽。
「很多人想要找到那頭灰熊。」王爾德繼續說道,「可是沒有人成功——唯獨一名礦工是個例外,此人從前與印第安人共同生活時學會了精湛的追蹤技能。他提出那些襲人事件並非一頭熊所為。」
不過接下來——慢慢地,很慢很慢地——他在空無中能漸漸看到一個物體。起初它像復活節彩蛋一樣小巧、精緻、好看,接下來以同樣緩慢的速度,它漸漸變得更大、更清晰。彭德格斯特依然閉著眼睛,讓它在自己周圍逐漸成形。最後他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身處一個非常明亮的空間里:豪華高雅的餐廳,頭頂https://read.99csw.com有著輝煌燦爛的水晶吊燈,他能聽到玻璃器皿碰撞時發出的「叮噹」聲,以及上流社會的文雅人士低聲交談的說話聲。
「我想他一定是吃了對蝦有些過敏。」王爾德回答道,「我先前還叮囑過他別碰那道菜,可憐的傢伙。」他用一張餐巾輕輕地拭了拭自己的嘴角……
「是嗎?」王爾德正用低沉而響亮的嗓音說話,「你想過嗎——作為一個樂意犧牲自己、將自己當作柴火獻給唯美主義的人——當我看著那張滿是恐懼的臉時,卻沒有認出它來?」
這張桌子旁邊已經沒有空椅子了。彭德格斯特轉過身去,朝一位侍者示意。侍者立即就搬來了第五把椅子,並將它擺放在柯南·道爾和另一個人之間,彭德格斯特立即認出那人是喬伊·斯托達特。
「沒錯,不是熊乾的。待襲人事件再度發生時,這個傢伙——他的名字是克羅波西——很快發現這次罪行的作惡者是一群人。」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美國的食人者。」
侍者遞來了一份菜單,彭德格斯特的注意力轉移到了菜單上。三四分鐘過後,道爾猛地站起來——情緒激動的他還撞翻了自己的椅子——隨即匆匆逃離餐廳,臉上帶著震驚和嫌惡的神情。道爾的反常行為打斷了彭德格斯特對菜單的專註。
「真有趣啊。」道爾說。
彭德格斯特在自己的思維世界里靠近那張餐桌,專心聆聽著,直到兩人間的這場對話——或者說更多時候是王爾德的獨白——變得越來越清晰。
「你想聽聽這個故事嗎?它可不是為膽小的人準備的。」
「毫無疑問,小鎮因此而陷入恐慌。但是灰熊襲人事件繼續發生著,因為在山林間有不少礦工獨自居住。這頭灰熊非常殘忍,埋伏在礦工的住所外面,殺害他們之後還以極其野蠻的方式將他們肢解了,然後……吞吃了他們的肉。」王爾德暫停了一下,「本來我差點兒就可以知道受害者被灰熊吞吃時是不是還活著。你能想象被一頭兇猛的野獸生吞是怎樣的情形嗎?眼睜睜地看著它將你的肉撕扯下來,然後心滿意足地咀嚼并吞掉?甚至在於斯曼為自己的小說《逆天》構思時也絕不會想到這樣的情節。可惜的是,後來沒有唯美主義者再現當時的情形。」
彭德格斯特跟在他們身後走出密https://read.99csw.com室,但他是以非實體的形式存在於夜晚的空氣中,如同幽靈一般。
門裡面是一個布滿灰塵的狹小房間,這個房間並沒有被修繕,其內有著裂開的石膏牆和脫落的壁紙,還有幾把舊椅子和一張破桌子。牆上胡亂地塗寫著一些可以追溯到20世紀30年代的文字,那時洛寧福克還是一個被廢棄的幽靈之鎮。房間的角落裡放著一堆破裂的威士忌酒瓶,房間里側還有另一扇門,彭德格斯特知道那扇門通往一個後面的出口。
道爾依照王爾德的要求朝他靠了過去,彭德格斯特也傾身離王爾德更近了。
彭德格斯特汲取了這種來自西藏的冥想方式的精髓,並將其與其他一些精神訓練結合起來,包括16世紀義大利人喬爾丹諾·布魯諾在一份書稿中提到的「記憶宮殿」的理念,那份書稿的名字是《記憶的藝術》。經過這種特立獨行的修行,彭德格斯特形成了一種獨特、玄妙而又極其複雜的精神可視化能力。日積月累的訓練、精心的準備和對這門學科的狂熱態度,使他可以帶著擁有成千上萬種事實和猜測的複雜問題進入此刻正在進行的這場精神之旅,然後他的內心能夠將這些事實和猜測融合成一段連貫的敘述,接下來這段敘述將被加工、分析和細細體驗。彭德格斯特有時會用這種方式來解決一些特別難以捉摸的問題:通過自己的精神力量使某些情景浮現在眼前,而且與之同時自己也可以身臨其境——這些情景通常都發生在遙遠的地方,或者甚至是發生在早已過去的某個時間。不過,這種方法也極其耗費心力,所以他用得極少。
「也許吧。讓我接著往下講。我們的克羅波西跟蹤這群食人者來到了他們的巢穴,那裡是一座廢棄了的礦井,位於山林間一處名叫『走私者牆』的地方。當然,那時小鎮上還沒有警察,於是克羅波西將當地的治安委員會委員召集起來,自詡為『七人委員會』。他們計劃趁著夜色對那些食人者進行突襲,在美國西部主持公道。」王爾德把玩著插在自己紐扣孔里的蘭花,「在接下來的那個晚上,午夜時分,『七人委員會』的委員們聚集在當地的酒吧,討論對付食人者的策略,同時也使彼此的精神意念得到強化,從而足以應付將臨的嚴酷考驗。隨後他們從酒吧的後門離開,全副武裝,還read.99csw.com帶著提燈、繩索和一個火把。我親愛的道爾,就此開始這個故事將變得——呃,我說的可是實話——相當恐怖了。請你做好思想準備,好戲開始了。」
「我曾經聽過一個非常恐怖的故事,故事的細節和邪惡程度令人非常痛苦,以至於我相信將來不會再聽到更令我害怕的故事了。」
這兩個人正是奧斯卡·王爾德和阿瑟·柯南·道爾。
彭德格斯特頭腦中的聲音就像其來臨的時候一樣,慢慢地退去了。朗廷酒店華麗的內部裝潢逐漸變得模糊起來,彷彿融進了黑暗的霧色中一般。慢慢地,一幕全新的場景變得清晰具體起來——這是跟剛才截然不同的場景。現在這裡是一家熱鬧的酒吧里的一間煙霧瀰漫、洋溢著威士忌酒香味的密室,人們賭博、飲酒和爭論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木板牆傳進了這間密室。事實上,這間密室跟彭德格斯特目前所處的這個位於洛寧福克愛迪爾酒吧里的房間非常相似。幾輪簡短而堅定的對話結束之後,原本圍坐在一張大桌子邊的七個男人站了起來,他們手裡拿著提燈和槍。一行人跟在為首的沙得拉·克羅波西身後,走出了這間小密室的後門,進入到茫茫夜色中。
「你說得對。」王爾德附和道,「他們可不像你們英國的食人者那樣有禮貌。」
他脫下外衣和圍巾,小心地將它們搭在一把椅子的椅背上,然後緩慢而細心地四處環顧著,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在腦子裡。他就這麼靜靜地站著,觀察著,過了許久他才重新開始活動。他找到一塊空地,將身體平躺在髒兮兮的木地板上,雙手緊扣著放在胸前,這姿勢活像躺在棺材里的屍體一般。慢慢地,慢慢地,他閉上了雙眼。在寂靜中,他專註于聆聽外面暴風雪的聲音:狂風擦著外牆呼嘯而過,木板牆「嘎吱」作響,鐵皮屋頂被吹得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味、木材幹腐的氣味和霉味。他讓自己的呼吸和脈搏都減慢到最平穩的狀態,思想也漸漸放鬆下來。
彭德格斯特曾在一所偏遠的西藏寺廟待過一段時間,他在那裡鑽研一門神秘的冥想學問。由於這種獨特的西藏冥想方式幾乎不為人所知,所以也沒有寫就的教學手段,只能由導師親自面對面地傳授給學生。
「嘿,怎麼了?」斯托達特問道,他皺眉看著道爾消失在男洗手間的方向。
read.99csw•com現在是12月24日凌晨三點,彭德格斯特像幽靈一般穿過洛寧福克老城區破舊的店面和漆黑的窗戶,他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就撬開了愛迪爾酒吧門口那把式樣別緻卻缺乏實際功用的門鎖。彭德格斯特沒有在賭博區待太久,他徑直走下樓梯,來到凹室另一側的房門前。他試圖打開門,卻發現這扇門也上了鎖,於是他嫻熟地撬開門鎖,總共只花了幾秒鐘的時間。
「我是在幾年前去美國發表演講的期間聽到這個故事的。在我去舊金山的途中,我在一個相當髒亂,不過景色倒也別緻的採礦營地停留了一陣子,那個營地叫洛寧福克。」王爾德用一隻手按了按道爾的膝蓋以示強調,「我在礦山腳下發表了演講,反響非常好。演講結束之後,一名礦工來到我身邊,他是個上了年紀的傢伙,而酒精的作用使他看起來更糟。或者,也許是酒精使他看起來氣色反倒更好一些吧。他將我拉到一邊,說他非常喜歡我講述的故事,而他自己也有一個故事想要跟我分享。」王爾德停下來喝了一口勃艮第葡萄酒,「現在,請靠近一點兒,我要把那個人告訴給我的好故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你聽。」
嗅著雪茄的氣味,聽著一曲弦樂四重奏,彭德格斯特觀察著眼前這個寬闊大房間里的一切。他的目光從一張餐桌移動到另一張餐桌,最終停留在遠處角落裡的一張桌子上。那裡坐著四名紳士,其中兩人正因一句詼諧話而笑得前仰後合——他們當中一人穿著絨面呢長禮服,另一人穿著晚禮服。不過,彭德格斯特對坐在這張桌子跟前的另外兩名用餐者興趣更大。其中一人衣著華麗:他戴著白色的小山羊皮手套,背心的外面穿著一件前下擺裁成圓角的禮服,脖子上系著一條有飾邊的領帶,下身穿著絲綢短褲和長筒襪,腳上穿著飾有羅緞蝴蝶結的便鞋,一朵蘭花插在他的禮服紐扣孔里。此人正興緻勃勃地高談闊論,他用一隻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另一隻手的食指則指向天空,酷似《聖經》中的施洗者約翰的姿勢。他身旁的男子看起來正專心致志地聽著同伴講話,這名男子的外貌特徵與同伴相去甚遠,兩者之間的反差看起來甚至有些滑稽。聆聽的男子身材矮胖結實,穿著一件顏色暗淡但十分耐穿的英式西裝,臉上的大鬍子和略微有些笨拙的舉止使他看起來活像一頭穿著節日盛裝的海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