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彭德格斯特站起身來,然後以突然而迅猛的動作用力地朝門踢去,門板像餅乾一樣碎裂開來。他奮力拉扯出門板的碎塊,把它們扔到一邊,隨後他跪在地上,將手電筒的光照進門內。現在他可以看到門內是一條徑直通往大山深處的排水巷道。
彭德格斯特向下看去,尋找著先前羅曼的手電筒光所在的地方。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寬闊的深雪堆。那裡沒有任何動靜,也沒有人呼救——什麼都沒有。
沒有擊中目標。
彭德格斯特沒有在這具被燒焦的屍體旁邊停留太久。他站起身來,冷冷地凝視著眼前的建築殘骸,在冒著濃煙的廢墟中,他高大的身軀顯得更加偉岸。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就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地站著,只用一雙灰色的眼睛觀察著四周的場景。他的目光不時在這裏那裡停留片刻,捕捉著不易察覺的細節。
只過了半分鐘,雪崩便停止了,這是一場規模不太大的雪崩。現在彭德格斯特面前的斜坡上布滿了新鮮的積雪,還有一些小雪塊紛紛沿著山坡滾落。除了呼嘯的風聲,四周一片寂靜。
「那下面有一個人。」彭德格斯特喘著粗氣說道,「他被雪埋起來了。」
看上去羅曼的逃竄並不是漫無目標的,情況很快就明朗了——巷道里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新鮮和寒冷——他這是在往礦場外面逃去。他想去到下著大雪的山林里……彭德格斯特先前已經扔棄了自己的外套,與羅曼相較,現在他的劣勢又增加了一條。泰德·羅曼也許正因恐懼而發狂,不過此人的頭腦仍然能夠進行事先考慮和策劃。
「我知道了。在你自己被凍死之前,趕緊去雪地車裡待著吧。這裏沒你的事了,都交給我好了。」克洛斯特將長桿伸進雪堆中探索著,動作迅速而又熟練,很明顯他以前一定做過類似的事情。彭德格斯特並沒有回到雪地車裡,而是站在附近,一邊發抖一邊看著。過了一會兒,克洛斯特停了下來,用長桿在一小片區域里更小心緩慢地探索著,隨後他開始用鐵鏟挖雪。他有力而高效地挖掘著,幾分鐘之後,羅曼的身體出現了。又經過了幾分鐘速度更快的挖掘,羅曼的臉也露了出來。
他再次打開手電筒,檢查著四周的格局。這片區域的岩石大多已經腐爛不堪,上面滿是縫隙和裂紋,而且還有人在這裏額外架起了更多豎桿來支撐著頂部的岩壁。他走到一根豎桿前,從衣兜里拿出一把小刀,將其划向木製豎桿。小刀很輕易就完全刺進了豎桿的內部,就像刺入一塊黃油一樣利索。他把刀刃拉出來一點,撬動著木製的豎桿,剝下了一塊塊乾燥的木片。
幾分鐘后,彭德格斯特的懷九_九_藏_書疑得到了證實:他拐過一個彎,看到正前方是一面已經鏽蝕的鐵牆,牆上有一扇打開著的門,門板在大風中搖擺著,暴風雪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進來。彭德格斯特跑到門邊,用手電筒照向門外。夜幕已經降臨,外面是一片漆黑。手電筒的微光照到了一個礦場入口,還有破損的棧橋和陡然降入盆地里的呈五十度角的斜坡。手電筒的光到不了太遠的地方,不過他能看出羅曼的足跡印在厚厚的積雪裡,從而判斷出獵物正掙扎著逃進暴風雪中。在下面更遠一點兒的地方,他能看到一簇簇閃爍著的光芒——那是存放抽水機的建築的殘骸還在陰燃——及其附近正在空轉的履帶式雪地車的燈光。
回應他的就只有風聲而已。
巷道迂迴曲折地延伸著,路面時而下降時而上升,而且一而再再而三地分岔。很多小巷道、采場和豎井以奇怪的方向向外分岔,老舊的採礦設備、滑輪、升降車、電纜、運桶車和繩子都呈不同程度的腐爛狀態。黑暗中到處都有幽黑的豎井,彭德格斯特仔細地對這些豎井一一查看了一番,他用手電筒照射它們的井壁,還扔下小石子來測量其深度。
人影繼續移動,踉踉蹌蹌地下坡,而且速度更快了。羅曼越來越遠,沒穿冬裝的彭德格斯特看來是沒指望能捉住他了。
接下來,彭德格斯特繞著井口走了一圈,突然他腳下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手電筒也「咔噠」一聲落在地上,燈光隨即就熄滅了。彭德格斯特罵罵咧咧地划燃了一根火柴,拿著火柴沿著井口的邊緣移動著,可是火柴很快就燃盡了,還燒到了他的手指,他咕噥著將其扔到一邊。他划燃了第二根火柴,拿著火柴走了幾步,可是他動作太快,以至於火柴在礦井邊緣被氣流吹熄了。就在這時,他踩到了井口附近一塊鬆動的岩石,腳底一滑失去平衡,繼而大聲驚喊著朝礦井裡滑落下去。他用有力的手指抓住了靠近井口的岩縫,身體則懸挂在漆黑的井道里,他的視線被岩石井壁擋住了,看不到上方巷道里的情形。剛才當他踩落的那塊岩石觸到井底時,他的喊聲立即戛然而止。
管道盡頭的地面上有一道很淺的水流。彭德格斯特繼續往前走,看到了一個十字交叉路口,他沒有拐彎,繼續向前,又遇見了另一個十字交叉路口,然後——試著按照「獵物」的頭腦思考一番之後——他往右拐彎,前方巷道里突然出現了一段陡然上升的斜坡。
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
現在彭德格斯特進入了一片相對寬闊的區域,他依然不屈不撓地奮力追蹤著。特工清楚知道羅曼已經失掉了武器,此刻正處於恐慌狀態,而彭https://read.99csw.com德格斯特的槍還在自己手上,並且頭腦仍然冷靜清晰。為了增加羅曼內心的恐懼感,彭德格斯特不時會朝著羅曼的方向放一槍,子彈呼嘯著向前方的巷道飛去。他擊中羅曼的概率極低,不過他本來的意圖也不是要打死他。震耳欲聾的槍聲和打中岩石后反彈起來的子彈,都只是為了實現某種心理效應而已。
他停止一切動作,待在原地,留神聆聽著。他聽到了一個很微弱的聲音,是小石子落下的聲音。在這個充滿迴音的空間里,幾乎不太可能分辨出這聲音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在他看來,這個聲音表明有人在故意取笑他,戲弄他。他等待著,又傳來了一記石頭與石頭碰撞的聲音,現在他確信泰德·羅曼一定就在附近,而且充滿挑釁。
過了好一會兒,他再次轉而看著地上的屍體。他把手伸進外衣口袋,掏出了那把定製的雷斯巴爾左輪手槍。他將彈匣彈出,檢查一番之後將其塞回原位,接著他轉了轉左輪,然後把槍握在右手中。
彭德格斯特默默地點了點頭。在克洛斯特的幫助下,特工穿過厚厚的積雪,走到了還在空轉的履帶式雪地車旁邊。
這段深山裡的斜坡延伸了四分之一英里之後,前方出現了一個綜合礦層,寬度大約有十來英尺。這個礦層的空間被分成了包括豎井、狹縫和凹室在內的多種結構,從前的採礦作業所留下的遺迹遍佈於大山深處的各種複合礦體。
「他死了。」克洛斯特說。他用一隻手臂扶著彭德格斯特,「聽我說,我現在就把你帶回雪地車裡,這樣你可以讓自己暖和起來,不然你很快就得追隨他而去了。」
然而這樣做是行不通的——完全行不通,他的「獵物」也許會利用他的拖延而順利逃脫。再說,這樣做也會削弱彭德格斯特採取復讎行動的決心。
他不停地挖掘著,偶爾趴下來把耳朵貼在雪地上聽一聽——可什麼聲音都沒有了。這時他透過眼角的餘光看到有光芒從斜坡上下來,對此他無暇顧及,繼續挖掘著。片刻之後,一雙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並輕輕地將他拉開。來人是雪地車司機克洛斯特,他手中拿著一把鐵鏟和一條長桿。
他在其中一個豎井旁邊徘徊得尤其長久。他朝井裡扔下的石子過了兩秒鐘才到達井底,於是他快速估算出該井的深度為二十米左右。嗯,足夠了。他還檢查了一下構成井壁的岩石,發現它們很粗糙也很牢固,完全可以充當攀爬時的落腳處——這一點對於他打算實現的目的來說非常適用。
克洛斯特用手電筒照亮了羅曼的臉,彭德格斯特湊近去看。羅曼頭部四周的雪已經被血浸透了,他的頭https://read.99csw.com蓋骨凹陷了一大塊,張大的嘴巴像是在尖叫,不過嘴裏塞滿了雪,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毫無生氣。
有好一陣子,彭德格斯特只是冷冷地向下看著黑暗的雪夜,憤怒的血液依然在他的血管里搏動著。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的狂怒漸漸平息下來。也許是雪崩使他的頭腦變得更加清醒,他開始下意識地思索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從他看到克莉燒焦的屍體之後便被他那喪失理智的頭腦拋到一邊去了:跟克莉一樣,泰德·羅曼其實也是個犧牲者。而真正的邪惡之源,此刻還在別處逍遙法外呢。
羅曼在哪裡?他再次將耳朵貼在被壓實的積雪上聆聽著,同時搓著雙手,想讓它們暖和一點。
彭德格斯特趴下身子,將一隻耳朵緊貼在雪地上聆聽著。他勉強能聽到一個奇怪、模糊而且令人感到恐懼的聲音,有點兒像奶牛的叫聲,十分微弱,「哞……哞……哞……」
彭德格斯特停了下來。他知道自己的「獵物」已經預計到將會被人追蹤,所以那傢伙將追蹤自己的人引入了這樣一處地方——由錯綜複雜的巷道所構成的迷宮。在這片區域,那個「獵物」無疑非常熟知礦井的結構,於是便在這場追逐戰中佔據了絕對的優勢。彭德格斯特突然發覺「獵物」很可能正躲在暗處,並且已經注意到了完全處在明處的自己。審慎的做法應該是先從這裏撤退出去,然後再帶著更多的援兵回來。
「嘿!」他說,「嘿!快別這樣了。你會凍死自己的。」
「羅曼!」他大喊道,「泰德·羅曼!」
可是他看不到任何光亮,也沒有聽到任何異常的聲音或嗅到任何不正常的氣味。接下來他能感覺得到——並且知道——他的「獵物」泰德·羅曼就在附近,而且對方清楚知道彭德格斯特的存在。
他低喊了一聲,飛快地從礦場的入口跑進了暴風雪中。儘管身上沒有厚外套,他還是掙扎著衝下斜坡,在雪地里滑動著、扑打著,來到了盆地中厚厚的新鮮積雪堆里。這個過程只花了幾分鐘的時間,但他已經快要被凍僵了。
彭德格斯特讓手電筒保持開啟狀態,假裝表現出自己什麼都沒有聽到、毫不起疑的樣子。他隨意選擇了一條巷道,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走出幾步之後,他便停下來脫掉自己厚重的外套、手套和帽子,並將它們全部塞進了巷道側面的一間凹室里。礦井深處比外面暖和多了,穿戴得過多實在會約束他完成正等在自己面前的工作。
他又用手電筒照亮門那邊的地面,塵土裡留下了一些來來往往、方向相反的新鮮鞋印和一些奇怪的印跡。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突然,他飛快地沿著管道向內跑去,九*九*藏*書動作輕盈得像一隻小貓,他的外衣下擺在身後飄揚著,手中的雷斯巴爾手槍在黑暗中閃著微光。
聲音變得更加微弱,被壓的人一定快要窒息了。
現在他開始前行,他的左手拿著一把手電筒。火的熱度使得鄰近區域的大部分積雪都融化了,留下了一攤攤水塘,而一些原本已經露出褐色草地的地方則很快被積雪重新覆蓋起來。他繞著建築廢墟走了一圈,跨過一堆堆被燒焦、冒著煙的殘骸,透過紛飛的雪花向前張望著。夜幕開始降臨,他的雙肩和帽子上都積了厚厚一層雪,使他看起來活像一個正在遊盪的幽靈。
彭德格斯特像蛇一樣展開自己的身體,一躍而起抓住了羅曼的手腕,猛地將後者拉向井裡。羅曼吃驚地叫喊著向後退去,在他用兩隻手來抵抗彭德格斯特的襲擊時,他的手槍和手電筒都落在了岩石地面上。他非常強壯,動作也很迅猛,身體很快便恢復了平衡。他站穩腳跟後用力地擊打彭德格斯特的前臂,嘴裏還發出像熊一樣的怒吼。不過彭德格斯特的動作更快,已經敏捷地從井裡上來了,羅曼見狀便跌跌撞撞地後退了幾步。彭德格斯特立刻舉起自己的槍來射擊,可是這裏實在太黑,而且羅曼早已預料到他會開槍,在槍聲響起前就迅速閃到了一邊。子彈打在岩石地面上之後又反彈起來,儘管沒打中,但射擊時瞬間的槍火幫助特工看清了羅曼所處的位置。於是他再次開槍,可惜這次藉著槍口的閃光,他發現羅曼已經消失不見了。
彭德格斯特不顧落在臉上的雪片和穿透單薄西裝的寒風,再次瞄準並開槍,這一次也失敗了。打中目標的機會變得越來越渺茫,不過接下來當他再次開槍后,他聽到了一些動靜:剛開始是沉悶、模糊不清的爆裂聲,緊接著是頻率較低的隆隆聲。
特工就這樣靜靜地懸挂在井壁上,他的腳找到了一個牢靠的立足點,於是他彎曲膝蓋,將重心移到腳上,身體找到了平衡感。他等待著,留神細聽著。
在彭德格斯特的上前方,厚厚的積雪開始裂成巨大的塊狀,無數雪塊沿著山坡向下滑落,起初速度很慢,短短几秒鐘內就變得越來越快。這是雪崩,是由彭德格斯特的槍聲引發的,當然,羅曼踩在雪地里掙扎前行也是誘發雪崩的原因之一。伴隨著越來越大的喧囂聲,垮塌的雪塊已經滾到了礦場的入口處。空氣頓時變得不再透明,充滿了雪粉,能見度幾乎為零。特工趕緊轉身往回跑,轟隆作響的積雪從他後面的山坡落下,他感到背後陣陣冷風襲來。
在廢墟的遠端,山坡從這裏開始向上延伸,他停下來檢查一扇被燒焦的小木門,這門好像是一條巷道的入口。片刻之後,他跪下來read.99csw.com檢查門把手、附近的地面和門板本身。他握住門把手推拉了幾下,發現門從裏面被鎖住了——顯然是用一把掛鎖鎖住的。
他關掉手電筒,靜靜地聆聽著。他那異常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各種聲音——一成不變的滴水聲,細微的空氣流動聲,還有岩石和木製支架偶爾摩擦時所發出的「咔噠」聲。
豎桿的木材已經完全乾枯了,要想把它們推倒應該不是太困難的事情,但是那樣做會導致難以預料的後果。
他關掉了手電筒,這時他能看到羅曼的手電筒發出的微弱、跳動的光芒。羅曼正沿著陡坡往下走,他走得很慢,跟特工的距離大約只有一百米。彭德格斯特舉起了手槍,在大作的狂風和高海拔的影響之下,這次想要擊中目標是非常困難的。顧不了這麼多了,彭德格斯特將槍的準星對準了搖晃的光點,心裏計算著風對子彈方向造成的偏差,然後慢慢地按下了扳機。槍抖動了一下,巨大的槍聲經過周圍的群山反射之後,從四面八方傳來了回聲。
聲音應該是從雪堆的邊緣傳出來的。彭德格斯特迎著刺骨的嚴寒走到雪堆邊緣,開始用赤|裸的雙手瘋狂地挖掘。然而積雪和新雪都被壓得很實,徒手挖掘非常困難。彭德格斯特沒有穿外套,也沒戴帽子,寒風刺進了他的皮膚,他變得越來越虛弱,雙手漸漸凍得麻木起來。
「哞……哞……」
很快他就聽到了羅曼沿著巷道謹慎地走過來的腳步聲。井口上方閃過了一束手電筒的光芒,緊接著外面的動靜便停止了。幾秒鐘后,彭德格斯特聽到羅曼正緩緩地朝井口這邊移過來,他還能感覺到對方是趴在地上爬向井口的。特工全身的肌肉都綳得緊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正上方。片刻之後,羅曼的臉出現了,他往井裡張望著,充血的眼睛睜得很大。羅曼的一隻手拿著手電筒,另一隻手握著一把手槍。
彭德格斯特伸手從自己的衣兜里掏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備用光源:一盞手提式發光二極體燈。羅曼顯然進入了一處從主巷道分支出來的礦層,那裡面非常狹窄,而且頂部壓得很低。彭德格斯特用膝蓋著地,爬進了那條狹縫。他能聽到羅曼在前面摸索著匆忙逃竄,還發出了驚魂未定的喘氣聲。看起來羅曼也有備用的光源,因為彭德格斯特能看到前面的狹縫中有一個晃動著的光點。
彭德格斯特不懈地追隨著自己的獵物,然而不管他多麼儘力,始終都落在羅曼後面。這個年輕男人的身體狀況正處於巔峰時期,而且他對這裏無比熟悉,巷道里錯綜複雜的地形對他來說是個極大的優勢。而彭德格斯特不過只能盲目地前行,頂多藉助著前方的聲音和光亮來判斷情勢——當然偶爾他也會看看腳下的路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