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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10:00

第一天

對於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我們了解的不過皮毛。
我們不知道天堂的哪一角,將為這整個地獄買單。
——威廉·蓋迪斯《承認》

10:00

另一個男人抓起那些袋子,扔了一個給開槍的男人,手勢精準。兩個男人一溜煙地逃跑了,從屏幕上消失了。沒過幾秒,從屏幕右側看到開槍的那個男人又冒了出來:他拾起安妮逃跑時落下的袋子,立馬又跑了。這次,他沒有回來。可以猜想,那兩個男人又折回了廁所,幾秒之後就從達米亞妮街跑了,他們的同夥在車裡等著接應他們。
兩個男人叫喊著闖入德佛賽珠寶店。店鋪才剛開門,如果有客人的話,一定會因他們闖入時的粗暴和店裡人煙的稀少之間的強烈對比而受到驚嚇。兩個男人呼喊著命令沖向工作人員(店裡只有兩個女人),並立刻對她們拳打腳踢,肚子上,臉上,一切來得猝不及防。一時間,空氣中混雜著玻璃窗碎裂的聲音、哭喊聲、呻|吟聲,還有因為害怕發出的喘息聲。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從頭到腳都是女商人的模樣,又矮又胖,非常自信,精緻的妝容,每周兩次的美容,還有一身的手鐲、項鏈、戒指、胸針、耳環(讓人好奇的是,那些搶匪為什麼不把她也當作戰利品一起擄走)。她嗓音嘶啞,可能是因為香煙和酒精的緣故,卡米爾沒有時間深究。這一切發生還不到幾個小時,他整個人都陷入掙扎,他想一探究竟,急不可待。
她搖晃了半天,像是喝醉了,一片茫然。但她搖搖欲墜的平衡感神奇地支撐著她。她用袖口擦著血淋淋的臉,腦袋歪向一邊,像是在側耳傾聽什麼,她想走一步……突然之間,天知道為什麼,她決定逃跑。在鏡頭上看到這一幕,卡米爾再也克制不住了,他所剩無幾的冷靜頃刻崩潰了。
拿獵槍的男人停下來,轉過身,猶豫。的確,沒有什麼比開槍更容易招來警察了,何況一切行動還沒展開,所有有經驗的專業人士都會這樣告訴你。他想到法律,糾結了一秒,於是做出了選擇,他轉向安妮,對她連踢了好幾腳,臉上,肚子上。安妮試圖躲避,但是即便她有力氣,她也被門抵住了,動彈不得,沒有出路。一邊,是緊緊貼著她的門;另一邊,男人左腳單腿立著,右腳的鞋尖則狠狠踹在安妮身上。安妮在他一次次落腳之間偷偷喘氣,男人停了一會兒,或許是因為沒有得到預期的效果,他決定採取一個更加果決的方式:他轉向獵槍,把它高高舉過頭頂,用槍托狠狠向安妮砸去。使出全身力氣,狠狠砸去。
當你已經到達一定年紀,或者你已經遭受過這類晴天霹靂的事情,你會以為你已經有了免疫。這就是卡米爾的情況。他的第一個妻子死於非命,那是一場浩劫,他花了好幾年才恢復過來。當你經過了這樣的考驗,你會以為這樣的事情再也不會發生在你身上。
安妮接下來的行為,像是周圍環境都不存在一般。那個搶匪可能會壓到她身上,重新拿著槍杆子對準她的脖子。這幾乎是個劫後餘生的本能反應,儘管從屏幕看起來,這更像一種自殺行為:在這種情況下,離一個帶槍男子不到兩米,幾分鐘前,這個男人還看起來可以隨時不皺一絲眉頭地一槍把安妮擊斃。安妮已經準備好做出超乎所有人預料的事:她要試著起身。安妮是個極有個性的女人,但是極有個性和徒手大戰配槍歹徒,還是有點差別的。
這一切之後,是時候該出發了。安妮還空著肚子。
面對服務生的勾搭,安妮給了他一個迷人的微笑,表達明晰:一邊兒去吧(服務生做了個手勢表示他懂了,可能是為了不招人煩)。她喝完咖啡,就穿過莫尼爾市場向喬治-弗朗德林大街走去。差不多走到街的另一頭時,她把手伸進手袋,可能是要摸錢包,卻摸到一陣潮濕。她的手指沾滿了墨水,一支鋼筆漏了墨。
劫匪第一槍已經失手,他吸取教訓,這一次他要從容不迫。在鏡頭裡,我們看到他重新給槍裝上子彈,側著腦袋,如果攝像機足夠精密的話,我們甚至還可以看到他的食指在扳機上痙攣。
卡米爾屏住呼吸。所以大家都同意了,除了那個司機。在卡米爾看來(他已經沉思良久),司機並不確切知道他們正在進行的已經是一樁謀殺案。從他躲起來的車裡,他聽到幾聲槍聲,早已經超過他們預計的搶劫時間了。他焦躁難耐,神經質地敲打著方向盤,可能在他看到他的同夥一個推著另一個朝車子走來時,他已經在想要不要逃跑了……「有人傷亡嗎?」他心裏嘀咕,「多少人?」最終,兩個劫匪上了車。在壓力下,司機立馬發動了車子,於是,在街角處——他們才開了兩三百米,車子就在十字路口放慢了速度——他發現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在人行道上蹣跚而行。那個劫匪看到了這個女人,可能是他叫司機開得慢一點,他迅速搖下車窗,可能還發出一聲勝利者的歡呼: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得來全不費工夫,幾乎是命運對他的呼喚,簡直像是突然找到靈魂伴侶,他不敢相信,但事實就在眼前!他拿起他的槍,扛在肩上,瞄準。司機一下子意識到自己正成為謀殺犯的同夥,並且在十幾個證人的注視下,更不算上來來往往可能的行人,他完全不自知,但他已經被牽連進去。搶劫案已經變成了一場徹底的災難。他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或許就是這樣一些時刻,最能凸顯出了不起的人物,那些總能在惡劣的環境下做出正確抉擇的人。
並且提醒你所有的偶然性,都有其必然性。
就在這個時候,安妮失去了意識。
別問為什麼,沒有人知道。右邊是達米亞妮大街,安妮出現兩三秒后,劫匪的車就飛速駛過。
卡米爾轉向她,他想知道更多。「怎麼回事?她在呻|吟?」「是的,一些哼哼唧唧,就像……唉,很難解釋……我不知道怎麼說。」「試著說說看。」女老闆想在警察面前體現一下自己的價值,暗中用胳膊肘頂那個姑娘,「警察叫你說什麼你就說什麼,你說呻|吟,什麼呻|吟?」姑娘看著他們,眨巴著眼睛,不是很確定他們問了她什麼,於是她沒有描繪那些呻|吟,而是試圖模仿,她開始輕輕發出呻|吟,她試圖尋找合適的音調,「咦,咦」,或者還是「嗯,嗯」更像一點。她說:「嗯,還是這樣更像一點,非常緊湊,嗯,嗯。」最後她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音調,於是就提高了聲音,閉上眼睛,又睜開,瞪著雙眼,幾秒九*九*藏*書之後,「嗯,嗯……」聽上去像是要高潮了。
所有的故事本可以在這裏結束。這場不合時宜的偶遇。但高個子男人不想這樣。顯然他是裡頭的老大,很快他就對形勢有了估計。
女老闆解釋說。她叫賈妮娜·格諾,現在淡定地站在范霍文面前,看上去怎麼都像一個老鴇。她相當有責任心,不管什麼機器故障,什麼買咖啡,她不會允許自己的姑娘們在馬路上不受她監視地隨便和男人搭訕。卡米爾一個手勢就打發了她。好吧,也不完全是。
一切都在顫抖。玻璃窗、鏡子、地板,都在顫動。在場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本能地自我保護起來。
店裡只有兩個人,女老闆和一個女學徒。女學徒只有十六歲,瘦瘦小小,像個紙片人,她扎了一個髮髻,想顯得成熟端莊一些。她一見到這兩個男人矇著面全副武裝地衝進來,便意識到這是一樁持槍搶劫,她像條魚一樣張開嘴,神志不清,被動得像是就要被放上祭壇的貢品。她拖著發軟的雙腿,想退回到櫃檯後面。還不等她膝蓋跪地,她的臉已經被一把獵槍槍托抵住了,她慢慢癱軟下去,就像一個融化的奶油冰激凌。接下去的時間里,她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一動不動數著自己的心跳,雙手舉過頭頂,像是在等待一塊即將落下的石頭。
每次想到這裏,卡米爾就忍不住想她怎麼會和自己有關係。他已經五十歲了,頭髮都快掉光了,但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只有一米四五的身高,更清楚地說來,差不多就是一個十三歲男孩的身高。為了避免猜測,不得不儘快說一句:安妮雖然不高,但也比他足足高了二十二厘米,差不多一個頭的樣子。
她輪番打量這兩個男人,驚訝於他們的出現,他們的穿著,尤其是,他們一身的黑色。
他完全變了一副樣子。這是一位老先生,面容平靜,脖子細得嚇人,目光有點渾濁。白內障,卡米爾心想,就像他父親臨終前的模樣。他每說一句話,就陷入一陣沉思。他雙眼盯著卡米爾,眼睛像是蒙了一層霧,停了一會兒,又開始訴說。他一臉無奈,攤開雙臂,那雙手臂也細得嚇人。卡米爾咽了咽口水,心裏五味雜陳。
「我在後店……」
她很惱火,但比起損失,更多是害怕。事實上,當我們更了解她一些,我們就知道她沒什麼可害怕的,安妮一無所有。包里沒什麼東西,生命中也沒什麼。她身上穿的,也是最普通的、任何人都買得起的衣服。她既不買房,也不買車,今朝有酒今朝醉,不會入不敷出,但也絕不虧待自己。她從不存錢,因為她沒有這個概念:她爸爸是個商人。就在他宣布破產之前,他帶著四十多個合伙人攜款潛逃了,而他才被推選為他們的財務主管。大家再也沒見過他。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安妮始終對錢保持一定距離。她在財務上最近一次擔心,還要追溯到她一個人把她的女兒阿加特拉扯長大的時候,那也是很久以前了。
於是他伸出腳抵住門,不讓門關上,朝安妮俯下身,抓住她的右腳踝,拖著她走了三十多米,出了廁所,就像一個孩子拖著個玩具一樣,輕鬆隨意,對身後發生的一切無動於衷。
安妮從喬治·弗蘭德琳街走出莫尼爾長廊,在34號店鋪的地方,她渾渾噩噩地轉向右邊,朝十字路口的方向走去。幾米遠的地方,她撞上了女理髮師,但她沒有停下,一步一步硬撐著繼續走。在停車場,警方發現了她留下的血色掌印,平平整整,印在車頂的小氣窗上。對車外所有人來說,在商業長廊發生這樣的槍擊事件之後,這個渾身上下鮮血淋漓的女人出現在這裏,簡直像個幽靈。她飄飄忽忽地走著,跌跌撞撞,但她沒法停下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她在哪裡,她只是向前走著,發出呻|吟聲(嗯,嗯),像是喝醉了,但她一直走著。沿路的行人看到她走來都散開去,也有人鼓起勇氣用詢問的口氣對她說:「女士?」但他們看到她滿身的鮮血還是沒再說話……
更糟糕的是,她會不會趁他不注意的時候,通過緊急出口逃跑出去呼救?
莫尼爾商業長廊開門沒多久,安妮·弗萊斯提爾就走了進去。主通道上幾乎沒有人,空氣里還飄浮著洗滌劑的味道,讓人有點頭暈。小商鋪陸陸續續開了門,商家們紛紛擺出書攤、珠寶攤和各種展位。
安妮的意圖是好的。但具體操作起來,她的腳在血泊中打了滑。很顯然,她飛了出去。這要是動畫片,可能會讓人捧腹,但在現實中,這就太悲慘了,因為她又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她試圖站起來,努力找尋方向,但也都只是東倒西歪地搖晃。她看上去就像是慢鏡頭地迎面走向她所想逃避的東西,著實讓人惶恐。
這種方式的改變並沒有得到一致認同,因為另一個更矮小的男人走了過來,吼叫著抓住他的手臂,阻止他繼續擊打。男人無所謂地放下獵槍,繼續折磨安妮。他又開始踢向安妮,連續不斷地,用他那碩大的皮鞋,那種軍人穿的皮鞋,一腳一腳接二連三地踢向她。他瞄準了頭部。安妮縮成一團兒,繼續用雙臂保護著自己,皮鞋朝著她的腦袋、脖子、手臂、背脊噼里啪啦地落下,不知道踢了多少下,醫生們會說至少八下,法醫可能說九下,誰知道呢,反正渾身上下到處都是。
簡直要敲開了安妮的頭。他甚至還連腰帶胯地往前一頂,就像網球手擊球那樣。
「先生,我跟您發誓,她那樣子太可怕了……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就像死了一樣。當男人把她鬆開時,安妮已經像是渾身散架一般,倒在地上,男人看都沒看她一眼,這已經不關他的事了,他動作果決地給獵槍上了膛,躊躇滿志的樣子。
所以,那個女理髮師已經在街上聽到了那兩起爆炸事件。她又驚訝又好奇,走出門來,托著托盤在人行道上走著,立馬就看到一個瘋子一般的女人渾身淌血、跌跌撞撞地從商業長廊里走出來。她震驚了。兩個女人迎面撞上,托盤飛了出去,上面的茶杯、茶托、水瓶全砸了,咖啡倒了女理髮師一身,澆濕了她的工作西服。連著的槍擊,灑了的咖啡,浪費的時間,都不重要了,但是這個價位的一套西服,他媽的,這下女理髮師尖了嗓門,她想把read.99csw•com損失誇大,卡米爾用一個手勢表示:還好,還好。她叫嚷著說這洗衣服錢誰來支付,卡米爾還是說沒事,沒事,法律應該都寫著的。
首先,她需要一杯咖啡。特濃咖啡。
就從這一刻開始,一切即將不可避免地發生。
這個商業長廊,建於十九世紀的香榭麗舍大街盡頭,主要賣一些奢侈品、文具、皮革和古董。頂上是玻璃天窗,抬頭望去,細心的遊客就會發現滿目精緻的裝飾藝術,彩陶、飛檐和一些小彩繪玻璃。如果安妮心情好的話,她本也可以欣賞它們,可是她放棄了,她不是個習慣早起的人。在這個時間點,這種精美壯觀,這些細節和這天花板,她都毫不在意。
比如,對著你愛的女人利落地放上三槍。
因為你的思緒已經驚愕無措,所以通常就只剩本能反應了。比如在這三槍之前,你愛的女人去了煙草店,然後你清清楚楚地看見殺手敏捷地把槍上了膛,支在肩頭。
從這一刻起,一切都雜亂無章地發生了,支離破碎,全憑偶然,又笨手笨腳。就像是上帝已經控制不了局面,不知道怎麼調度了,於是演員們只能臨場發揮,顯然是糟糕透頂。
但如果你只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你只能盡你所能自我防衛。通常情況下,面對這樣的劫難,你註定只能手足無措或者失誤,甚至索性徹底無力動彈。
「她呻|吟著……」她又描述了一些細節,想緩和場面。
她說著這個事情,好像是發生在她自己身上一樣。她帶著一種權威的口氣說著這些話,畢竟這關係到她的「姑娘」,也因為這些潑了的咖啡灑到了她的制服上,這就像給了她一種權利。至於顧客,總是要散的。卡米爾抓住她的胳膊,她低下眼睛看著他,一臉不解,就像在看馬路牙子上的一個無賴。
這讓人無力承受,著實太過沉重。
「她渾身沾滿血,但還在前行……簡直就像個殭屍!」
那位老先生叫道:「女士!」他不敢碰她,她像是在夢遊一般,他只好看著她走過去,安妮又向前移動了一點。
她會不會蘇醒過來然後大聲呼喊呢?
開槍的那個放低了獵槍。他的雙手依然緊握住他的武器,顯得有些猶豫,但最終現實佔了上風,他放棄了。他只是恨恨地轉向安妮的方向。可能是看到她站起來,蹣跚著走向莫尼爾長廊的出口,時間倉促,他腦子裡有個警鐘響了起來:這一切似乎拖得太久了。
他這架勢就像是要在結冰的地面上打樁。
她一時間動作表現得十分誇張。她喜歡顯得自己有價值,但她很克制。在卡米爾這裏,這招並沒什麼用。
這個拱廊高度大於寬度,十五米左右寬的走廊,兩邊都是商家的玻璃櫥窗。這樣的爆炸對於這樣一個場地來說是非常大的。爆炸之後,衝擊波以光速旋轉著,繼而加速衝破所有阻礙,造成一個層層疊疊延綿不絕的回聲。一聲槍響,加上千萬片玻璃碎片直勾勾地飛濺而來,阻攔了安妮的狂奔。為了自我保護,她雙手抱頭,下巴壓得低到胸口,搖搖晃晃,一下側身跌倒在地。她的身體在碎片上滾動,但她沒有停下。要阻止她這樣的女人可得再來一槍,再炸一塊玻璃才成。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她居然又一次站了起來。
撥開柏油馬路上的橡膠痕迹,不難判斷車子的牌子是一輛保時捷卡宴。
然後,她又轉向右邊。
卡米爾把錄像帶看了一遍又一遍:毫無疑問,開槍的那個劫匪也震驚了。他把槍支在自己的胯部,以這樣的姿勢,理應可以用獵槍擊倒任何四五米內的獵物。或許他還沒什麼把握,又或許恰恰相反,他太自信。但事情經常會這樣,找個內向的大男人,給他一把12號口徑的獵槍,也給他開槍的權利,他立馬就嚇傻了。又或者是因為震驚,或者是什麼都有一點兒。總之他高舉著槍,有點太高了。開槍是個本能反應,卻沒有瞄準。
在安妮闖入的時候,女理髮師正托著個圓盤,上面放著五杯咖啡,她走路很快。好像她的這個街區的顧客們尤其令人討厭,她們都很有錢,很挑剔,對她們來說這就像一種千年不變的習慣。
因為你已經放低了警戒。
「不是吧。」他一邊用門牙啃咬著大拇指指甲,一邊驚嘆道。
另一個男人開始咆哮,像是怒不可遏。安妮聽到他的聲音,但是飄飄忽忽,她的靈魂像是出了竅。
她的腦子,像是一個發了瘋的雷達,拚命搜索著信息,想弄清楚剛剛發生了什麼,她一度失去了意識,真真切切是被那一陣擊打給麻痹了,被逮了個措手不及。至於她的身體,痛苦已經使它麻木,肌肉絲毫不能動彈。
安妮躺在人行道上,一條手臂垂到路邊的水溝里,一條腿在停著的車子下。「閃閃發光,」那位老先生一定會這麼說,因為她渾身被炸開的擋風玻璃碎片覆蓋著,「滿身都是,像是蓋著雪花……」
當卡米爾發現這一切的時候,他被完全震懾了,不知所措。他回了回神,停下腳步,後退兩步,他甚至都認不出她。這張臉完全不是安妮,她曾經是如此神采奕奕,眉目含笑,而眼前這張臉浸透了鮮血,浮腫著,眼神空洞,像是大了整整一倍,並且變了形。
其中個子比較矮小的男人嘀咕了一聲,又像是一聲叫喊。安妮看向他,他很驚訝。她立馬把頭扭過去,看向另一個男人。這個男人更高大一些,臉色堅毅,稜角分明。這一幕持續了幾秒,三個人都沒有說話,定定地呆立在那裡,顯然都嚇了一跳。兩個男人匆匆忙忙地重新戴上風帽。那個高個子舉起武器,微微轉身,像是拿著一把斧子準備砍一棵橡樹一樣,他舉起衝鋒槍柄,衝著安妮的臉就砸了過去。
她蜷曲著,被扔在那兒。
用上了吃奶的力氣。
還有他們的武器——那些獵槍——即便是對武器一無所知的人,也會被震撼到。
安妮把鋼筆扔進了垃圾桶,把手機塞進夾克衫口袋裡。錢包弄髒了,也要扔掉,但裏面的紙幣完好無損。至於手袋,襯裡濕了,但墨水沒有滲透出來。安妮思忖著上午就買一個新的。一個商業長廊,這是個理想的場所,但她不知道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會讓她無法完成這項計劃。與此同時,不管怎麼樣,她用自己的手帕先把包底墊上了。弄完這一切,她望著十指沾滿墨水的雙手,心煩意亂。
好九*九*藏*書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高個子男人朝安妮走來,高舉著那把碩大的獵槍,槍托朝向她的腦袋,正準備給安妮致命一擊,他的同伴又一次叫喊了起來。這一次,比上次更加聲嘶力竭。他好像抓住了她的袖子。安妮昏昏沉沉,睜不開眼睛,只有雙手拚命掙扎,在空洞之中張張合合,完全是一種痙攣性的本能反應。
在錄像里,有那麼短暫的一瞬,兩個男人看起來完全呆若木雞了。那個推了一下他同伴導致射擊失誤的男人把袋子都扔到了地上。手臂晃蕩著,像是準備好了要讓它們脫臼似的。在他的風帽下面,只看得到他雙唇緊鎖,好像是強忍著言辭。
安妮的身體被拖過走廊,倒在店鋪門口的血泊中,這樣一個場景可以帶來一個積極的影響:它會大大加速局勢的發展。
這是個陷阱。
「她撞在玻璃窗上,像是整個人都碎裂了一般!但她還不等著地,就又試圖掙扎著站起來了!(她簡直太不可思議了,甚至可以說令人欽佩。)她渾身是血,極度亢奮,雙臂狂舞,到處亂跑,你也看到了……」
現在,就看你怎麼反應了。這就是問題所在。
這個女理髮師是南美裔,一頭黑髮,古銅膚色,二十多歲。她在一家美髮廳工作,當時正在街角,想去買咖啡。
可事實就是這樣:安妮進了門,大家都驚住了,僵立在那裡。
她到達莫尼爾商業長廊的時候,差不多十點過幾分。她在入口處小酒館的露台上坐下,她是第一位客人。咖啡壺還在加熱,她還要等一會兒才能喝上咖啡,雖然她看了好幾次手錶,但那並不是因為她著急,而是因為服務生。她試圖打消他的念頭。他閑著沒事兒,就想湊上來和她聊天。他試圖圍著她擦桌子,一邊透過手臂下的空隙偷瞄她,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繞著圈接近她。這是個高個子男人,清瘦,愛吹牛,一頭濃密的金髮,是那種你可以經常在旅遊景區里看到的人。他擦完了最後一輪桌子,就站定在她邊上,一手叉著腰,望著窗外,發出一聲稱羡的嘆息,又對天氣評論了幾句,平庸得可憐。
這些片段會一遍一遍在他腦海中回放。
「我看到獵槍口從車窗裡邊探出來,那位女士也看到了。我們都親眼看著槍一點一點探出來,除了那位女士,因為她在對面,您明白的吧?」
決定性的事情轉瞬之間就發生了:安妮想都沒想,她掙扎著爬了起來。她勉強算是找到平衡了,雖然裙子被卡在腰間,露出一條大腿……還不等自己站穩,她撒腿就跑。
這類型的證人會用記憶重塑現實。但他不是那種容易喪失理智的人,在去長廊查看究竟發生什麼之前,他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店鋪,確保沒有任何損毀。
這是即將發生在卡米爾身上的事。
卡米爾想搜集核對證詞,然後找出事情是如何結束的。
安妮往後退了幾步,想抓住什麼東西,但她什麼都沒抓到。這一擊太過猛烈,又來得那麼猝不及防,安妮感覺自己像是身首異處了。她往後飛出一米多遠,後腦勺撞到了門上,她張開雙臂,趴倒在地上。
「她看了看車子……」老先生說,「我不知道怎麼說……像是,她早就等著了。」
她先是走了一個奇怪的路徑,然後自己旋轉著,像是個脫了線的木偶。她轉身九十度,往前走了一步,停住,又轉回來,像個在找路的行人,最後神奇地找到了出口的方向。幾秒之後,劫匪發現自己的獵物想逃跑。他立刻就轉身,向她開了槍。
兩方力量懸殊,優勢顯然在於那把12號口徑的獵槍。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安妮當下沒有辦法正確估量彼此的實力,也沒有辦法理智地拿捏勝算,她只是自顧自地展開行動。她積聚起渾身力氣,當然,從鏡頭裡看起來,也沒多少力氣——她收攏雙腿,靠著胳膊支撐著身子,無比艱難,雙手在自己的血泊中打滑,差點重新摔倒。她又支起身子,動作極其緩慢,這使得畫面看起來有一種虛幻感。她渾身發沉,發麻,讓人看著彷彿已經聽到她內心的掙扎,忍不住想推她一把,拉她一下,幫她重新站起來。
搶劫剛開始的時候,站在安妮邊上的男人飛快地瞥了她幾眼,但是因為她一動不動,男人的注意力便集中到了監測周遭環境上。他不再管安妮,背對著她,甚至沒有注意到一道鮮血已經浸濕了他右腳後跟。
因為今天,很不湊巧,卡米爾賴床了。不像安妮,他本該習慣早起。但是今天安妮卻並沒有太多興緻。所以,當她輕輕推開卡米爾的挑逗時,他雙手發熱,有時候這著實讓人心癢難耐。她溜進浴室,完全忘記了倒好的咖啡,她邊擦著頭髮邊回到廚房,發現一杯已經冷卻了的咖啡,又在離洗臉盆下水口幾毫米處找回一片隱形眼鏡鏡片……
車內,每個人都摔得東倒西歪,包括拿槍的那個歹徒。他開了一槍,射中了停車場里車子的車窗,安妮就在車窗邊上,直直地立在那裡,準備好迎接死亡。街上,大家都趴在地上,只有一位老先生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安妮癱倒在地,司機猛踩了一下油門車子顛簸了一下,又在柏油馬路上劃出兩道輪胎印。等到重新站起來,女理髮師看到那位老先生一手扶牆,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心臟。
書店玻璃窗碎成了幾片,大大小小,有的跟盤子那麼大,像刀子一樣鋒利,紛紛砸在地上,再次碎裂開來。
木質的槍托幾乎把她的臉敲成了兩半,從下巴到太陽穴,槍托把她左邊的頰骨敲得像個水果一般裂開,一道十幾厘米長的口子,鮮血瞬間就涌了出來。從外部聽起來,就像一個拳擊手套打在沙袋上一樣。對安妮來說,她的身體感覺受到了榔頭的敲擊,而且是一把二十幾厘米長的榔頭,被雙手握著狠狠向她砸去。
安妮,她剛從一個噩夢中掙脫出來,努力想弄明白周圍這一切是發生了什麼。她抬起腦袋的一剎那,攝像頭捕捉到了她的臉。那張受到重創的臉令人心碎。
安妮的身子撞來撞去,肩膀撞上了廁所的牆角,臀部撞上走廊的牆壁,頭部隨著拖動晃來晃去,一會兒撞上廊柱,一會兒撞上走廊兩邊的植物托盤。安妮現在就像一塊破布,一個布袋子,一個萎靡不振的人偶,毫無生氣,體內的血不斷湧出,使她身後拖曳著一大片紅色,不出幾分鐘就凝結了,血總九*九*藏*書是幹得很快的。
女老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從這個小矮子的口裡說出這樣的話,簡直讓人難以置信!但是范霍文直勾勾地望向她的眼睛,這還是令人震驚的。在這種不適面前,女理髮師還是竭力想表現自己對工作的堅持。
所以這支平淡無奇的墨水管鋼筆,就這麼漏墨了。深藍色,很小一塊。卡米爾認出了它。安妮是左撇子,她寫字時手的姿勢很特別,旁人根本不懂她是如何做到的,而且她的字很大,可以說她似乎是狂怒地把一系列的簽名連成一條線,更奇特的是,她總是選擇小號的鋼筆,這就讓整個畫面更加驚人。
「我當時急匆匆地……」她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指向長廊的方向。
這個服務生是個蠢貨,但他還是相當有品位的。因為即便四十歲了,安妮還是相當迷人。細膩的古銅色皮膚,淺綠色的眼睛,令人目眩神迷的笑容……這簡直是一個閃著光芒的女人。還有兩個酒窩。她舉止優雅,輕盈,讓人忍不住想觸碰,因為她身上每一處都看起來圓潤而緊實,她的胸部、臀部、小腹、大腿,事實上,她渾身上下都圓潤而緊實,讓人走火入魔。
或者沖向莫尼爾長廊?
對於這兩個男人來說,事情像是解決了。但是安妮的身體堵住了通往商場的門。他們沒有商量,非常默契地彎下腰,矮個子抓住安妮一條胳膊拖向自己的方向,這個年輕女人的腦袋就這樣撞上地板,被一路拖曳。門終於打開了,男人鬆開安妮的胳膊,胳膊就這樣沉沉地落到地上,姿勢甚至還有點優雅,有些油畫上,聖母瑪麗亞的手就是這樣被描繪的,在人體的肉感中帶著一絲無力。如果卡米爾當時在場,他應該可以立刻看出安妮手臂的樣子,那種無力的感覺,像極了費爾南·布雷的油畫《受害者》,又名《窒息的女人》中的樣子,他一定會飽受精神摧殘。
她可以回到那個咖啡館里去,但一想到要再見到那個服務員,她就打消了念頭。正在這時,她想到了解決辦法。就在她前方,有一塊牌子寫著「公共廁所」,在這種地方,這可並不常見。廁所就在卡爾頓糕點房和德佛賽珠寶店後面。
他們在街上,聚集了不少行人。(那些辦事人員就這樣漫不經心地拿著水龍頭沖刷著安妮的血漬,血漬沿著馬路一路流到街邊的水溝里,行人就這樣從還是很明顯的血漬上踏過,卡米爾看在眼裡有說不出的不適……)行人們看著這個一米四五個子的警察,在他對面,一個褐色皮膚的年輕女理髮師一臉怪異地盯著他看,在她女老闆老鴇般慫恿的目光下,時不時發出一些類似高潮般尖銳的叫聲……老天,這裏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情。其他的小商販站在自己店門口,見證著這一切,他們都震驚了。本來,這些槍聲已經有點嚇到客人了,但是現在,簡直是一片狼藉。
「我把腦袋縮到了肩膀里。」古董店老闆會這樣跟卡米爾說。
任何見識了這兩個男人的兇殘的人都一定會懷疑這些祈禱,哪怕再虔誠的祈禱,是否會有任何實際作用。無所謂了,就在女人祈禱時,男人一分鐘都沒有遲疑,立馬打開了所有櫥窗,把裏面的寶貝都擄走,放進他們的大帆布袋裡。
男人沒有立刻意識到這個情形。安妮離他只有兩公分的距離,但她的腳突然踩到一片乾的地面,似乎突然找到了平衡,於是她一下就像彈簧一樣沖了出去。
頃刻之間……是的,就是這麼可笑,但很明顯:如果安妮再晚進來五秒,他們或許就已經套上了他們的風帽,或許一切就不一樣了。
看著他的受害者就在自己幾米之外,幾次失手的男人忍不住想再一次舉起獵槍,好讓事情結束得乾乾淨淨。當車子駛過安妮身邊時,車窗被搖了下來,武器又一次指向了她,這一切來得太猝不及防了,她意識到有武器指著自己,但她卻不知道該做什麼反應。
安妮,她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她跌倒,重新爬起來,但她還是堅持了下來。旁人都會覺得驚訝,她居然撐到了長廊的出口,還跑到了街上。
突然一隻手出現,戴著黑色手套,就在他要開槍的時候,另一個男人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冷不熱的咖啡是會被嫌棄的。」女老闆一臉無奈地說。
對於卡米爾來說,就是因為這支筆,故事才正式開始。也有可能是因為安妮選擇去這個市場而不是另一個,恰恰是這個早上而不是另一個,等等。促成一個災難的一系列必要巧合,總是猝不及防地接踵而來,令人狼狽不堪。但曾經也是在這樣一系列的巧合中,卡米爾遇到了安妮。人總不能成天抱怨。
店內的一個攝像頭錄下了第一個男人打開櫥窗和抽屜,擄走所有寶貝的過程。另一個攝像頭對準了珠寶店的入口處和商業長廊的一角。在這個攝像機鏡頭裡,人們可以看到安妮躺在過道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似乎是自然而然的,兩方勢力交戰,必定要決一雌雄,這一切無可避免了。
就算你有一天和他一樣,去參加你最好的朋友的葬禮,你覺得這一天已經糟透了,那也無濟於事。儘管如此,命運並不會滿足於這樣平淡無奇,它完全有能力像一個裝配著莫斯伯格500系列12號削短型滑膛式霰彈槍的殺手一般出現在你面前。
這是一次計劃周密的搶劫,前後不到四分鐘。時間選擇得當,從廁所打入也是個明智的選擇,分工也相當專業:第一個男人洗劫櫥窗里的珠寶,另一個守在門邊,一動不動直挺挺地杵在那兒,一邊監測著店鋪,一邊監測長廊。
正是從這一刻開始,搶劫計劃出現了意外。正在這時,攝像頭裡的安妮動了一下。只是極小的動彈,像是一個本能反應。卡米爾一開始有些懷疑,覺得可能沒看清,但真真切切,是的,安妮動了……她動了動腦袋,從右向左轉動,極其緩慢。卡米爾了解這個姿勢:一天中有些時候,當她想放鬆一下,她會扭動脖子,按摩脖子上的肌肉,她說這叫「胸鎖乳突肌」,卡米爾甚至不知道有這東西存在。顯然,這一次不是為了放鬆,因為這個動作既不夠舒展又不夠靜謐。安妮側身躺著,右腿蜷曲著,膝蓋碰到胸口,左腿伸展著,上半身歪斜著,像是想翻身。她的裙子褪到腰間,露出她的白色底褲。臉上鮮血橫流。
卡米爾扶住桌角,立刻就九*九*藏*書有一種流淚的衝動,因為攝像機正對著安妮,她緩緩轉向他的方向,像是要對他說話,向他求救,這都是他當場本能反應下的想象,而這想象太有害了,這種想象包含著一種態度。想象你的親人,在指望著你的保護,想象他在受罪,快要死了,你好像感覺到他那一身冷汗。再往深了想想,想想當他抑制不住心頭湧起的恐懼時,呼喊著你的名字,你可能就會想立刻死去。卡米爾正處於這樣的狀態,站在這屏幕前,無力動彈,只有獃獃地看著這一幕幕回放,而事實上這一切早已經結束了。
對於一個警察來說這太不禮貌了,她自言自語,可能是因為個子矮吧,這可能會刺|激出相反的慾望,想表現得具有攻擊性。在開槍沒多久之後,她所看到的,就是安妮的身體被扔到貨柜上,就像一隻大手在她背上推了一把,然後又撞上玻璃窗反彈回來,跌倒在地后急速滾動。形象太過強烈,以至於書店女老闆已經忘了克制。
他們是從通往達米亞妮大街的緊急出口進來的,朝著長廊裏面走來。
安妮什麼都沒看見。她蹣跚著,像是在一個黑暗的洞穴里前行,玻璃碎片像雨點般撒落在她身上,因為子彈擊碎了距離出口幾米遠的一塊半月形玻璃窗戶,發出雷鳴般的巨響。安妮的命運看起來昭然若揭,很殘忍,卻不得不承認:玻璃窗的散落像是一場圍獵。很可笑,莫尼爾長廊和它的半月形玻璃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都未被摧毀,而此時僅僅一個笨拙的持槍強盜……有些事情總是讓人難以置信。
安妮走了三十多米,進入廁所,她推開門,發現面前站著兩個男人。
「我們的機器壞了,我想去咖啡館為客人買些咖啡。」
等待這姑娘的會是什麼呢?
男人拽著安妮一條腿,在地板上拖曳著她僵死的身體。她的裙子已經褪到腰間,身後一大攤血,珠寶店女老闆見到這一幕,立刻嚇得說不出話來。她試圖憋出一個字來,卻好像哪裡被堵住了一樣。高個子男人堵在店鋪的入口處,監視著來往的人,矮個子沖向女老闆,扛著槍桿,突如其來地對著她的肚子一頂。她立馬感到一陣噁心。男人一言不發,他不需要說話,對方已經完全任其擺布了。女老闆笨拙地打開保險鎖,摸索著開櫥窗的鑰匙,但有些不在她身上,她要去裡屋找,就在邁開第一步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已經尿在了身上。她把那一小串鑰匙顫顫巍巍地交給了男人。她從沒有想過自己會在任何情況說出這樣的話,但此刻,她對男人囁嚅著說:「請不要殺我……」為了多活哪怕二十秒,她可以交出一切。這麼說著,不等男人命令,她已經躺倒在地,雙手背在脖頸後面,只聽她著了魔似的小聲念叨著什麼。她在祈禱。
他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好像有點荒謬。但是卡米爾可以理解,他想說,在安妮身上有種巨大的疲憊籠罩著她。現在,在她所經歷的一切之後,她已經做好了去死的準備。大家好像都同意這種說法,安妮,開槍的男人,老先生,命運,所有人。甚至那個小個子女理髮師:
「有話快說!」他用嘶啞的聲音催促著。
這個男人三十四歲(他堅持是三十四歲,而不是三十五歲)。他戴著個假髮,前後都有一點翹起。鼻子很大,右眼像是睜不開,有點像喬托的「偶像崇拜」里戴著帽子的男人。可想而知,他還是驚魂未定。
可能是因為她的腦袋在三十幾米的路程中撞擊了地板,一路的顛簸,使安妮突然有了生命跡象……就在此刻,她試圖回歸到現實中來。
「您……」卡米爾壓低了嗓門說,「不要再惹我了。」
「很簡單,我以為是恐怖襲擊(他覺得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我立馬又想:不,這裏怎麼可能會成為恐怖襲擊的目標,太荒謬了。」
卡米爾,他更想求她什麼都別做。即便這傢伙過個一分鐘才轉身,在這種迷醉癲狂的狀態中,安妮走不了三米劫匪就會把她劈成兩半。但是卡米爾只是幾小時后在屏幕上目睹了這一切,而他現在所想的,已經無關緊要了。一切都太遲了。
但是找錯了方向。
就朝著安妮的方向。
安妮的行為全是出於本能,是完全不假思索的。從錄像帶看來非常明顯:促成她的決心的,完全就是求生欲。她看起來並不像個被獵槍頂著威脅了的女人,倒更像是個醉鬼,在晚會快要結束的時候整理自己的手袋——雖然她從頭到尾都死死拽著她那隻拖在身後浸在血泊里的包——蹣跚著,尋找回家的路。可以說,她最大的對手已經不是那桿12號口徑的獵槍,而是她逐漸模糊的意識。
「她都不知道看看路!」女老闆又強調了一遍,說得好像撞她的是摩托車一樣。
首先由於安妮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於是自然是找不到出路,她甚至是走了反方向。她張開雙臂,碰到了男人的肩膀,立刻,男人就轉過身來……
或者躲在廁所的一個小隔間里打電話呼叫警察?
對於命運來說,它向來眼光毒辣,這是把你一舉拿下的最好時刻。
「所謂有決定性的事件,就是徹底把你生活打亂的事件。」這是卡米爾·范霍文幾個月前在一篇名為《歷史的加速度》的文章里所讀到的。這個決定性|事件,驚心動魄,猝不及防,會刺|激你整個神經系統,你立馬就能把它和生命中其他小事情區分開來,因為它就像包裹著一大團能量,擁有一種特殊的密度:一旦它出現,你就知道它會給你帶來的重大意義,不可逆轉。
安妮蜷曲著身子自我保護,她在自己的血泊中扭動著身子,血已經流了一地,她雙手抱住脖子。第一擊落在枕骨部位。第二擊,更加精準地,砸向了她的手指。
「司機突然急剎車,」女理髮師說,「天哪!這引擎聲音簡直……」
安妮從包里收回滿是墨水的手,立馬為蒙受的損失憂心忡忡。她正想著辦法,就在右手邊發現了花台。她把包放在花台的木質邊緣上,開始把裏面的東西一一取出。